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4 『菲魯特,從零開始的王選生活』(2/2)
「我、我才沒那種打算!」「也不打算
這麼做!」「只有一點點啦!」
越說就越露餡。
不過這也是貧民窟出身容易被看穿的缺點,這點菲魯特決定一笑置之。
5
「──沒想到你也這麼認真起來了啊。」
「羅姆爺?」
在庭院與三人組經過一段溫馨時光後,回到自己房間的菲魯特,在房間前見到正在等待的羅姆爺。
面對羅姆爺粗獷臉龐露出的和藹表情,菲魯特說著「你看到啦。」並搔了搔鼻頭。
「反正事到如今也跑不掉了。所以既然決定要做就不想輸,羅姆爺也不想把我養成喪家之犬吧?」
「老朽只是想把你養成不會屈服於世間洪流,以這點來說,你可是比老朽想像中還優秀。」
「嘿嘿,別把我當成這麼優秀嘛。我又不是這塊料。」
菲魯特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對羅姆爺的話語搖了搖頭。菲魯特的反應讓羅姆爺眯起眼睛,露出似乎感慨萬分的神情。
此種表情莫名地有股寂寥感,讓菲魯特繃緊神情。接著,她對羅姆爺問了個雖為時已晚卻不得不問的問題。
「那個……昨天不是因為兵荒馬亂沒有好好說話嗎?可是我還是有個問題想問你。」
「怎麼,真不像你。態度就像是個普通的小丫頭一樣。」
「──也是啦,真不像我。知道了啦,那我要明講了。」
被羅姆爺點出猶豫,菲魯特做了個深呼吸並目不轉睛地盯著羅姆爺。
接著,她再度說出曾經在王城堂堂做出的宣言。
「──我要參加王選。雖然照著萊因哈魯特的意思讓人不是很爽,不過我已經跟拉珍斯他們談好了,畢竟也在那麼多人面前誇下海口要選上。可是只靠這樣還是不夠。」
「嗯,你覺得哪裡不夠?」
「其實這只是我的任性想法,沒有要羅姆爺陪我的意思。可是沒有羅姆爺會讓我擔心,也沒有自信能完成這件事。所以……」
「────」
「希望羅姆爺能幫我,以唯一家人的身分陪在我身邊。」
對菲魯特而言,能夠毫不誇飾地信任的對象就只有眼前這位老人。
自從懂事以來,菲魯特便在貧民窟的嚴苛環境中長大,身旁總是能夠見到羅姆爺的身影。菲魯特從他身上學到了生活與處世方式,也得到了人生。
即使長大後沒有一起生活,卻也不覺得心靈因此遠離,就連現在仍然對此有強烈感受。
「……你對自己的出身是怎麼想的?」
「────」
「那個『劍聖』年輕人在城堡不是說過嗎?你是這個國家最尊貴家族的女兒,很有可能是從那裡被綁架出來的小孩。還說有家人,所以那些人就是……」
「我的家人只有羅姆爺一個人!」
菲魯特打斷羅姆爺的沙啞嗓音,如此高聲地回應。
「────」
菲魯特的回應讓羅姆爺繃緊神情杵在原地。菲魯特望著他位於高處的臉,緊咬著嘴唇繼續表達訴求。
「實際上我不知道是怎麼樣,也沒有興趣知道。我的家人只有從小時候就陪著我的羅姆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的那些人,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這並非逞強或虛張聲勢,而是菲魯特毫無虛假的真心話。
自己到底是在哪裡出生,或是與誰擁有相同血脈。對菲魯特而言,這些周遭吵吵鬧鬧的情報都是無關痛癢的小事。
對菲魯特最重要的,就只有能陪在她身旁的人。
所以希望那個人以後也能一直常伴身旁,僅僅如此而已。
「……真的是太不像你的個性了。」
全身籠罩在菲魯特視線中的羅姆爺突然放鬆表情。老人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吐出一口氣,便緩緩摸著自己的禿頭。
「如果是前陣子的你,根本不會這麼特地徵求同意。應該是隨隨便便把人牽連進去,然後再裝成沒事吐舌頭裝傻才對。把贓物庫整個弄壞那天的事,老朽到現在都不會忘記啊。」
「唔……不不,那時候是錯在我對那麼好的報酬忍不住出手啦……」
「是啊。要是之前有找老朽商量,至少就不會落到那麼蠢的下場了。所以啊……」
菲魯特垂下肩膀開始反省,有隻大大手掌則是摸了摸沮喪少女的頭。
接著,羅姆爺彎下腰對驚訝的菲魯特說道:
「要是不在旁邊好好照顧,孫女還是會惹麻煩,實在沒辦法好好隱居啊。」
「羅姆爺……!」
對於羅姆爺笑著說出的這番話,菲魯特頓時笑顏逐開。先前的不安與緊張不知被拋到何處,此種現實的反應讓羅姆爺無奈地聳了聳肩。
接著,或許是對自己的極端反應感到害臊,只見菲魯特紅著臉頰,靜靜地從羅姆爺放在頭上的手掌逃開。
「好、好吧……那就這麼決定了,這樣就不用擔心碰到羅姆爺莫名其妙垂死街頭的情況,這樣才是最好的。」
「嗯嗯,知道啦。反正老朽也不打算放著你自己回到貧民窟。就好好靠孫女過著奢侈的老後生活吧。」
「你不是說不想隱居嗎?那會有好一陣子都得陪我忙得頭昏腦脹喔。」
王選要出現結果至少得花費三年時間。面對菲魯特預測到將來的要求,羅姆爺則是說著「知道啦。」並大大端正姿勢。
見到此種回答,讓菲魯特在心中深深鬆了一口氣。
說實話,她雖然不覺得會被拒絕,但還是擔心著要是被拒絕該怎麼辦。不管是與任何人為敵,菲魯特都決定會奮戰到底;但如果可以,還是希望羅姆爺從背後守護。
「對了,不好意思臨時換個話題。萊因哈魯特說明天要離開王都,好像說要去東邊的老家一趟。」
「應該是阿斯特雷亞家的領地吧。既然要在王選中奮戰,得先從穩固陣營地盤開始。這是很正確的判斷。」
聽到羅姆爺將手抵著下巴如此呢喃,讓菲魯特不禁瞪大雙眼。
因為羅姆爺的解釋,與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說的內容一模一樣。羅姆爺居然不用說明就能察覺到這點,讓菲魯特搔了搔臉頰。
「總覺得羅姆爺好像比我還懂王選耶。」
「說什麼傻話,你也不想想老朽是比你多活了幾倍的人生。這點程度稍微思考就會立刻知道了。」
「是這樣嗎?可是感覺好可靠喔,真不愧是我的羅姆爺。」
讓羅姆爺留在陣營內的理由,原本是以安心感最為優先,但見到羅姆爺似乎能展現出超乎想像的貢獻,讓菲魯特有股值得倚靠的感覺。
「所以接下來會離開王都。這點羅姆爺沒問題嗎?」
「老朽只要帶這副身體就夠了。從贓物庫被摧毀那時候就是一無所有,心理準備倒是已經做好了。」
「這樣啊,如果是這樣就好……該不會是之前有聽誰說過這件事吧?」
「只有聽說要離開王都。那傢伙奉獻的忠誠還真是值得敬佩。」
「是那傢伙啊……」
對於羅姆爺帶有揶揄的說詞,菲魯特腦中頓時閃過萊因哈魯特的臉。
也許是顧慮到菲魯特的心情才會先告訴羅姆爺,一想到這裡便讓菲魯特大大嘟起嘴巴。
「你也許不是很喜歡他,但以騎士來說,沒有人比那傢伙更優秀。接下來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得找到好好相處的方法才行。」
「例如每次都把羅姆爺夾在中間說話嗎?」
「你怎麼會這麼毫不掩飾地討厭他哩……」
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萊因哈魯特是妨礙再度見到羅姆爺的最大阻力,只能說這是日日對他累積的憤恨之意。
雖然也並非毫無其他理由──
「唉,羅姆爺都這麼說了,我會想想看啦……我要回房間了。羅姆爺要怎麼辦,要進來我房間嗎?」
一直在走廊說話也怪怪的,於是菲魯特指著羅姆爺身後的門扉如此問道。
「我還有很多被逼著看的書,所以如果羅姆爺肯陪我聊天就好了……」
「不,還是別打擾你念書。老朽也得學學先人,像個輔佐高官顯貴的老爺子一樣了。」
「呃……你是說像爺爺和奶奶啊。說得也是,反正羅姆爺也沒有朋友,趁這個機會和他們好好培養感情吧。不過爺爺不會說話,就跟奶奶一起聊聊天吧。」
只留下這番話後,菲魯特便與羅姆爺告別回到房間中。
在個人房間的桌上,能夠見到滿滿萊因哈魯特挑選的「身為從政者」應該學習的教材書籍。
「那傢伙真的是毫不留情耶……」
此種景象讓菲魯特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扭了扭脖子讓骨頭髮出啪啪聲並
前往書桌。
既然已經決定不再逃避,於是她告訴自己這也是必要的過程。
6
目送菲魯特進入房間的背影離開後,羅姆爺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這時室內的菲魯特恰巧也是看著書堆嘆著氣,但分別在房內外的兩人並不知道這件事。
而兩人在嘆息中蘊含的感情可說是截然不同。
菲魯特是下定決心面對課題,羅姆爺則是含有悔恨與迷惘之意。
「──看來菲魯特大人相當仰賴您。」
「────」
正當羅姆爺離開菲魯特的房間,邁出步伐思考著該做什麼的時候。
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他回過頭,在走廊轉角處能夠見到某個靜靜走來的人影。那是個挺直背脊的白髮年老女性──是菲魯特敬稱為奶奶的女性。
雖然是個態度溫和且隨時不忘體貼的人,但目前在羅姆爺面前行走的,卻是個與溫和印象截然不同的劍士。
實際上她手裡並沒有拿著任何物品,銳利劍氣卻刺向羅姆爺的全身。
「還真是有禮貌啊。我記得用餐後應該沒有忘記道謝吧?」
「真是油嘴滑舌。果然是用那副唇舌贏得菲魯特大人的信賴嗎?如果真是如此,令人唾棄的個性還是沒變呢。」
「說的真難聽。聽你說的好像我們很熟一樣,我們之前有見過面嗎?到底是在胡扯什麼東西……」
正當羅姆爺不解地歪著頭時,這名女性眯起眼睛,已經非比尋常猶如銳劍般的目光變得更加銳利,現在已經切換成毫不掩飾戰意、出鞘的白刃。
面對這個出乎意料沉不住氣的對手,羅姆爺往後退了一步。但就在踏出這一步的瞬間,他發現自己背後已經站著另一個人。
或許該說,那是個比眼前年老女性更加劍拔弩張的人──
「────」
「不只是沉默寡言,沒想到還能消除氣息,真是一群麻煩的僕從。明明只靠那個年輕小伙子,戰力就已經很充足了。」
「別侮辱少爺,下次就不會讓你這麼放肆了。」
沉默園丁站在背後,正面則是如劍般的年老女性,被前後包夾讓羅姆爺微微繃緊臉頰,觀察著兩人的動向。
要是隨便行動,園丁會比年老女性更加難纏。
「你還真是容易動怒。這才是你本來的個性吧?」
「……別惹、我妻子、生氣。」
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牽制著對年老女性說話的羅姆爺。從此種破嗓聲能夠判斷發現園丁並非不說話,而是無法說話。
一想到阿斯特雷亞家的相關人士,塵封的記憶也隨著浮現。
羅姆爺與阿斯特雷亞家有段古老恩怨,在那其中便是──
「──原來如此。我還想說在哪裡見過面,原來你們是這種關係啊。」
理解狀況的羅姆爺如此呢喃,聽見這道聲音讓年老女性臉色一沉。看來容易感情用事的果然是妻子而非丈夫。
「你這點還是沒變啊,卡蘿?雷玫迪斯。」
「──唔!你是從哪裡知道我的名字……」
「當時的相關者,尤其是王國的人幾乎都到這裡來了。」
羅姆爺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頭,讓年老女性倒吞了一口氣。羅姆爺則是一邊看著此種反應,一邊望著窗外庭院的方向。
「看來抓到那三個混混只是順便而已,不眠不休監視的真正目標應該是老朽吧。」
「會被這麼監視,你應該有很多頭緒吧。」
「那個年輕小伙子好像也知道我的來歷。可惡的『劍鬼』……果然跟想像一樣建立起令人厭惡的家族,真是太可恨了。」
羅姆爺用手掌摸著禿頭,臉上浮現出憎恨的皺紋。那是菲魯特──至少是從她懂事以來便不曾出現出這種表情。
打從贓物庫被摧毀的那天起,所有事都變得不太順利。就連想要乾脆忘卻的過去,都像是將捨棄事物一口氣撿回來般蜂擁而至。
不論是菲魯特遇見的轉機、與阿斯特雷亞家之間的關係、以及與兩人之間的恩怨都是。
「過去已經過去、而戰爭就是戰爭。除了那場戰爭的結果以外,老朽沒有什麼好說的。」
「身為罪魁禍首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誰會相信你說的話!」
「老朽現在是羅姆爺,只是個在貧民窟盜賣贓物賺點小錢的混混,除此之外什麼都不是。那孩子……老朽從來沒有想過要利用菲魯特。」
老人緩緩地搖了搖頭,只要閉起眼睛便能回想起與幼女之間的回憶。
從能夠捧在掌心的幼小時期開始,便一直守護著這位少女成長。
──不論是從前的憎恨與執念,一切皆在與少女相處的日子中消逝而去。
「──你敢、發誓嗎?」
見到羅姆爺的眼神,年老女性猶豫著追究的話語。帶著如射穿人目光的沙啞嗓音持有人,則是代替她如此質問。
──從前總是跟隨在「劍鬼」身旁的某個持盾戰士身影也與他重疊。
「發誓?你是不是誤會什麼?」
「────」
「老朽早就發過誓了,畢竟我的人生就是被那孩子拯救的。」
羅姆爺只留下這句話,便刻意轉往丈夫的方向邁出步伐。穿過他身旁時,園丁並沒有阻止他,年老女性也沒有用藏在背後的劍揮砍過來。
就算對方動手,羅姆爺也不會責怪兩人,因為這一切都是從前不懂事所犯下的罪過。
但既然對方還肯給予機會,那麼就竭盡全力吧。
從前自己對敵人與同胞造成許多不幸,現在就為了唯一的孫女燃燒餘生吧。
羅姆爺的此種決心,在若無其事地轉過走廊時也成為了確切的誓言。
7
「呃……」
半夜彎過走廊轉角時,菲魯特明顯地皺起眉頭。
在這個宅邸會讓她出現此種反應的對象無疑只有他,而那個人對菲魯特的露骨反應回以苦笑。
「菲魯特大人,一見面就發出『呃』的聲音不太好吧。」
「沒有什麼好不好的。你要幹什麼?你不是之前不知道出去哪裡了嗎?」
要被嘮叨的感覺讓菲魯特嘟起嘴巴,朝著眼前的萊因哈魯特如此問道。
在自己房間被大量教材搞得焦頭爛額後,用晚餐時已經沒有見到萊因哈魯特。奶奶說他可能會晚點回來,記得那時是這樣說的。
「很抱歉無法一起用晚餐。因為需要向城內報告明天以後的預定行程,還有一件個人私事。有任何問題嗎?」
「大概只有那三個笨蛋終於豁出去吃了一堆東西而已吧。」
決定加入陣營後,拉珍斯等人毫不客氣大快朵頤的模樣挺有看頭。其實菲魯特很擔心奶奶會不開心,但她似乎對年輕人享用自己做的料理感到很高興。見到奶奶從頭到尾都保持開朗心情,讓菲魯特鬆了一口氣。
總之不論如何──
「你是剛才回來的嗎?得問問奶奶還有沒有留晚飯。」
「感謝您操心。菲魯特大人……您是剛洗完澡嗎?」
萊因哈魯特眼尖地察覺菲魯特的濕潤髮絲與紅潤臉頰。菲魯特一邊用手搧著剛洗完澡的熱騰騰肌膚,一邊發出「喔~~」的聲音點了點頭。
「畢竟今天就要和這間宅邸的浴池告別,毫不留情的課題也把我氣力耗盡了。所以我去依依不捨道別。」
「原來如此。對了,您在就寢前請別忘記把頭髮吹乾。頂著濕頭髮睡覺容易卷翹,也會糟蹋難得的秀髮。」
「要你多管閒事。」
菲魯特不領情地吐出舌頭,讓萊因哈魯特加深苦笑。兩人就這樣擦身而過,萊因哈魯特說著「告辭」並準備回到房間,菲魯特則是對他的背影眯起眼睛。
總覺得與平常的他不太一樣。
「喂,萊因哈魯特。你該不會是在難過什麼事吧?」
「────」
聽到菲魯特出聲將他叫住,萊因哈魯特微微瞪大雙眼。見到他驚訝的反應,菲魯特也稍微嚇傻了眼。
他出現驚訝或佩服的模樣並非少見,但不論是何種反應,他的態度中都會帶著幾分從容。
這份從容就是菲魯特厭惡萊因哈魯特的理由之一。簡直就像自己沒有站上舞台似地,就是這種令人感到隔閡的態度。
而他現在的表情彷佛撇除了這道心防。
就字面上真正的意義而言,這對萊因哈魯特肯定是出乎意料的一擊。
「您為什麼會這麼認為?」
「嗯咦?呃……沒什麼。如果是平常的你,不管從哪裡回來,就算沒問也會自己滔滔不絕地說個不停。結果今天什麼都
沒說,還想要趕快結束話題。」
「……真是令人吃驚。還以為菲魯特大人對小的只有厭惡之意。」
「只是發現不代表不討厭。應該說我之前每天都想盡辦法要逃出你的監視,所以都在仔細觀察你什麼時候會露出破綻。」
要是他產生奇怪誤會就糟糕了,於是菲魯特以強烈語調否定疑問。結果萊因哈魯特罕見地回答「小的知道。」並浮現微微苦笑。
接著……
「菲魯特大人,您之後應該沒有任何預定行程吧?」
「……沒有,只有為了明天的事準備早點睡覺。」
「那麼是否要到小的房間說說話呢?有些事想請菲魯特大人聽聽。」
「至少聽我說話吧。」
雖然對擅自決定後續的萊因哈魯特如此抗議,但他並沒有對此回應。萊因哈魯特就這樣直接邁出步伐,看來很有邀請菲魯特到房間作客的意思。
「────」
要不管他直接回到房間也沒關係,或許該說這才是菲魯特到目前為止面對萊因哈魯特的態度,但畢竟白天曾經被羅姆爺開導過。
接下來會相處很長一段時間,得找到好好相處的方法。
「……真是拿你沒辦法。」
菲魯特聳了聳剛洗完澡的溫熱肩膀,便跟在萊因哈魯特後頭。他的個人房間在走廊盡頭,正好位在菲魯特房間的宅邸相反側。
「請進。」
「喔……」
穿過萊因哈魯特打開的房門,菲魯特首度踏進他的房間。
菲魯特探頭探腦地環視房間,沒有任何有趣之處的內部擺設隨之映入眼帘。
隔間與菲魯特的房間一模一樣,不只是家具配置似曾相識,就連床鋪都是與菲魯特房間相同款式。房間角落有張老舊書桌,書桌旁的書櫃擺滿了看似艱深的書籍,牆壁則是裝飾著毫無特色的繪畫。
四處皆仔細經過整理清掃,氣氛怎麼看都是典型資優生的房間。
「小的認為應該沒有新奇之處。」
「是啊,完全沒有有趣的地方。」
「還真嚴格呢。」
萊因哈魯特回應時露出的苦笑,不知何時已經找回平時的從容氣氛。雖然對菲魯特沒有影響,但他主動邀約還有心結就很難看了。
菲魯特就這樣環視四周,將視線集中在牆壁的某一點上,只有該處與資優生房間的印象些許不同。
那是掛在牆壁上的一把劍。是劍身並不大的小型劍。雖然裝飾華麗精細,卻不像是能夠用在實戰中的武器──在菲魯特眼中的第一印象就是感覺挺值錢。
「那把劍是什麼,和你平常帶著的劍完全不一樣吧?」
「嗯,是的。那和『龍劍』不一樣,只是完全沒有任何名字的普通劍。」
萊因哈魯特如此說著,手邊仍然撫摸著佩掛在腰際的白色刀鞘劍柄。他平常隨身攜帶的那把劍,據說從前曾經擁有斬殺「魔女」的軼聞。
相較之下,許多著名的名劍肯定是相形見絀。然而──
「──那是我在小時候,父親替我準備的劍。」
「喔……」
聽到萊因哈魯特這番話,菲魯特對這把仔細保養的劍眯起眼睛。
昨天在王城已經稍微與萊因哈魯特的父親見過面。並非是在王選場合上見面,而是在先前到休息室造訪。
說實話並不是會讓人產生好感的人物,硬要說起來是個令人輕蔑的人。
所以對於萊因哈魯特將那種男人贈送的劍裝飾在牆壁上,菲魯特實在無法表達任何意見。
「不過話說回來,你還是只看一堆都看不懂的書。」
菲魯特這時改變話題,從書櫃抽出幾本書,明明沒有受萊因哈魯特邀請卻擅自躺在床上翻動書頁。不管哪本書都是歷史或學術書籍。
對於菲魯特此種模樣,萊因哈魯特將手抵在額頭上。
「這不是淑女應該有的行為喔,菲魯特大人。」
「就算是真正的淑女,也不會在宅邸裡面剛洗完澡還注意別人的目光啦。」
「沒有這回事,希望菲魯特大人也能注意這點。」
「你那個『沒有這回事』是從哪裡看來的?有哪本這麼誇張的書會寫到這種事?怎麼想都不可能吧。」
菲魯特將床單蹭得亂七八糟並撐起身體,萊因哈魯特則是閉口不談。不知道原因是被責備沒有根據,還是提到書本的可信度就不得而知了。
「從書背來看,放在書櫃都是這種書。我說你啊,既然難得邀我過來就準備一些更有趣的書吧。你不知道怎麼放鬆心情嗎?」
「書是用來獲得知識的媒介,菲魯特大人能學會讀寫也是……」
「那是羅姆爺說有用才逼我學的,實際上能看得懂招牌和信件也有滿不錯的收穫。為了避免被人坑走報酬,羅姆爺也有教我算數,不過這些都是為了生活必要的知識。」
「────」
「你又不會被為了生活逼到走投無路,所以我總覺得你的想法實在怪怪的。雖然合理,但就只是合理,就連放在書櫃的書也不是你想要的吧。」
萊因哈魯特保持沉默。不知是找不到能夠回嘴的話語,還是心中醞釀著許多對菲魯特的咒罵才沒有回應。
這樣還好,或許該說聽到小丫頭大放闕詞,會發狂震怒才是正常的反應。
只要萊因哈魯特能出現此種房間所沒有展現的氣氛。
「……小的沒辦法立刻回答您。總有一天會給您合理的答覆。」
「──這樣啊,那樣也好啦。」
既然他不是用體面話隨便瞞混過去,這樣也算是有收穫了。
接著,菲魯特盤腿坐在床鋪上,萊因哈魯特則是從書桌拉出椅子彎腰坐在正面。
「所以呢,你是要找我說什麼?」
「首先是報告。今天王城下達了正式人事異動命令。接下來到王選結束的三年內,我的隸屬單位會從近衛騎士團轉任菲魯特大人專屬騎士。之後會根據王選過程調配異動,這段時間還請大人多多指教。雖然小的仍不夠成熟……」
「就叫你別用那種正經八百的語氣說話啦。這些話昨天也在那場決鬥之後聽到耳朵都快爛掉了。」
原先萊因哈魯特隸屬於王國近衛騎士團,原則上是不容許擅離職守。但只有這次身為王選候選人的騎士,以特例方式獲得三年的自由身分──也就是獲得首席騎士的職責。
菲魯特對伴隨而來的枝微末節嗤之以鼻,但萊因哈魯特的表情似乎在剛才的應對間微微閃過陰霾。
表情變化來自王城的話題,而王城的話題就會讓人聯想起昨天的事──
「你難過的原因該不會和昨天決鬥有關吧?」
「不能說沒有。不……其實是有關係。」
先是掩飾到一半,萊因哈魯特便隨即放棄辯解。
菲魯特提到的決鬥,就是王選候選人政見發表會後,在私底下發生的爭執。
簡單說來便是雙方候選人的騎士產生衝突,但身為當事者的兩人立場可說是頗為尷尬。
尤其是徹底被打敗的那方,與菲魯特也並非完全陌生。
「兩邊都是你認識的人吧?我不認識那位大哥就是了。」
「由里烏斯已經承擔引起騷動的責任,被團長下令閉門反省。幸好他最後沒有受傷……我想他應該有反省這是敗壞名譽的事。」
「喔……」
被提到名字的那位騎士,給人印象就是典型的騎士。
雖然「騎士中的騎士」這個名號似乎是用來稱呼萊因哈魯特,但在菲魯特印象中,那個人反而比較適合稱為騎士。
也許是言行舉止的關係──菲魯特也不喜歡這種人。
但將其視為反省敗壞名譽,菲魯特不知為何也無法贊同萊因哈魯特此種判斷。那位騎士應該沒有後悔過做出那種事吧?
「至於與菲魯特大人共同認識的那位昴,他目前正在同為候選人的庫珥修?卡爾斯騰公爵宅邸,但無法得知借宿的理由為何。」
「先不說那個小哥是不是我們兩個的朋友,為什麼情況會變成這樣?那個小哥會起爭議都是為了那個半妖精姊姊吧?」
正確來說,感覺他只是自命不凡才會這麼做。
即使如此,雖然立場變得頗為複雜,但昴對菲魯特還是極為接近恩人。實際上要是沒有他,在「掏腸者」那件事確實是十分危險。
就算處在此種關係,昨天在訓練場那件事,還是讓菲魯特無法徹底替他說話。
想到這裡時,菲魯特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應該不會是去安慰那個小哥吧?」
「不,正是如此。我想他應該在肉體
與精神層面都面臨困境……」
「哇……你果然去了!這簡直只像是挖人瘡疤嘛……」
見到萊因哈魯特一臉不解,菲魯特首度開始同情昴,然後也察覺到萊因哈魯特回來後帶著落寞表情的原因。
「就連我都開始同情小哥了……反正你應該是吃了閉門羹吧?」
「沒有到閉門羹的程度,只是告別時並沒有很愉快。一想到可能會有段時間無法見面,這個結果實在很令人惋惜。」
面對萊因哈魯特落寞的神情,菲魯特再度瞪大雙眼。沒想到他居然會對友情破裂感到難受,簡直就像普通人會出現的反應。
「與朋友吵架揮別會這麼難過,你還是有像人的一面嘛。你和那個小哥認識很久了嗎?」
「不,和昴與菲魯特大人見面是同一天。昨天在王選會場重逢也是自從那天以後才見面。」
「啥!?那你們交情不是薄到跟紙一樣嗎!」
「尊敬對方與交情長短沒有關係。昴擁有我所缺乏的特質,這點毫無疑問值得尊敬。將具有好感的對象視為朋友並不是很特別的事。」
「從你口中說出來只像是挖苦而已。小哥也是這麼想的吧?」
對於萊因哈魯特認真地說出冠冕堂皇的意見,菲魯特不禁傻眼地如此呢喃。只要見到對菲魯特回應而繃緊神情的萊因哈魯特,便能清楚地想像到昴當時的反應。
當然會變成這樣吧,菲魯特只覺得能夠理解昴的感受。
「所以這就是你覺得遺憾的地方啊……那你想怎麼辦?」
「怎麼辦是指?」
「如果你覺得沒有跟那個小哥和好,就會掛念到沒辦法好好工作的話,要我晚點去你老家也沒關係。」
雖然還不到體貼的程度,但菲魯特至少還能做出這方面的顧慮。
實際上萊因哈魯特驚訝到甚至出現在表情上,要是他因為這樣無法恢復正常,菲魯特也不知道該怎麼應對。
「──不,感謝您的關心。不過小的沒問題的。」
然而,萊因哈魯特對菲魯特的提議搖了搖頭。
「這是我個人的問題,不能讓菲魯特大人踏出的第一步因此延遲。」
「就是在說那個第一步很難踏出去啦!」
「而且光是像這樣請大人一起分享問題,心情就變得稍微輕鬆多了。」
「────」
菲魯特原先想告訴他還是沒有聽懂,但萊因哈魯特微微一笑的模樣讓她啞口無言,不過他仍然沒有找回平常的從容感。
──感覺他真正的微笑是要卸下這層心防才能見到。
「算了,既然你覺得這樣就好。」
菲魯特一邊如此說著,一邊扭動腰部從床鋪跳了下來。然後在抬頭望著的萊因哈魯特面前大大伸直背脊。
「話說完了吧?至少在睡覺前打發了一點時間,這也讓我知道我的騎士比想像中更沒用了。」
「沒用……這實在是小的首次得到的評語呢。」
「那我把到目前為止的份一次說清楚。沒用、沒用、沒用。」
連續將評語說了三次後,菲魯特便「呼哇」地打了個哈欠。接著萊因哈魯特便帶著苦笑從座位起身,替菲魯特打開房間的門。
感覺這樣他會直接跟到房間,於是菲魯特來到走廊時,便用手指抵著萊因哈魯特的鼻尖。
「別跟過來。我要睡覺了,你也趕快睡覺忘掉那些事吧。」
「感覺忘了這些事會變成虛偽的人……」
「把當天的煩躁帶到明天也沒什麼用。下次見面的時候記得好好道歉,在那之前儘量在書本學習道歉的方法吧。」
將書本抵在瞪大雙眼的萊因哈魯特胸前,菲魯特將驚訝的騎士推回房內。接著,當她不發一語地準備離開時……
「菲魯特大人。」
這道呼喚讓菲魯特忍著咋舌的心情停下腳步。
「……怎樣啦。」
「謝謝您。如果能有機會再像這樣兩人談話,便是小的榮幸。」
「笨……」
萊因哈魯特帶著毫無惡意的表情,邀請菲魯特夜晚造訪個人房間。
此種毫無防備的舉動,讓菲魯特半傻眼半臉紅地吐出舌頭。
「笨蛋,誰理你啊!」
拋下這句話後,菲魯特便踩著粗魯的步伐大步走回自己房間。
明明剛洗完澡的餘韻已經消失,臉頰卻仍然留有微微餘熱。
8
隔天,在王都迎接最後的早晨後,菲魯特在萊因哈魯特的帶領下,已經做好準備前往他老家的阿斯特雷亞領地。
「菲魯特大人,請保重身體。」
「奶奶、爺爺,受你們照顧了。你們也要健健康康的。」
這兩個多月以來持續受到兩人照顧,今天也要向爺爺與婆婆在王都告別。在含淚的婆婆與默默行禮的爺爺目送下,菲魯特也強忍著想哭的心情。
「本家有我們的孫女在,已經用信件通知她要好好服侍大人,還請大人多多疼愛管教。」
「你們的孫女啊,真期待見到她……嗯,謝謝你們啦。」
這兩個月以意外形式展開的軟禁生活,因為有兩人存在才不全然是令人厭惡的回憶,因此這份感謝之意可說是發自內心。
甚至讓她還想再見到兩人。
「不妙、不妙啦!這台龍車是怎樣啦!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啦!不過貴族好厲害喔!」
「有什麼好嚇成這樣的啦!先別管那個,幫我確認一下這是不是夢!」
「包在我身上!唔啊啊啊!好痛,被捏的臉頰痛到好像燒起來了!」
一同搭乘龍車的三蠢蛋毫無掩飾地傻勁全開,在路上增添了不少樂趣。抵達阿斯特雷亞家本家後,仍然有許多苦難正在等待著他們,不過這又是另一段故事了。
「話說回來,老朽還是看不習慣你這種打扮。」
「也不能怪我啊。這點我也不願意,只是搭龍車又不知道會被誰看到。被奶奶磨著磨著就沒辦法拒絕了。」
「哎,總是不能一直穿老朽替你做的破爛衣服……這套服裝挺適合你的。」
「……哼。」
禮服裝扮受到羅姆爺稱讚,讓菲魯特別開羞紅的臉頰。雖然還有很多令人擔心的事,但這時也重新確認到只要有羅姆爺陪伴就能放心。
接著──
「雖然得等抵達之後,不過一開始可能會給菲魯特大人添不少麻煩。這不是能夠大肆宣揚的事,在阿斯特雷亞家領地……」
「這種會讓人失去幹勁的話之後再說,昨晚你的失敗經驗談反而還比較有趣喔。」
「失敗經驗談嗎?」
面對萊因哈魯特的驚訝神情,身穿禮服的菲魯特向後躺在座位上。
即使改變裝扮,菲魯特彷佛表達最根本的部分仍然沒變般笑著說道:
「你也去找找有趣的事吧。既然是我的騎士就要這麼做,不要只是走在我旁邊。騎士中的騎士,這就是你的工作吧?」
「────」
面對菲魯特露出虎牙的笑容,萊因哈魯特暫時保持沉默。接著,他細細咀嚼菲魯特的話語,然後吞進肚裡並點了點頭。
「──遵命。小的會賭上騎士的誓言努力完成命令。」
「這下看來是沒救了。」
菲魯特聳了聳肩尋求同意,羅姆爺與三蠢蛋也是表示無奈。萊因哈魯特似乎對此感到出乎意料,菲魯特則是以眼角餘光瞥著他並望著窗外。
龍車緩緩地在石板路上行駛,朝著王都外面──這對菲魯特而言是首度離開出生長大的地方,某種「未知事物」也即將真正開始。
騎士中的騎士、以及毫無自覺的下任王位候選人。
帶著有某些過去的老人與三名混混,龍車一路前往王都東方。
就這樣,他們的故事躍向王都之外,數天後發生了撼動整個王國的重大事件,將當事人的道路阻隔截斷──但那又是另一位少年的故事了。
──因為他們也有屬於自己的另一段故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