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4 『奧托的悲喜交雜行商錄』(1/2)
1
『──少爺,感覺是不是有點吵鬧?』
「是這樣嗎?」
這道熟悉聲音滑進鼓膜,讓原先在載貨台的青年歪著頭如此回問。
那是個一頭灰發的細瘦青年。雖然感覺有些缺乏主見,但超出標準的端正長相與細心考量過的裝扮,讓他人並不會有很差的印象。
與其受到喜愛,將重心擺在不被厭惡上──儘量不讓大眾感性在壞的層面受到刺激,這就是青年對裝扮的主要概念。
話雖如此,他並非是需要隱世才如此避免招搖。而是從事需要看重他人印象的工作──也就是以從商為業的旅行商人。
青年名為奧托?思文。以旅行商人獨立生活,帶著一頭愛龍巡迴各地旅行,就是所謂追逐夢想的無根旅人。
而奧托目前正在自己龍車的載貨台固定行李。
將進貨商品運到別的土地,在該處與金錢或其他商品進行交易獲得利潤。旅行經商的單純架構就是這樣,奧托的經商也沒有例外。
這次奧托之所以會來到這個山間村落,也是為了販賣先前進貨的酒與嗜好品。這趟經商也順利結束相當成功,再來只剩下出發這個輕鬆的選擇。然而──
『不過少爺感覺還滿心不在焉的。難得交易進行得這麼順利,但牧草的品質也沒有很好喔。』
「你是假裝擔心我,想趁機要好吃的草嗎?嘴巴真是越來越甜了呢。」
『雖然不敢說沒有二心,不過擔心少爺也是真的。當然如果能有好的牧草就更不用說了。』
「好好,我知道了。不過話說回來,聽說最近一直持續歉收,慶祝和豪華餐點要等回到大都市才行了。」
『所以您是期待到想趕快出發嗎?總覺得怪怪的呢。』
傳來的聲音對奧托的回答表示質疑。從長久交情能夠發現這些細微的差距,也代表對方是值得信賴卻不好應付的夥伴。
為了不讓對方察覺焦躁心情,奧托更加放聲說道:
「沒什麼事啦!總之在這裡的生意已經結束!在合辛語錄也說過『時間就是金錢』……」
「──商人先生!行腳商先生在嗎!」
「────」
奧托的辯解被迴響的男子粗厚喊叫聲輕易蓋過。
不論是在聲量或是計畫兩方面都是。
『少爺,那是……』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忽爾芙。」
奧托聲音中帶有失望,他用手掩著臉蹲下身體,至少希望對方能沒看到在這裡縮成一團的他,但這個虛幻的願望當然不可能實現。
「喔喔!您在這裡啊,行腳商先生!有好消息!這是好兆頭!」
對方掀開載貨台的布簾探頭向內窺視,一見到奧托便綻放笑容。奧托甚至沒有力氣說出「不准隨便偷看別人的龍車」這個理所當然的常識。
奧托帶著放棄掙扎的心情嘆了一口氣,無奈地站起身。
「呃……我記得您是……」
「柯林!柯林?拉布里爾!是這裡基內布的代表!」
「喔……」
與提不起勁的奧托呈現對比,這位自稱為柯林的男子可說是充滿氣勢。
不論是越來越稀薄的頭髮、以及工整斑白的鬍鬚,對方是年齡應該已經接近六十的初老男性,但他渾身湧現的霸氣,甚至壯健得能將口水噴到載貨台深處的奧託身上。
「所以柯林先生找我這個小小行腳商有什麼事嗎……」
「正是如此!其實是有事想找您商量,才會這樣找行腳商先生!」
面對用手帕擦著臉戰戰兢兢詢問的奧托,柯林仍緊咬不放。但其實他找人的事早已傳到奧托耳中了。
「畢竟從村子頭到村子尾都能聽見啊……」
「您說了什麼嗎!?」
「不,沒什麼。是您聽錯了吧。」
「原來是聽錯啊!不過這實在是天降吉兆!」
柯林強硬地改成善意的解釋,並且緊緊地握著拳頭,然後用空著的手對呆站原地的奧托招了招手。
「來來!在這麼狹窄的地方說話實在不太好,請先到寒舍坐坐。在那裡有重要的事要告訴行腳商先生!」
看來奧托已經無法選擇拒絕。在雙方一來一往之間,他也想避免愛用的龍車被噴得到處都是柯林的口水。就算被看扁是狹窄的地方,對奧托而言,這還是幾年來持續一同奔馳的重要龍車。
『節哀順變,少爺。』
正當奧托準備跟在意氣風發的柯林身後時,夥伴朝他發出這道聲音。聲音中含有貨真價實的同情聲,讓奧托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才想趕快出發啊……」
『就算早幾秒出發也不會變的,少爺真的很不會抓時間。』
「關於這點實在沒辦法辯解呢……」
奧托無可辯解地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嗯嗯?行腳商先生,您是在對誰說話呢?」
柯林突然停下腳步,探頭探腦地環視四周並歪著頭。他眼中似乎見不到奧托說話的對象,實際上此種認知也沒有問題。
因為奧託身邊並沒有可以說話的「人類」。
可惜的是,奧托並沒有理由詳細說明這點。因此奧托只是對柯林的疑問回以「沒事」並聳了聳肩。
「我沒有跟人說話。那也是聽錯了吧?」
「唔嗯,沒想到居然會一直聽錯……這是接二連三的好兆頭!簡直像是希望如噴泉湧出的狀況!看來一起步就很順利啊,行腳商先生!」
連續聽錯應該不是好兆頭,而是某種疾病或凶兆,但奧托並沒有特別提及,只是帶著疲累神情敷衍地笑著回答「說得也是。」
『真是的……』
對於奧托的陪笑,只有擁有藍色皮膚的地龍彷佛嘆息般望著他此種模樣。
2
「基內布」是隱藏於露格尼卡王國南方山間的不起眼村鎮。
原本附近有採掘魔礦石的礦山,在該處工作的作業員與家族建設的住居,似乎就是這個村鎮發展的起源。小聚落逐漸聚集人群發展,才演變成目前村鎮的規模。
「但就在即將發展成城鎮的時候,最重要的礦脈卻罄竭了!原本期待這裡會成為寇斯茲爾第二而移居過來的祖父,當初真是失望透頂呢!」
「礦山都市『寇斯茲爾』啊……那裡無窮無盡的礦脈占了王國大半魔石產業,真不愧是傳聞中龍築巢的地方。」
「喔喔,真是知識淵博!以商立身的男人就該是這樣!」
坐在正面的柯林不斷口沫橫飛地發出讚美,坐在待客用沙發上的奧托帶著陪笑,努力地躲避著話題與飛來的口水。
出發被攔下後,他被柯林帶到這個村鎮最大的豪宅──話雖如此,規模當然無法與王都的真正豪宅比擬,但確實是基內布最有看頭的房舍。
看來柯林自稱是村鎮代表並非空穴來風。
原本奧托是很樂意接受領土掌權者的請求,但只有這次情況不太一樣。因此奧托只打算閒聊幾句,便垂下眉角進入正題。
「話說柯林先生,您找我有什麼事?」
「嗯。」
「如您所知,我只是個行腳商……是最不喜歡長久停留在某處,而且度過沒有賺半毛錢時間的人種。在基內布的生意已經結束,如果可以,我想儘快越過山區……」
「──就是這樣。」
奧托話說的雖急,仍然慎選話語費心地想告辭,但柯林將話打斷讓他閉起嘴,而且朝他的臉伸出手掌。
面對此種魯莽舉動而閉口不語的奧托,柯林再度同樣說著「就是這樣」。
「想找行腳商先生商量的事,正是越過山區!」
聽到意料中的話語,奧托儘可能避免讓柯林發現他內心的緊張。
越過山區──這是目前造訪基內布無法避開的路程。
「────」
如果要在位於山區的基內布之間往來,就得使用從山腳開拓的山路。路程中必須使用谷底河川架設的橋,目前該橋處在無法通行的狀態。而原因就是──
「行腳商先生應該也知道,先前連日大雨讓谷底河川泛濫,所以通往山腳的橋被沖走,要進來這個村鎮只能通過崎嶇難行的山路!」
如同柯林所說,河川架設的橋被沖走,目前基內布正處於陸上孤島的狀態。
話雖如此,也並非是與外界完全隔離。只要放棄渡河並利用蜿蜒崎嶇的山路,便能在山腳與村鎮間往來。
但需要花費渡橋的數倍時間與跋涉危險山路,應該不會有人不惜做到這種地步,挑戰來到這個沒有多大利益的基內布行商。
原本在山中的基內布就有一定程度的自給能力,
區區幾個月沒有行腳商也不會構成嚴重問題。因此村長認為理應會有好一陣子無法在基內布見到行腳商──結果奧托就來到了這個地方。
「我原本覺得忍耐到橋修復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行腳商先生來訪真是天大的好消息!就算不愁食糧,只有嗜好品實在是沒有任何管道取得啊!」
「這對雙方都是很幸運,多虧這樣我也難得賺了一點小錢……」
「這樣啊!不過行腳商先生也真是奇特!橋被沖走已經過了幾天還能來到基內布,而且還在橋被衝垮的前提選擇麻煩的山路!以厭惡無謂舉動的行腳商來說,還真是繞了好大一段無意義的路程呢!」
「────」
「還是說行腳商先生已經知道了?既不是越過險峻山路!也不是越過橋被沖斷河川的魔法!而是到達基內布的『越山』方法!」
見到柯林探出身、帶著猙獰雙眼並口沫橫飛的模樣,奧托不禁嘆了一口氣。
──雖然言行舉止缺乏品德,但柯林的推測大部分都是正確無誤。
實際上奧托也是聽到橋被沖毀才決定到基內布經商,他認為販賣的嗜好品在基內布會有大量需求,才會急急忙忙地收集商品趕來。
而奧托並非是突破因雨泛濫的河川,也不是花費數天跋涉險峻山路。
他是以別人無法做到的方法讓這次經商導向成功。
「可是那個方法該說是商業機密……實在是不能隨便說出口。這是只有我知道才有意義的強處,要我把這點說出來……」
「當然!這是當然的事!不過還是有需要您通融的請求!」
「請求?」
當奧托瞪大雙眼表示不解,柯林充滿氣勢地不斷點了點頭。
接著,他回頭看著待客室入口處,用不必要的宏亮聲音大聲喊著「過來吧!」這道聲音讓某個蒼白鵝蛋臉的青年戰戰兢兢地推開門現出身影。
年齡大概比奧托還大五歲左右,是個鼻子旁邊有顆大痣的懦弱青年,他垂著目光發出「您、您好……」的招呼聲。
「他是犬子阿希姆,這次的事情與阿希姆有關。喂!還不快點自己告訴行腳商先生!」
「嗚、嗚嗚……」
柯林抓著兒子的肩膀,用蠻力硬是讓他坐在自己身旁。父親的氣勢讓阿希姆徹底泄氣,只是反覆看著奧托又別開視線的舉動。
擁有不必要氣勢的父親、以及缺乏必要氣勢的兒子,這兩個父子可說是恰好相反。
「所以是阿希姆先生有話要對我說……應該說是商量事情吧。」
「其、其實是……在山那邊……有瑪洛妮……所以那個……」
「──?」
「是有個叫瑪洛妮的女孩子!她是犬子的未婚妻!」
結果是按捺不住的柯林代替阿希姆開始說明。由於阿希姆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奧托便開始乖乖傾聽父親說明。
雖然說明有些脫線,但簡單整理起來就是──
「阿希姆先生的未婚妻瑪洛妮小姐,被住在山裡的惡徒帶走了。為了把她帶回來,希望能出去尋求救援……」
「正是如此!當然我也有對鎮上呼籲過,希望能由犬子帶頭募集奪回未婚妻的勇士……結果只得到都是一群膽小鬼的結論。真是令人興嘆!」
「嗯……膽小鬼啊……」
「這可是花樣女性被男子擄走!只要我還年輕就絕對不會容許這種事發生!肯定會聚集村子的人把惡徒大卸八塊!」
柯林對奧托的簡短結論氣紅了臉,將村民怒罵為膽小鬼。
雖然其中看來最膽小的人就在柯林身旁無地自容,但奧托同情地認為這不能怪怯懦的阿希姆與村民。
被逼上絕路的人拿起武器成為盜賊,這也是很常聽聞的事。
像這樣為了生活選擇掠奪的人,與有家庭和工作的人相比,賭命兵戎相見的決心還是差太多了。畢竟膽小也是活下去的必要資質。
奧托不認為苟且偷生是種恥辱。所以此時比起柯林的意見,被概括視為膽小的他們反而比較令人同情。
「不過話說回來……」
奧托將手抵在自己的下巴,開始思考襲擊基內布的惡徒之亂。
這當然是很不幸的事,但原本基內布就是與外界缺乏交流,對盜賊而言應該是絕佳的狩獵地。或許該說到目前為止,沒有發生像這次的問題反而是奇蹟。
因此建立起對這種事的應對方法,可說是今後必須面對的課題。
「行腳商先生,您有聽我說話嗎!?」
「咦?呃……抱歉,我在想事情……」
雖然沒有義務煩惱這個毫無關係村鎮的自衛意識,然而像這樣見到明顯漏洞就想下意識地填滿,也算是奧托的壞習慣之一。
人生基本上最重要的還是努力自救,奧托一直是這麼告訴自己。然而……
「總而言之!這是很危急的嚴重問題,瑪洛妮小姐是在兩晚前被擄走的!要是不趕快救出來就會有性命危險……結果剛好碰到有某種越過山脈手段的行腳商先生造訪!這不說是命中注定還能怎麼說!」
「只是碰巧的偶然……」
「不說是命中注定還能怎麼說!?」
他強烈地如此主張,表情也很煩人,奧托則是順著柯林的氣勢閉起嘴。
不過先不論對柯林的強硬態度感到反感,還是會老實地擔心被惡徒擄走的女性安危。對於脆弱女性遭襲擊的苦難,奧托還沒有絕情到要她們努力自救。柯林想編組救援隊的判斷,不也是比起見死不救還更加有人情味嗎?
「嗚嗚……」
只要燃起熱情想搶回未婚妻的人並非是父親,而是害怕怯懦的當事人青年,就是一樁完美的佳話了。
「那麼您覺得如何呢,行腳商先生?」
正當奧托在身為人的良知與商人意識之間舉棋不定,這個問題朝他拋了過來。然而以奧托的立場,在被找來宅邸的時候就已經沒有選擇權了。
要是拒絕柯林的提議,等於是對村鎮代表兒子的未婚妻見死不救,也會無法在基內布再度正常經商。
但要是同意柯林的提議將一切揭曉,就會讓奧托捨棄只有自己擁有的特別強處,結果也只是會吃大虧。
因此,奧托在這時只有一個選擇。
「恕我無從奉告來到這裡的方法。」
「喔!行腳商先生,所以您要對沒有任何罪過的女孩見死不救……」
「所以!」
對於面露嚴厲神情的柯林,奧托還以顏色地伸出手掌,將他那刺耳的聲量打斷。
接著,宛如至少不想讓驚訝的柯林得逞般微微一笑。
「我會直接向外面請求救援,村裡的各位請儘可能儘快修繕橋樑。」
沒錯,他將提議內容從重大損失修正為只會小額虧損的內容。
3
『少爺……感覺這和被人頤指氣使還是沒有差別吧。』
「真是沒禮貌,請說這是把損失壓到最小限度的優秀判斷,畢竟連我也有自覺帶著不必要的包袱。」
奧托握著韁繩坐在駕駛座,嘟起嘴巴對夥伴如此抗議。但夥伴對這個抗議只是駕輕就熟地傻眼回答『好好。』
「唔……」
雖然奧托試著表示不滿,但內心其實還是老實認同夥伴的話。
實際上確實是被對方頤指氣使。不論是身為行腳商或是在奧托的人性層面,都肯定是被柯林敲了一筆。
「當初果然還是該裝成什麼都沒聽到立刻出發,因為判斷錯誤被卷進麻煩事……不過這樣就沒辦法拯救被擄走的女性了……」
『既然已經知道就不能裝成沒看見,少爺這樣是不可能成為壞人的。』
「哪有,連我也知道怎麼安排事情的重要程度順序。如果有人要對我指指點點,我可是會反擊的,忽爾芙也是其中之一喔。」
『好好,感謝少爺解說。』
這個敷衍回答又讓奧托發出「唔」的低吟聲,但夥伴只是持續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
──目前奧托遵從柯林的要求,正動身前往最靠近基內布的城鎮。
雖然會協助拯救女性,但不能揭露自己擁有的情報。這是夾在身為人與行腳商之間,奧托經過煩惱後算是苦肉計的判斷。
當然這不是單純出自善意的協助。奧托已經與拉布里爾家簽下書面約定,今後在基內布經商能夠享有各方面的優惠。
所以如果只看事實,這是不僅能救人,還能在商業上簽訂有利合約的交涉。然而心中卻有強烈的受挫感,也許是因為自己氣度太小的關係。
『哎呀~~應該不是那樣,不是單純被戴上項圈而已嗎?』
夥伴看出奧托的心聲並
如此說著,讓奧托嘆了一口氣。
在行駛龍車的後方載貨台上,有個並非貨物的男性人影。那是被奪走未婚妻並抱著雙腿蹲著的阿希姆。
與奧托簽約時,柯林絕對不肯退讓的一點就是需要讓他同行。
「未婚妻被搶走,身為拉布里爾家繼承人真是貽笑大方!要是他還對找回未婚妻坐視不管,這樣會無法挽回失去的名譽!」
這就是柯林推著兒子出來的主要原因。
雖然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意見,但要負責照顧阿希姆挽回名譽的人是奧托。當初奧托很不甘願,最後還是被迫認同阿希姆同行。多虧如此,也讓龍車處在前所未見的陰鬱氣氛中。
自從共乘之後,阿希姆幾乎沒有開口說話。由於龍車有施展「除風加持」,所以不是乘車舒適程度的問題,單純只是心態的問題。
「當家庭問題與女性問題混在一起,不論哪裡都只會變成麻煩事呢。」
『少爺說起來還真含蓄。現在要是回到故鄉,那個女孩應該會氣沖沖地想把少爺抓起來火烤吧?』
「光想就讓我渾身無勁,我實在不想去思考那件事。」
面對從前捨棄故鄉的問題,奧托皺起眉頭搖了搖頭。
雖然身為行腳商也是原因之一,但其實有另一個理由讓奧托這幾年沒有回到老家位居的故鄉。回去就會給家人添麻煩,自己的性命也會有危險。
「真是不可理喻的境遇,雖然我已經習慣了……實在是不想習慣這種事。」
「──你、你在跟誰說話?」
突然傳來這道聲音,讓奧托抖了一下肩膀往後觀看。只見原先抱著雙腿的阿希姆,從載貨台探出身體看向駕駛座。
「明明沒有人卻只聽到說話聲……該怎麼說,聽起來很詭異……」
阿希姆東張西望地環視四周,確認沒有任何人便露出狐疑神情。
「呃……不,其實是我有大聲自言自語的習慣。」
「這、這樣啊……」
「畢竟當行腳商,有大半生活都是沒有說話對象的單人旅行,有很多人會像我一樣自然地對著天空說話。」
「……真是可憐,還好我不是當什麼商人。」
被語帶同情地這麼一說,讓奧托感覺到阿希姆與柯林有很深的血緣相連。只是態度與舉止相當極端,這對父子最根本的特質還是十分相似。
「不過您有什麼事嗎?距離抵達村子還得花一段時間……」
「我、我想小便……可以先找個地方停下來嗎?」
「喔,原來如此。那確實是問題呢。」
既然是生理需求,也能理解阿希姆為何會擠出僅有的勇氣過來說話。要是被父親的口水與兒子的小便弄髒,龍車與奧托未免也太可憐了。
奧托立刻拉起韁繩,將龍車停在山道邊緣。阿希姆道謝後便跳下龍車,奧托則是目送他前往道路旁的草叢。
『希望他能在出發前解決需求。』
「他只是不習慣旅行,別這麼計較吧。」
對傻眼的夥伴露出苦笑,奧托靜靜地等待阿希姆解完小便。接下來還很漫長,一想到之後還會持續無言的旅途就讓人心情沉重──
「──餵、喂喂!請過來一下!」
「嗯?」
阿希姆在草叢另一側叫著沉思的奧托,奧托不知發生何事而從駕駛座定睛看向森林,卻沒見到阿希姆的身影。
「阿希姆先生?發生什麼事了?」
「快、快過來這裡!有沒看過的蟲……我、我被叮到奇怪的地方了!」
「奇怪的地方是哪裡……饒了我吧……」
聽到令人尷尬的字眼,奧托只好搔著頭從駕駛座跳下。當他撥開草叢走向深處,見到阿希姆的背影位在離龍車很遠的位置。
奧托垂下肩膀想著「也不用到那種地方站著小便吧」。雖然旅途中被蟲叮咬是家常便飯,但奇怪的地方被叮算是滿嚴重的事。
「阿希姆先生,被叮的地方是……呃,不用讓我看沒關係。只是腫起來可能會很不舒服,如果你能早點說的話──」
應該勉強能用龍車內的常備藥物治療,他是打算這麼說的。
但就在下個瞬間。
「──唔!?」
被一道衝擊擊中,讓奧托的視野大幅搖晃。當他感覺到有人踩踏草叢的氣息,隨後就被某種堅硬沉重物體擊中後腦勺了。
他發出悶哼聲想立刻站穩腳步,但還是無法如願。身體無法承受腦部的昏厥沉重感而開始傾斜,甚至無法撐扶地面便倒臥在土堆上。
臉部重重撞在地上傳來疼痛感,口中還有土的味道。
「────」
意識逐漸遠去,奧托在朦朧的意識中想著。
──希望不要倒在剛才阿希姆小便處的附近。
4
「──醒過來了嗎?」
「……唔呃?」
被冰冷的布擦拭臉頰,奧托發出脫線的聲音睜開眼睛。
視野仍然朦朧模糊。眨了幾次眼睛後,才慢慢讓焦點對上世界。眼前緩緩能夠確認出某個窺視著奧托臉部的紅髮女性。
那名女性將發量豐富的鮮艷紅髮綁在後腦勺,雖然是個目光炯炯且讓人有強悍印象的美女,但微微的疲勞感與服裝髒污讓美貌蒙上陰影。
「這、里是……」
「噓,安靜點。我不想被上面的人發現。」
口中缺乏水分,發出的第一聲顯得頗為沙啞。
這道聲音讓美女用手指抵著嘴唇,將身邊的水桶拉了過來。然後用手撈起水,潤了潤奧托的嘴唇。數度啜飲如字面敘述般美女賜予的恩情後,奧托才總算找回活著的感覺。
「謝謝您。呃……您是……」
「我是奴隸一號,或是叫我被囚禁的公主一號。你是二號,喜歡叫哪邊自己選吧。」
「感覺好像是很極端的選擇。不過叫公主二號實在不太好,還是用消去法吧。」
雖然雙方都耍著嘴皮子,但還是能感覺到這是頗為絕望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下與奧托的對答,讓美女微微綻放笑容。
「和長相不太一樣,沒想到身體還滿強韌的。我叫瑪洛妮,歡迎你來,奴隸晚輩。」
「這真是最不令人高興的歡迎,前輩……剛才您是不是說自己叫瑪洛妮?」
「是,我有說過。」
美女瑪洛妮歪著頭表示不解,奧托則是懊惱地試圖抱著頭,但被鎖在牆壁上的右手腕讓他無法這麼做。
轉頭一看,奧托發現右手腕被鎖鏈系在牆壁上,處在被奪走自由的狀態。
「……這還真糟糕。」
「是這樣嗎?不是比項圈還好嗎?我已經提出很多訴求改善待遇了。」
「待遇改善過還是這樣,這樣只是為了瞞混上頭隨便做的處置而已吧……話說你是瑪洛妮小姐,然後我會處在這種狀況就表示……」
腦袋的思考速度只有這種時候與常人無異,讓奧托感到頗為扼腕。
奧托的腦中隨即想到在基內布聽柯林說過的內容,與現狀互相聯繫。
被囚禁的瑪洛妮與被打昏後被囚禁的奧托,還被鎖在牆壁邊被稱為奴隸二號或奴隸晚輩──這裡肯定是惡徒的藏身處。
「知道這點再看一次……就能發現很多令人討厭的景象。」
奧托定睛觀察四周後,心情也急速冷卻。這也難怪,因為奧托等人是被鎖在石造牆壁搭配鐵柵欄的牢房。
冰冷的石頭地面有條髒布與四散的細微陶器碎片,鐵柵欄另一側能夠見到延伸的通道,但沒有光源無法看清遠處。只不過從空氣的冰冷程度判斷,感覺應該是被關在有一定深度的洞穴或某種地方。
「這裡該不會是沒有使用的礦山採掘用通道吧?」
「喔,真虧你能知道。你不是運氣不好被連累的路人嗎?」
「哎呀~~該怎麼說呢,運氣不好這點我完全無法否定。」
瑪洛妮的話語讓奧托臉頰抽搐,他確定牢內沒有除了他們以外的人影,以空間判斷也很難想像附近有別的牢房。然而……
「那個……被帶來的人只有我嗎?沒有除了我以外的人一起被帶來?」
「只有你而已……你還有別的同伴嗎?」
「唉,其實也沒有到同伴的交情,只是不忍心拋下的對象……是個比我還高的細瘦年長男性。」
「細瘦年長……還有其他特徵嗎?」
對於開始沉思的瑪洛妮,奧托說著「說得也是」並將能自由活動的左手抵在下巴。
「這麼說來,在鼻子旁邊有顆大痣。還有就是看起來不太健康……」
「……嗯,夠了。這樣很足夠了。」
「──?」
「那個膽小鬼,這次居然連完全不認識的人都丟下了嗎~~!!」
「咦咦~~!?」
面對瑪洛妮氣得面紅耳赤的怒號,奧托不禁大吃一驚並瞪大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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