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ex3 劍鬼戀譚 『劍鬼戀譚──聘可塔特的銀華亂舞』(2/2)
「我看汝身段廉潔,還具有超乎常人的武力。叫什麼名字?」
「────」
一瞬間,特蕾希雅猶豫如何回答。
對方的身份很清楚。說到佛拉基亞帝國的「八腕」,是帝國最強戰士的斗神稱號。他的威名甚至傳到露格尼卡王國,當然相對的,特蕾希雅──「劍聖」特蕾希雅?范?阿斯特雷亞的名號也是。
要是一個不慎報上名號,就成了「劍聖」與「八腕」的邂逅,而這會導致什麼樣的後果,特蕾希雅無從判斷──
「──對小女投以這種眼神會讓我很傷腦筋的。小女已經許配給他人。萬萬不得打她的念頭。而且,這是我跟他之間的問題,身為代理人的你也不例外。」
在猶豫時介入並走向前的是貝爾托。他將愛女特蕾希雅藏在身後,意圖完成挑起決鬥的當事人應盡的責任。
接受這氣魄,庫爾剛重新看向貝爾托。
「……這份氣概很棒。然而,汝不是吾之對手。」
「看過對方,還能夠若無其事下戰帖的人才叫劍士的驕傲吧?」
「──原來如此。是在下不識趣。原諒吾,王國的劍士。」
貝爾托的澄澈決心讓庫爾剛欽佩地低頭。帝國最強戰士向貝爾托謝罪,這幅光
景令特蕾希雅忘了說話。
在這瞬間忘了置身的狀況,單純覺得父親讓自己很驕傲。
沒有劍術才能,平常的言行也稱不上勇猛,過度保護又不懂看氣氛的個性惹自己火大無數次,但現在的父親卻閃閃發光,足以抵銷那些缺點。
「取而代之的,雖然知道這樣問很失禮,但請教大名?」
「……我名為貝爾托,『八腕』庫爾剛啊。」
不說姓氏的貝爾托隱瞞了阿斯特雷亞──身為「劍聖」家族一事。沒有打算重新報上名號,代表貝爾托和特蕾希雅的擔憂一致。
「哼。」見父女如此,史泰德百無聊賴地鼻子噴氣。
「真費工夫。血緣親情……是余所不理解的道理。比起汝,讓女兒持劍還更有道理。」
「────」
「還是說,是真心要讓她棄劍從良?既然如此,就是汝瘋了。允許如此的露格尼卡國王也是比傳聞中還要愚昧的昏君。」
「史、史泰德大人!?這、這裡可是王國都市聘可塔特喔!?」
貝爾托的高聲主張惹來史泰德痛罵露格尼卡國王。對此驚慌失措的是被捲入這場紛爭的雅克托爾。自己的店被當成決鬥舞台使得他臉色慘白,還被史泰德嘲笑。
「呵哈哈。少用愚輩的標準去衡量陽劍之血,無禮之徒!不管腳下土地為何,陽光所及之處,余等就沒理由畏懼。──好了,決鬥吧。快點決鬥!余的代理人『八腕』和代替『劍聖』、不自量力的傢伙拼出個勝負!」
「──唔!你一開始就知道……」
興致勃勃的史泰德,話中的惡意昭然若揭。
史泰德打從最初就知道特蕾希雅和貝爾托是阿斯特雷亞家的人──不,他根本就知道特蕾希雅是「劍聖」,所以才故意扯上關係的。
這無疑是帝國人史泰德居心不良的證據。
「你的目的是讓兩國關係惡化?既然如此,這場決鬥……」
「撒手不干,是嗎?那就是余全拿囉。自稱是王國貴族恬不知恥的貝爾托,主動找余決鬥卻又怕到逃跑。跟他的女兒一塊讓家族名譽掃地。不錯的形容吧。」
史泰德暢快淋漓地痛罵、貶損他人。
聰明的臉孔上帶著殘忍的他,讓特蕾希雅激動到腦袋空白。父親被瞧不起到這種程度,自己卻只能哭著入睡嗎。
但是,特蕾希雅的義憤填膺,也發生在貝爾託身上。
「特蕾希雅,我……」
「不行……!絕對不行,父親。忍住,求求您。要不然會被殺的……」
比起家族和自己,貝爾托更重視特蕾希雅的名譽。特蕾希雅拉著父親的衣袖,咬著粉紅色嘴唇拼命搖頭。
「──一旦戰鬥吾就不會放水。這是吾對敵手的敬意。」
俯視苦惱的父女,斗神沉重告知。
身為戰士這種態度值得敬佩,但以現狀來說卻是把人給逼進死路的原因。假若以自尊受辱而接受挑戰,那麼「八腕」將會毫不留情地粉碎貝爾托。
在事情演變成那樣之前,特蕾希雅想帶著苦惱的父親離開現場──
「連代替被貶損的父親持劍的氣概都沒有嗎。看樣子,現任『劍聖』是個膽小鬼。假若不是,那麼汝的丈夫一定長於在床上擄獲女人吧。」
「──!」
下一秒,馬路上響起堅硬聲響。
是骨頭敲擊肌肉的聲音,史泰德像反彈一樣往後倒。擊中男子蒼白臉頰的是眼神熊熊燃燒憤慨的男子──貝爾托的拳頭。
父親被瞧不起,丈夫被講難聽話,特蕾希雅的忍耐也到達了極限。但是還沒回過頭,貝爾托就已經把史泰德揍飛出去了。
然後在瞠目結舌的女兒面前,對著史泰德大罵。
「──威爾海姆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男兒。我不准你侮辱他!!」
「……作為升起決鬥的狼煙,這樣夠了。」
嘴唇破皮流血的史泰德,仰望吼叫的貝爾托,說。
下一秒,爆發性膨脹的鬥氣出現在貝爾托的身旁。
「──不錯。」
稱讚他的覺悟,同時使出剛拳。
「幫我跟媞舒雅說抱歉。」
「慢──」
立刻伸手的特蕾希雅,聽見父親的聲音沉穩地這麼說。
10
威爾海姆聽到出事而回來時,一切早已結束。
「────」
分開人牆硬是擠進通道里,只看到一片血泊。血量多到一眼就能看出有人傷重到處在生死關頭。
就算環顧周圍,也沒見到在找的人影。原本在這家店前面分開,但心愛的女人和吵死人的岳父,全都不在這裡。
「威爾海姆!在治療院!特蕾希雅大人和貝爾托大人都在那……」
聽到呼喚而回過頭,表情嚴肅的卡蘿跟店老闆交談聽說事情始末後,兩人便連忙趕往最近的治療院。
然後,當他們喘著氣抵達時,在候診室的──
「──啊。」
特蕾希雅整個人呆呆地仰望趕來的兩人。猛一看,她沒有外傷。但相對的,她的淺粉紅衣服上染著血。
大塊的紅褐色血漬,代表她曾抱著大量失血的某人。
「────」
見她那樣,在出聲前威爾海姆先抱緊她纖細的身子。頓時,原本要說話的特蕾希雅因強烈擁抱而倒抽一口氣,然後潰堤。
她哽咽,淚水不斷奪眶而出。
「父、父親、父親他……威爾海姆……!」
「別哭。沒事了。……父親大人呢?」
邊摸她的頭邊問,特蕾希雅用顫抖的手指指向裡頭的診間。
「我來吧。你先陪特蕾希雅大人。」
說完卡蘿就朝診間走了進去。目送她的背影,威爾海姆邊安慰啜泣的特蕾希雅邊問:
「發生什麼事?我聽說有騷動所以回去,只看到店前面都是血,你又哭成這樣。雖然我也擔心父親大人,但是……」
「我、我沒事……不過,在店裡,跟帝國的人吵起來……不,不對。對方打從一開始,就是沖著我來……可是,父親他……」
「沖著你來……?」
「父親一直在忍耐。他知道對方的目的,所以知道不可以中挑釁……不管被講多難聽的話都忍住了,直到……對方講你的壞話。」
「────」
「父親說,你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男兒……」
抓著胸口的特蕾希雅如此告知,威爾海姆失聲。妻子的淚水逐漸濕了胸前。感覺有什麼以此熱度為燃料,開始發熱燒起來。
在那個東西化為清晰具體的形式之前──
「──特蕾希雅大人,貝爾托大人的治療已經結束了。我們去病房吧。」
「──!」
從診療室回來的卡蘿說,特蕾希雅猛然抬起頭,就這樣踉蹌走向病房。當威爾海姆也打算跟去時──
「威爾海姆,借一步說話。」
「──父親大人還好嗎?」
卡蘿叫住他,威爾海姆先簡短發問。卡蘿邊摸自己的金髮邊低聲說:
「不好。這間治療院的術師本領很高,托此之福,貝爾托大人挽回一命……但問題不在傷勢,而在其他。」
「什麼?」
「──門的耗損過大。這很不自然。恐怕是咒術的一種。」
聲音是從身後傳來,一名男子現身在候診室。看起來比威爾海姆年長十歲,個子瘦長的人物。從他身穿白色術袍和姿態看來,是這個治療院的術師。
「你是?」
「葛利奇。偶然在院裡的術師。是說,我的事不重要。眼下最重要的是咒術……要是不能解開,患者就會沒命。」
「那個咒術是啥?跟治癒術和魔法不一樣嗎?」
「是這些術法的亞種、贗品之類的玩意。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咒術殺傷力都很高,被施法者都會痛苦至死。是壞心眼傢伙的拿手絕活。」
「────」
沒聽過「咒術」這個單字,卻是貝爾托被宣告會「死亡」的原因。
靜靜消化自稱叫葛利奇的術師的話,威爾海姆望向岳父躺著的房間。在那兒的他,生命如今仍在被侵蝕──
「──得找出干下這檔事的帝國人。」
「終、終於、追到了……兩、兩位、腳程太快,根本追不上……!」
狀況才剛說明結束,就有名上氣不接下氣的青年衝進候診室。看過去,就是事件發生的商店主人──也就是清清楚楚看見特蕾希雅和貝爾托發生什麼事的第三者。
「呼哈……我,有話要跟兩位,不對,跟大家說……就是,咦咦!?」
「是哪個傢伙干下這件事的?老老實實地吐出來。不准隱瞞。」
「慢著,威爾海姆。這樣他說不出話來。你忘了斟酌力道。」
「麻煩冷靜一下!我沒有要包庇誰!我只是被要求來傳話而已!我是來傳話……請、請放我下來。」
被揪起衣領按在牆壁上的青年──雅克托爾終於被放開。
在威爾海姆和卡蘿的包夾下,他膽怯地躲在葛利奇的背後,說:
「你們在找的史泰德大人,他們說明天早上會在西區的大橋上等候。說是帶著折磨貝爾托大人的『朱色小指』……」
「那個『朱色小指』是!?」
「我、我不知道!我只被吩咐要這樣傳達……」
縮起來的雅克托爾似乎是真的沒有更多情報了。玩味他的話,威爾海姆看向葛利奇。術師迎著視線點頭。
「病患的瑪那消耗劇烈。若不在白天以前解開咒術,就會有生命危險。」
「越早解開越好,就是這樣吧。」
「──!這樣哪能等到明天早上!我今天就要找到對方!走了,老闆!跟我來!」
「咦咦!?我也要去!?」
不能悠哉浪費有限的時間,卡蘿抓住雅克托爾飛奔到外頭。她的耿直是項美德,但威爾海姆不期待她的成果。
對方是沖著「劍聖」而來,細心地使用咒術然後才指定時間和地點。這樣的人躲起來的期間,要找到他簡直難如登天。
「可以進去嗎?」
「目前陪著病患的是你太太吧?我會跟負責的人說。你們今天想陪伴病患多久都可以。」
與嘶啞的聲音和態度成相反,葛利奇充滿人情味的判斷令人贊同。接著雖然慢了一點,但威爾海姆走向門──貝爾托的病房。
保持潔白整潔的室內,裡頭是有四張床的大房間,但目前有三張床空著,只有貝爾托占據了一張床。
身穿病患服的貝爾托躺在床上,包著繃帶的樣子看起來令人心疼。特蕾希雅正握著他的手,凝視父親的睡臉。
「像這樣子,握著手……呼吸就比較穩定。父親真是的,好像連露出痛苦的表情都覺得累了。畢竟他是個缺乏毅力的人。」
「……這樣啊。」
威爾海姆靜靜地關上門。特蕾希雅沒有看他,努力保持平常的語調這麼說。她盡力佯裝平靜。
特蕾希雅是難過時也會逞強的女人,威爾海姆深知這點。
所以現在的她,一定十分痛苦。
「特蕾希雅,父親大人發生了什麼事?」
「……被施了奇怪的魔法。被那個帝國男人。」
「聽說叫咒術。要是不解開,父親大人就會有性命危險。而做出這種事的人在明天早上指定了會面地點。由我……」
「──我也要去。」
雅克托爾轉達的條件,特蕾希雅豪氣干雲地回應了。可是那並非威爾海姆期望的答案。
他懂妻子的心情,但是對方鎖定的人是「劍聖」,因此威爾海姆對於帶她去這件事感到猶豫。
即便他知道這是把特蕾希雅和貝爾托放在天平上衡量的行為──
「──威爾海姆,聽我說。」
「特蕾希雅。」
「我是曾為『劍聖』的女人。現在也仍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女人。──阿斯特雷亞家的當家中了陷阱負傷倒地,我不能不去。」
這是身為王國貴族和王國劍士的驕傲與矜持。聽特蕾希雅親口這麼說,威爾海姆屏息。
那並不是因為對她的榮耀或矜持所擁有的重量感到佩服。
而是因為,以這些為理由,想要積極貫徹自我的特蕾希雅淚眼婆娑,威爾海姆卻覺得她從未這麼美過。
而她就著美得讓人看呆的雙眸,說:
「你是阿斯特雷亞家的男兒,威爾海姆。──不是由其他人,是當家認證的。」
「……這樣啊。」
「我跟你,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兒女。──一起去吧。」
話語強而有力,威爾海姆仰視天花板。接著考慮了半晌,再慢慢地用手指拭去她那被淚水盈滿的眼角。
「──說的也是。」
他只這麼簡短回答。
11
隔天一大早,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就站在大橋上。
睡得不久,但狀況不差。臉色糟的就只有半夜還在都市裡東奔西跑,卻依舊沒得到任何成果,被自責和疲勞給折磨的卡蘿吧。
「真的很對不起,特蕾希雅大人……」
「別道歉,沒事的。威爾海姆會想辦法,一切就交給他辦。」
和道歉的卡蘿抱在一起的特蕾希雅用毫無根據的話安慰她。這麼簡單就說這種話,讓威爾海姆敲響配在腰部的劍柄嘆息。
說來,現在還在蜜月旅行呢。非常遺憾,不管是威爾海姆還是卡蘿都沒有攜帶能和強敵死斗的劍。因此一開始,威爾海姆原先打算即便是粗製濫造品也行,至少要拿一把合用的單手劍去決鬥,但──
「──小的知道您是阿斯特雷亞家的女婿威爾海姆殿下。還請收下。」
「……這是?」
這麼說的人,是配合搜索尋找帝國人而跟著卡蘿整晚到處跑的雅克托爾。出發前,他朝威爾海姆遞出一個包裹。
收下的威爾海姆,對於沉甸甸的重量忍不住皺眉。包裹看得出來是包著長長的東西,但憑手感和重量就猜得到內容物。──這是一把劍。
問題在於出處。為何他要在這裡把劍交給威爾海姆。
「我想您知道,這是一把劍。是鋒利的名劍……想到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就覺得不能讓您帶次級品。」
「我是很感謝,但你沒有理由偏袒我吧。」
「話不能這麼說喲。貝爾托大人是我的大客戶。這樣的貴客在自己的店裡和其他客人起糾紛……全都要怪我處理不當。」
「……他們是沖著特蕾希雅父女來的。你只是抽中下下籤而已。」
「就算是,小的也有責任。而且,交給您這把劍並非為了贖罪。這原本就是您的劍。只是遞交的時間有點提前。」
「什麼?」
出人意料的話讓威爾海姆吃了一驚,雅克托爾眉尾微微下垂。
「這是貝爾托大人訂購,要贈送給女婿的禮物。跟送給夫人的髮飾一樣都是由大人親自挑選的。──所以說,這是您的劍。是您持有才相應的劍,除了您以外無人能用的劍。」
「────」
「小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資格說這種話,但……祝您武運昌隆。」
在跟店家主人對話後,就有了這把劍。
手感熟悉得嚇人,這都多虧了貝爾托的眼光吧。刀身長度、重量,全都像是量身訂作般完美無缺。
因此這把武器沒有任何可挑剔之處──再來要說有任何不安的地方的話,就只有──
「──先到了嗎。本來就不該讓余等候,這層顧慮是天經地義。汝們表現得還不錯。」
傲慢的嗓音乘風而來,威爾海姆他們抬起頭。在橋的對面出現的,是兩名黑色裝扮迎風飄逸的人影──一眼就知道是敵人。
面露冷笑、看起來就是貴族的男性,以及四對手臂抱在胸前的大塊頭──史泰德和庫爾剛,帝國少狼和「八腕」一同現身。
「討人厭的傢伙。帝國貴族的噁心程度比傳聞的還嚴重。」
「──。都沒注意到呢。怎麼有個多餘配角。余可不記得有允許凡夫上這場舞台。膽敢旁若無人地待在此處,厚顏無恥至極。」
「我充分清楚跟你語言不通了。」
「夠了,威爾海姆。我們不是來吵架的。」
被連續人身攻擊,史泰德也忍不住殘酷地眯起雙眼。這時特蕾希雅介入。她用力瞪著史泰德。
「解開家父身上的咒術。」
「那不是咒術。誰叫那老頭不只妨礙決鬥還挑釁余,真是無可救藥。對付無恥的王國人就該用……」
「──史泰德,夠了。汝有時候話繞太遠。」
「哼,不懂玩興的無趣男人。汝們的目的,是這個吧?」
帶開話題搪塞卻被自己人給怪罪,笑意消失的史泰德舉起右手。他張開的五根指頭上全都戴著戒指,但其中小指頭上的紅色戒指正發出黯淡光芒。
是個看起來很詭異,色澤吸引人卻又讓人不舒服的寶石。
「這個叫『朱色小指』。自古以來就是咒具……在王國叫『流星』吧?就是其中一種。只要光芒不消失,你父親的命就還在。當然,這也意味著痛苦拉得越長。」
「戒指交出來。我要粉碎那石頭,解除那無聊的咒術。」
「笑話,凡夫。誰會乖乖交出去。首先,汝……」
揮手的姿勢像在驅趕野狗的史泰德本來要打斷威爾海姆的話,但彷佛是想蓋過他的話似地,有東西飛進視野里。
那東西畫出一道柔和的拋物線,撞擊史泰德的胸膛後墜落地面。
是白色手帕──這種行為,在露格尼卡王國代表對方申請決鬥。
「沒時間了。──由我讓事情變單純。我要求跟你決鬥。」
代替沉默的男人們支配現場的,是扔出手帕的特蕾希雅。她全身釋放銳利劍氣,眼神筆直瞪著史泰德。
站在那裡的,不是盛裝打扮的楚楚可憐少女。而是一把徹頭徹尾被研磨犀利到讓人心漲裂的冷劍──「劍聖」。
「終於讓人拜見『劍聖』之姿了嗎。說要決鬥,還真是親子同樣野蠻呢。」
「不過,這正是你的盤算吧?找個理由,將我……『劍聖』拉到決鬥的舞台上。雖然不知道你有什麼企圖……」
正面迎接特蕾希雅的劍氣後,史泰德的冷笑開始帶著些微熱度。這個反應令特蕾希雅面頰僵硬,凝視史泰德身旁的庫爾剛。
「……你早就做好穩贏的準備。證據就是帶上了帝國最強戰士。」
「────」
「我只問一件事。這場決鬥的目的,是要讓王國和帝國的關係惡化嗎?如果是的話……」
「是的話,就怎樣?」
「那就不搞決鬥,只能強搶戒指了。」
「────」
終究不希望擴大成國家之間的問題。
聽了特蕾希雅帶著這番意思的話後,史泰德張大雙眼。接著手掩嘴巴點頭道:
「原來如此。不好惹的女人──就算決鬥的結果是『劍聖』因遭遇不測而殞命。但是,那樣的目的有何意義?王國有神龍庇佑。只要庇佑尚在,帝國不管怎麼策劃都沒有意義……根本不過是亡國願望吧?」
兩手一攤,史泰德否定特蕾希雅的擔憂。
其實他的話很正確。──正確來說,是奠基於被視為是正確的事實上。
「────」
探不出史泰德的態度,特蕾希雅表情嚴肅地抿起嘴唇。
親龍王國露格尼卡過去與「神龍」締結過盟約。盟約保障了王國的繁榮與平穩,當有試圖擾亂的事物時──例如別國想要向王國發動戰爭的時候,據傳龍會站在王國這邊。
只是現今已經沒有「神龍」於危難之中拯救王國的事跡。因為這幾百年來,從未發生過需要履行盟約的事態過。
真的是「神龍」的盟約保護了王國嗎?這方面的討論也開始傳開來。
話雖如此,當王國與帝國的關係惡化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時,只要「神龍」有履行盟約,帝國就無法免於毀滅。
若真變成那樣,那史泰德的行徑就真的只能稱是「亡國願望」了。
史泰德到底相不相信有盟約存在呢?他的目的是要導致王國與帝國的關係惡化嗎?假若都不是,那他的目的究竟為何?
「──如汝所知,余的身體耐不住決鬥。因此決鬥是由代理人來處理,這汝知道吧?」
史泰德邊說邊撿起掉在腳邊的手帕,收進懷裡。──許諾決鬥。看著他這麼做的特蕾希雅深深點頭。
「帝國最強戰士『八腕』庫爾剛。帝國無人能夠超越他。」
「而符合這等級的存在,王國僅此一人──」
言外之意就是在說「劍聖」,史泰德露出冷笑。
那笑容讓人一眼就知道他的目標之一就是特蕾希雅。不過特蕾希雅卻挫了他那達成陰謀的成就感。
「非也。非常遺憾,我有件事要告訴你。──『劍聖』不會應戰。」
「……什麼?」
「我已是因故棄劍之身。基於跟你不同的理由,我也是無法戰鬥之身。──所以說,我也跟你一樣推派了代理人。」
「推派代理人?開什麼玩笑。有誰能夠擔任『劍聖』的代理人……」
語氣開始粗魯,表達不會配合她這胡言亂語的史泰德卻中斷了話語。不是基於自身意志,而是因為置身在近距離的劍氣中。
近在身旁──兩股劍氣高漲,捲起渦流,大橋轉眼就轉變為戰場。
「──感激不盡。好敵手。能夠遇見汝,吾很高興。」
「住口。妨礙別人蜜月旅行,別以為可以活著回去。」
噴發的劍氣互相衝突,交談起來的是威爾海姆和庫爾剛。就連與武力無緣的史泰德都因被兩人的強烈鬥氣波及而倒抽一口氣。
然後──
「汝來陰的,『劍聖』。」
「先濫用決鬥規則的人可是你。而且,我想解開父親的咒術。為此採取確切的方法──推派出比我更強的人應戰是天經地義的吧?」
特蕾希雅抬頭挺胸、正大光明這麼說,史泰德這才看向威爾海姆,重新審視他。見他劍氣勃發,和「八腕」為敵也毫不退讓互瞪彼此,史泰德這才終於了解。
站在此處的長髮劍士,確實是足以讓特蕾希雅託付劍的有實力人士。
「你是說王國裡頭有名稱足以匹敵『劍聖』的劍士?」
「畢竟是王國醜聞,所以似乎瞞著外國。──『劍聖』在終戰典禮上與可疑人物對決,最後輸了。」
「那不是不值一哂的流言嗎……!」
聲音之所以混雜著憤怒,是因為自己不屑採納的流言竟然是事實,並因此感到焦躁。對此心情大好的特蕾希雅輕輕牽起身旁的威爾海姆的手,展現出自己對他的信賴。
「────」
下一秒,大橋上出現轟然低沉巨響。特蕾希雅遲了一點才發現那是從庫爾剛的喉嚨發出來的,更慢了一點才發現那是笑聲。
庫爾剛肩膀抖動,低聲大笑。然後斗神瞪大眼睛說:
「奪走『劍聖』手中的劍,並娶她為妻的劍之鬼──『劍鬼』名為?」
「──威爾海姆?范?阿斯特雷亞。」
「劍氣里沒有一絲混濁,很完美的見面禮。史泰德,這男的無疑是吾之勁敵。」
「少擅自決定。」
決鬥代理人已經不理自己,使得史泰德苦著一張臉,接著望向靠在一起的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兩人,嘆氣道:
「既然不是『劍聖』為了保全自己而推派的人選的話就沒話說。不管是哪一個要成為『八腕』劍上的鏽,對余來說都一樣。余已接受決鬥,不容他人扭曲這話。」
「你們那邊贏了的話,想要什麼?」
「不用。因為余是被挑戰的人。哦,不過呢……」
這時,史泰德停下話,眯著眼睛看著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接著拍打站在身旁的庫爾剛的背。
「雖然余無所求,但這樣無從慰勞決鬥代理人。因此,這樣吧。就用代為決鬥的代理人的願望,作為余的期望。」
史泰德這麼說,把在決鬥中獲勝的贏家權利讓給庫爾剛。對於僱主的處置,庫爾剛挪動一隻粗手,指了過去。
指頭盡頭是特蕾希雅──
「──吾要那個美嬌娘。」
「──咦?」
「……啊~?」
庫爾剛的要求讓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同時出聲。
「她的美貌、能力和膽量,全都捨棄掉就太可惜了。因此,威爾海姆。在吾用劍砍死汝之後,美嬌娘就是吾的。沒意見吧。」
「剛剛才說我們在蜜月,你們是都沒長耳朵嗎……?」
強搶新婚人妻的宣言,讓威爾海姆額頭暴出青筋。肆虐的劍氣摻入了他對對方的怒意,但對此庫爾剛反而是猙獰一笑。
庫爾剛身旁的史泰德滿意地點頭,說:
「放棄吧。這就是蠻族人的精英。對於向女人強行播種好延續自己血脈一事毫無丁點猶豫。因此才會欽點汝作為給他的獎賞。怕的話可以轉身離開喔?就像汝父親那樣。」
「──不,我接受。」
「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堂堂正正接受,反而是威爾海姆動搖了。這也難怪。她對這場決鬥的態度大幅改變,甚至不惜將自己整個人拿來做決鬥的獎品。
不過她對威爾海姆搖頭,說:
「父親的命在他們的掌控中。而且,怎能只有不能戰鬥的我待在安全處呢。我就算不作戰也會負起責任。」
「可是,萬一要是我……」
「唉呀。」
說時遲那時快,特蕾希雅把自己的手指貼在威爾海姆的嘴唇上讓他安靜,然後朝著因事出突然而雙眼圓睜的丈夫微笑。
「──不會有萬一的。因為這世上再也找不到比你還強的人了。」
「────
」
「你會保護我吧?」
「……嗯,那當然。」
改口發誓後,威爾海姆用帶著野性的笑容回答。
「劍鬼」只要貫徹自我就行。徹底做到身為劍士和男人的職責。
意圖想要搶走妻子的大塊頭,以及陰謀使詐傷了岳父的傢伙。他瞪向這兩個敵人,齜牙咧嘴道:
「我接受。──被我砍死,赤手空拳下黃泉去吧。」
12
──聽聞有人決鬥,大橋湧入許多看熱鬧的人。
在這個時代,決鬥是不容他人侵擾的神聖行為,猶如儀式。
但是決鬥的同時,對毫無關聯的第三者而言可說是一種娛樂。要是有遵循正確的規矩,那就連衛士都不得妨礙決鬥。對於只能遠望干戈搏鬥的人來說,就等於是在欣賞毫無危險性的表演節目。
因此一聽到有決鬥,大橋上就塞滿了許多瞎起鬨的人,以及來欣賞決鬥的湊熱鬧人士。
不過他們這種輕鬆的期待,卻在大橋上看到對峙的雙方後毀滅殆盡。
「────」
雙方沒有口述前因後果,光靠瀰漫的劍氣就讓這些人乖乖閉上嘴巴。
分別站在大橋兩頭的「劍鬼」與「八腕」。大家全都被他們的對立氣勢給吞沒,連要發出聲音都沒辦法。
「──那是把好劍。雖然光輝劣於陽劍。」
「是阿斯特雷亞當家選的劍,當然是好劍。」
「那麼,『劍聖』選的男人本事也不賴囉。不過實在看不出來能對『八腕』造成什麼威脅。那麼瘦的男人是能幹什麼。」
「……不是本來想讓比他還瘦的女人戰鬥嗎。」
在這種狀況下,並非決鬥當事人卻還能唇槍舌戰的就只有特蕾希雅和史泰德兩人。遠觀決鬥的他們跟不知情的外人站在一塊,彼此互嗆。
「────」
「八腕」超乎常人的能耐,痛切傳達給有「劍聖加持」在身的特蕾希雅。在特蕾希雅至今所遭遇的對手中,他無疑是「第二強」的敵人。
因此,當然也就相信「第一強」的丈夫一定會勝出。
「──威爾海姆。」
不是祈禱也不是祈願,就只是憐愛地呼喚這個名字。
特蕾希雅知道:這是身為妻子的自己所能做的最好的事了。
「────」
聽到身後的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威爾海姆閉上眼睛。
風聲,鳥鳴,橋下潺潺流水聲,來看決鬥湊熱鬧的人們的呼吸和心跳聲,將注意力集中在夾雜於其中、心愛的女人的聲音上。
這聲呼喚並非質疑威爾海姆能否獲勝,更不是不安。
就像早晨在同一張床上醒過來時所呼喚的第一聲。像是準備餐點時看過來的微笑。又似一同獨處時突然趁隙扯袖引自己注意。彷佛在小爭執的期間,臉頰紅通通的惹人憐愛。恰似睡前互吻彼此時一樣。
──就只是被呼喚名字。光是想到這點,「劍鬼」就被打磨得越來越利。
「吾要道出羨慕與感謝。現在傾注降臨在身上的祝福讓吾雀躍。」
「祝福?感謝自己的死期?你這人真怪。」
睜開眼睛,在朝陽下的大橋正面──敵人就在那兒。
脫去罩住全身的袍子,裸露出純為戰鬥而進化的異形樣貌──高達兩米的藍色軀體,總共有八隻手的怪物戰士。而安放在異形身軀上的頭部,簡直就是量身打造的戰鬼樣貌。
「因為有八隻手就叫『八腕』……多手族還真方便啊。」
「其實沒有外表看起來這麼便利。並沒有因為手的數量增加,能做的事就跟著增加。最麻煩的地方,就是太過引人注意。」
「名人太過醒目會被盯上嗎?」
「恰恰相反。──看過吾的樣子後還攻過來的人少之又少。十分無趣。」
戰士的守則就是為了戰鬥而活。這點倒是十分感同身受。
除了揮劍,當然也渴求力量。過去的威爾海姆也在「他人」身上追尋卓越劍技,只不過那已是過去式。如今自己追求揮劍理由的對象除卻自己之外,也絕非「他人」。
「──沒什麼話好說的。時間也很寶貴。你就早早赴死吧。」
「享樂的時間就該好好享受。機會少的話就更是了。」
威爾海姆拔劍。「劍聖」家族當家所看上的寶劍,在鬥爭氣息下閃著銀色光輝。
庫爾剛也同時策動四對手臂,拿出背著的四把大刀──厚重的切肉菜刀,彰顯帝國最強戰士的威武。
「這叫鬼庖丁。」
「我沒問。」
「是要奪去你性命的武器。知道不會有損失。──你那把劍呢?」
「────」
思考了一下,但是馬上視之為無趣問題。
「──阿斯特雷亞。」
說完後就立刻往前踏出步伐。
──銀華亂舞的戰火平靜卻又熾烈地開啟。
13
這場決鬥,以同為劍士之間的戰鬥而言,費時異樣地長。
「────」
在勢均力敵的戰技下,交鋒的次數以加速度增生。劍戟聲響不絕於耳,鮮血飛散,大橋碎裂,踏響都市的腳步在水面產生波紋。
互相斬殺的柔與剛──不,說互相削切的輕與重比較適合。
威爾海姆在大橋上自由奔跑,為求一擊必殺而使出銳利斬擊。相較之下,庫爾剛一直站在一開始的位置,揮舞剛劍迎戰「劍鬼」。
雖然以輕與重來表示,但被稱作「重」的庫爾剛劍速不容小覷。常人所沒有的八隻手輪流揮舞四把大刀,動作像是暴風一樣狂亂。若是衣角被掀起的劍風捲入,獵物瞬間就會化為碎屑。
之所以沒有落得那樣的下場,是因為威爾海姆的身法卓越。
「────」
假如只是無所作為地來回奔波,那體力遲早見底。速度一旦下降,就會避不開鬼庖丁的劍鋒吧。但是威爾海姆的武器並非速度,而是在千鈞一髮之際穿越鬼庖丁攻勢的膽量與步法。
不是以速度,而是以技術與膽量來擾敵,持續使出銳利斬擊。
──可是,雙方都沒能使出決定勝負的攻擊。
雙方戰術已定,並高度互相咬合,結果造就了這場長時間戰鬥。假若戰技有些微差距,或是武器等級有別,就算不是如此,只要戰鬥方式一致,應該就能在一回合內決勝負。
但是戰況沒有演變成那樣。決鬥已經進行了上百回合。
「────」
銳利吐氣,活用速度使出的一擊被厚重刀刃承受,緊接著來自死角的劈斬就傾斜身子閃過。旋即銀光迸發,卻僅止於切破對手胸膛皮膚,還產生空隙,導致肩膀被亂拳給打到。
「咕……!」
身體被拳頭給揍飛後,對手又接連補上橫砍,威爾海姆靠跳躍躲過。而就在逃至空中的那剎那──寒顫竄過身子。
「──你以為躲得掉嗎,『劍鬼』。」
庫爾剛一隻手抓住往上舉的鬼庖丁的刀身,開始蓄力。原本就很粗的手臂肌肉膨脹,這是「八腕」要使出全力一擊的前兆。
在空中無處可逃,回劍防禦──不,那攻擊是無法防禦的。要是承受的話連肉體都不會有剩,將性命斬除得一乾二淨的必殺一擊即將攻來。
因此,威爾海姆捨棄防禦──
「──炸開來吧,『劍鬼』。」
必殺一擊甩開聲音,直接襲來──
──感覺在那瞬間,世界是鴉雀無聲的。
「──威爾海姆!」
但其實並非如此。
高喊聲,可愛的嗓音,震動心靈的聲音,化為鬥志、活力和戰意。
捨棄防禦,將劍打直,好迎擊即將往下劈的攻擊。──假如庫爾剛在那瞬間使出的劈砍為雷擊,那威爾海姆的突刺就是風牙。
──銀光以大橋為中心,開花似地華麗炸裂開來。
衝擊交錯,血霧噴飛。被劇烈攻勢碰到的威爾海姆飛了出去。全身骨頭作響,被大劍劍腹打中的左半身發出哀號。肩膀到鎖骨,肋骨到腰骨,分不出骨頭從哪裡斷到哪裡。
不過庫爾剛付出的代價也不小。
「──厲害。」
庫爾剛的龐大身軀發出像是呢喃的沉吟,單膝跪地。
斗神的位置依舊,不過腳卻浸泡在自己的血泊中。大出血的原因來自右邊的第三隻手──在突刺下被連根斬斷。
「奏效、了嗎……」
判斷無法躲開對方斬擊的當下,威海姆以減輕傷害為優先,並且給予對手最大程度的痛擊。利用突刺讓劈砍的斬擊偏離軌道,反過
來利用對方踏步過來的姿勢奪去他一隻手。
如此一來,庫爾剛不能使用的就有兩隻手和大刀一把了。他受的傷很深,沒法輕易動彈。雖說威爾海姆也一樣,但對方得憑一己之力站起,自己可不是。
身後的女子聲音帶給自己力量。就連現在力量都無限地從心頭深處湧出。
就這樣,戰鬥來到第二幕──正當這麼想的時候。
「──到此為止吧。真是的,都不乖乖照著棋路走。」
「啥……!?」
驚愕聲是來自看著決鬥的某人──不,是大家一齊發出的。畢竟這種違反決鬥流程的行徑不可原諒。
拍打外套衣襬的史泰德,站在跪地的庫爾剛身旁。這種介入決鬥的行為,正是不可違反的禁忌之一。
「這可是決鬥耶!?你是想怎樣!」
「都半死不活的身體了還吠什麼。在這邊失去棋子的話會亂了之後的路。因此,這次就在這裡拉下幕廉。決鬥以余們輸了告終。拿去。」
立劍試圖起身的威爾海姆怒吼,史泰德嗤之以鼻。
然後他脫去小指頭上的戒指,扔給特蕾希雅。被眼前的事驚訝到目瞪口呆的她反射性地接下。
她掌中是「朱色小指」──咒術的源頭,被爽快地扔了過來。
「決鬥算汝們贏,余們交出戒指離開。還有什麼好說?」
「問題在貫徹道理的方式。你這王八蛋,到底把劍士……把戰士當什麼了!」
「在余眼中就是一枚棋子,戰士不過就是能拓展疆土的道具罷了。此行也算是收穫頗豐,因此余老實退下。什麼呀,用不著擔心。」
俯瞰憤怒不已的威爾海姆,史泰德朝他伸出右手。小指空蕩蕩的,但是其他四隻指頭卻都還有戒指。
「──以後還可以用同樣的作法來玩。玩興可沒結束。很期待吧?」
「混帳東西……!」
「開玩笑,耍汝的。儘管笑吧。因為不只右手,左手也有喔。」
說完,他亮出原本遮掩的左手,上頭也戴滿戒指。威爾海姆氣到說不出話。看到他的反應,史泰德開心地將左手伸向腳下。
然後──
「被王國軍牽扯進去很麻煩。因此,要開溜了。」
他說出這句話的同時光芒乍現,下一秒石砌大橋就突然融化了。──石材簡直就像化為沙子一樣消散,在大橋上的所有人全都掉進下方的河裡。
「可惡、嘎啊……!」
吐出這話的威爾海姆在腳底立足點融化之前跑了起來,奔過接連化做沙的大橋,在一片哀號聲中一鼓作氣沖向特蕾希雅。特蕾希雅也朝跑過來的威爾海姆伸出手,幫助拼命的丈夫。
下一秒,抱住妻子纖細的身體,威爾海姆縱身一躍,逃離融解垮落的大橋,踩上還留有形體的都市地面,吐出一口氣。
「威爾海姆!」
「我沒事!比起我,戒指……」
「在、在這裡。拜託了!」
特蕾希雅亮出手掌上的戒指,並輕輕扔向空中。視線追著軌道,威爾海姆手中的寶劍一閃──寶石毫無抵抗被斬為兩半。
頓時,原本閃動的光芒一暗,彷佛被日照燒毀一樣消失。
「這樣一來,父親就得救了吧?」
「要確認就只能回治療院看看了。……但是……」
威爾海姆轉動脖子望向崩塌的大橋。那裡已經在開始營救墜河的看熱鬧觀眾,而亂成一團的現場裡看不到庫爾剛他們的身影。
他們不可能溺死,一定是逃脫了。要追上他們,逼他們吐出真正目的的機會,就只有現在了──
「不,我不想再跟他們扯上關係。先去、治療、院……」
「威爾海姆!?沒、沒事吧?能動嗎?」
「不用、擔心。只是、血流得有點多,有點頭暈罷了……」
「那才叫人擔心吧!?夠了,我來搬你!」
失血過多開始暈眩的威爾海姆,身體被特蕾希雅雄壯地抱起。感覺畫面很難看的威爾海姆試圖抵抗,卻逃不出她的掌握。
「父親也是我送去治療院的。好了,抓緊我。……是說,抱著你跑步,跟我是『劍聖』無關喔?」
「……拜託不要搖晃。」
領悟到說什麼都是枉然,威爾海姆放棄抵抗,委身給妻子。視此為信賴的特蕾希雅健步如飛,以無法想像是少女的速度穿過都市。
──在治療院入口聽卡蘿轉達貝爾托平安無事,因此哭了出來結果放手摔到威爾海姆,是幾分鐘後的事了。
14
「難得的蜜月旅行,真不想去相信發生了這種事……」
這麼抱怨的是來看躺在病房床上的兩人──照顧威爾海姆和貝爾托、鼓著紅通通臉頰的特蕾希雅。
在決鬥騷動後,身受重傷的威爾海姆立刻住院,演變成跟貝爾托同一個病房的局面。而說到一度被咒術侵蝕性命,被認為在鬼門關前遊走的貝爾托──
「意思是,比起蜜月旅行還是以爸爸為優先……原來我對你來說是這麼重要的存在。對此我很自豪,特蕾希雅。」
「父親,假如不想被人用力按尚未痊癒的傷口的話,就別講那種話。」
「咦咦咦咦咦!?為什麼!?你不是很愛我嗎!?」
「敬愛您跟有沒有生您的氣不能相提並論。欸,威爾海姆,跟父親同病房真的不要緊嗎?會不會難受到傷口裂開?」
原本左手撫須還莫名威風凜凜的貝爾托被痛斥。撇下因此垂頭喪氣的父親,特蕾希雅擔心地問。威爾海姆苦笑。
「沒事的。面對父親大人,只要習慣了就沒那麼難受。」
「想用那種話來博得我的好感是沒有用的。因為我跟你為了爭奪特蕾希雅,這輩子都註定要不斷決鬥。」
「我早就是威爾海姆的人了,是父親您輸了。」
特蕾希雅的爽快回答轟然擊沉貝爾托。父女的互動照舊,不過特蕾希雅對此很滿意。因為她看起來很開心,威爾海姆也覺得自己受了重傷、中斷蜜月旅行也算有了價值。
「特蕾希雅大人,龍車差不多要到了。要前去迎接嗎?」
「啊,嗯,就這麼辦。」
打開病房門的卡蘿這麼說。在她的呼喚下,特蕾希雅起身,拍拍裙襬走向門。
「龍車?是誰要過來?」
「那還用說。雖然很想在威爾海姆能動以後就出發,但是留下父親實在讓人不安。……所以說,就請母親過來了。」
「咦咦咦咦咦咦!?叫媞舒雅來!?不要,好可怕!我一定會被凶的!」
「沒錯!一定會被凶!」
特蕾希雅毫不留情地朝著在床上扭動身體的貝爾托如此宣告。然後向著害怕的父親嘆氣,接著目光溫柔地望向威爾海姆。
「那我出門一下子。威爾海姆,待會見喔。」
「好。就先跟卡蘿去蜜月旅行吧。」
「說、說什麼蠢話!跟特蕾希雅大人蜜月旅行,這種事,那樣子,嗯……」
感覺也不賴。「討厭!」卡蘿的這種反應惹來特蕾希雅害臊回應,接著就帶著她離開了病房。少了鬧哄哄的探病訪客後,被留在病房的就只剩下威爾海姆和貝爾托。
「可別以為這樣就贏了,威爾海姆。我可是幫特蕾希雅換過尿布的喔。」
「我也幫她換過衣服。」
「咕呃啊!」
被言語之刃切割的貝爾托整個人後仰倒下,然後就這樣保持橫躺,小聲自言自語。
「唉……女兒被女婿搶走;蜜月旅行跟女兒會合的事又要被妻子罵;當成女兒的孩子瞧不起我,叫我要有所節制,我到底該去哪裡才好……」
「父親大人,別講那麼消沉的話。其實您的所有行為全都沒法讓人嘉許……」
「連女婿都落井下石……」
「不過,您為了家人挺身而出的樣子十分勇猛,這是特蕾希雅說的。我跟敵人交手過,所以知道要面對他需要多大的勇氣。」
腦子裡浮現庫爾剛的威容。他的鬥氣強大到連自己都緊張到顫抖,與他對峙的貝爾托根本是在自殺。
而讓貝爾托做出這種有勇無謀行為的,就是驕傲與矜持。
「父親大人比我還先跟他交戰過。很偉大喔。」
「……可是卻因為戒指的事給你和特蕾希雅添麻煩。你也受了傷,也因此打斷了旅行。」
「會這樣單純是因為我能力不夠。父親大人用不著在意。而且……」
「而且?」
「聽說父親大人因為對方侮辱我而動怒。所以說……沒關係了。」
兩人之間出現一段沉默。雙方八成都知道那並非害臊或
尷尬。
因此,最後由貝爾托的噗哧一笑劃破沉默。
「知道了。既然如此,那就這樣吧。我跟你之間互不相欠了,可以嗎?」
「……不,以貢獻度來說的話我比較多。」
「可以吧?」
「……好吧。」
被重複這麼問,威爾海姆只好吞下各種情感。接著視線突然瞥向貝爾託身旁的柜子,於是想起什麼而敲手。
「雖然不知道母親大人會對父親大人說什麼……但是有那個。」
「嗯?」
「只要送她慶祝結婚紀念日的髮飾,場面就會稍微溫和些吧?」
從柜子里取出來的,是在思文商會選購的髮飾。
由於史泰德攪局而沒時間選取的贈禮。後來由特蕾希雅和卡蘿挑選,再托給威爾海姆轉交給貝爾托。
「是特蕾希雅她們挑選的。所以說不定跟岳父每年的作法不合。」
「哦,她們啊。多麼……雖然面對面說不出口,但她們都是我可愛的女兒。」
威爾海姆遞出髮飾,貝爾托又朝自己感動的方向解釋事情。朝這樣的他苦笑,將髮飾交到他手上──
「父親大人?」
「……不妙,糟糕。」
由於動作不自然,貝爾托手中的髮飾落地。他轉動身子想要拾取,最後在吐息的同時,才用左手撿起髮飾。
不是用他的慣用手右手,而是左手。──右手似乎無法動彈。
「……好像是咒術的後遺症。」
貝爾托邊看著不會動的右手,邊對瞪大眼珠的威爾海姆這麼說。
「其實本來是四肢要腐爛掉落的,是藉由將污染物集中在一處才將損害壓抑在一隻手上。那名術師很優秀。地方上原來有技術那麼高明的術師,之後可要跟王都稟告推薦才行。」
「父親大人犧牲了慣用手?可是,那樣……」
「──我說過了,威爾海姆。我們之間互不相欠。你沒必要負擔這個重擔。」
被他用左手拿髮飾戳,威爾海姆只好閉嘴。這才了解方才貝爾托那番話的真正意思,羞恥心劇烈襲來。
貝爾托不讓女兒和女婿負起自己右手有後遺症的責任。為此他還用惡作劇的態度強迫威爾海姆同意。
一無所覺的自己真是丟人現眼,同時怒意湧上心頭。
逃掉的帝國人──對史泰德和「八腕」庫爾剛的憤怒源源上涌。將來必定要洗刷這份恥辱。一定要贖罪。威爾海姆在內心發誓。
「這次的失敗……」
「嗯?」
「這次的失敗,我一定會負起責任的。岳父,我對您的手發誓。」
為了眼前的男人,威爾海姆意欲立下灌注強烈劍氣的誓約。
但是貝爾托卻笑道:
「……不用發那種誓。用不著啦。我不想讓特蕾希雅擔心。與其發這種誓,不如重複發誓要讓特蕾希雅幸福。」
「什……」
被淡然地這麼說,令威爾海姆說不上話。而貝爾托又朝著他一臉驕傲地補上一刀:
「要對特蕾希雅保密。這是男人之間的──家人之間的約定喔,威爾海姆。」
語畢,他邊笑邊和威爾海姆定下不可毀約的約定。
──之後,在貝爾託過世之前,都從未讓女兒發現自己的慣用手出了問題。
因此後半輩子,每當威爾海姆被人問起值得尊敬的劍士時,他始終毫不猶豫地說出「貝爾托?阿斯特雷亞」這個名字。
於此同時,在聘可塔特被人稱為「銀華亂舞」的決鬥一役後,威爾海姆後來再次遭遇了孽緣頗深的仇敵。
──「破滅願望」史泰德?佛拉基亞,和「八腕」庫爾剛。
他們與威爾海姆圍繞著特蕾希雅,再度掀起將親龍王國露格尼卡拉入混沌的戰鬥──「劍鬼戰歌」將在那時開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