短篇集 『放棄追隨的那天』(2/2)
「體貼還真不像你的風格。」
冷冷一笑的普莉希拉毫不採信萊夫的說詞。雖然萊夫表面上努力維持平靜,但能夠明顯看出他心中正暗暗地咬著嘴唇。
在萊夫的情緒失控前,基利安緩緩地朝前方邁出步伐。
「請容許在下臨時來訪並提出此種無理要求。」
洗鍊的動作搭配上讓女性神迷的低沉美聲,基利安則是單膝跪在普莉希拉面前。
「不過自從在跋利耶爾領地聽見普莉希拉大人的傳聞,便讓在下由衷期待著能如此見面的日子到來,確實能實際感覺到彷佛天仙下凡般的氣質。」
「喔?看來你還滿懂禮數的。妾身的美貌確實並非世上可見,卻有著降臨至凡間的矛盾──妾身真是罪孽深重。」
面對詞藻華麗的基利安,普莉希拉高興地看往阿爾的方向。站在她背後善盡隨從職責的阿爾,則是聳了聳肩代替苦笑。
「好吧,准許你觸摸妾身的肌膚完成騎士之禮,把這當成是意外的幸福吧。」
「遵命,不勝感激。」
普莉希拉肅穆地如此說著並緩緩伸出手,基利安彷佛對待易碎物般捧著白皙指尖,對手背輕輕一吻完成騎士之禮。
如果只看此種景象,確實如同剪下童話中的一幕般。
「話說老骨頭,你帶來的男人第一印象確實很合妾身胃口。雖然你剛才說是體貼,不過接下來你想要求什麼?」
「很簡單。我每天都要忙於公務,沒辦法陪著你一起巡視領地,讓你一個人四處奔波總讓我不太放心。」
「還有可以當成小丑的阿爾陪著我,帶著你這個老骨頭只會礙事。妾身可不想照顧你,這只是多管閒事而已。」
相較於慎選話語的萊夫,普莉希拉可說是毫不留情。
萊夫那發線後退的額頭上浮現青筋,但還是勉強保持笑容。
「別這麼說。意思是為了平常總是忍耐辛勞的你,今天會請這位年輕俊美的青年陪著你。他對女性是個很紳士的人,我想你一定會很中意他。」
「雖然似乎有些過度期待,但在下會努力不辜負兩位的期待。普莉希拉大人,有幸請將此等榮譽賜給在下。」
代替快抵達忍耐極限的萊夫,基利安主動出來打圓場。
姑且不論萊夫,基利安的誠摯態度並沒有任何不自然。普莉希拉左右歪著頭思考片刻,朝著阿爾瞥了一眼。
「好吧,比起帶著鐵盔的野蠻人,看著多少有些美貌的男人似乎也不壞。原來如此,辛苦你替妾身著想了。」
「……就這麼做吧。基利安先生,吾妻就拜託你了。」
「遵命!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雖然他的語氣有些誇飾做作,不過這反而頗受普莉希拉歡迎。
基利安帶著自己的地龍──那是一身藍皮的高貴名龍,這條感覺會有血統證明書的優秀地龍,也大大滿足了普莉希拉的審美觀。
基利安華麗地操控地龍,請求普莉希拉一同坐上地龍後,基利安便亮出白皙牙齒豪爽地離開宅邸。
「總算走了。居然讓我說出那種不舒服的話,真是個可恨的丫頭。」
目送兩人離開後,萊夫總算放鬆肩膀的力道不屑地如此說著。此種翻臉如翻書的模樣讓阿爾微微一笑,然後看著普莉希拉離開的方向說道:
「基利安.恩狄米翁啊……那也是老爺手下的棋子嗎?」
「當然,不過基利安和其他棋子花的時間差很多。我可是刻意拜託遠方的恩狄米翁家,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準備。和那個只要有功夫不論出身都能成名的武鬥大賽相比,要切斷與我之間的聯繫得花費截然不同的勞力。」
「不論是什麼樣的壞主意都是全力以赴,這點老爺真是令我由衷感到尊敬。」
「哼,出手幫忙的你也是同類。……跟我來,我要說明讓基利安與那傢伙碰面的理由和今後的方針。」
萊夫用下顎一指,晃著長袍衣襬回到宅邸中。
阿爾跟在他後方,突然停下腳步回過頭看著普莉希拉消失的方向。
而所見之處當然已經見不到她的身影。
7
──要耍陰謀詭計時必定都是在書齋。
也許是萊夫對這個地方有特別的堅持吧。
阿爾一邊用嘴巴呼吸著無法習慣的惡臭,一邊依稀地如此思考。
「甚至連辦公室都不知道哪裡隔牆有耳,只有這間書齋是最安全的,畢竟這裡可是跋利耶爾家代代用來密談的房間。」
照理說表情變化應該被鐵盔擋住無法看見,但萊夫敏感地察覺到阿爾的內心並如此回應。來到這個地步,這位老人的神經可說是相當敏銳。
或許是因為他期盼中的舞台,也就是王選開始的日期越來越接近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現在王都那邊應該是鬧得很大吧?」
「王都事到如今才鬧得沸沸揚揚,應該從很久以前就知道國王和皇親已經無藥可救了。一直逃避面對,把關於王國存續的問題往後延就變成這樣了,那群無能什麼都不懂!」
萊夫越說越激動,額頭的血管又冒了出來。萊夫憤慨得幾乎連血管都差點爆裂,因為前幾天才將這件事的預言表明公開而已。
國王駕崩的事傳遍市井小巷,高級貴族則是朝著舉行王選開始行動,而這些人都慢了萊夫一到兩拍起步也是不爭事實。
「能把這些平常討厭的傢伙玩弄在掌心上,您應該很愉快吧?」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不過回想起自己以前被那些傢伙冷落的模樣,反而只是徒增不愉快而已。什麼賢人會,根本只是靠著家世和年齡聚集起來的一群老不修。不論是帶領那群無能的麥克羅托夫,還是連腦袋都裝滿愚蠢的波爾多,都想讓他們半點不剩地被魔獸吃得肚破腸流。」
「老爺您還真氣。」
雖然是萊夫主動提起這些事,但聽別人恨之入骨的抱怨其實還滿無趣的。
阿爾一邊有氣無力地回應,一邊看向在房間角落無地自容的舒爾特。這位少年似乎不知道自己為何會被找來此處的理由,總是面露蒼白地垂著頭。
「先別說王都那群蠢貨的事,只是浪費時間而已。話說久等的王選終於要開始了,必須把關於王選的事交代清楚才行。」
「公主是候選人,關於這點不是已經報告過了嗎?」
「當然。首先得讓那些傢伙知道龍歷石的記述是真的,必須證明候選人能讓露格尼卡徽章發光,原本是想讓普莉希拉負責讓徽章發光,強調她是參加王選的頭號候選人。不過……」
萊夫在此面露苦澀地暫時停下話題。
「在報告預言的時候,有位上級貴族先讓徽章發光,讓現場有候選人是我唯一的誤算。」
「是喔,那個人還滿幸運的。順帶問一下是誰讓徽章發光?」
「卡爾斯騰公爵……就是庫珥修.卡爾斯騰。區區丫頭還敢寡廉鮮恥地打著父親讓出的爵位,不只是個野蠻的劍術狂,還是個帶著奇特隨從的有名怪人。完全無法理解徽章為什麼會選她……不過自從徽章選上普莉希拉的時候,思考這種事應該就是毫無意義的舉動了。」
對於這道頗有現實感的嘆息,阿爾也難得持有同樣意見而露出苦笑。
王選候選人能夠讓露格尼卡王國相傳的徽章寶珠發光,因此王選內容就是找出符合條件的五人並競選王座。
但挑選候選人的條件仍有許多不明之處,不論是共通點、血脈或是加護都無法成為決定性的特徵。
「順便問一下,老爺是怎麼發現公主是候選人的?」
「……關於這點我可沒有義務告訴你。雖然有點說過頭了,可是不准過問太多,你只要乖乖遵從我的指示就好。」
「……這樣喔。」
見到萊夫將話題打斷,阿爾也乖乖地選擇退讓。
當阿爾順從地表現出聽話的模樣,萊夫從鼻子長長吐出一口氣,然後這位老人朝著房間角落的舒爾特發出咋舌聲。
「你躲在那邊還要躲到什麼時候?我都特地騰出能說話的時間了,如果有時間在那邊畏畏縮縮,至少儘量展現出有貢獻的地方。」
「遵、遵命……恕我失禮了……」
舒爾特站到坐在深處黑檀桌的萊夫面前,阿爾看到從書櫃抽出的書堆積在地面,便一屁股彎腰坐在書堆上。
「我不打算浪費太多時間拉長話題,所以開始說正事吧……我想讓那個基利安成為普莉希拉的騎士。」
「好好,馬上就得打斷話題囉。這樣我的立場該怎麼辦?」
阿爾對萊夫的意見舉起手,要求暫時中斷話題並如此詢問。
「我是身為公主的騎士才能留在這間宅邸耶。」
「別擔心,我不打算把你趕走。我不會這麼容易放掉重要的棋子,要封口也會很費工夫。雖然身為騎士的立場會不太一樣,不過我會讓你在宅邸有個棲身處,這點你不用擔心。」
「我是沒有擔心到那麼遠,不過不惜做到這種程度都要替換騎士有什麼意義?把老爺的棋子擺在公主身邊當然也是很重要啦。」
「這很簡單,民眾喜愛見到有騎士風格之人跟隨的主從關係。既然是皇室以外的人就任王位,便無法像從前一樣無條件獲得國民支持,對愚蠢單純的國民來說,需要有個能輕易瘋狂的偶像。」
對於萊夫語帶興奮的話語,阿爾意外地感到佩服而挑起眉頭。
代表這是一種形象戰略。準備形象良好的騎士與公主,讓眾人容易接納初次見面時的第一印象,這在王選候選人互相爭奪王位上會造成無法忽視的影響,不過感覺器量狹小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為了儘可能提升勝率,老爺這種不擇手段的態度真是太讓人尊敬了。」
「你這種評論方式聽來有點刺耳。算了,基利安對民眾期望中的騎士形象應該是無可挑剔。如果只看外表,我承認普莉希拉也有吸引目光的驚人魅力,事前準備可說是堅若磐石。」
「呃……我還有一個問題。」
雖然對這位露出奸笑的老人潑了桶冷水,但這個充滿自信的策略讓阿爾仍懷有顧慮。在不悅的視線注視下,阿爾把弄著自己頭盔的金屬扣環並繼續說著:
「那個公主會反悔自己的決定嗎?我是在公主舉辦的比賽上被欽點成為騎士,我有點擔心公主會不會對這件事妥協。」
「原來是這點小事,別擔心這些無聊雜事。」
萊夫對阿爾的擔憂嗤之以鼻,接著用手指敲著桌面。
「光鮮亮麗的騎士和戴著奇怪頭盔的男子,女人會選哪邊根本是再清楚不過了,還是你覺得自己有信心比基利安更受女人歡迎?」
「哎呀,說得也是喔。比搭訕可是百戰百敗,而且一個不小心連比劍甚至都有可能會輸喔。」
「那就是這麼回事了。」
萊夫對阿爾窩囊的回答滿足地點了點頭,然後躺在椅背上壓出吱嘎聲。
阿爾大致能夠理解這位老人的企圖,他認為許多安排都是相當合理,只不過……
「那、那個……」
有別於接納合理性的阿爾,先前保持沉默的舒爾特則是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什麼事?該不會連你都想找我的碴吧?」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只是……普莉希拉大人她……」
萊夫的嚴厲目光讓舒爾特全身縮得更小,他倒吞了一口氣後便繼續說著:
「應該不會對普莉希拉大人做什麼壞事吧?老爺是為了讓普莉希拉大人成為國王……所以才有這麼多打算吧?」
「……原來是這麼回事。別說傻話,我已經說過很多次自己的目的了。我沒有任何理由需要危害能替我達成目標的普莉希拉。」
聽完舒爾特的幼稚擔憂,讓萊夫發出咋舌聲並不屑地如此回答。
「替那傢伙鋪好踏上王座的路就是我的責任,反而要是那傢伙拒絕王選,我也會硬逼著她參加,你們也當成是有相同職責就好。」
「哎呀,以公主的個性來看,怎麼想都不可能拒絕參加王選吧。」
不只是何種挑戰都會欣然接受,或許該說她是個夸下豪語表示「這世界的一切都是歸本小姐所有」的少女,只要能合理得到國家當然會付諸實行。
腦中不自覺地浮現出普莉希拉往王位邁進的模樣,讓阿爾不禁露出笑容。
「是這樣啊……真、真是太好了……」
舒爾特也對萊夫的回答鬆了一口氣,即使因為報酬而改為侍奉萊夫,但似乎還沒有忘記普莉希拉將他帶回來收養的恩情。要是普莉希拉能順利即位,自己也能得到獎賞,對他來說應該是最棒的結果。
然而,正當兩人如此感慨時……
「雖然是個很難駕馭的丫頭,不過只要用詛咒就能隨心所欲命令她,讓人偶坐上王位就能讓王國正式落入我的掌握。」
感慨卻被萊夫表明計畫最終階段的一句話打個粉碎。
「──咦?」
舒爾特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而發出沙啞回應聲。
老人浮現出毒辣笑容,對舒爾特的反應只是聳了聳肩。
「怎麼了?你是沒聽見嗎?那丫頭的強烈自我意識會很礙事,王選開始前我還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過當每個行動越來越重要之後就不能讓她隨便亂來。等王城的儀式結束後,我就會把她的自我意識奪走變成傀儡。」
「……有這麼簡單就能做到嗎?」
「你們應該想像不到,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超乎想像的醜陋需求,我從很久以前就已經能與『咒術師』斡旋的方便傢伙有聯繫了。」
那並非是天方夜譚,萊夫的謀略可說是很貼近現實。以咒術師的詛咒奪走普莉希拉的自我意識,這應該也是能夠實現的內容。
「這、這和剛才說的不一樣!」
與冷靜接受事實的阿爾不同,舒爾特以沙啞聲調如此喊道。
「老爺說過不會對普莉希拉大人做任何事的!」
「我沒有說什麼都不做,我只有說不會造成危害。得讓那傢伙平安無事才能追求王位,所以我並不打算損害到她的健康。這有什麼問題嗎?」
「普莉希拉大人如果不再是自己……這樣還有什麼意義……!」
見到語帶顫抖的舒爾特,萊夫朝他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從他那眼瞳中開始浮現出殘酷目光,正是將眼前少年的利用價值與不悅放在天秤上衡量的證據。
「小鬼,別淨說些華而不實的鬼話。你已經被報酬引誘背叛那傢伙了,事到如今沒有擔心那傢伙的資格。而且你是怎麼回事?你也被那傢伙的美色迷倒了嗎?以男人來說,被妓女的魔力迷倒真是丟臉到極點……好吧。」
萊夫邪惡地緩頰一笑,站起身隔著桌面將臉靠向舒爾特。
「既然你那麼想擺布那傢伙,等她登上王位後就讓你如願吧。我是不知道那些贅肉有哪裡好,不過對你們來說應該是垂涎欲滴吧?」
「────!」
這番話可說是無比歧視女性與侮辱普莉希拉。
舒爾特氣得滿臉通紅,突然將細瘦手腕伸向萊夫。
但萊夫輕易地躲過手,並且拿起桌面上的短槍敲向舒爾特的胸口,讓舒爾特悶哼一聲滾倒在書齋地面。
「居然敢對身為宅邸主人的我動手,沒有受過教養的野狗就是這樣讓人頭痛。」
毫不猶豫毆打孩童的萊夫俯視著痛苦躺在地面的舒爾特。
剛才萊夫的動作犀利得不像是將近七十歲的老人,長年懷抱的野心竟然能讓人體如此充滿活力。
「你就乖乖燒死吧,我要把你的內臟烤焦,然後從身體的每個洞噴出黑煙,這種悽慘死法才能撫平剛才那番侮辱。」
萊夫將短槍槍口朝著舒爾特,以彷佛捏碎蟲子般的眼神進行處罰。
高漲的瑪那撼動書齋空氣,湧現的破壞能量蹂躪幼小肉體,將舒爾特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你這是什麼意思?」
「剛好做球過來我不小心就接了。」
在舒爾特被燒盡前,阿爾的青龍刀揮向短槍,萊夫迅速地躲過從下方揮出的刀刃並不悅地歪著嘴角。
「你是為了什麼保護那個小鬼?你只要乖乖看著就好,你不是已經接受這種立場了嗎!!」
「老爺,這樣生氣可是會讓血管爆炸的。哎呀,其實連我自己也不知道身體為什麼會突然動起來……」
在震怒的萊夫面前,阿爾則是刻意裝傻並說出心聲。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保護舒爾特,照理說應該要為了自己,善加利用萊夫的提議才是最好的做法。
然而,阿爾卻保護對萊夫提出反駁的舒爾特,表示與老人站在敵對立場。
他不知道原因究竟為何。
「阿爾大人也是……」
在表現出揶揄一面的阿爾背後,舒爾特正發出呻吟聲看著他。
「舒爾特,你要哭也沒關係喔。我會替你保密的。」
「阿爾大人……也是喜歡著普莉希拉大人吧……?」
「────」
舒爾特將阿爾的玩笑話視若無睹,只是拚命擠出這段話。
一聽見這段話的瞬間,阿爾全身頓時感受到一股衝擊。
阿爾長長地嘆出一口氣並理解是怎麼回事。
「原來是這樣啊,我怎麼會這麼蠢哩……居然沒發現這麼簡單的事。」
只要能察覺到這種心情,先前的疑惑就能迎刃而解了。
「你終於發現自己腦袋燒壞了嗎?那立刻在這做個了結……」
「我知道,我終於知道自己有多蠢了,幸好有很快發現這件事。」
阿爾搖了搖頭,並且聳了聳仍然拿著青龍刀的單邊肩膀。
「我實在沒辦法和無法體會公主性感可愛的老頭子一起打著歪主意啊!」
「──你這個蠢貨!!」
發出怒罵聲後,萊夫的左手拉出書桌抽屜丟向阿爾,阿爾以青龍刀劈開逼近的抽屜,將腳邊的書踢向萊夫並大聲喊道:
「舒爾特!立刻離開房間!接下來我會想辦法處理!」
「唔……遵、遵命!」
即使痛得皺起眉頭,舒爾特仍然拚命地沖向門扉,然後頭也不回地直接衝出房間。可說是相當明智的判斷,但萊夫卻對此種判斷發出嘲笑聲。
「你們真是蠢到無藥可救了!知道我為什麼要把你們找來書齋嗎?宅邸的所有傭人都是贊同我的理念,那個小鬼逃出去也只會有同樣下場!」
「準備得還真周到,不過還很難說喔。只要把老爺當成人質的話……」
「你這個菜鳥,你覺得自己能這麼簡單壓制住我嗎?我年輕的時候可不是隨便在戰場打混的,比戰功甚至不會輸給波爾多!」
萊夫發出怒吼時所發出的氣魄,證明了他的話並非只是虛張聲勢。
老人手中拿的短槍是﹁流星﹂,效果應該是提升使用者的魔法威力──雖然效果相當單純,但因此也沒有能夠突破的方式。
比較過雙方的戰力後,阿爾隨即判斷優勢並不在自己這邊,也就表示……
「條件已經齊全了……這樣就能毫不猶豫地拿出王牌囉。」
「你這個蠢貨……」
「我不否認自己很蠢。我不恨你這個人,要怪就怪運氣太差吧……不對。」
阿爾在此時中斷話語,以帶有揶揄笑容的口吻說著: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
當阿爾說完這句話的瞬間,萊夫放棄牽制並拿起短槍解放魔力。
沿著萊夫手掌並透過短槍的瑪那獲得壓倒性的力量,穿過「流星」前端的魔法威力膨脹為平常的五倍以上。
魔法直接擊中仍然說著傻話的鐵盔男身體,在後仰的身體中心爆炸。一股灼燒人體的惡臭隨即傳來,飛散的血肉與內臟四處飛濺灑在書架上。
只剩頭部的頭盔與青龍刀在地面發出滾動聲,萊夫則是一臉無趣地望著此種慘狀。
「什麼最後王牌,真是無趣。一切都是無聊到了極點。」
萊夫穿過血濺四方的書齋準備走出外面。雖然只是以防萬一,要是逃走的那個小鬼與普莉希拉會合就不妙了,必須儘快找出來並解決掉他。
萊夫如此想著並將手伸向書齋的門把。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
一聽見這道聲音的瞬間,讓萊夫啞口無言地回過頭看往背後。
結果有名男子正背對著萊夫,那是個戴著鐵盔並手拿青龍刀的單臂男子……
「咦?跑到哪裡……」
「戈亞!!」
萊夫絲毫沒有將這名男子少根筋的話聽進耳中,便將魔力透過短槍再度燒死該名男性。
放出的火焰將男子燒焦,發出慘叫聲的鐵盔男又再度化為灰燼。
慘狀再度玷污書齋地面,讓萊夫對此種莫名其妙的狀況退了幾步。
「怎、怎麼回事?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萊夫發現自己正在顫抖,於是做了個深呼吸。額頭浮現出大量冷汗,這位老人用袖子粗魯地擦掉汗水,並且抬起頭試圖整理狀況。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結果又再度聽見了那名男子的聲音。
8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又來了,那道聲音又再度傳進耳中。
「咦?跑到哪裡去了?」
眼前能夠見到男子環視四周找尋著敵人。接著,男子回過頭發現老人正坐倒在身後並立刻重新舉起青龍刀,然而……
「怎麼啦?已經沒有想再打的意思了嗎?從那副模樣看來……這次你應該是加害者吧?原來如此,你也真是有夠衰的。」
同情地如此說完後,男子蹲在癱瘓的老人面前。
流著口水的老人絲毫不肯抬起頭望著男子的臉。
「明明一秒鐘之前還那麼有精神,居然一口氣變成符合年齡的老骨頭。我不知道重複了幾次,該不會還在兩位數就沒膽了吧?不過我也沒得確認就是了。」
「……了我……」
「嗯?」
這道呢喃聲讓鐵盔男歪過頭。
老人緩緩抬起臉,似乎想讓這道聲音傳達給男子般繼續說著:
「殺了我……」
彷佛只有這樣才能獲救般,老人不停地如此懇求。
但男子似乎不太想讓老人如願般垂下肩膀。
「真可憐,只是無法理解性感中帶有可愛,就能讓人踏上無法相互理解的道路。」
鐵盔男站起身並輕輕扛起青龍刀,將目標鎖定老人的頸項。
接著,無情刀刃砍斷老人的頭,頭顱噴出鮮血並飛向空中。
老人的惡夢總算在這時──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仍然尚未結束。
9
阿爾帶著頭髮掉光並雙眼無神的萊夫走出書齋
老人反覆說著夢話並流著口水,精神已經完全失去正常。
「不過這連我都嚇了一跳,到底是怎麼回事?」
阿爾一邊拖著老人沉重的身體,一邊對自己眼前發生的事相當驚訝。
雖然以長遠目光而言,不殺害並讓對方癱瘓可說是最好的方法,但阿爾不禁開始思考這種殘酷做法與萊夫的計畫有何種差別。
「算了,至少對象是老頭與美少女的罪惡感還是有差別,這麼一想就輕鬆多囉。」
阿爾隨即找了個讓行為正當化的理由後,便直接前往宅邸的玄關大廳。既然沒有可以信賴的人,表示舒爾特只能逃出宅邸外。然而……
「──阿爾大人!」
當阿爾來到玄關大廳連接一、二樓的大階梯時,突然從下方傳來這道叫聲。只見玄關大廳處有許多傭人,舒爾特則是站在門口,而那名少年的身旁還有……
「妾身不在的時候,你們鬧得還挺凶的嘛。」
普莉希拉已經帶著騎士回到宅邸,並且將手叉在腰際擺出莫名尊貴的態度。她抬起頭望著在階梯上層的阿爾,以鬧彆扭的表情冷冷哼了一聲說道:
「阿爾,你是打算在上面俯視妾身到什麼時候?真是不懂尊敬的傢伙,還不快下來詳細說明妾身不在時發生了什麼事。」
「呃,知道了。如果我能下去早就去了。」
「這個回答怎麼聽都沒有想下來的意思嘛。」
面對在大階梯上開著玩笑的阿爾,普莉希拉閉起單邊眼睛允許他的無理舉動,但另一名臉色大變的男子則是硬生生打斷此種主僕間的對話。
「請稍等一下!普莉希拉大人!那個鐵盔男似對萊夫老爺做了什麼事?」
「嗯嗯?喔喔,仔細一看阿爾拖著的那個人不就是老骨頭嗎?怎麼了?那個老骨頭總算發現自己的駑鈍,絕望地上吊自殺了嗎?」
普莉希拉口無遮攔地回應基利安的指摘,雖然基利安頓時瞪大雙眼,阿爾卻是對她的態度露出苦笑並抬起萊夫。
「不不,他還沒死。訂正一下,應該說是身體還沒死,不過精神好像已經突然死了。」
「猝死啊……畢竟都這個年紀了,朽木會這樣也算滿正常的。」
「不是用這種話掩飾過去就好了吧!」
面對普莉希拉擺出接納的態度,基利安發出強烈抗議。他一個箭步站到普莉希拉面前,並且從腰際拔出騎士劍對著階梯上層的阿爾。
「你這形跡可疑的傢伙,原本看你是普莉希拉大人的隨從才沒有計較,但看來是個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過的蠢貨,竟然對萊夫老爺做出如此殘酷的事。」
「就說他沒死了。」
「不過!我絕對不會容許將此種毒牙朝向普莉希拉大人!接下來由我負責保護普莉希拉大人!」
激昂憤慨的基利安與外表相同是個正義騎士,而另一方面俯視眾人的阿爾不只是裝扮,搭配上宛如活屍般的萊夫完全是一副惡人相。
其他傭人在大廳屏氣凝神地觀望著狀況,但真正由衷擔憂阿爾的應該只有舒爾特。其他傭人都是萊夫手下的棋子,即使突破基利安這關,之後的路也是前途黯淡。
就連王牌目前也沒有符合使用條件,讓阿爾煩惱著究竟該怎麼做。
「看來你已經發現自己屈居劣勢了,既然這樣就乖乖受死吧。雖然不知道你懷著什麼樣的邪惡企圖,不過普莉希拉大人的未來就由我來守護。我要替大人帶來平穩不變的日子,讓未來的道路充滿幸福!」
基利安激動地踏出步伐,準備一氣呵成地朝阿爾揮出劍。
但就在踏出最初的箭步前──
「平穩不變的日子啊──真是無趣。」
普莉希拉似乎感到相
當無趣地如此說著。
接著,從背後將手中的「深紅之劍」一刀將基利安砍倒。
「什……麼──!?」
這道出乎意料的揮砍讓基利安發出驚愕叫聲,背後受到重傷的他倒臥在階梯上。普莉希拉將他的身體一腳踢成仰躺狀,將劍尖抵在這位氣喘吁吁美青年的鼻尖上。
「我還以為你會用什麼花言巧語迷惑妾身,結果不只是路上,連出鋒頭的時候都是個無趣至極的男人。最後居然還要將平穩不變的生活帶給妾身?真是個愚蠢至極的傢伙。」
「什麼……」
「與昨天相同的生活有什麼價值?一成不變的生活只會令人生厭,妾身想要隨時見到新奇事物。如果沒辦法做到,那至少變成屍體腐爛化為肥料,回歸自然從眼前消失吧,你這個蠢貨。」
對於這位釋出善意的男子,普莉希拉卻毫不留情地投以殘酷話語。
基利安肯定連一半都無法聽懂眼前這名紅衣女在說什麼,就這樣被永遠奪走理解這番話的機會。
「哇……」
基利安倒在階梯上的身體突然噴出火焰,以傷口為火源延燒的火災,讓基利安.恩狄米翁這名美青年無法逃離火舌擁抱。
喉嚨遭到燒灼,讓基利安無法發出慘叫聲持續焚燒。
「公主,在宅邸發生火災之前最好先滅火吧?」
「你這個蠢蛋,這可是妾身的陽劍生出的火焰,當然只會燒盡妾身挑選的目標。」
雖然是無法理解的理論,但基利安身上的火焰並沒有延燒到鋪在階梯上的地毯。確認過她說的話似乎是事實後,讓阿爾不禁對普莉希拉超乎常理的特殊能力看傻了眼。
順帶一提,她手中拿著的深紅之劍不知何時已經突然消失無蹤。
「唉,事到如今再對公主的把戲感到驚訝也滿蠢的。話說包含這個正在燃燒的人在內該怎麼處理?」
「人燒焦的臭味不管聞幾次都很不舒服。你們這些傢伙,快點收拾乾淨。」
接到普莉希拉的指示,傭人們毫不猶豫地迅速收拾被完全燒成焦黑屍體的基利安。阿爾從此種模樣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
「我說公主啊,你早就已經拆穿這個老頭子的企圖了吧?」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隱瞞想利用妾身掌握國家政權這點,既然這樣就更容易想像到這老骨頭會做什麼樣的安排,在感覺到小飛蟲在耳邊四處煩人前,先把翅膀和腳拔掉是很正常的反應吧。」
「真不愧是公主,想法總是高人一截。」
一想到老人長年的野心就像是猴戲般被玩弄在掌心上,讓阿爾不禁笑了出來。
不只是掌握領民人心,在宅邸內也是沒有任何能算是真正的同伴,甚至連沒有被普莉希拉掌握的唯一夥伴都被燒成焦炭。
一想到這裡,或許懷著野心發瘋才是最幸福的事。
「話說回來,既然準備得這麼周到,為什麼沒有把這些事告訴我?多虧這樣讓我演了一場很蹩腳的戲。」
「你沒有這方面的才能,真是看不下去。舒爾特也是一樣,每次看到妾身都露出很容易看穿的狼狽表情,你們也要替很辛苦在忍笑的妾身想想。」
「呃……普、普莉希拉大人……」
舒爾特來到將萊夫拋在階梯上並談笑風生的阿爾與普莉希拉身邊,普莉希拉挽起雙手強調胸部,舒爾特則是視線四處游移露出猶豫態度。
他或許是打算對曾經謀反的事道歉,但若是沒有好好挑選話語,反而有可能會惹普莉希拉不高興。
得在危急時刻出來打圓場,正當阿爾微微如此替他著想時……
「幸好您平安無事……我、我好擔心……」
「嗯。」
見到舒爾特哭哭啼啼地皺起整張臉,阿爾不禁對自己的愚蠢思考感到相當傻眼。
為何會用愚蠢的常識衡量只有十歲左右的孩童思維?
明明已經親眼見到某個悲哀老人以偏見看待各種事物,卻絲毫沒有見到事物的真正一面,最後落得沒有任何同伴並被孤獨壓垮的悽慘結局。
「舒爾特還真是可愛呢。好吧,特別准許你弄髒妾身的禮服。」
「哇嗚……」
普莉希拉緊緊抱著啜泣的舒爾特,似乎很愉快地用禮服將少年的臉擦拭乾淨,然後將暈頭轉向的少年仍然夾在胸前並回過頭看著阿爾。
「那個讓人羨慕的姿勢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這是很理所當然的決定,不過真虧你會選擇妾身,值得誇獎。」
「如果是老頭與性感可愛美少女,不管是誰都會選美少女,我當然也是一樣。」
「妾身不討厭你說話這麼老實。接下來……」
普莉希拉看著在階梯上方帶著空虛眼神的萊夫,然後輕輕地哼了一聲。
「哎呀,真是太可憐了,妾身形式上的夫婿已經失去了身為領主的能力,這樣下去跋利耶爾領地也會前途堪憂。既然這樣只能由妾身代表掌握全權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們也這麼認為吧?」
「繼承深愛丈夫的意志,賢妻努力奮鬥處理不熟悉的政務。這種少女的美麗盲目行為真是讓人聲淚俱下,我都快哭出來囉。」
「真虧你敢這麼說。」
「公主也是啊。」
這對相似的主從互相一笑,對目前家中獲得控制的現狀露出滿足神情。
舒爾特仍然被夾在普莉希拉胸前瞪大雙眼,普莉希拉則是用雙手抓著他的頭把頭髮撥亂。
「舒爾特,你怎麼啦?這時候只要笑就可以了,你最喜歡的妾身目前非常愉悅。那你這個隨從應該知道怎麼做吧?」
「是、是的!我知道!」
普莉希拉的指正讓舒爾特挺直背脊,規矩地先調整呼吸再發出大笑聲。
他將手抵在臉頰上硬擠出笑容,以幾乎會沙啞的巨大聲量喊道:
「哈哈哈哈哈!就是這樣!」
「這樣就對了。這件事結束之後,你知道妾身接下來希望要什麼嗎?」
「要泡紅茶過來!」
「嗯!」
普莉希拉從胸前抽出扇子,發出聲音打開並走下階梯。阿爾跟著在她身後,發出笑聲的舒爾特也同樣並肩前進。
「真是太痛快了,這樣就對了。畢竟……」
阿爾一邊聽著這位少女的笑聲,一邊察覺到自己為何會選擇她的原因。
這不需要深思,是個很簡單的問題。因為自己也是被她魔力征服的其中一人。
「──畢竟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