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傳 ex3 劍鬼戀譚 『劍鬼戀譚──婚禮之日』(2/2)
朝特蕾希雅微笑這麼說的,是個跟鬍子很搭的壯年紳士。個子修長,紅髮豐盈,明亮的藍色雙眸──這些特徵都跟特蕾希雅一樣,畢竟他們是直系血親。
男子名為貝爾托?阿斯特雷亞。是特蕾希雅的親生父親,也是歷代「劍聖」輩出的阿斯特雷亞家現任當家,立於劍士家世頂點之人。
只不過與此頭銜相反,當事人在劍術方面是一竅不通,這件事也相當有名。
「──卡蘿。」
「……ㄗ、在!久疏問候,貝爾托大人。」
「招呼就免了。你怎麼也這樣。不管是特蕾希雅還是你,都用不著這麼繃緊神經的。是做好了會發生什麼事的準備,對吧?」
話題拋向自己,難掩緊張下,卡蘿挺直脊樑。與貝爾托的距離感難以估算,使得她沒法順利與之對話。
這關係到卡蘿的原生家庭和阿斯特雷亞家,不過那又是另一個問題了。
「父親,請不要太欺負卡蘿。這女孩個性很正經。」
「說什麼欺負,太難聽了。不過,事情似乎很順利。你可能在為明天的事緊張,但其實用不著……」
「──父親,我就是要來講明天的事。」
打斷貝爾托的話,特蕾希雅銳利地切入正題。卡蘿也因此面頰一僵,貝爾托則是微微眯起眼睛。
「被明天婚禮的主角新娘說要談明天的事,叫人緊張呢。」
為了緩解緊張感,貝爾托泛笑這麼說。
從他的微笑,完全感受不到對明天一事的抱歉之意。這件事令卡蘿顫慄。威爾海姆婚前巡察一事已經很明顯與他有關,所以才吃驚。
完美地將謙虛穿在身上,來面對明顯是來興師問罪的女兒。
「按照傳統,新娘是要來感謝雙親養育自己至今,以及對未來起誓吧。這些大多都在典禮前進行,不過又怕到時止不住哭泣,所以這樣也不賴。」
「感謝是一定有的。不過今天來,不是為了那件事。」
「那就是要延後婚禮,還是中止?都明天的事了才說這種話,我可很難接受。這對當家來說太丟臉……沒錯,是恥辱。」
見特蕾希雅搖頭否認,貝爾托觸及最糟糕的可能性。口說婚禮可能中止的他用手掩面,像是在高呼可悲。
「我就想說怎會只有你和卡蘿來,該不會是新郎逃跑了?還是說他病重或者有其他問題?當初見面時就已經大致調查過他的身家,莫非他還是有所隱瞞?不不不,應該是沒有表現出來的個性或嗜好……或者特殊性癖好?」
「父親!」
「冷靜點,特蕾希雅。這沒什麼好丟臉的。彼此的感性對夫妻感情是很重要的。在正式結婚前發現不協調很值得慶幸。唉呀,婚禮告吹是很丟臉,但取而代之了解到更重要的事……」
「父?親?大?人!」
貝爾托越講越多、越說越快。特蕾希雅則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叫他,就連貝爾托都嚇到閉嘴瞪大眼睛。特蕾希雅視線朝上瞪著他。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說……父親似乎很希望丟人現眼。」
「希望丟人現眼?這話太奇怪了。我只是把你……」
「──父親,您對威爾海姆做了什麼吧?這點事我還知道的。」
特蕾希雅毫不留情地朝虛張聲勢的貝爾托施以言語劍擊。女兒的視線和頂嘴,讓他沉默半晌,然後──
「──假如我說是呢,你要怎樣?」
貝爾托露出看起來就是幕後黑手的殘酷淺笑。即便以「假如」來裝飾,但絲毫不見他打算隱瞞微笑後頭的真相。
特蕾希雅的懷疑是正確的。貝爾托的笑容和態度證明了這點。
「謝謝您至今以來的照顧。我要捨棄阿斯特雷亞這個姓氏。永別了。」
「咦!?等、等一下,特蕾希雅!爸爸不准你這麼胡來!」
「不准胡來的是您吧!為什麼父親要動那種手腳!見面的時候也是,您到底看我的威爾海姆哪裡不順眼!」
單刀直入的特蕾希雅讓貝
爾托慌了手腳,面對後續的追究視線始終游移不定、張口結舌。方才所展現的威嚴整個蕩然無存。
眼前就是個在背地裡耍小手段,讓人大翻白眼的小人。
「父親您的作法太陰險了!假如不喜歡威爾海姆,那就直接當面說出來便是。他哪裡不行,來,說呀!經歷?家世?劍術?長相?經歷方面他萬分努力,老家原本也是貴族出身。劍術不用我說,臉也長得很帥吧!?」
「特、特蕾希雅大人,話題偏了……」
「才沒有!威爾海姆很帥!卡蘿也是這麼認為的吧!?」
「我的格林才是最帥的!」
受到心直口快的特蕾希雅影響,卡蘿不小心就說出了真心話,為此面紅耳赤。特蕾希雅也手摀嘴巴,說:
「卡蘿真的好可愛……」
「請、請別戲弄我,特蕾希雅大人……!」
「對啊,別開玩笑。爸爸驚訝過度,壽命都變短了。」
「我跟父親您說的可不是玩笑話。我是真的要走人!」
「咦咦!?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因為您妨礙我結婚啊!為什麼不懂!」
被特蕾希雅怒吼,意志消沉的貝爾托把身子縮得更小。他那樣子連卡蘿都忍不住想要嘆息,決定看到最後。
這對父女的互動,每次都是這樣子。
貝爾托一開始都會表現得威嚴十足,然後被特蕾希雅充滿感情的發言給粉碎。特別是最近,自從特蕾希雅要結婚的事成定局後,這種互動就從沒少過。
對於頻繁地聽特蕾希雅抱怨的卡蘿來說,這是早已知情的事實。
「還沒見面就先擅自調查過去經歷,又介入卓格夫隊的人事安排不想讓威爾海姆當隊長,還有婚禮的日期不知道延期幾次,讓人都搞不清楚確切時間……做了那麼多手腳把我對您的敬意也用盡了!不如說沒有馬上看出來的我反而像個笨蛋!」
「因為特蕾希雅大人很善良。不過,這次就連我也覺得不是很恰當。」
「什麼!卡蘿,怎麼連你也講這種話!」
主子扳著手指細數婚禮被妨礙的次數,使得卡蘿也用輕蔑的目光看貝爾托。被這眼神刺到的貝爾托氣得鬍子都翹起來,指著卡蘿喋喋不休。
「卡蘿,雷玫迪斯家之女。你身上流的是代代侍奉阿斯特雷亞家的雷玫迪斯血統。這樣的你竟然敢對阿斯特雷亞家當家的判斷有意見!」
「您所言甚是,但在歸屬於雷梅迪斯之前,我是一介凡人卡蘿。而且我效忠的不是阿斯特雷亞家,而是特蕾希雅大人──」
「咕唔唔……!」
被直接這樣斷言,貝爾托語塞。而斜瞄接不了話的父親後,特蕾希雅對卡蘿這番話是感激到雙眼濕潤。
「……假如我是男人的話,一定會娶卡蘿為妻的。」
「榮幸之至。」
「慢、慢著!爸爸不准!就算對象是卡蘿我也不會把特蕾希雅交出去的!」
「那只是假設,實際上根本不成立。……算了,比起這個,父親。」
特蕾希雅眯起眼睛凝視慌亂到連玩笑話都當真的父親。
「您剛剛說就算對象是卡蘿吧?所以說您妨礙婚禮的原因不在威爾海姆身上,而是別的事?」
「呃嗚!」
「剛剛貝爾托大人語塞了一下?」
貝爾托變得臉色蒼白,雙目泅游,身體發抖。他就是個不夠謹慎、無法隱瞞事情的人。假如沒扯到女兒的話,本來還比較正經。
這段期間特蕾希雅仍默默地繼續瞪著他。貝爾托的想法已經很明顯了,但是被妨礙結婚多次的特蕾希雅沒打算輕饒他。再這樣下去貝爾托會暈倒。
「──唉呀呀,怕成這樣。親愛的你也該放棄了。」
不過在他昏倒之前,第四個人現身在談話室里。
聽到聲音,三人轉頭,接下來的反應都不同。貝爾托的臉變得更慘白,特蕾希雅鼓起臉頰,卡蘿則是彎腰一鞠躬。
「媞舒雅大人,久疏問候。請原諒卡蘿。」
「用不著那麼死板。你就像我的女兒一樣。」
朝著打招呼的卡蘿笑著這麼說的,是有著亞麻色長髮的妙齡女子。其容貌跟她的真實年齡相較之下年輕得叫人訝異,且充滿妖艷魅力。
女子名為媞舒雅?阿斯特雷亞,貝爾托之妻,特蕾希雅的──
「──母親。」
「你也是,特蕾希雅。用不著鼓著腮幫子。難得我把你生得那麼可愛,要是露出那種表情的話,會被威爾海姆先生嫌棄喔。」
「他才不會嫌棄我咧。……大概。」
「是嗎。那很棒啊。──所以,親愛的?」
特蕾希雅的母親媞舒雅為女兒的痴情綻放笑容,接著視線朝向丈夫。目光流轉讓貝爾托的肩膀震了一下,然後慌慌張張地揮手。
「等、等一下,媞舒雅。這個是,那個,誤會……對,是誤會。」
「誤會?要嫁女兒了很寂寞,所以就故意不斷刁難未來的女婿,甚至還硬塞跟婚禮時程相衝突的任務,骯髒手段被女兒當面揭穿,鬧到最後甚至要斷絕親子關係……我有誤會嗎?」
「嗚哇啊……」
不愧是特蕾希雅的生母,媞舒雅的追究比女兒有過之而無不及,貝爾托也不辯解就直接當場下跪。是說奸計被人如此客觀地陳述,讓人不忍直視他的小心眼。
朝著被擊潰的貝爾托嘆氣,媞舒雅轉頭看女兒。
「對不起喔,特蕾希雅。這個人不但心眼小,器量更是狹隘外加沒腦袋,才會也給你們添麻煩。」
「那個,母親……一般來說,做妻子的會稍微偏袒丈夫一點吧……?」
「可是這個人的作為,有哪一點可以讓人為他說話嗎?」
沒有。這是貝爾托以外的三名女性的共同看法。
被妻女和等同女兒的人給責難,貝爾托的自尊粉碎殆盡。不過雖然受挫,但他還是抬起頭。
「好、好呀,隨你們高興怎麼說。但是,事實不會變的。只要那個青年趕不上婚禮,就會讓阿斯特雷亞家顏面掃地。到時婚約就算是破局,特蕾希雅也就不用結婚了……!」
「為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父親是希望我嫁不出去嗎?到底想怎麼樣?」
「那還不是該在此時此地說出口的話。」
「就算裝模作樣,理由還不是小家子氣。反正就只是想把可愛的女兒永遠留在身邊,沒肚量所以就做出妨礙之舉。」
「媞舒雅!?你到底是站哪邊的!?」
「唉呀呀呀,還用說。當然是特蕾希雅這邊吧?」
「你說什麼!?為什麼!?你是我妻子耶!?」
「有誰規定妻子就理所當然地要以夫為尊?你未免想得太美了吧。」
媞舒雅的毒舌讓貝爾托翻白眼,分不清他被擊垮幾次了,但這次確實再起不能。看這樣子,他也知道妻子不可能說什麼好話。
「想法和目的,都太淺薄了……」
「不過那正是這個人的可愛之處。」
傻眼的卡蘿說,媞舒雅則是用惡作劇的目光望向丈夫。這對夫妻的關係叫人覺得不可思議,但其實是媞舒雅比較迷戀貝爾托。
雖然這件事連來往很久的卡蘿都懷疑,不過這且先不提──
「對母親您來說或許很可愛,但對我來說卻是煩惱。因為父親的愚蠢小心眼企圖,讓威爾海姆不知道遇到怎樣的事……」
「剛剛也說過了吧,正因為他心眼小,所以也成不了大事。雖然有在路上安排一些拖延時間的陷阱……但全都是輕微到讓人覺得不是要真心阻止婚事的事。換句話說,這次的事是他的最後掙扎。」
「最後的掙扎嗎?」
媞舒雅輕觸不安的特蕾希雅,溫柔地說。卡蘿不禁皺眉。
見她如此,媞舒雅垂下被長睫毛包圍的雙眼,說:
「沒錯,最後的掙扎。為了特蕾希雅的幸福,想要測試未來的女婿到最後。這是他身為這個家庭里唯一倖存的男性,想抬頭挺胸喔。」
「啊……」
媞舒雅的話讓特蕾希雅和卡蘿瞪大眼睛。
阿斯特雷亞家最後的男性──對於在「亞人戰爭」中失去兩位兄長和一個弟弟,如今全家只剩下自己是繼承人的特蕾希雅來說,貝爾托既是家人也是父親,而這次的事是他身為父親最後的堅持。
「提姆茲哥哥,卡爾朗哥哥,卡吉雷斯……」
低垂眼帘的特蕾希雅呼喚的,是三名戰死的親兄弟的名字。卡蘿覺得他們兄弟姊妹感情很好。至少他們全都很愛特蕾希雅。
道出亡故的兄弟名字後,特蕾希雅看向媞舒雅。
「要
是哥哥們還活著……果然會反對我的婚事嗎?」
「誰知道呢。假如那些孩子們沒有像爸爸一樣不懂是非的話,應該不會做出這樣丟人現眼的事吧……不過,我認為他們會想去測試的。因為想知道威爾海姆先生是否真能讓你幸福。」
「我早就已經很幸福了。」
「是要看他能否未來也讓你永遠幸福喔。」
特蕾希雅的低喃惹來微笑,接著媞舒雅靠近頹然倒地的貝爾托,把手放在不像樣的丈夫的肩膀上。
「好了,你們應該還要為明天的婚禮做準備吧。特別是新娘,明天一整天可要打扮成人生中最美麗的樣子。」
「可是母親,父親他……」
「這次是一家之主的最後掙扎,我不會再讓他亂來了。而且這個人動的小手腳,你的新郎肯定可以跨越的,對吧?」
「當然,應該啦。……呃,母親。」
反射性地回答母親的挑釁後,特蕾希雅露出苦瓜臉。發現自己誤上賊船時已經太遲了。
如此一來,特蕾希雅就失去了緊咬貝爾托的理由。
「不過父親,您真的該好好反省!我這次是真的生氣了!」
「我、我考慮考慮……知道了!我說知道了!我會反省!真的啦!」
耍嘴皮子結果引來劍氣,貝爾托認真地宣告投降。見父親這樣,特蕾希雅從鼻子噴氣,卡蘿也有氣無力地聳肩。
「總覺得好累……」
「不過,您很了不起。──我也很期待明天。」
卡蘿帶著微笑的回答,讓特蕾希雅微微訝異抬眉。
「卡蘿你也相信威爾海姆趕得上啊。有點意外……」
「因為有格林跟著……開玩笑的,不過我也相信喔。那個男的……威爾海姆一定會來接特蕾希雅大人。」
這麼回答的卡蘿,腦子憶起「劍聖」特蕾希雅恢復成一名女性的那一天。
當時,被威爾海姆拯救的不只是特蕾希雅。雖然不曾說出來,今後也絕對不會道出口,但是卡蘿也是被他拯救的人。
那天「劍鬼」的愛意和戰鬥,如今仍烙印在眼底。
「所以說,特蕾希雅大人,去為明天做準備吧。媞舒雅大人說得對,明天的您將會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請讓我幫忙。」
「卡蘿……」
「只不過要把特蕾希雅大人交給那個男的,就覺得一肚子火。」
「我也這麼想。」
「父親──!!」
卡蘿用來掩飾害臊的話得到快速振作的貝爾托的肯定。對此特蕾希雅放聲大叫,臉整個通紅。
只不過紅著的臉蛋與其說是憤怒,反而是因為期待明天的到來而閃耀生輝。
「……我等你。」
臉還是紅通通的特蕾希雅朝著不在場的心上人這麼低語。
在明天的婚禮上,心愛的他會破除貝爾托的所有詭計,親自來迎接自己。特蕾希雅毫無疑問這麼相信──
10
──而另一方面,當在王都的新娘口說全盤信賴的同時。
「……混帳,連空氣都是泥土味。」
帶著髒話吐掉口水的青年轉頭看向四周。
但是身在被厚重岩壁覆蓋、光線又到不了的洞窟深處根本什麼都看不到。只能瞎猜亂踩來確定踏腳處,抱著一絲希望跟著風走。
地點在王都東南方,城鎮「庫拉姆林」附近的柯魯多羅山的山腰──以別稱「土蛇巢穴」聞名的洞窟。是個危險的地方,就連當地人都不敢靠近的魔窟。
而半天后就要參加婚禮的新郎──威爾海姆卻被關在這種地方,跟字面的意思一樣陷入險境。
──時間回到事發前的幾個小時。
靠著強大意志力在巡邏的卓格夫隊,除去在弗洛麗被絆住腳步的狀況,接下來的行程全都平順地按照預定走。以風車聞名的謬爾格雷和以釀酒廠為人所知的波諾波都在短時間內就巡察完,毫無滯礙地抵達最後的目的地庫拉姆林。
會在此滯留,是因為村民向卓格夫隊報告:「村里好幾個小孩下落不明。」
單純夜遊、迷路或惡作劇的可能性不是沒有,但是一次好幾個小孩失蹤確實不尋常,因此查明這件事就成了為維持治安而巡察的卓格夫隊的任務。
「隊長,在這邊花時間的話會……」
「趕不上婚禮。所以要我跟特蕾希雅說我丟下小孩以她為優先嗎?到時不只是我,你們也全都會被她宰了。」
『是呢。我也會被卡蘿小姐罵。』
這就是卓格夫隊對多個小孩失蹤事件的結論。
以婚禮為優先而輕視職責的話就本末倒置了──威爾海姆給的答案,隊員們沒人有異議。取而代之,之後隊伍的行動相當迅速。
村裡的搜索就交給居民,卓格夫隊負責到附近的山林野地間搜索。就這樣,追著在城鎮後方的科魯多羅山山腳下發現的腳印,然後找到了從山路的缺口滑落到洞窟的孩子們。
以當時的時間點來說,在庫拉姆林逗留兩個小時──雖然比預期時間長,但還來得及補救。
帶著放心下到洞窟的威爾海姆,將四個小孩一次一人推到洞窟上方,正當心想要回到村莊結束巡察的時候。
──突然地震,洞窟入口崩塌。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四周微微晃動,接著土石開始崩落。隨著搖晃變得劇烈,岩壁上的裂痕也伸長擴展,最後洞窟被土石埋沒,原本的入口變成了一堵牆壁。
而在洞窟里的除了威爾海姆和最後一個準備要出到洞窟外的小孩以外,還有地震發生後立刻將懷中的孩子拋給同伴但自己摔下來的格林,就這三人。
──接下來的好幾個小時,三人一直在黑暗中仿徨。
「我是覺得比挖掘入口還要好啦……但事到如今我開始覺得留在原地等待救援還比較好。」
在黑暗中繃緊神經,伸手不見五指的狀況讓威爾海姆這麼說。頓時,洞窟內就響起高亢的金屬聲,像在責備他。
輕快的聲響是無聲格林的抗議。鋼板就綁在他的左腳,靠著敲打來傳達意思。威爾海姆從中感受到他強烈的「不要放棄」的意思。
多虧了他的神經質,兩人原本不靠語言也能傳達意思,但現在除了筆談以外,格林的抱怨成了物理上的吵人。用不著他說自己也不打算放棄,以威爾海姆來說只想早點離開洞窟和金屬噪音。
該說幸運嗎,被找到的男童在洞窟崩塌時暈了過去,直到現在都還沒清醒。格林負責背嬌小的身體,威爾海姆負責警戒,走在前頭朝洞窟深處探勘──放棄被土石塞住的入口,仰賴在洞窟內流動的風不斷尋找其他出口。
「────」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洞窟里缺乏光源,探索的速度遲遲沒有上升。內心越來越焦慮。
抵達庫拉姆林時,已經是火之刻快要結束的時候了。現在,外頭應該是太陽下山,氣溫開始下降了吧。灌進洞窟里的風也開始變冷,狀況一點一點地惡化。
這樣下去趕得上婚禮嗎?令人絕望的狀況加速焦躁的心情。
不過──
「喂,不要跑那麼前面。地面不穩,要是突然坍塌,頭下腳上栽下去的話,我可沒自信可以救你。」
格林呼吸急促,腳步也很急。看起來比婚禮當事人威爾海姆還要著急。他這樣的態度讓威爾海姆疑惑。
格林和卓格夫隊的隊員們一樣,都祝福自己跟特蕾希雅的婚姻,也明白他們都很希望儘快回王都。
「真不像你耶。安全第一和以性命為優先不是你的信條嗎。再怎麼說,這種狀況下就算焦急……」
「──!」
想要安慰心急的戰友而講些自己都不習慣說出口的話,但格林卻回頭看自己。雖然臉溶於黑暗中看不見,但視線里有近似憤怒的感情。
八成是在說:『你怎麼事不關己的樣子?』吧。
這樣下去會趕不上婚禮。明知如此,威爾海姆不但沒有動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焦躁的舉動。當然,焦急是一定有的,但也僅此而已。
畢竟,木已成舟。
「就算趕不上婚禮,我們也已經確認彼此的心意了,這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沒被拆散,我就沒道理要亂了手腳。」
「────」
「而且,我可沒打算毀約。娶她當我的老婆,還有一定會回去。我答應她兩個都會做到。要是毀約,我就再也吃不到她煮的飯了。」
威爾海姆堂堂正正地朝感到悲壯的格林這麼說。感覺帶著幽默的發言讓格林愣了一下。
接著立刻是格林的長聲嘆息──很像他會有的反應。
「────」
「不
要露出那種眼神。就算看不見,就算沒法寫字,我大致上也知道你在想啥。而且閒聊瞎扯會浪費時間,對吧?」
嚴肅消失,格林的視線只剩下溫和。揮別他的視線,威爾海姆繼續探索洞窟。他的話八成讓格林聳肩,重新──正準備要探索時,黑暗中響起虛弱的人聲。
「……啊。」呻吟聲是從格林那兒發出來的。是他背著的男童。原本一直昏睡的他扭動身子,慢慢地醒轉過來。
「呃。嗚……咦?」
「……醒來啦。算我拜託你,不要吵鬧喔。」
清醒的聲音透著內心的混亂。威爾海姆沉著冷靜地跟醒過來的男童這麼說。答應之後男童下到地面,在黑暗中邊找他們邊說:
「這、這裡是……叔叔你們是?」
「叔叔啊……我們是王都的人,來找你的。這裡是山裡的洞窟,你跟其他小孩下落不明,所以村裡的人都在找你們。到這邊跟得上嗎?」
「啊,我們掉進『土蛇巢穴』……那這個洞窟就是……」
威爾海姆的說明,讓男童知道置身的黑暗真面目為何,並感到萬分膽怯。
「你先冷靜。這裡確實是叫『土蛇巢穴』的洞窟。因為入口坍塌,所以我們正在找其他出口。……你們為什麼會來這裡?」
「……大人叫我們不准進來。」
「我想也是。因為我們要入山前也被叮嚀過。」
「不過,最近村子裡地震了好幾次……我以前曾聽爺爺說過,地震是住在山裡的土蛇大人引發的。所以……」
威爾海姆察覺了聲調壓低的少年話中的真意。
「是要來殺土蛇嗎。真勇敢。」
「才、才不是!我們是想說來供奉土蛇大人,請祂別再引發地震!」
威爾海姆做出的結論讓男童慌張地大聲起來,接著從自己的懷中摸索一下,然後把手中的東西扔向地面──頓時亮起白色光芒。
幾個小時沒見過光芒,強光令威爾海姆和格林呻吟。
「……原來你有帶拉格麥特礦石啊。」
「因為要進洞窟,所以當然有囉。叔叔你們為什麼沒帶啊?」
「────」
被孩童針砭準備不充分,威爾海姆和格林苦著臉面面相覷。但是多虧了男童,現在有了光源,這樣一來探索應該會有很大的進展。
威爾海姆一伸出手,男童就不情不願地將手中的礦石交了出去。威爾海姆邊確認在手中發光的礦石觸感邊說:
「我了解你和其他小孩的決心,但是你們能力不足。下次要注意不要給其他人添麻煩,還有就是要提升自己的體能練習揮劍。」
「哦,嗯……知道了。對不起。」
被給予有點偏離目標的建議後,男童垂下頭。之後仰賴光和風,找到風吹進來的洞口的話應該就能出去了。
雖然很怕到了外頭得面對過了多少時間的事實──
「那個等到出去後再擔心。不過我對於被土蛇這種迷信給擺弄感到很不服氣。」
孩子們的行動出發點是為了村子好,就算一直怪罪他們也無濟於事。要更積極、更有建設性的──不過威爾海姆的自言自語讓男童睜大眼珠。
「哪裡迷信了?土蛇大人是真的存在喲?」
「────」
男童愣愣地這麼說,對此威爾海姆眯起眼睛。緊接著,身旁的格林摸著自己的後頸,用力敲響鋼板。
金屬聲尖銳無比,這個信號是「提高警戒到頂點」。
格林洞察危機的能力甚至遠遠超過威爾海姆,因此他的反應代表有最大等級的危機降臨,這點毋庸置疑。
「混帳,是什麼──」
過來了?還沒說完,「那個」就來了。
威爾海姆拔劍,把光源朝洞窟深處高舉。頓時,有道黑影掠過礦石綻放的白光,用力蠕動並猛然搖動洞窟直逼而來。
「────!」
占據整個洞窟通道的龐大質量,是身軀遠大於威爾海姆他們數倍的存在,一瞬間從有所戒備的三人身上奪走了現實感。
下一秒,扭動龐大身軀的影子便使出強烈一擊──
「──啊!?」
毫不留情撞過來的破壞力,使得洞窟再度坍塌。
11
──被稱作「土蛇」的玩意,就像身長超越十米的巨大蚯蚓。
為了適應洞窟里的生活,因此眼睛已經退化,蠕動的身軀也沒有手腳。不過黑壓壓的額頭上卻長著扭曲的角,讓人一眼就能看出它的醜惡出身。
頭部長角的生物,就足以證明它是人類的公敵魔獸無誤。
魔獸的行動準則,就是殺害一切的生命體──亦即對闖入自己狩獵場的這三人,魔獸最優先做的事就是施加毫無保留的破壞力。
「──唔!!」
往下敲的尾巴,格林立刻舉盾擋住。
身為盾士的他,巧妙化解敵方攻擊的技術出類拔萃。對手是魔獸,有著龐大差距的體重,即便如此他依舊勉強承受,並完全泄掉敵人的第一擊。
「────」
全神貫注在盾牌上,將衝擊力道往自己身邊帶。準頭被帶掉的攻擊用力撞上堅硬岩壁,劇烈的搖晃撼動整條洞窟。
「喀、呼──!」
通道上的衝擊搖晃腦袋,格林的嘴巴流出鮮血。雖然把攻擊卸除,卻沒法完全抵銷威力。他雙手疼痛,兩腿發軟,沒法再承受第二擊。
但就算如此,還是製造出了剎那間的空隙。
「劍鬼」會活用那瞬間,格林比任何人都信賴他。因此──
「──幹得好。」
用簡短一聲給予最大等級的稱讚,銀光在黑暗中不住迸發。
使出的斬擊盡情肆虐,刺向動作停下來的土蛇身體。土蛇的表皮極富彈性,光滑的身軀也有強烈對抗爪子和刀刃的耐力。
可是,「劍鬼」的斬擊在第一下被防住後,劍光就開始改變。劍擊的角度、威力隨著每一斬提升精準度,終於突破防護貫穿肉體──
「吼嘎嘎啊啊啊──!!」
魔獸咆嘯,身上噴滿血花的威爾海姆持續揮劍。
被他的劍擊和強大氣魄給鎮壓,魔獸的軀體邊灑落鮮血邊一口氣往後退,發出在地面攀爬的聲音,拉大跟威爾海姆之間的距離。
「格林,站起來!這邊不適合戰鬥!要移動了!」
撐起跪地的格林的肩膀,把整個傻住的男童夾在腋下。雖然這兩人都處在無法快速移動的狀態,但在這裡交戰對己方太過不利。只好仰賴拉格麥特礦石的光芒,朝著洞窟深處再次移動。
但是在逃跑途中威爾海姆察覺:蜿蜒曲折的洞窟不是自然形成,而是由土蛇的身體走出來的通道。
「既然如此……!」
最惡劣的情況下,就是不管跑到哪裡洞窟的寬度都不會變。要與土蛇一戰,就非得需要能夠跨越它巨大身軀的空間。
「照這樣看來,一直逃只會讓狀況變得更差……」
戰鬥本能彈出來的答案,讓威爾海姆當場停下腳步。把抱著的男童塞給格林,架起劍面向背後。
無聲的格林抱好男童後,威爾海姆吼道:
「在這裡我跟你都沒法發揮本領!一起活下來是最好的!趁我應付這傢伙的時候往更裡頭去!」
朝著想要留下來的格林大罵,用劍將手中的拉格麥特礦石剖成兩半。即便變成兩塊,礦石的特性也不會消失。
將光芒變小的一半扔向格林後,威爾海姆把剩下的光源含在嘴巴上。
「好咧,快走──!」
格林手握光源,抱著男童往洞窟深處跑。遠去的腳步聲被逐漸從前方逼近、巨大身軀摩擦地面的聲響給蓋過。
銜在嘴巴的礦石白光,照出沒有眼睛的怪物正張開血盆大口準備突擊──
「呼唔唔唔啊啊啊──!」
鼓足勁,配合突擊朝魔獸頭部使出突刺。劍尖一瞬間被魔獸的體表給彈開,但迸發的劍氣立刻修正目標,穿破肌膚讓劍身戮進。
昏暗中看不清魔獸的體液顏色,但身體有一半被淋到的威爾海姆放聲吠吼。不過,先發制人的突刺進度也只到此。魔獸的突擊威力無法完全閃避,劍鬼的身體直接撞上龐大軀體,然後朝後方遠遠飛出去。
「咳哈!」
背部撞上岩壁,屏息的威爾海姆立刻朝旁邊縱身一躍。緊接著魔獸就朝威爾海姆方才撞到的地方追擊,牆壁被挖掉一大塊。衝擊力道導致牙齒咬住的礦石掉落。仔細一看,光芒就在扭動脖子的魔獸眼前。
「────」
回收光源──不,霎時做出了其他判斷。
踏步,用劍尖挑
起發光礦石,朝著騰空光源施以突刺。劍尖帶著礦石,刀刃再度深深戳進魔獸的傷口。沒有發聲器官的魔獸劇烈扭動,在狹窄的洞窟通道里掀起衝擊波和強風。
威爾海姆也在衝擊下撞到牆壁好幾次。額頭破皮,裂開的嘴角流淌鮮血。但是目的達成了。
「這樣一來,你的位置就一清二楚了。」
傷口被埋入拉格麥特礦石,導致魔獸頭部發出白光。這樣一來,在這個洞窟里,不管它躲在哪都絕對不會被看漏。
沒有視覺的土蛇對此毫無所覺,又像平常狩獵時那樣潛入黑暗,想從死角瞄準獵物進行狙擊。但是──
「都看光光了,蠢貨。」
難以相信那麼龐大的身軀攻擊時竟然毫無聲響,不過威爾海姆在千鈞一髮之際閃過。縱使可以看穿它的攻擊,但通道窄到難以迴避。只能在接近到極限,在間不容髮的時候閃過,然後重複這樣的舉動。
不時使出像是擦身而過的斬擊,但都不構成致命傷。不管是要殲滅還是要擊退,地形的限制使得自己無法靈活出招。至少──
「──!?格林嗎!」
在戰鬥期間,突然從洞窟深處傳來連續高亢聲響。聽起來像是自暴自棄亂敲一通,但那確實傳達出明確的指令給威爾海姆。
「緊急集合」──不管在哪都要立刻集合的信號。
「────」
威爾海姆順從鋼板的指令,立刻趕往洞窟深處。
魔獸歡喜地追著奔馳的他,卻沒想到自己頭部的光芒照亮了通道,因此其實它反而是在幫忙自己逃跑。
穿過蜿蜒的道路,跳過裂開的地面,不久終於看到黑暗通道的盡頭──
「──格林!」
盡頭處有光芒,站在那兒的格林張開雙手在等自己。呼喚他的名字後,剎那間有疑問竄過腦袋。
寄託給他的男童不在。洞窟的盡頭,格林叫自己過來的理由,以及眼神充滿信賴的理由──
「────」
專心跑向格林,然後與他同時朝旁邊跳。身後追著威爾海姆、直線前進的魔獸反應不及,一頭撞上岩壁。
轟然巨響穿過洞窟,飛沙走石襲向跳開的兩人,但是接著又發生超越剛剛的衝擊。是承受撞擊的牆壁崩塌所引起的。
坍塌再度發生,土石流進狹窄洞窟。可是最大的變化不是這個。崩塌的天花板,碎裂的岩壁,以及從後頭照進來的刺眼光芒──
「──卓格夫隊,總攻擊!!」
像怒吼一樣發出號令,下一秒武器就不斷迎頭痛擊。真的是毫不留情地蹂躪撞穿洞窟牆壁、伸到外頭去的土蛇頭部──
「戰鬥結束。──確認隊長和副隊長平安無事!」
踩著在瞬間被撕開的魔獸屍首,往洞窟裡頭看的康吾德正盯著被土石埋住的威爾海姆和格林。
「──太慢啦。」
腰部以下都被埋沒的威爾海姆,光是要這樣說就已經竭盡全力。
12
──婚禮預計在火之刻準點開始。
約定的時間即將到來,會場已經被參加者坐滿。來賓全都期待美麗「劍聖」的婚禮,王國政要也大多都有出席。
「我明明說過很多次,辦個只有親人參加的小婚禮就行了……」
「那肯定很難辦到。因為全國都在關注特蕾希雅大人的婚禮。而且我也認為那樣是理所當然的。」
聽說了會場的盛況後,特蕾希雅這麼喃喃自語,卡蘿則是氣勢熊熊地這麼說。
身為伴娘,卡蘿也穿上華麗禮服打扮得宜。凜然樣貌牽引出她的美麗魅力,但當事人卻毫不在意。
對現在的她來說,最重要的就只有眼前的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大人,您真的很漂亮。讓我很想擄走您逃跑。」
「如果是你的話那被擄走也不賴喔……不過這樣一來,就得和追上來的威爾海姆決鬥了。不要為了我打架!」
「現在的特蕾希雅大人,確實有揮劍搶奪的價值。」
卡蘿帶著玩笑的稱讚,讓特蕾希雅掩嘴笑。
面對身著白色新娘服的特蕾希雅,就算用盡讚美的話語都不夠。現在的特蕾希雅就是楚楚動人又美麗到這種地步。就連同性別的卡蘿視線也離不開她,還錯以為自己口乾舌燥。
艷麗的紅色長髮盤起,只是施以淡妝就大幅改變平常的印象。如果持劍的她是威風凜凜的英雄,那盈滿愛意的她就是花之妖精。
幫忙穿衣和化妝的自己萬分自豪。卡蘿沉浸在這樣的感慨里。
再來就只剩下讓那個粗魯的男人娶走美艷動人的特蕾希雅──光想就火大。
「不如真的擄人逃跑……」
「卡、卡蘿?你沒事吧?你剛剛的話好像有點認真……」
「請不用擔心。是開玩笑的。……目前是。」
卡蘿別開視線,在特蕾希雅的楚楚可憐視線下努力律己。而卡蘿的苦惱,被粗暴打開休息室的門的聲響蓋過。
「特、特蕾希雅!威爾海姆還沒回來嗎?不快點的話典禮就要開始了!來賓裡頭有人長得很像國王陛下……。我是認為不是陛下,不對,比起那個,新娘禮服很適合你……嗚喔喔喔喔!」
「父親您很煩耶……」
慌慌張張進入休息室的是失去冷靜的貝爾托。他忙不迭地輪流看向會場和休息室,連珠炮地吐出不固定的話題,最後又因為特蕾希雅的新娘樣貌而痛哭流涕。
他這樣子令特蕾希雅皺眉,不過看著父親的眼神沒有怒意,應該說只有十分沉穩和溫柔的神色。
就如陷入混亂的貝爾托所說的,出去巡察的卓格夫隊還沒回來。已經超出預定時間半天以上卻還遲遲未歸,代表路上發生了問題。
其實那問題應該還包含了貝爾托的陰謀策劃在內,所以他這樣慌了手腳反而很不合常理。但──
「看吧。我就說了,不要多事,老老實實地等待女兒出嫁就行了。」
接在號泣的貝爾托後面現身的,是身穿禮服的媞舒雅。身為新娘母親的她,眯起眼睛看著坐在椅子上穿著嫁裳的女兒。
一瞬間,有強烈情感掠過平常始終保持冷靜的媞舒雅的雙眸。那感情,卡蘿看不出屬於喜怒哀樂哪一種。但是──
「──很漂亮喲,特蕾希雅。提姆茲他們一定也會很高興的。」
「是的。謝謝您,母親。……還有也謝謝兩位兄長和卡吉雷斯。還有父親。」
面對母親的稱讚,特蕾希雅漾出唯美笑容,點頭以對。感覺像順便被加在感謝行列的貝爾托,也因為這句話而拿手帕擦拭溢出的淚水。
「對啊……你的哥哥們也在祝福你喲,特蕾希雅。」
「雖然父親是想要說好話,但我還沒原諒您喔。」
「咦咦咦咦!?典禮都要開始了耶!?現在有比這個更重要的問題吧!」
「也不想想是誰製造出這個問題的……」
「特蕾希雅大人,太激動的話頭髮和妝都會亂掉。貝爾托大人也是,請不要觸怒特蕾希雅大人。請搞清楚狀況。」
「怎麼連卡蘿都講這種話!」
嚴厲叮嚀沒有好好反省的貝爾托後,卡蘿接著觀察特蕾希雅的樣子。畢竟威爾海姆他們還沒回來是事實。
假如他們沒回來,那麼婚禮將成為盛大鬧劇,害得大批人顏面掃地。
「沒事的。就算萬一發生那種事……我也已經不需要任何人的許可。」
「特蕾希雅大人?」
「這跟父親的陰謀無關。假如趕不上結婚典禮,大不了我跟威爾海姆一塊到遠方去結婚。我老早就是他的人了,他也是我的人。這點絕對不會變。所以我可以正大光明地面對大家。」
對王國來說,這是「劍聖」與一名騎士的婚禮。但是對當事人特蕾希雅而言,這只是一男一女的結合儀式──無人可以介入。
很感謝參加的來賓,也很高興被大家祝福。
但就算如此──
「都沒有威爾海姆回來的那一天讓我開心。」
特蕾希雅的燦爛微笑,讓卡蘿忘了呼吸。這點貝爾托和媞舒雅也不例外。新娘的極品笑容,讓他們都理解了。
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早已結為連理。早在很久以前的那片花田裡。
然後──
「──總覺得外面鬧哄哄的。」
被什麼吸引了注意力的媞舒雅轉頭看向休息室的門。接著門被敲響,一個大個子低頭露臉。
是波爾德。充滿肌肉的身體硬是塞進禮服里,看起來很不舒服的樣子。
他向室內的每個人投以笑容,用力點頭道:
「抱歉讓各位等得不耐煩。他們終於回來了
。」
沒錯,幾乎是在典禮要開始的時候,傳來了新郎回到王都的消息。
13
會場大門開啟之前,特蕾希雅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
儘管在休息室等待關鍵時刻時可以保持平靜,但真的到了進場時刻,沉著就立刻消失。從這部分來看,忍不住要笑自己也是個軟弱的人類。
原因一定是出自在這扇門後方等待自己的新郎。只有他,能讓特蕾希雅變成平凡的女人,而不是「劍聖」或是劍士。
「雖然他本人沒這樣的自覺吧。」
「特蕾希雅,時間到了。」
微笑著低語時,身旁的貝爾托靜靜地伸出手臂。
婚禮的經典橋段,就是新娘與父親相偕一同進入會場。拖著新娘禮服的長裙襬,特蕾希雅伸手繞住貝爾托那隻手。
因緊張而僵硬的溫暖手臂,讓特蕾希雅小聲吐氣。
「父親,對不起至今給您添了很多麻煩。我會幸福的。」
「……唔。要是在這邊哭了,阿斯特雷亞家會顏面盡失的。」
「所以我才要說呀。」
「你這孩子,真的是從小就最讓人費心。」
這話簡直像在報復,特蕾希雅憋住湧上的心情然後微笑。見狀,貝爾托頷首,以父親之手推開通往會場的門。
伴隨光芒在眼前擴展開來的,是經過隆重裝飾的王都聖堂。
特蕾希雅所走的花徑,就如字面意思是由大量鮮花──而且還是由特蕾希雅和威爾海姆的邂逅處,用那片花田的無數黃色花朵來鋪設的。
唯有知道兩人幽會一事的人才能辦到。恐怕是卡蘿的傑作。察覺這讓人感動的細節後,特蕾希雅抬頭,凝視並排站在花徑兩旁的來賓。然後因為異樣的光景而眨眼。
「────」
在衣冠楚楚、打扮奢華的來賓們旁邊,還有堂堂正正入席的他們。
卓格夫全隊都被泥土灰塵和汗水弄髒,甚至還穿著鎧甲跟斗篷。破破爛爛的裝扮外加睡眠不足的表情,但是全都出席,無一缺勤。
他們的樣子絕不適合出席他人一生一次的結婚典禮。
事實上,是能以此為理由責備他們沒禮貌,催促他們退場的。身旁的貝爾托很驚訝,斜瞄特蕾希雅以表達這點。
但是,特蕾希雅卻只是一度閉上眼睛,深深感謝出席的他們。
「──謝謝。」
他們不成體統的樣貌,卻得到特蕾希雅的親口道謝。
假如為了祝福這場婚禮,盛裝打扮是一種體貼,那麼為了趕上這場婚禮,不管多髒都還是趕過來了,這也是一種體貼。
而特蕾希雅明白幾度共同奮戰的他們的人品。被他們祝福,不管是身為「劍聖」還是女人,都是一份光榮之事。
接著踩上紅色花徑,接受來賓們的掌聲和祝福,繼續前進。拉著激動不已的貝爾托的手,苦笑都不知道誰才是新娘了。
通過卓格夫隊面前,挺直背脊朝拍手的他們點頭。他們所有人配合這動作整齊劃一地敬禮。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心底。
隊伍邊緣是並肩而立、正看著特蕾希雅的格林和卡蘿。哪天立場交換的機會肯定很快就會來臨。
屆時自己會比任何人更祝福他們。特蕾希雅在心中用力發誓。
在兩人身旁的波爾德,還有王國政要全都齊聚一堂。波爾德旁邊是把帽兜往前拉到極限的人──連吉歐尼斯陛下都在,驚訝的同時忍不住苦笑。
對前來參加這場婚禮以及相關的人,全都獻上由衷的感激。
然後──
「──威爾海姆。」
花徑的終點,有一名青年站在祭壇上俯視特蕾希雅。
特蕾希雅呼喚他的名字,鬆開貝爾托的手。取而代之的,走下祭壇的青年牽起她的手,將新娘抱進自己懷裡。
新娘從父親手中被交給新郎。這一瞬間,這件事,讓特蕾希雅閉上眼睛,大口吸進擁抱自己的青年的體味──
「──又是汗臭味。」
用這句話和笑容犒賞死命趕來的新郎。
14
在「土蛇巢穴」的攻防戰,和婚禮當天的朝陽同時落幕。
「多虧了格林副隊長的臨機應變。洞窟深處確實有風吹進去,但是通道狹窄,大人過不去。不過卻是孩童可以爬進去的寬度。他就讓那孩子幫忙傳話……」
「讓隊伍在外頭埋伏,等魔獸撞穿山壁。真虧他知道我們會從那裡出現。」
「隊長看起來比想像中的還要拼,所以才整團出動來狩獵呢。」
以上,是救起被活埋一半的威爾海姆和格林的康吾德所說的話。
事情的始末就如他所說,靠著格林的機智和卓格夫隊的總攻擊殲滅了魔獸。不但確保了庫拉姆林的安危,還找回、保護了孩子,在維持治安方面來說是莫大成功。
「再來就只剩下抱著操翻地龍的覺悟,把隊長送回王都……婚禮會場。好啦,沒空休息了。走吧!」
「雖說幫了大忙……不過你們為何要這麼拼命?我跟特蕾希雅的婚禮對你們來說有那麼重要嗎?」
康吾德鬼氣逼人的樣子令威爾海姆忍不住道出疑問。
這話讓跨在地龍身上的康吾德搔搔鼻頭。
「說過很多遍了吧。不能讓特蕾希雅大人孤零零地一個人站在會場上。那位大人……那位女性非得幸福不可。」
「────」
「隊長……不,威爾海姆,你或許沒有自覺。」
平常的隨便語氣消失,康吾德的側面充滿認真。身為老兵的他,言行恢復為對待過去的威爾海姆的樣子,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呢,我們跟那女孩,和『劍聖』在內戰中一塊並肩作戰了無數次。每次都被那把劍拯救,被她保護,也被給予勇氣無數次。我們可以活到現在都是多虧了『劍聖』。這個可不是說謊或吹牛。」
手握操縱地龍的韁繩,康吾德直視前方。威爾海姆知道他的雙眼掠過了對他自己的憤怒。
「那股強勁,『劍聖』的劍,壓倒性的強大。所以說,在慶祝典禮那一天,看到你打敗『劍聖』的時候,我很後悔。」
「後悔?」
「那女孩,『劍聖』其實就只是個女孩子。我們竟然都沒察覺到這點。」
咬緊牙根的他一臉不快。威爾海姆斜瞄他,接著他又鬆弛緊繃的臉頰,無力苦笑。
「對你來說是天經地義的事,我們卻一無所覺。壓根兒沒想過我們一直仰賴的強大代名詞『劍聖』,其實也是有弱點的女孩子。」
「────」
「我們讓一個女孩子持劍作戰,這算什麼騎士。算什麼勇猛果敢的卓格夫隊。所以說,你從她手中奪走劍這點,我們全都很感激。因為你讓我們,讓沒資格自稱騎士和男人的我們自覺到該做什麼。」
康吾德就只說了這些,接著用雙手用力拍自己的臉頰。乾巴巴的聲音響起,緊接著老鳥士兵就恢復成平常從容不迫的面容。
「這就是為什麼要讓隊長給特蕾希雅大人幸福的原因。所以說要快上加快。就算連洗澡和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
「為了別讓她一個人,是嗎。」
「正是如此。」
康吾德的笑容清爽不已,威爾海姆鼻子噴氣,催促地龍加快速度。
就這樣,卓格夫隊一齊回到王都,還先略過報告直接趕赴會場──
「──又是汗臭味。」
見懷中的少女一臉不滿,威爾海姆苦笑。
這次真的沒法抗辯。因為巡察期間根本沒時間睡覺和洗澡。不過原本是有預定婚禮前要從頭洗到腳的,但最後還是來不及這麼做。
再怎麼說都有趕上婚禮,來賓裡頭也沒人缺席。雖然沒時間沐浴,但還是有脫下鎧甲和護具換上新郎禮服。希望新娘能夠滿意。
只是,當然──
「我知道這樣不好。」
「不會,沒關係。這就是威爾海姆的氣味,是你的一部分。」
「說汗臭味是我的風格,讓我很想反駁耶。」
「又不是這種意思。笨蛋。」
相擁的兩人交談完,威爾海姆的視線轉向前面的貝爾托。
八成就是硬塞巡察任務以及在路上安排一堆陷阱的人。一想到來到這裡有多勞心勞力,就算抱怨個一句應該也不會遭天譴吧,但──
「貝爾托殿下。──您的女兒特蕾希雅,我接手了。」
威爾海姆的嘴唇沒有吐出怨言。
說出必要的話,傳達給必要的對象。聞言,貝爾托面頰僵硬,說:
「……要讓她幸福喔。」
「我對天發誓
。──只不過,幸福的程度會僅次於我。」
因為迎娶心愛少女的自己是最幸福的人,這點不能讓步。
聽到威爾海姆的宣言後,特蕾希雅紅了臉,貝爾托則是瞪大雙眼。不過新娘之父立刻行禮,站到身在觀眾席的妻子旁邊。
就這樣,留在花徑上的就只剩下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婚禮的主角們。
威爾海姆雖然換上新郎裝束,但也只有服裝能看,整個人根本是蓬頭垢面,絕對稱不上是體面。
而另一方面,特蕾希雅身著以白色為基底的華麗新娘服,是這世上最美的新娘。
「對嫁裳的感想……等婚禮完再聽你說。」
「老實說,我沒自信可以說得出來。」
「假如說不出來,也可以用態度和行動來表示。」
「……那樣子的話,可會變得非常不得了呢。」
「咦?」
早已習慣新娘對自身魅力一無所覺,新郎嘆氣。接著將她從胸膛解放,改用公主抱抱起來。
環抱住膝蓋和腰部,抱著微微吃驚的她走上祭壇。心愛的少女纖細輕盈,不過卻是這世上最值得寶貝的人兒。
「很丟臉耶,放我下來……!」
「不這樣子讓大家知道你是誰的人,我會不安。」
「那種事,從內戰典禮那天開始就人盡皆知了!」
聽了特蕾希雅紅著臉說的話,威爾海姆卻很狐疑。笨拙的藉口沒有奏效。說到底,就只是威爾海姆想這麼做而已。
只是想要炫耀這世界上最美麗動人的少女是自己的新娘罷了。
婚禮儀式開始進行。
新娘和新郎在祭壇上看著彼此,擔任司儀的麥克羅托夫口述冗長的導言。一半的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的威爾海姆和特蕾希雅,互換彼此的愛與誓言──
「那麼,雖然是第二次,但請在大家面前進行誓約之吻──」
麥克羅托夫故意加了一句俏皮話。威爾海姆朝特蕾希雅走近一步。
「威爾海姆,我愛你。」
「────」
「你呢?」
新娘帶著戲弄的發問,讓威爾海姆答不上話。
不過為了以態度和行為回應她的要求,便將嘴唇湊了過去。
那天的婚禮,就是後世詠唱的「劍鬼戀歌」的後日談──
天氣晴朗,正適合由鬧哄哄又可愛的日子所譜出的「劍鬼戀譚」。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