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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ex3 劍鬼戀譚 『劍鬼戀譚──聘可塔特的銀華亂舞』(1/2)

目錄

1

──帶著強風的斬擊低吟,「劍鬼」穿過生死縫隙,踢踹土壤。

視野角落是飛散的土塊,「劍鬼」舞動身子使出劍擊。朝對手的粗脖划過去的銀光準確地瞄準要害,可是卻被來自正下方的一擊給彈開。

「────」

連咂嘴的時間都沒有。

利用劍擊被防禦住的衝擊,「劍鬼」順勢飛向空中。乍看之下逃向無處可逃的空中是愚蠢之舉,但在這瞬間卻是唯一活路──

「喳──!!」

轉眼間,來自三方同時攻過來的刀刃毫不留情地削去肌膚,噴出血花。

但是卻沒有造成致命傷。加速運轉的意志拋下痛楚,夾帶血風的「劍鬼」在空中翻轉身子,頭下腳上朝眼底的大塊頭使出上劈。

劍尖入侵藍黑色肩膀。太淺了,還不夠砍掉一隻手。咬緊牙根後,緊接著就被一記回禮侵襲。

「嘎──!」

有孩童頭顱大小的巨大拳頭,陷進硬是扭轉的側腹里。這一擊的威力讓肋骨哀號,身體直接朝旁邊飛了出去。

用力撞擊石牆,受身還不充分的情況下就掉落地面。額頭被石板地割破,用舌頭舔取流淌的熱血後抬起頭。對方沒有追擊,代表並非毫髮無傷。

「────」

單膝跪地的「劍鬼」面前,是龐大到要仰望、傲然而立的身軀。巨大身軀凝視自己的手──毆打「劍鬼」結果手腕被砍斷的左手。粗壯的手腕噴發血液,碩大的拳頭掉在他腳邊。

一望就知道是重傷。雖說「劍鬼」的傷也不算輕,但是跟失去手的對手相比就知道是誰占了優勢。

──假如對方沒有剩下三隻左手的話。

「好久沒有被敵人痛擊了……這是難得的幸運。」

裸著藍色上半身的巨漢深沉地說完,失去手的手腕膨脹,頓時傷口就停止出血。這是利用異於常軌的肌肉來收縮血管強行止血。這不是可不可能的問題,而是眼見為憑。

「……你是怪物嗎?」

「別講那麼寂寞的話,勁敵。不管是吾還是汝,都要感謝這段緣份。」

「呸!……哼。那是想要搶走別人的女人的正當理由嗎?還真好聽。」

「打倒汝這樣的強手,強搶美嬌娘當獎勵很正常。沒什麼好奇怪的。」

「簡直是蠻族的道理。」

「是為劍而活的野獸真理。」

劍鬼吐出血塊,巨漢──擁有八隻手的斗神猙獰一笑。其威容釋放出壓倒性的霸氣,不過「劍鬼」也毫不畏懼,與之相對峙。

那當然。可沒有撤退的選項。為什麼呢──

「────」

後方的石砌大橋入口處,有視線直刺自己背部。

這場超越人類認知的決鬥,有大批的觀眾在看。背對的視線數量多到不用數,用肌膚就能感受到無數的感情漩渦。

但是,對「劍鬼」來說最重要的就只有一個。只要能夠強烈感受到那一個就行。

「────」

反映出萬里晴空的雙眸,宛如烈焰的美麗長發迎風飄揚,專心一志又毫不懷疑,相信「劍鬼」一定獲勝的視線。

只要那雙眼還看著自己,「劍鬼」就不會輸給任何人。

因此──

「隨你高興怎麼說。反正會是我贏。──『八腕』庫爾剛。」

「那吾就讓美嬌娘懷上吾的種,小孩就用汝的名字吧。──『劍鬼』威爾海姆。」

粗大健壯的七隻手,架起刀身寬厚的大刀「鬼庖丁」。

全身劍氣膨發,連「劍聖」也為之退讓的高純度劍技再度上身。

無止盡的狂亂,劇烈激情的鬥氣漩渦,「劍鬼」與「八腕」的一對一對決──

──史上赫赫有名的激戰、死斗、性命交搏的「聘可塔特的銀華亂舞」。

譜出這場戰鬥的開始和結局的,是一對年輕男女在「劍鬼戀譚」的其中一幕──

2

「──父親是笨蛋!我不理您了!」

大清早就有美聲響徹宅邸,在庭院樹上歇息的小鳥們一齊振翅飛去。

受驚的拍翅聲遠去,世界又恢復片刻寧靜。可是時間僅凍結了一瞬,融化時採取慌張行動的是個瘦長蓄鬍的男性。

失去沉著的男性,用跟他外表不符的動作揮手道:

「等、等一下,特蕾希雅。要生氣不嫌太早了嗎?你先冷靜一下子,慢慢考慮我的提議也不遲……」

「是父親的想法太貿然又反常了吧!為什麼這麼重要的事連商量都沒有就擅自決定!?我有說錯嗎!?」

「當然是因為我想給寶貝女兒一個驚喜啊。」

「哦~嚇到我了。我嚇了好大一跳。往很糟糕的方向!到了想要斷絕父女關係!」

「咦!?為什麼!?我這麼為你著想耶!?」

男性反過來被嚇到,跟他吵架的少女則是累到大聲嘆氣。

有著美麗紅髮和藍色雙眼的漂亮少女,雖然無意打扮,但白色便服就已襯托出她的女性魅力。她雙手環胸,像在強調意外豐滿的胸部。

少女名為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是這間宅邸的主人,也是眼前的貝爾托?阿斯特雷亞的親生女兒。也就是說,這是父女吵架。

而這對父女吵架的光景其實並不罕見,不如說發生得相當頻繁。而且只要是貝爾托去找特蕾希雅的話就幾乎肯定會發生。

這次的情況是──

「是說,父親您一個月來這裡幾次了!將近半個月都有跑來吧!您明白現在對我來說是什麼時期嗎!?新婚蜜月期耶!?」

「我當然知道!正因如此,為了避免兩個年輕人擦槍走火,所以才要來盯緊你們踩煞車。這不叫為女兒著想要叫什麼?」

「父親您乾脆去給地龍踹到受重傷好了!」

「什麼!?那句是卡拉拉基的慣用語吧!?」

坐在沙發上望著父女吵架的威爾海姆嘆息。這時,面前突然遞出一個茶杯。看過去,端茶給自己的是有著亞麻色頭髮的高尚女性。見到她,威爾海姆也忍不住端正坐姿。

「抱歉每次都來叨擾喔,威爾海姆。我家那口子和女兒很愛吵。」

「還好啦……不,我已經習慣了。父親大人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懂。會擔心女兒很正常……難免的。」

「用不著那麼客氣喔?我跟你已經是家人了。要是做爸爸的能夠老實承認這點就好了呢。」

威爾海姆努力讓談吐有禮貌,女性則是對他這麼說,露出微笑。從她的微笑里可以瞥見對威爾海姆來說最具魅力的女人的面容。

這是當然,因為這位女性正是特蕾希雅的親生母親媞舒雅?阿斯特雷亞。

早晨的阿斯特雷亞家──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這對新婚夫妻所組成的家庭,目前正在接待妻子的父母貝爾托和媞舒雅。

而就如妻子的抱怨一樣,接待他們幾乎已經是慣例了。

「早安。……請問,今天早上是因為什麼原因吵架?」

當休息室的爭執還在持續,有其他人伴隨著招呼語進來。面容反映出當事人正經八百的性格,閃耀的金髮剪得和肩膀齊平,是看起來十分正派的女性。

是特蕾希雅的隨從,跟威爾海姆也有交情的卡蘿?雷玫迪斯。

她的家族世世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亞家,而她本人也已經很習慣主子父女吵架。這從她無視爭執的兩人,而是直接問媞舒雅就能窺知一二。

「早安,卡蘿。是呢,好問題。順便問一下,你覺得是為了什麼呢?」

「大概是來訪得太頻繁,特蕾希雅大人終於受不了爆發了。」

「唉呀呀呀,正確答案。唉呀,畢竟他做事都一面倒,所以很好猜。」

「是……這樣啊。」

見媞舒雅微笑肯定,卡蘿面露遺憾。似乎是試著找出主子的親生父親貝爾托有什麼優點但卻找不出來,所以很灰心。因為那樣而灰心未免太失禮了,只是威爾海姆沒有說。

就這樣,三人為了貝爾托的事,以嘆息來代替晨間的招呼,而察覺到這邊的特蕾希雅雙眼發光,高聲大喊。

「卡蘿!你聽我說!父親又擅自作主讓我傷腦筋啦!而且還不覺得自己有錯……啊,早安。」

「早安,特蕾希雅大人。那個,特蕾希雅大人的心情我強烈地有共鳴,但是請不要太責備令尊,不然他很可憐。」

「就是說啊,特蕾希雅。你也稍微學學卡蘿對我的尊敬。」

「呵呵,這個人啊,明明被同情了卻絲毫沒察覺……所以才可愛。」

特蕾希雅和卡蘿的對話讓貝爾托驕傲地挺起胸膛,就只有妻子是陶醉地看著他。眼前這

光景讓威爾海姆扶額。

奇妙的家庭關係。雖說自己現在也是個中的一份子,但在記憶中,自己在老家跟雙親和兩個哥哥都沒有這麼令人疲累的關係。

這樣看來,自己當年離家出走的原因實在很匪夷所思。

「覺得哥哥講的話讓我很火大這點,是毋庸置疑的。但……」

「是說,威爾海姆!你也說說父親啊!他這樣子很奇怪吧?不念念他不行……不念父親就不知道!」

「那種事,就算我來講也沒什麼意義吧?」

「假如你站在我這邊幫忙,我會很高興的!這樣可以吧?」

陷進沉思時,特蕾希雅就來討救兵。最後加的那一句話具備了多大的力量,這名少女根本沒有自覺。

本能地了解對方的致命傷,該說不愧是前「劍聖」嗎?

「──?幹嘛賊兮兮地笑。好了啦,這邊這邊。幫忙我。」

「好,知道了。所以,今天早上是在吵什麼?」

苦笑回應特蕾希雅的招手,詢問不得要領的爭執起因。

長達半個月叨擾新婚家庭,問題似乎並非這麼單純。

顯然又是貝爾托提出什麼無理難題──面對丈夫的問話,特蕾希雅面紅耳赤。

「父親啦,說我們蜜月旅行的時候也要跟去!很難以置信對吧?威爾海姆也幫忙我念他一頓!」

──原來如此。

真的是不識趣到極點了。威爾海姆仰頭看向天花板。

3

「所以說,父親。請您仔細說明。您的說法會決定我們的態度。」

「哈哈哈,那種說法還真是不得了的威脅呢,特蕾希雅。你這個想測試爸爸的孩子真叫人沒轍。這樣子更不能讓你離開視線……」

「在您講到主題之前,我對父親的好感可是越來越低喔。」

「咦咦咦!?為什麼!?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特蕾希雅的眼神犀利,貝爾托在心底仰天長嚎。幹嘛那麼驚訝?威爾海姆不解皺眉,但另外三名女性似乎都習慣了而一臉沒事樣。

不管怎樣,繼續下去的話只是重複原先的爭執。儘管提不起勁,但無奈的威爾海姆介入兩人之間說:

「冷靜點,特蕾希雅。先聽聽父親大人怎麼說。父親大人也請別再不小心刺激到特蕾希雅。這傢伙很容易激動。」

「唔……好~知道了。既然威爾海姆這麼說,那我聽話。」

雖然噘著嘴不服氣,但特蕾希雅還是勉強收起唇槍舌劍。看向為此而安心的貝爾托,他摸摸自己的鬍鬚,嘴角下垂。

「威爾海姆你那什麼態度,簡直像是自己比較了解特蕾希雅。先聲明,我可是跟特蕾希雅一起洗過澡的喔。」

「那都多久之前的事了!跟女婿爭什麼爭啊,父親!!」

「抱歉,我也有。」

「咕呃啊!」

「慢著!威爾海姆!?」

貝爾托跪地,羞紅臉的特蕾希雅抓著威爾海姆的衣領把他推到房間角落,然後將他按在牆壁上,在羞恥、著急和愛情下淚眼婆娑地傾訴。

「你、你、你、你講那什麼話啦!我、我們根本就還沒一起洗過澡吧!」

「抱歉。忍不住就跟他槓上了。」

「不要跟父親較勁!跟父親用同一個水準吵架的威爾海姆,我完全不想看到!」

她把自己的父親講得很過份,不過威爾海姆也持相同意見。

擁有共同敵人可以加深夫妻之間的羈絆,回到沙發前先張開雙手輕摟一下特蕾希雅。接著兩人就要往沙發上坐下去的時候──

「……卡蘿,你為什麼坐那邊?」

不知為何,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的對面本來只有貝爾托,但卡蘿現在也加入坐在旁邊。明明直到剛剛她都還隨侍在特蕾希雅的後方。從她站的位置應該就表態了她支持誰。

面對特蕾希雅的問題,卡蘿一臉認真地搖頭。

「那個男的不講道理,濫用夫婦之間的關係對特蕾希雅大人做了那種寡廉鮮恥的行為……」

「慢著!我、我可是已經和威爾海姆結婚囉?」

「是的。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可以濫用丈夫的權利和特蕾希雅大人一塊泡澡。」

「都是夫妻了耶!?」

卡蘿用像在瞪弒親仇人的眼神敵視威爾海姆。「就是說啊。」貝爾托也跟著起鬨,兩人締結的守備關係看來十分穩固。

看樣子對面也因為有共同敵人而強化了羈絆。真是給人找麻煩。

「萬分抱歉,特蕾希雅大人。我也有說什麼都不能退讓的底線。為此就算不情願,也還是跟貝爾托大人合作了。」

「就是說啊……咦!?不情願!?」

「連、連卡蘿都講這種話,怎麼辦……」

「不管你們七嘴八舌什麼,我都會跟特蕾希雅一起洗澡喔。」

「你這傢伙──!」

真的生氣了的卡蘿飛撲過來,威爾海姆輕鬆閃過。斜瞄一眼實力差距顯而易見的兩人,滿臉傷腦筋的特蕾希雅向旁觀的媞舒雅尋求協助。

「母親──……」

「唉呀呀呀,都嫁人了怎麼還一臉可憐樣。不過,確實有點令人同情呢。……親愛的?」

「噫!我可沒錯喲!?」

抱頭慘叫的貝爾托說出做壞事的人很常說的話。對此默默眯起眼睛的母親,發抖的父親,對特蕾希雅來說是司空見慣的樣子。

而司空見慣的光景就順著往常的走向,到達熟悉的結果。

「跟、跟去蜜月旅行,我也覺得太過頭了……所以說,就算特蕾希雅不必那麼生氣,我也不會跟……」

「他這麼說呢。雖然是個小心眼又不懂得看氣氛的人,但不是壞人,頂多是個小惡棍中的小人物,成不了氣候的。你們擔心的事不會發生的。」

「母親,稍微放點水吧……」

「要是放水讓他嘗到甜頭,就對不起你跟威爾海姆了。所以說要欺負就要欺負得徹底。啊啊,好難受……」

表情看來艷麗無比的媞舒雅不斷痛斥越是責備就縮得越小的貝爾托。每次特蕾希雅都會鬆一口氣撫摸胸膛,同時又同情父親那副模樣。

蜜月旅行帶父親作陪,就算是想盡孝的特蕾希雅也無法接受。當然,以隨從身份一塊去的卡蘿是另當別論。

「所以說,你們兩個也好停止打鬧了。」

「我根本沒認真,是這個女的一直在煩。」

「唔!為什麼我的力量不足……劍神啊,若是能聽到我的請求,請現在就賜予我打倒這傢伙的力量……!」

「在這裡!?不要許那麼惡質的願望!住手啦,卡蘿!」

抱住咬緊牙根悔恨的卡蘿,特蕾希雅溫柔地撫摸她的頭。情深義重的隨從感受到主子的心情,痛心疾首地收斂怒意。

「威爾海姆也是,不准再挑釁了。下一次就由我當你的對手。」

「……那樣我沒勝算的,還是算了。」

面對鼓著腮幫子抗議的特蕾希雅,威爾海姆早早舉白旗投降。這下子終於為一大早就開始的蜜月旅行爭執劃下句點。

雖然覺得要是一開始貝爾托別無理取鬧的話就沒事了。

「不管怎樣,這是第一次旅行。跟住在同一個屋檐下不同,是你們夫妻用另一種型態相處的機會。過程可別馬虎敷衍,或是傷了特蕾希雅,知道嗎?」

「知道。……領教了。」

「特蕾希雅,要是不開心隨時都可以回家來……痛痛痛痛!」

「哦呵呵呵。那麼,特蕾希雅,威爾海姆。好好享受蜜月旅行喔。」

貝爾托又要多話,媞舒雅拉扯丈夫的耳朵將他帶離會客室。一個月就有半個月跑來新婚夫妻的住處鬧,但又絕對不過夜,這方面勉強可以感受到貝爾托的良心。

「希望不是我想太多就好……」

「就別想太多。是說卡蘿你怎麼會來?今天休假吧?」

特蕾希雅問道,卡蘿微微屏息。身為特蕾希雅的隨從,其實她不太有「休假」這種概念。因此主子所說的「休假」對她來說,指的是可以與之共度安穩時光的對象的假期。

「今天隊上放假。格林那傢伙應該也窩在兵營。快去。」

「用、用不著你說!一開始我就打算這麼做!」

「好好好,辛苦你了。快去快去,時間寶貴。今天是旅行前的最後休假,要連我們的份都一起陪他,快樂地過喔。」

「明、明白了……既然特蕾希雅大人說到這種地步的話。」

特蕾希雅微笑著送有點意氣用事但其實很少女心的卡蘿離開。直到最後卡蘿都還想說什麼,不過最終認知到對同樣在戀愛的少

女特蕾希雅講什麼都沒有用,她才無精打采地離開。

「好像跟格林約好在商業街碰面。最近的卡蘿萬分可愛,有時候我都要吃格林的醋了。」

「因為那兩個傢伙個性都很麻煩。快點湊做堆不就得了。」

「那樣的話,比起我和威爾海姆,她就會以格林為優先囉?那樣子我會有點寂寞……」

威爾海姆咂嘴給的意見,讓特蕾希雅淺淺一笑梳理自己的頭髮。

她當然懂威爾海姆的意見,只是那兩人的關係有點複雜。卡蘿出生的雷玫迪斯家雖然沒有阿斯特雷亞家那麼高貴,但也是王國貴族。身為該家族的長女卡蘿,想和平民出身的格林結合併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就算他們心意相通,但家世和血統卻擋在中間。

「──要是格林當上騎士就好了。現在是卓格夫隊的副隊長,應該也不遠了。」

「……嗯,是啊。」

察覺到特蕾希雅的擔憂而這麼回答的威爾海姆觸碰她肩膀,然後摟過來讓身體靠在自己肩膀上。感受到體溫的特蕾希雅閉上眼睛。

自己能和威爾海姆結合完全是靠奇蹟接連發生。要是有任何一個閃失就不會誕生現在的幸福──現在很想發自內心感謝這點。

滿懷這樣的憐惜後,特蕾希雅凝視威爾海姆。

然後──

「……對、對了,威爾海姆。」

「怎麼了?」

「今天你也休假,對吧?今天一整天都沒有行程。」

視線仿徨不定這麼問的特蕾希雅令威爾海姆蹙眉。不明白她這麼問的意圖,於是就著這樣的表情點頭。

「對啊。那又怎麼樣?」

「……雖然才早上,但卡蘿也不在了,那個……要、要不要我燒洗澡水?」

自覺面泛紅潮的她鼓起勇氣這麼說。

拿她以「劍聖」之姿立於戰場的樣子來比較就太失禮了,不過感覺她現在比那時還要緊張,是因為這裡也是認真決勝負之地吧。

「────」

接受這點,威爾海姆藍色雙眼睜大。看到他眼中自己的臉孔有多麼不檢點,似乎使特蕾希雅丟臉得要死。

雖然羞恥到好像快死掉了──

──這一天,對他們夫婦而言首度的經歷又增加了一件。此事就先在此記下。

4

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要去蜜月旅行,但現實層面卻有種種考量和問題。

例如王國騎士團重新編組後,威爾海姆率領的卓格夫隊業務繁重,也被眾人期待能編入國王的直屬部隊。在國內外還濃厚殘留內戰影響的狀況下,身為部隊長的威爾海姆實在不宜離開王都。

其實被高層以此為理由要求旅行延期,實在很難拒絕。

但是──

「──不行,『劍聖』和『劍鬼』好不容易結為連理,現在要出門旅行,余等要是阻攔妨礙的話,連龍都會憤怒的吧。儘管去!」

原本的顧慮,在聽說了事情始末的吉歐尼斯陛下一聲令下後徹底粉碎。

國王還是一樣直爽又情深義重,威爾海姆深深感謝他的解圍。觸及到他為王的器量,就會讓人想要舉劍為國奉獻。

就這樣,和大力贊同的吉歐尼斯陛下約好會帶紀念品和講述遊記之後,威爾海姆成功安排了蜜月旅行。

丈夫的工作行程排好了,剩下的問題就是妻子那邊。

原本特蕾希雅就有「劍聖加持」在身,但現在的她已經脫離王國軍,成為一名貴族千金──還是為人妻子。要說這樣的她會有什麼問題的話,那就是「劍聖」壓倒性的知名度。

「特蕾希雅大人要是被認出來,百姓的生活會大亂。那應該也不是您的本意。所以說,您要小心再小心。」

這是要跟特蕾希雅一塊旅行,被久違的隨從職責點燃幹勁的卡蘿的堅持。面對鬥志昂揚的她,特蕾希雅有點被她的氣勢壓倒了。

「那、那個,卡蘿?你的呼吸有點急促喔?」

「能夠自由打扮特蕾希雅大人,身為隨從的我幸福到極點……。雖然結婚典禮時也有大顯身手,但是我會用全副身心來疼愛特蕾希雅大人的!請做好覺悟!」

「唉~呀~」

卡蘿的手意外地巧,專心地打扮特蕾希雅。這名女騎士明明很厭惡打扮自己,但在為特蕾希雅打扮時卻會卯足全力。

最後成品是控制住特蕾希雅別具特徵的魅力,同時將之升華成大幅提高嬌滴滴感和高雅的魔性。

「只是把作品遞到那男的面前是我最大的痛苦……」

「太誇張了……旅行期間別跟威爾海姆吵架喔?」

咬牙切齒的卡蘿令特蕾希雅苦笑,接著看著鏡中的自己感嘆。

醒目的紅髮用寬檐白色帽子削弱印象,取而代之的是長裙襬連身洋裝,以及施以精美刺繡的裙子很引人注目。

這樣子只要不帶著龍劍,就不會有人認為自己是「劍聖」。

「不愧是卡蘿。嗯嗯,我非常滿意。」

「那就好。那麼,旅行的準備……」

「──在那之前,卡蘿沒打扮就太不公平了。」

「咦?」

特蕾希雅笑著轉頭,那笑容讓卡蘿全身一僵。

卡蘿不住後退,特蕾希雅則是穿著千金大小姐的裝扮將她逼向牆壁,然後張開雙手不讓她逃走。

「好啦,你也放棄抵抗乖乖做個女孩子!不可以只有我覺得害羞。」

「請、請饒了我,特蕾希雅大人!像我這樣嚴肅的女生根本不用化妝……」

「你在說什麼蠢話!好了,來吧來吧,看我的看我的!」

「唉、唉~呀~」

過了令人會心一笑的休息時間後,蜜月旅行終於成行。

5

蜜月旅行的時間,被豪邁地給了兩個月。

聽說這也是吉歐尼斯陛下的貼心,被禮遇到感謝之情越積越多,唯恐償還不起。因此決定謝意日後一定要表達出來。

「即便如此,還是沒法繞王國一圈呢……」

「反正去北部或東部也沒什麼好看的。這次就跳過吧。」

「可是,托利亞斯領在王國北部吧?」

「……這次就跳過。蜜月旅行去到那邊只會徒增麻煩。」

想在途中去托利亞斯領──由於家族已經滅亡,所以得說是前托利亞斯領,但特蕾希雅還是想去威爾海姆的故鄉。畢竟是丈夫的夫家祖先和家人的永眠之地,結婚前兩人有去那兒掃墓,不過威爾海姆認為太常去死人也會嫌煩。

「知道了。那就照你說的……那要往西還是南,哪一邊?」

「去西部的話就是水門都市,去南部的話就是地龍之都和商業都市吧。你挑喜歡的。」

「嗯、嗯~嗯嗯嗯……!」

選擇權落在自己手上,煩惱到最後的結果,特蕾希雅張大雙眼。

「──第一次的旅行,就去南部!」

搭龍車從王都出發的夫妻,決定一開始先去「弗朗達斯」。

弗朗達斯據傳是地龍的起源地,位在海格拉拉高原上的都市棲息了許多種類的地龍。

在那兒出生的地龍不只在國內,連在國外都被視為寶物,因此那裡以地龍產業而發達,也被列為露格尼卡五大都市之一。

「神龍波爾卡尼卡和初代劍聖雷伊德以及賢者夏烏拉締結友誼,據說也是在弗朗達斯。」

「畢竟是地龍的誕生地,當時就有聽說是神龍賜予的恩惠。雖然我覺得是唬爛。」

「可是,要是相信那是真的,不覺得就有種很興奮的感覺嗎?」

見特蕾希雅眼神閃耀光芒,威爾海姆憋住胸中的感慨,露出苦笑。

弗朗達斯以不辱沒「地龍之都」名號的景致來迎接三人。

在寬廣的都市中,不管去到哪當然都會有地龍,而且這個都市的一切機能的動力源都是仰賴地龍。

舉個簡單易懂的例子,像是旋轉巨大滾輪的地龍動力。讓地龍在滾輪裡頭跑,產生的動力就能用來引水至水道以及讓吊橋升降。

「最近連在王都到處都可以看到使用魔礦石的魔法燈……」

「但這邊反而看不到。不過這種滾輪在王都也沒見過。」

「因為在王都,地龍的職責幾乎都是交給貨車或人來搬運。地龍的數量沒有多到可以用來充當動力源的地步。而且王都的地形也不能說適合這種作法。這是這塊土地才有的特色……幹嘛?」

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對話時,長舌的卡蘿也接著說話然後面露不解。原因是威爾海姆的眼神。他聳肩說:

「沒事。只是很訝異你竟然能做出這麼聰慧的說明。你懂很多嘛。」

「被你直接稱讚不帶挖苦叫我不能釋懷。……只是拾人牙慧罷了。」

「是格林嗎?」

不想回答的卡蘿皺眉,但這就是答案了。

一行人停留在弗朗達斯的時間約十天,這段日子三人都悠然度過。

話雖如此,享受的主要是特蕾希雅和卡蘿,原本就沒有欣賞風景這種感性的威爾海姆,基本上都是跟著她們而已。不過──

「──欸,威爾海姆!看啊!多漂亮的景色!」

跨坐在地龍上馳騁於高原上,特蕾希雅指著群山之間的落日笑道。

就算不會被景色吸引,但會被因美景而笑開懷的特蕾希雅吸引。同樣騎著地龍在旁邊的自己,只要能凝視她微笑的側面就夠了。

威爾海姆從中得到自己正在享受旅行的實感,表情放鬆。

只不過,對這趟旅行也有不滿的地方。像是住宿的房間分配。

「是說,旅行期間訂兩間房是沒問題啦,但怎麼會是我一個人睡一間房,你們睡另一間房?這趟是我跟特蕾希雅的旅行耶。」

「你這傢伙,跟特蕾希雅大人同房一定別有所圖……」

「我先講清楚,我們在宅邸的時候每天都同床共枕。你的擔憂已經遲了太多步。」

「你這混帳──!」

「夠了喔!禁止吵架!不──准──吵──架──!威爾海姆也不要挑釁卡蘿!不然以後不跟你一起睡囉!」

類似的對談不時發生。消耗了在弗朗達斯的行程,退房的三人下一個要去的都市是「聘可塔特」。然後在路上──

「順便一提,阿斯特雷亞本家就在弗朗達斯附近……」

「是喔。」

「不知道母親和父親回到家了沒……」

「是喔。」

進行完對話後相約禁止順道去拜訪。

就這樣,撇離只要稍微繞遠路就能到的阿斯特雷亞本家宅邸,龍車抵達以風光明媚聞名的都市聘可塔特──故事的舞台。

6

「聘可塔特」是露格尼卡的五大都市之一,是靠著與外國交易而繁榮的商業大都市。

都市劃分為東西南北和中央五個區塊,每個區塊販售的商品不同,而且有各自的規則。因此五個區塊實質上都是不同的城鎮,這個有別於其他土地的特色就是這兒的特徵。

在這當中,中央區有多間適合給富裕階層或是外地人居住的設施。而旅行中的威爾海姆一行人也按照慣例,在中央區投宿。但──

「──父親是笨蛋!我不理您了!」

大清早就有高亢美聲響徹旅社,在庭院樹上歇息的小鳥們一齊振翅飛去。

受驚的拍翅聲遠去,世界又恢復片刻寧靜。可是時間僅凍結了一瞬,融化時採取慌張行動的是個瘦長蓄鬍的男性。

應該說,他就是貝爾托。

「等、等一下,特蕾希雅。用不著這麼生氣吧?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爸爸,驚訝完之後應該是要感動得撲進我胸膛……」

「為什麼父親老是這樣!才想說這次您比較懂事了,我本來相信您了!背叛者……過份!過份過份過份!」

「咦咦咦咦!?怎麼快要哭出來了!?」

在都市中央區被譽為最頂級的旅社「金狼酒杯」的入口,特蕾希雅和貝爾托又開始重複已經睽違半個月的爭執。貝爾托被女兒的劍拔弩張嚇得畏縮不已。扶著激動的主子的肩膀,卡蘿冷酷地瞥向他。

「在女兒的蜜月旅行搶先卡位……貝爾托大人,小的實在沒法為您說話。」

「怎麼連卡蘿都這種臉!?在旅行地點遇到家人,不是應該要溫馨感動到忍不住落淚嗎!?」

「並沒有,才不會,根本不可能吧!母親有允許嗎?」

「不,媞舒雅很反對……不過,我想說她可能是在測試我……」

「是喔,是測試沒錯。我的忍耐力正在接受測試!被父親您測試!」

看看縮得越來越小的貝爾托,這次媞舒雅似乎沒跟他一塊來。頭一次看到他單獨行動,不過正因為媞舒雅不在,所以反而讓人緊張,因為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比之前更糟糕的事。

「冷靜點,特蕾希雅。發火也無濟於事。反正又不是連房間都一起。都見過面了,父親大人也甘願了吧。」

「咦……可是我也有在這訂房……」

「──想必父親大人也甘願了吧。」

感覺到父親還想黏著女兒,威爾海姆直接用劍氣讓貝爾托安靜。

「劍聖」家族的大家長只撐了一眨眼,接著立刻鐵青著臉點頭。雖然這不是對丈人該有的態度,但是這種時候當然是袒護太太。

「唉……父親,您是怎麼跟母親說才來這裡的?」

「我跟媞舒雅說要去執行公務。這都市的西區商家通知我說要的東西來了,叫我過來拿……沒錯,這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那麼,你在進行真正目的的時候就順便來妨礙我跟威爾海姆……」

「不管我說哪一個你都會生氣吧!那不然要我怎麼辦嘛!道歉總可以了吧!」

嘴巴這樣講,但又因為面子問題所以沒有真的道歉。

眼看這對父女即將再度爭執,威爾海姆和卡蘿互看彼此後點頭。接著威爾海姆抓住特蕾希雅,卡蘿抓住貝爾托分開兩人。

「威、威、威爾海姆……」

「我懂。我知道,所以你先冷靜。」

特蕾希雅難過到熱淚盈眶,威爾海姆平靜地跟她這麼說,看著她的眼睛。

「我再說一遍,冷靜下來。不要感情用事。」

「可是,這次真的太超過了……」

「假如憋不下去,那我代替你生氣。你這張臉不能給我以外的人看到。流露感情的對象只要有我就夠了。」

「不要自作主……啊嗚。咦,那個,這個……」

在呼吸碰到彼此的距離下被這麼說,前一秒還怒上心頭的特蕾希雅氣勢急遽轉弱。雖然依舊漲紅著臉,但裡頭的成份不是憤怒。羞恥和害臊一口氣增長勢力。

見她這樣,威爾海姆放心了,然後看向另一個麻煩人物。

「我要跟媞舒雅大人報告喔。」卡蘿單憑這麼一句話就輕鬆戰勝貝爾托。雖然這樣叫人覺得匪夷所思。

「那麼,既然貝爾托大人也理解了,那事不宜遲,我立刻送……」

「慢著慢著慢著,卡蘿!你未免太早趕我走了!我是有事才來這裡。混進特蕾希雅的旅行中並不是我的目的!」

「父親大人,請注意您說的話。否則我也沒心情阻止特蕾希雅了。」

貝爾托一個不注意就暴露出野心,這樣特蕾希雅爆發只會是時間上的問題。趕緊讓丈人完成目的走人方是上策。

「……所以,父親是想要什麼嗎?」

「總、總覺得這說法帶刺……唔嗯,我想要的是──」

畏懼女兒狐疑的眼神,貝爾托摸自己的鬍鬚,接著有點害羞地垂下眼帘。

「──媞舒雅的髮飾。因為我們的結婚紀念日快到了。」

7

「父親每年都一定會送新的髮飾給母親。而每當重大節日,母親也必定會佩上當年的髮飾……只有這點是我佩服父親的地方。」

視線朝上瞥向威爾海姆,特蕾希雅輕輕一笑。

「希望威爾海姆你也學著點。」這個微笑的言外之意昭然若揭,不過另一個言外之意就是:「除此之外父親做的事都很討人厭。」

不管怎樣,由于貝爾托的目的極為正當,所以也就沒有制止他去收取禮物的理由。只是前往西區向熟識的商家領取貨物罷了。就算是貝爾托,應該也不會再惹麻煩了。

「不過,為什麼我們得陪他去呢?」

「沒辦法。希望特蕾希雅大人一塊去,是貝爾托大人的要求。要是拒絕這小小的請求,導致旅行期間都被黏緊緊的話,那可夠折騰人的。」

「你講自己主子的家長可真不客氣……」

並肩走在大馬路上,卡蘿的嘆氣惹來威爾海姆臉部抽筋。

威爾海姆會跟卡蘿正經對話,在這趟旅程中可說是相當罕見。

之所以會變成這樣,是因為走在前頭的父女感情好到挽著手走在一起。順帶一提這並非貝爾托的要求,而是自然形成的結果。

「特蕾希雅那傢伙,嘴巴念那麼多,其實還是很親近父親大人嘛。」

「麻煩別用親近這種像在說小動物的說法。基本上,他們的感情之好光看就知道了吧。特別是貝爾托大人,完全是把特蕾希雅大人捧在手掌心上疼。事實上也真的試圖要把女兒捧在手上過。」

「但他的手還好好的。」

幸好特蕾希雅

的「死神加持」沒有起作用。要是因為那種事而害父親的手廢掉,那特蕾希雅一定會後悔一輩子。

抱著這樣的感慨,威爾海姆眯起眼睛看著前面的父女。特蕾希雅對著只有聲音嚴厲的貝爾托鼓起臉頰,但旋即又燦笑如花。

「……以『劍鬼』而言,真是鬆懈的表情呢。」

「我也有不需要當『劍鬼』的時候。實在想不到竟然能看到特蕾希雅和父親大人正經對話。」

「這……或許吧。」

原本想緊咬不放的卡蘿,難得今天贊同威爾海姆。

不管怎樣,至少特蕾希雅和貝爾托的親子關係修復了。──抑或者,打從一開始就沒必要修復。

既然沒必要盯著他們父女,威爾海姆也就適度地欣賞起都市的罕見風光。外觀近似王都的商業街,但活力和熱情卻跟深受內戰影響的王都有天壤之別。

馬路兩旁排滿了商店和攤販,吆喝叫賣的聲音洋溢著生命力。長期作戰導致兵疲馬困的窘境,似乎跟這個都市無緣。

「好吵的街道。」

「跟你不合?不過,在特蕾希雅大人的守護下才能有這種樣貌。」

威爾海姆簡短的喃喃自語,卡蘿卻是正經八百地回應。她的答案沒有虛假。要是「亞人戰爭」的魔爪有伸到這裡來的話,那這份活力恐怕不復在。

「因為那傢伙很愛自責。」

「對特蕾希雅大人來說,比起人民因為被拯救而獻上的感謝,失去後的無言視線更是沉重。在旁邊的我是心焦如焚……不過顛覆那一切的,果然是你。」

「────」

「我痛切地感受到這點。這趟旅行對我來說,就像是劃清界線之旅。」

「劃清界線?」

「……等旅行結束回到王都,你就知道了。」

卡蘿看也不看他,帶著平常的撲克臉這麼說。就算想要探問,但卡蘿卻築起銅牆鐵壁,讓人無法窺見她情感的內面。

回到王都就知道。雖然是個死板的人,但這句話可以相信。威爾海姆是這麼想的。

就這樣進行稀奇罕見的對話,一行人走了快一個小時。

「這裡就是我說的店。」

貝爾托停下腳步的地方,是進入西區後馬上就會看到的一家商店。聽了他的話抬起頭,威爾海姆眺望店面。

店鋪相當大,販售的商品從服裝到食品應有盡有。據卡蘿所說,在聘可塔特,從一間店所販售的商品種類,就能夠簡單看出這間店的高低。按照這道理來看,這間店在這個都市裡豈不是相當大的店面了嗎。

「思文商會……」

「是充滿幹勁的商家。幾年前直接找上我們本家洽商,之後每年送給媞舒雅的髮飾,我都是找這裡的老闆商量。」

「雖然聽過,但我是第一次來。誰叫父親您每次都是一個人偷偷來。」

「禮物一個人就能挑。畢竟這是確認愛情的絕佳妙法。」

在特蕾希雅的嘲弄眼神下,貝爾托倒是毫不害臊堂堂正正地回答。聽了這答案,特蕾希雅驚訝了一下,然後立刻垂下眼帘,似乎對自己的話感到羞恥。

毫不羞怯地把對妻子的愛轉化成具體形式的態度十分帥氣。感覺自己對貝爾托和媞舒雅的夫妻關係看法有點改變了。

「雅克托爾?思文在嗎?我是跟他有約的貝爾托?阿斯特雷亞。」

不理女兒夫婿的視線,貝爾托朝站在店前的年輕店員這麼說。「請稍候一下。」有熟客來訪,店員快步走進店內。

「不好意思,威爾海姆。我接下來要挑選送妻子的禮物……可否請你和卡蘿移駕。我可不是覺得難為情喔。」

在等店員回來時,貝爾托突然轉過身這麼說。這要求令威爾海姆抬眉,接著說:

「我是沒差……但特蕾希雅留下來好嗎?」

「我想跟女兒一塊選髮飾。稍微了解一下我的內心。」

明明方才說禮物都一個人選的,現在卻說這種話。根本話都是他在講。

「我可以!好、好啦,威爾海姆就跟卡蘿出去蹓躂一下。這一定是最後一次跟我以外的女孩子散步的機會喔?」

「那種機會我從以前到以後都不需要。」

「夠了,快點過來!特蕾希雅大人,貝爾托大人!那我們離開片刻。之後在這間店再見!」

燃起抗爭心的威爾海姆被卡蘿硬是拉走。雖然想要抵抗,但一看到特蕾希雅揮手苦笑就沒了幹勁。

沒辦法。既然是老婆的爸爸最後的任性,那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

「……真的是最後的任性嗎?」

「和貝爾托大人來往的經驗告訴我,當他說這是他最後的請求……絕對不可以配合。這點要銘記在心。」

被傳授了討厭至極的訓誡後,威爾海姆臭著臉和卡蘿離開店家。

最後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對父女所在的店面。特蕾希雅在看不見他們之前,都不斷在揮手。

──事後威爾海姆非常後悔自己當時離開那裡。

8

──被卡蘿扯著手,臭臉的威爾海姆消失在人群之中。

「特蕾希雅,你們一路旅途如何?」

彷佛看準這點,貝爾托盯著女兒的側臉問。聽了之後,特蕾希雅手貼自己的嘴唇,回答:

「非常快樂。就跟想像中……不,是超乎想像。」

「旅行超過一個月,就能看到平常生活里看不到的事。在宅邸可能覺得威爾海姆的舉止沒有問題,但在旅行期間就難說囉?像是偷瞄路上的女性,對店員沒禮貌,或是對正在享受的你說『回家吧』這種不識趣讓人傷腦筋的話……」

「沒事的,父親。」

「可是……」

「父親。」

面對想死咬著這議題不放的貝爾托,特蕾希雅平靜呼喚父親。看著澄澈湛藍彷佛湖面的瞳孔,貝爾托也知趣地閉上嘴巴。

雖然是萬分不解人意,超級不會察言觀色,更不懂得體察別人心情的父親,但畢竟也是為人父母,立刻就明白女兒的心情。

「我在這趟旅程中,確實看到了許多他不同於平常的面貌。對其他女人眉目傳情或是在沒興趣的地方擺一張臭臉的情況都沒有,您用不著擔心。他沒法老實對人溫柔……這點我想在今後改正他。」

特蕾希雅笑嘻嘻地扳著手指細數旅途發生的事,邊回想邊說:

「不過,認識到許多他平常不為人知的事後,我變得更喜歡他了。他很棒。因為是他,所以才好。」

「────」

「父親,我在戀愛。我深愛威爾海姆。那個人的一切全都溫暖我的胸口,讓我無法自拔。──我很幸福。所以,」

話到此中斷,她沉默並仔細凝視父親,開口:

「──父親,謝謝您一直擔心我到現在。」

特蕾希雅微笑,滿懷感激和親昵告知了自己所能辦到的頂級祝福。

聽了愛女的回答,貝爾托屏息。接著手掩嘴巴說:

「我……只要你幸福,這樣……這樣就夠了。」

「嗯。」

「你是我跟媞舒雅的孩子。是提姆茲、卡爾朗、卡吉雷斯的家人。我有責任讓你幸福。而現在……」

「嗯。」

「這個任務,已經達成了嗎……?」

「──是的。」

父親聲音顫抖,特蕾希雅帶著愛回答。

扣下了最後的扳機,貝爾托感情潰堤。原本摀著嘴巴的手移到眼睛上,雙眼開始流淌豆大淚珠。

在這麼多人走動的街道上,一個中年男子嚎啕大哭的樣子相當引人注目。但是特蕾希雅不引以為恥。她貼近父親,輕輕遞出手帕。

貝爾托接過手帕,用力擤鼻涕,接著直接把手帕還回去。特蕾希雅無可奈何地收下,想說之後再處理。

「既然你幸福,那就好了。在這趟旅行知道這件事就好。嗚嗚。」

「嗯,謝謝您,父親。」

無視最後吸鼻涕的聲音,特蕾希雅朝貝爾托深深鞠躬。

周圍的人見貝爾托停止哭泣後就對他失去了興趣。旁人看熱鬧的態度讓特蕾希雅苦笑,然後轉頭看向店裡──

「啊,抱歉讓你久等了。你是老闆嗎?」

「咦?啊,是的,正是如此。那個,我就是這家店的代表雅克托爾?思文。以後還請您多關照。」

說完朝特蕾希雅低頭的,是有著灰色頭髮、面容細長的人物。年紀略大於特蕾希雅吧。這把年紀就能自稱是一家店的代表,著實令人驚訝。於此同時,也明白這個人就是和貝爾托有交情的商人。

「雅克托爾嗎。抱歉讓你看到丟人現眼的一面。」

「不會

不會,哪裡丟人現眼了。你們父女的重要對話讓我也忍不住眼睛熱起來了。……不如說過意不去的是我。」

「過意不去?」

青年──雅克托爾低頭,從他的話中察覺到不對勁的特蕾希雅皺眉。

可是那個不對勁的答案立刻就主動出現了。

「──是要廢話到幾時。一群蠢貨,少浪費余寶貴的時間。」

傲慢的聲音從店裡傳來,特蕾希雅看了過去。店裡的陳列架擺出的通道盡頭,有一扇通往店面裡頭的門,而聲音的主人就站在門前。

是個個子瘦高,容貌異樣端正聰明的男子。年齡約三十歲,有著充滿光澤的深紫色頭髮,以及一眼就能辨別其高貴身份的服裝和儀表──只不過不是王國風格。

「史、史泰德大人!方才應該請您在裡頭稍候……」

「駑鈍,愚昧。爾輩這種卑賤商人膽敢束縛余的行為。傲慢也該適可而止,否則就將汝唯一的長處──鑑定物品的雙眼挖出來。」

被稱為史泰德的男子,用冰冷銳利的目光刺穿雅克托爾。那冷冰冰的聲音和視線,即便不是當事人的特蕾希雅也背脊打顫。

能夠理解。史泰德的話絕無虛假,甚至不是威脅。──這男的只要不順心,就真的會把對方的眼珠挖出來。

「……您似乎說了不太符合紳士禮節的話。到底有何貴幹?」

代替被史泰德的視線給嚇到發抖的雅克托爾說話的,是站到前頭的貝爾托。方才丟人現眼的舉止蕩然無存。他的側臉如今充滿阿斯特雷亞家的當家、符合「劍聖」家族領頭羊該有的霸氣。

承受霸氣的史泰德意外地挑眉。

「哦。還以為跟個女人一樣哭天搶地的,沒想到振作起來啦。」

「既然受到不正當的侮辱,就該用相應的態度回敬。若來此有什麼事就速速告知。不然的話,可不是靠商量就能了事。」

「不能靠商量了事是嗎。──這點余很滿意。正如余所願。」

「什麼?」

對危險的對談感到喜悅,這反應令貝爾托皺眉。結果,臉色慘白的雅克托爾吞口口水,說:

「貝爾托大人……史泰德大人說想要本店為您準備的物品。當然我已告知有買家所以拒絕,但他說想要直接跟您談……」

「因此余才這樣等待。因為知道汝會來所以才忍耐,卻沒想到汝竟然在店門口上演鬧劇。還是讓人看不下去的爛戲。」

「我說你……」

史泰德打斷雅克托爾的說明,但冷笑的他所說的話惹得特蕾希雅一肚子火。被講成那樣,根本是全盤否定父女倆的心意相通。

這根本是瞧不起父親的愛,蔑視貝爾托笨拙的疼愛,自己當然不能默不作聲。

可是──

「……這是做什麼?」

「按照露格尼卡王國的做法,申請決鬥。帝國的少狼。」

史泰德眯起眼睛,白色手帕落在他腳邊。那是貝爾托丟出去,撞到史泰德的胸膛後才掉落的。

做出這樣的行為就如貝爾托所說──是正正噹噹地申請決鬥。

「父親……!」

這件事讓特蕾希雅倒抽一口氣,雅克托爾的臉逐漸變得鐵青。但是,貝爾托的勇敢面容沒有一絲動搖,而承受的史泰德也一樣。

「做出無禮之舉,可別想全身而退。」

「我可沒打算退縮。你侮辱我女兒,甚至還想從旁奪取我要送給妻子的禮物。像你這種賊骨頭,斷不可原諒。」

「哈!真敢說。膽敢大言不慚!」

大聲起來的史泰德表情升溫。方才的冷酷神色消失,雙眼在敵意下閃耀瞪著貝爾托。

「父、父親!不可以!就算那樣做……」

「不要阻止我,特蕾希雅。我好歹是王國貴族,也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男人,更是一心嚮往揮劍的男兒。──最重要的是,我是丈夫,也是父親。」

「──!」

沒有退縮的選項,貝爾托揮開特蕾希雅的制止。父親的決心與覺悟,令特蕾希雅沒法再擠出一個字。

特蕾希雅只好奮力看向史泰德。從他的站姿,可以看出這個男的究竟有多厲害。擁有「劍聖加持」的特蕾希雅,也具備了一眼看穿對手力量的眼力。而看過去的答案是──

「──呃。」

「大膽。不准看過來,女人。無禮之徒的女兒一樣也沒禮貌。不過,汝用那萬分無禮的雙眼看穿了吧?余的高貴軀體可不是用來決鬥的。」

「……什麼意思?」

見特蕾希雅語塞,史泰德發出乾笑,然後朝著表情詫異的貝爾托說:

「沒什麼。余體弱多病。別說提劍,連奔跑都有問題。靠著這副身軀決鬥,一看就知道結果會悽慘無比。沒錯吧?」

「可能吧……」

特蕾希雅看到的答案,被史泰德本人娓娓道來。他的話沒錯。特蕾希雅看出史泰德的肉體承受不住劇烈運動。

那為什麼這男的還接受決鬥呢──

「──因此,接受挑釁和決鬥的余,將會立代理人。這是看在汝之氣魄上。」

代理人。史泰德一這麼說,特蕾希雅就反射性回頭。

「────」

後面有道直到剛剛都不在的人影。是個大塊頭。需要仰望的身軀將近有兩米高,若不彎腰根本就進不了店面入口。全身用黑袍包覆的人影盈滿讓特蕾希雅感受到危機的霸氣──

「──他正是余之代理人。雖是充當護衛而帶在身旁的無賴,但這種時候就派得上用場。」

史泰德殘酷又愉悅地朝顫慄的特蕾希雅這麼說。

這是「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與「八腕」庫爾剛的邂逅。

──也是「聘可塔特的銀華亂舞」所擦出的最初火花。

9

──目睹那名男子的瞬間,特蕾希雅的本能就在敲警鈴。

就連目前仍有「劍聖加持」在身,受劍神擅自眷顧的特蕾希雅,都對那鬥氣感到顫慄。

厚重肌肉形成的鎧甲被黑袍覆蓋住。大塊頭的臉被袍子隱藏而看不見,但他最大的特徵是手──而且還是常人不會有的八隻粗壯手臂。

四雙手悠哉地抱胸傲立的男子──一眼就能明瞭他是萬中選一的豪傑。

「──不是說是單純洽商,現在這是怎樣,史泰德?」

「汝塊頭大到血液都送不到腦部呢,庫爾剛。以為余是無事找事做?找麻煩的是那邊的無禮之輩。好了,完成汝的護衛本分吧。」

「庫爾剛……!?」

大塊頭的嗓音低沉到讓人錯以為山在說話,而史泰德卻傲慢回應。他們的對話,讓特蕾希雅叫出聲。

大塊頭的鬥氣以及超過兩隻的手──如果是多手族的「庫爾剛」,那肯定沒錯。

「你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八腕』庫爾剛!?」

「哦。不只看穿余的體質,還知道『八腕』這名字啊。真意外……不,有眼光是當然的嗎。仔細一看外表也很出色。勾起余的興趣了。」

「住手吧。這個姑娘不是會栽在汝手上的兔子。」

「……哼。禍血還敢自以為是給主人意見。」

開始對特蕾希雅有興趣的史泰德被庫爾剛打斷。大塊頭掀起帽兜,裸露遮住的臉──藍色肌膚和黑色瞳孔,壓迫感十足的戰鬼容貌。

然後盯著警戒有加的特蕾希雅說:

「我看汝身段廉潔,還具有超乎常人的武力。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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