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4 『奧托的悲喜交雜行商錄』(2/2)
面對瑪洛妮氣得面紅耳赤的怒號,奧托不禁大吃一驚並瞪大雙眼。
先前要奧托安靜的人卻控制不住情緒,而且奧托的驚訝回應也是頗為大聲,兩人的聲音在通道造成誇張迴響。
「那個……這樣不會太大聲嗎!?」
「呼……呼……對不起,我不小心氣過頭了。看來我身為前輩奴隸也不夠成熟呢。」
「這是奴隸適合度的問題嗎!?請問到底是……」
瑪洛妮對自己的失序舉動賠罪並垂下頭,奧托繼續追問著她的真正意圖。但這個問題被逐漸接近的複數腳步聲打斷──幾名穿著粗野的男性從牢房另一側現出身影。
他們浮現出下流的笑容,對牢內醒來的奧托拍了拍手。
「嗨,你醒了啊,奴隸二號。」
「……原來那不是瑪洛妮小姐開玩笑的叫法。」
「聽說他們是想遵照傳統,如果能快點和這群廢物一起被廢除就好了。」
「一號還是很帶種啊。」
男子們吹著口哨對瑪洛妮的怒罵一笑置之。他們每個都是穿著骯髒且品格低落,很符合圖畫故事裡會出現的盜賊集團。
他們肯定就是在基內布成為話題的惡徒。沒想到居然會把礦脈枯竭的坑道當成藏身處,從基內布發跡的來由而言可說是相當諷刺。
「是因為姑且不管日照問題,這裡算是住得還舒服的地方嗎?」
「還真敢說!幸好二號講話也是這樣口無遮攔,畢竟要是很難套話就得花更多功夫了,欺負男人也沒什麼樂趣。」
「我的地龍和龍車怎麼了?應該還停在附近吧?」
奧托不理會盜賊的嘲弄,問出這個目前最為關心的問題。
他們不可能沒發現奧托停在山道的龍車,龍車上的行李當然已經被沒收,不過他們應該沒有理由殺害對人類溫順的地龍。
「放心吧,經商工具和財產都由我們好好管理,地龍看到主人變成奴隸應該也死心了。它很乾脆別過頭,現在正在為我們工作,我們剛好想要一頭很會工作的地龍。」
「這樣啊……那還真是……」
奧托悔恨地咬著嘴唇垂下頭,此種不肯服輸的態度讓男子們發出看扁的笑聲。
聽到此種笑聲,奧托壓抑著心中難以按捺的感情。雖然到目前為止是相當惡劣的狀況,但還有想要確認的事。那就是──
「──和我一起的那名男性怎麼了?」
「喔?」
「應該不會只注意我和龍車而沒有發現吧?」
要確認不在現場的阿希姆安危,不過奧托對這點頗為悲觀,因為在牢房裡沒有見到他的身影。如果是被活捉,不論是否被當成奴隸,至少應該還是會在這裡。既然人不在這裡就代表……
然而,奧托的最壞想像卻被面面相覷的男子們輕易顛覆。
「喔,那傢伙啊。和你一起那個男的!那傢伙已經被平安放回去啦,現在應該沒有什麼事回到村子,讓那個囉嗦的老爹好好安慰吧。」
「……放回去了?」
「對啊,還讓他帶了一點禮物。他一定感到很害怕吧,畢竟我們也是有慈悲胸懷嘛。對不對啊!你們!」
對於男子裝模作樣的揶揄,周圍的同伴也吵鬧地發出贊同聲。
但奧托沒有餘力陪著他們瞎起鬨。因為男子們說他們放走了阿希姆,把見到他們長相與知道壞事的對手平安釋放。
這代表什麼樣的意義──得到結論的奧托頓時啞口無言。
「……阿希姆先生和你們是一掛的嗎?」
「別說什麼一掛啦!要用更好聽的方式說是互惠關係,奴隸二號!」
說完這番證明奧托推測的發言後,男子們發出最為吵鬧的爆笑聲。
爆笑聲震盪著鼓膜,奧托心中的多數疑問也獲得解答。
他之所以會在龍車同行、在途中停下龍車假裝站著小便、以及將奧托找到草叢,一切都是為了將阻礙者封口與確保奴隸這個一舉兩得的目標。
沒想到完全被那個青年設計了,最大的誤算就是把阿希姆誤認為普通的膽小鬼。這樣實在沒資格嘲笑柯林。
「哎呀,總之你們就先這樣待著吧,我們也覺得在這裡混得差不多了。你們就好好享受所剩不多的奴隸家家酒生活吧。」
不知是否將沉默的奧托視為茫然自失,男子彈響鐵柵欄發出這道嘲笑聲。
「享受什麼啦!下次要是敢靠過來,看我咬斷你的手指還是其他地方!」
「喔喔~~一號好可怕喔,難怪會被男人直接丟掉。」
男子們耍著嘴皮子,將兩名奴隸留在牢房紛紛離去。
直到鞋聲消失無蹤為止,奧托與瑪洛妮沒有再說任何話。
通道的光源隨之熄滅,讓冰冷的牢獄再度被昏暗占據。
5
「其實我和那個男的根本不是什麼未婚夫婦……」
「咦咦,是從那件事開始嗎……?」
對於太過突如其來的揭露事實,讓奧托帶著不爭氣的神情與聲音如此喃喃說著。
被盜賊嘲笑經過一段時間後,奧托在昏暗中對瑪洛妮搭話,開始交換為了得知雙方來歷的情報。
奧托順勢說出在基內布受到委託的事,然後也提到阿希姆與瑪洛妮之間的關係,但她突然說出的證言指讓奧托啞口無言。
到底哪邊是事實哪邊又是謊言?基內布這個村鎮到底有多麼黑暗?
「那柯林鎮長也跟阿希姆有掛勾嗎?是兩父子一起協助村鎮附近的惡徒,把居民當成獵物嗎?」
「我覺得應該還沒有到那麼無藥可救。雖然柯林先生不聽人話又會下意識挖苦別人,但還是個討厭拐彎抹角的人。」
「嗯,看起來他的演技也不會很好……」
說好聽是表里如一,說難聽就是說話口無遮攔的標準範例。
聽到瑪洛妮親口否定柯林參與,奧托認為阿希姆是單獨犯案──雖然協助惡徒就已經不算單獨,但奧托還是如此思考。
「不過如果是這樣,柯林先生的發言和事實為什麼會有矛盾?」
「嗯~~我自己這樣說好像有點奇怪,不過你看我是個美女吧?」
「這麼老實自賣自誇雖然讓人很尷尬,不過是這樣沒錯。您是個美女。」
「所以只要把美女當成是未婚妻,阿希姆就不會被父親看扁了。他應該是這麼想的吧?畢竟他們的父子關係就是那樣了。」
「不不,怎麼可能會這樣……」
奧托話說到這裡,回想起那對父子的關係而閉口不語。
柯林總是會找理由奪走兒子的決定權,言聽計從的阿希姆也許是這樣才會難以壓抑怒氣。但希望他們不要為了此種虛榮心,陷害奧托與瑪洛妮做為犧牲品。
「在幾天前,阿希姆說有話要說把我帶到森林。當初我覺得山裡有盜賊,被帶走的人也不是一兩個,所以原本不是很願意的……」
「等、等等……請等一下……」
奧托聽到她不經意地說出不能錯過的情報而打斷話語,瑪洛妮則是說著「什麼?」並露出不悅表情。但再怎麼說剛才那番話實在太令人震驚了。
「那個……瑪洛妮小姐不是第一個被盜賊抓來的人嗎?」
「當然不可能啊,還有更多人。我來這裡的時候原本是奴隸二號……這樣你知道意思了嗎?」
「號、號碼往上提升了……?」
這種時候不難想像以前的一號發生了什麼事。如果是年輕女性被惡徒抓到,下場應該只有被當成性工具或奴隸賣掉。
「放心,我目前還沒有被動半根寒毛……聽說因為是品質很好,可以賣個好價格。」
「────」
「那些傢伙好像是有事想問你,把你帶來這裡的時候好像說過,說要安全越過山區需要你的協助。」
「……這件事應該只有柯林鎮長和阿希姆知道。」
「節哀順變。」
鎖在牆壁的鎖煉發出聲響,瑪洛妮只用這句話替奧托的不幸遭遇作結,但多虧她才讓所有狀況得以明瞭。
奧托曾經懷疑過,基內布符合所有被惡徒襲擊的條件,為何會一直奇蹟似地避免災難降臨──那並非是奇蹟或其他因素。只是將到目前為止的損害放任不管,讓受害對象並非是村鎮全體居民而已。
「可是這次柯林鎮長展開行動──是因為兒子的未婚妻被盜賊擄走,才總算忍不住做出這種行為嗎?」
「其實把那個未婚妻送給盜賊的人就是他兒子
,也許是很怕虛榮心被父親發現吧……不過二號你就完全是被連累的。」
「瑪洛妮小姐也是被連累的人喔。」
事情起源於那對父子的爭執,累積不成熟鬱悶的兒子為了自己的虛榮心,將鎮上最美的美女利用在對自己有利的謊言,然後奧托就是可憐的受害者。
「沒想到我的壞運氣會誇張到這種地步……」
被牽連的瑪洛妮雖然也很可憐,但可憐程度實在無法比上奧托。
原本只是看上其他人無法賺錢的生意,結果賺的錢連同龍車一起被沒收,自己還有可能碰到生命危險或跌落成為奴隸──
「哎、哎呀……你不要這麼悲觀啦。只要活著肯定會有什麼好事,說不定會幸運有人來救我們喔。」
「救我們這種被別人虛榮心連累的不走運傢伙?誰會來救?」
「例、例如剛好有驍勇善戰的騎士經過之類的?」
原來如此,奧托對瑪洛妮能有此種美妙想像的強韌心靈感到讚賞。
明明在這個牢獄中比奧托度過更長且殘酷的時間,瑪洛妮卻徹底維持著沒有被鎖鏈束縛時的精神。
這是一種美德,是在那個名為基內布的村鎮奇蹟似地磨練出來的精緻美德。
「可是,我畢竟是個商人。」
──就算悲觀也沒有關係,在從商也沒有「絕對」與「放心」這兩個字。
因此奧托總是保持悲觀,悲觀地將事情想到最壞的情況。
不可能出現有人來拯救這麼巧合的事。行腳商應該信任的不是命運,而是自己手中確實穩固的財產。
6
「不過話說回來,最後抓到的居然是『有加持』的!我們運氣真好!」
面對被綁在龍車的奧托,其中一名盜賊發出大笑如此說道。
在牢獄對話的隔天,奧托在自己的龍車上被當成行李,被男子們脅迫擔任順利穿過山道的嚮導。
雖然只有被關一天,但日光與外面空氣令人倍感懷念──奧托目前沒有餘力能沉浸在此種感傷之中。
在基內布作惡多端的盜賊們決定收手,打算趁著柯林派遣正式討伐隊前越過山區,移動到下一個狩獵的場所。為此利用奧托的地龍與龍車,將奧托與瑪洛妮視為戰利品,可說是不幸到了極點。
「我說二號,你不能用你的加持想辦法處理這種狀況嗎?」
瑪洛妮在載貨台中壓低音量如此問道。身為對盜賊而言的最高級戰利品,她的待遇並不算差。至少比起被隨便綁著丟在載貨台的奧托是天壤之別,但即使如此還是在比較不幸的範疇內。
「要看想辦法的定義。您期待會怎麼處理?」
藉著瑪洛妮的手,奧托勉強坐著將背靠在牆壁邊。奧托的問題讓瑪洛妮說著「說得也是。」並開始思考。
「下個瞬間讓所有惡徒裂成碎片四散……之類的。」
「到底是對加持有多大期待啊!?」
「別誤會喔,我不是期待加持。而是期待你喔,二號。」
「要怎麼期待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對手!?是有多誇張!?」
瑪洛妮的話語讓奧托如此高聲回應。此種模樣讓瑪洛妮微微一笑,但這道微笑看起來既虛幻且空虛。
就連說出希望的瑪洛妮,也沒有認真期待奧托擁有的加持,她只是抗拒著不想讓眼前絕望侵蝕內心。
「……二號的加持是『引導加持』吧?我記得你好像這樣說過。」
「──是的,是這樣沒錯。只可惜不是能把敵人粉碎的強力加持。」
「引導加持」──那是奧托向盜賊表明的隱藏絕招。
並非使用斷橋或險峻山道,便能越過山區的手段──盜賊已經從阿希姆口中得知奧托對此有頭緒,因而無法隨便瞞混過去。所以在被拷問之類的手段逼問前,奧托便自行表明關於「加持」的事。
加持是人類與生俱來得到的祝福──大致上是被稱為祝福一類的特殊能力。
此種數千人之中只有一人才會擁有的稀有能力,可謂不同於他人的稀少才能。效果與魔法屬於不同體系,也有許多不受常識束縛的效果。
奧托說明的加持,也可以說是此種超乎常識的特殊能力。
「這是煩惱該怎麼使用的加持,畢竟沒有像名字給人這麼萬能的印象。」
「不過能從牢房被蒙著眼走到出口,都是因為那個加持吧?那不是很厲害嘛。」
不知是否將謙虛聽成自卑,瑪洛妮連忙出聲擁護。
瑪洛妮說的,就是奧托向盜賊證明自己擁有加持時的事。
奧托必須證明自己,是在盜賊逃走經過山區時需要的人,因此奧托表明自身擁有的加持。為了證明「引導加持」的效果,他以蒙著眼的狀態從藏身處牢房,順利地從錯綜複雜的坑道抵達出口。
「靠著加持的力量,我能知道安全穿過山麓的路。雖然會通過不能算是山麓的林間小徑,但效果還請親眼見證。」
「而且知道你有『加持』,那些傢伙也沒有殺掉你,還很高興能賣個好價格呢。」
「好耶~~雖然這完全不會讓我慶幸自己天生擁有『加持』啦!說起來只要沒有加持,一開始就不會像這樣被抓起來了。」
加持似乎容易被人認為只有方便之處,但還是有許多只有持有者才知道的辛勞,而且這些辛勞甚至連擁有加持的人之間都無法互相理解。
──因為擁有聽覺過度敏銳加持的人,與視覺過度敏銳加持的人也有不同煩惱。
因此對於瑪洛妮的話語,奧托只是回以曖昧笑容瞞混過去。畢竟她沒有惡意,多虧加持維繫性命也是事實。
「要是沒有加持啊……」
「嗯?二號,你剛才說什麼?」
「不,沒什麼意義的事。比起這個,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歷史上並沒有哭喪著臉抱怨就能解決事情的例子,所以奧托將呢喃的內容藏在苦笑中,對瑪洛妮提出一個請求。
「────」
請求內容讓瑪洛妮瞪大雙眼,正當她準備向奧托確認真正意圖時……
「喂,該出發了!擠進去一點,你們這些奴隸!這麼擠沒辦法所有人都坐上車吧!」
盜賊們口沫橫飛地爬上載貨台,奧托與瑪洛妮被隨即拉開,載貨台被吵雜男子的氣息與臭味籠罩。
一名盜賊跳上駕駛座,握起韁繩命令地龍開始前進。瞬間地龍雖然顯得有些猶豫,但還是開始緩緩拉動龍車。
「好啦。二號,要麻煩你帶路了。我們只能靠你了,要不然一號可是會變得很可憐喔。」
盜賊用小刀抵著瑪洛妮,以下流笑容與野蠻態度如此威脅。奧托被迫順從地使用加持的力量,讓龍車的前進方向轉往近路。
「這麼配合真是幫了大忙,多虧你才省去了麻煩的順序。」
「麻煩的順序是指……」
「那當然是要稍微修理你。畢竟我們也是信奉和平主義的集團,這樣可是會心痛的。」
身旁男子拿著頗髒的棍棒雙手合十如此說著。只見棍棒前端有紅黑色髒污,也能窺視出他們所謂的和平主義。總而言之──
「前面請右轉,稍微前進一陣子就會進入看起來很窄的林間小道。道路寬度龍車勉強能夠通行,所以不要停下龍車。」
在駕駛出聲詢問前,奧托便率先對指引路線做出貢獻。連一開始有些戒備的盜賊,實際見到奧托指出幾條被隱藏在自然中的道路後,也理解到這是「引導加持」,轉變為佩服不愧是擁有加持的氣氛。
「不過居然最後的最後能撿到寶物,那個膽小鬼真是派上用場了。」
也許是心情變得輕鬆許多,一名男子滿足地如此呢喃。話中所說的「膽小鬼」是意指何人,奧托大致能夠察覺。
「阿希姆先生和各位是什麼樣的合作關係?」
「怎麼,你是在意把你賣掉的傢伙嗎?說得也是啦。」
見到奧托的視線中含有負面感情,男子仍然持續竊笑。
「一開始只是在鎮上找他的碴,過一陣子他就帶著女人來到藏身處。還提議要定時把女人交給我們,代價就是不要對鎮上出手。」
「……所以各位接受了這個交易嗎?」
「說什麼傻話,只靠女人怎麼夠。我們叫他還要把酒和食物拿過來,和那傢伙是從那時候開始才有交情,不過這次好像惹那傢伙的老爸生氣了。」
也就是說,阿希姆與盜賊的交易是他個人獨斷獨行,直到這次發生瑪洛妮的事為止,他都還是隱瞞得頗為巧妙。
──表示這是拿鎮上居民良知換來的和平。
「只要知道這點就夠了。」
奧托表示能理解地點了點頭後,男
子便說著「這樣啊。」並結束自賣自誇。奧托道了聲謝後,便用眼角餘光窺視著瑪洛妮的模樣。
「────」
先前豎著耳朵傾聽的瑪洛妮,對自己曾經居住的村鎮實際情況面露蒼白。
就算已經知道真相,也不一定能夠成為撫慰,而且此種撫慰只是對事後的有意義感傷。奧托與瑪洛妮仍然見不到未來。
然而,那是照著現況下去才會面臨的死路。
『────』
奧托嘴唇發出奇妙的聲響,周遭的盜賊並沒有特別做出反應。
奧托說明過這是使用「引導加持」時,無論如何都需要的前置作業,也是確認加持是否有效的必要儀式──他已經事前如此欺騙盜賊。
「──一號。」
在奇特聲音中斷的當下,奧托以人類語言如此說道。這道呼喚讓瑪洛妮抖了一下肩膀,因為這就是事前說過的約定。
在這個山路上,要是奧托對瑪洛妮叫出「一號」──
「唔──」
瑪洛妮咬緊牙根,抓緊系著手腕的鎖鏈並貼在牆壁邊。盜賊對她的行動吃了一驚,但奧托也將鎖著自己與牆壁的鎖煉緊緊纏繞在手腕上。
說時遲那時快,在盜賊們對此種行動抱持疑問前──
『──少爺,你可別死了啊!』
夥伴傳來信賴與放棄各半的聲音,隨後龍車被強烈衝擊吞沒翻覆,沒有被綁在載貨台的一切都隨著男子們的尖叫被甩出車外。
──一切都朝著森林縫隙間的谷底倒栽而去。
7
「結果到底是為什麼會得救……?」
頭上綁著繃帶的瑪洛妮正在醫院的會客室不解地歪著頭。
她的疑問可說是理所當然。不過奧托處在頭上與脖子都綁著繃帶,單手還被三角巾吊著的重傷狀態,還是朝沒事的瑪洛妮聳了聳肩。
「哎呀,詳細情況就不用在意了吧。雖然沒有驍勇善戰的騎士豪爽登場,但活著也不全然都是壞事。」
「總覺得好像被二號蒙在鼓裡了……」
「只是剛好有被鎖鏈鎖住的我們留在載貨台,沒有的人就運氣不好被甩出去,而且還是在懸崖旁邊,運氣真的很不好。」
「有種命運輾轉的感覺。不過這還是……嗯……」
面對瑪洛妮無法接受的表情,奧托只是苦笑以對。
兩人正在目的地,即山腳某個村落的醫院,奧托如同宣言般順利完成越過山區的嚮導,但理應同行的成員沒有半個留下,只剩途中一起的奴隸前輩──應該說已經不算奴隸的瑪洛妮。
「在瑪洛妮小姐接受治療的時候,我已經向對方詳細報告過了。包括盜賊使用坑道的事,還有阿希姆暗中提供協助的事。」
「……那王國會派軍隊到基內布嗎?」
「也許規模不會很大,不過還是會進行正式調查。阿希姆也沒辦法找藉口脫罪,肯定會被逮捕的。」
等到損壞的橋修復,立刻就會開始調查基內布。在那之前阿希姆要是越過險峻山路,說不定還有可能逃脫,但他應該沒有那種膽量或毅力。
雖然是阿希姆直接與販售奴隸扯上關係,不過他失控的最根本原因還是來自與柯林爭執,今後拉布里爾家在基內布會處在絕望立場。即使沒有落到此種下場,那個村鎮還是對女孩們犧牲的狀況坐視不管,今後也絕對不會有打好關係的必要。
「順帶一提,雖然瑪洛妮小姐也能選擇回到基內布陪同調查……」
「唔呵呵,我絕對不要。」
「說得也是。」
即使阿希姆遭到逮捕,在鎮上肯定還是會被視為眼中釘。瑪洛妮似乎不想遇上這種場面,於是當場伸了個懶腰。
「沒關係啦。反正我沒有可以投靠的人,也沒有會對我不見感到難過的家人。這一定是個好機會……能成為某個契機的機會。」
「明明是差點被沒有任何感情的男人擅自賣掉,沒想到還能這麼樂觀。」
「對吧?身為二號的奴隸後輩,可以好好尊敬前輩喔。」
「好好,那麼,我有東西想交給一號前輩。」
瑪洛妮驚訝地發出「咦?」的聲音,奧托則是遞出反手藏著的皮袋。瑪洛妮隨即接下皮袋,窺視沉甸甸的皮袋後頓時啞口無言。
「這是……」
「其實是我們扯上關係的盜賊好像有不少懸賞獎金,調查隊從載貨台留下的一些工具查出他們的身分。雖然是偶然,但我們還是對消滅盜賊立下功勞……所以拿到了這些獎金。」
「──」
「啊,不過考慮到功勞當然不能對半!我會稍微拿多一點,畢竟還得修理龍車,至少得這樣才行。」
奧托饒舌地表達不平等的平等待遇。就算照他說的,交給瑪洛妮的金額已經是相當充足,足以讓一名女性找到新的生活方式。
「雖然真的是糟糕透頂的經驗……但雙方都有收穫。就是這麼回事,瑪洛妮小姐。我勉強避免虧損,瑪洛妮小姐也做好了重新出發的準備,而且再怎麼說都還活著!」
「……也對,我們都還活著。明明光是得救就已經很足夠了。」
「是的,或許該說在收支方面好像還有賺錢……咦?」
當奧托閉起單眼耍著嘴皮子時,突然驚訝地啞口無言。
原因是繞過脖子與腰部的手腕。正面的瑪洛妮極為感動地紅著臉將手摟著奧托,讓豐滿身體緊緊抱著奧托。
奧托有些慌張,但隨即發現她正在發著抖。
「請保重。祝您今後一路順風,前輩。」
「謝謝你,二號……不對。」
瑪洛妮拉開臉,淚眼汪汪地搖了搖頭。然後對著奧托如此問道:
「你真正的名字是叫什麼?」
奧托則是笑著回答這個問題。
「──叫我二號就可以了,前輩。」
8
只經過緊急修理的龍車發出嘰嘎聲,沿著街道緩緩前進。
『不過話說回來,少爺實在耍帥過頭了吧。』
「別說了。我自己也知道,而且深深反省過了……」
奧托在駕駛座垂著頭髮出嘆息聲。而對著奧托發出嘆息聲的,就是從面無表情的臉能明顯感覺到傻眼的夥伴,地龍忽爾芙。
忽爾芙對仍然連續遭逢不幸與災難的主人投以憐憫的眼神。
『說什麼獎金,那些傢伙全部都掉到谷底,根本沒有留下什麼能證明身分的東西,這樣最好能拿到半毛錢啦。』
「嗚嗚……」
『結果不只是這次賺的錢和貨品全都報銷,藏在載貨台底部的一半私房錢還分給路過的女孩子……少爺難道是個蠢蛋嗎?』
「我也不想當個蠢蛋……這樣很蠢嗎?」
『真是蠢爆了。』
對於忽爾芙毫不留情的話語,靠著「言靈加持」對話的奧托不禁仰天長嘆。
在醫院告訴瑪洛妮的事大多是謊言,當然開始對基內布調查盜賊與阿希姆的事是事實,但關於獎金與賺錢全都是假的。
在基內布經商賺的錢,都與載貨台的行李連同盜賊一起掉到谷底無法回收。唯一只有留下多虧天生小氣而藏在載貨台地板下方的私房錢,但也從其中拿出可觀金額送給瑪洛妮,最後只勉強避免落得身無分文的下場。
「畢竟要是對沒有做錯任何事的人見死不救,晚上也會睡不好覺吧……」
『少爺,你這次被連累的時候也說過這種話。』
的確說過。因為怕睡不好覺而被連累,怕睡不好覺而在最後的最後大幅虧損。從一開始到最後都是貫徹始終,奧托就是因為這種個性而一直吃虧。
在基內布獲得的優先經商權,肯定會在拉布里爾家的污點被揭露出來時無法履行。這次奧托確實只單純虧損了時間、商機以及財產。
「唯一的獲利就只有讓得救的瑪洛妮小姐道謝而已吧。」
『哈哈哈,少爺。這樣就能滿足,簡直就像是騎士一樣。』
「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個徹頭徹尾的商人!」
奧托對忽爾芙的話露出不悅神情,正面否定這道指摘。
奧托完全無法理解名為騎士的生物,也不可能成為騎士。
「就算認識騎士也只會惹上麻煩,我也不想與騎士扯上任何關係。」
『呃……居然說出這種話。表示少爺在不久後一定會和騎士還是什麼扯上關係,而且碰到很慘的事。』
「可以不要對我的未來這麼悲觀嗎!?」
對於夥伴令人背脊發寒的猜想,奧托發出沙啞的回應聲。這不是開玩笑的,奧托只想純粹身為商人賺大錢,因此也想儘可能避免碰到麻煩事。
「不知道哪裡會有既安全又沒有不安因素,而且還能賺大錢的生意可以做啊。」
別說是愛作夢,奧托也知道這只是單純的白日夢而如此說著。聽到這番話,忽爾芙只是一副無奈地聳了聳脖子。
『只要少爺還是這副模樣,就不會有這麼順利的事啦──不過我覺得少爺這樣才是最好的。』
「你那是什麼意思啊?」
『畢竟少爺只要有了自己的店,就會沒有需要旅行的理由,我也會跟著失業。希望少爺能儘量慢慢完成自己的夢想。』
「你怎麼說那種話啦!?」
慘叫聲拉出尾音,朝著高高的天空迴蕩而去。
聽到此種回應,奧托的愛龍抖動著粗厚喉嚨發出大笑。
然後笑著說道:
『所以今後也讓我們好好花點時間實現夢想吧,少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