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4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1/2)
1
──青年正拚命地在山野間奔馳。
他氣喘吁吁且汗流浹背,不顧一切地持續在昏暗夜路中持續奔跑。枝椏划過臉頰與頸項,但他毫不為了赤紅擦傷停下腳步。
現在他拚了死命,以人生最快速的腳程奔跑。
要是不這麼做就會被追上,被青年所見且不惜拋棄一切逃跑的元兇──而且是從未見過的不明物體。
「可惡、可惡……!」
奔跑青年口中透露出無計可施的感情,眼角浮現出苦澀的淚水。腦中閃過還念故鄉的風景──那也是他剛才拋下場所的記憶。
那是個毫無特色的鄉村。以前他並不是很喜歡,所以在十五歲的時候離開了村子。
之後輾轉流浪到各種地方,累積辛勞與經驗後也長大成人。還得到了不錯的安居之處,讓他猛然回想起故鄉的事。
──直到最後都反對他離開故鄉的雙親、幫忙他偷偷溜出家的兄弟、告別時惋惜離開的青梅竹馬少女。
當初還想著自己要掛著什麼臉回去,沒想到工作很順利。乾脆厚臉皮帶著衣錦還鄉的心情回去,青年就這樣回到了數年不見的故鄉。
──接著,青年目前正在漆黑山中,體會著喉嚨湧出的鮮血味道並持續奔跑。
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自己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只有那個場所、土地和故鄉,不能這樣繼續放置下去。
怎麼能讓家人、兄弟與青梅竹馬維持著那種殘酷的模樣……
「有、有誰……!」
必須得想辦法解決才行──青年一心一意地如此持續奔跑。
朝著山間露出臉的朝陽方位奔跑。
彷佛尋求太陽般,青年持續跑著。
2
──跋利耶爾領地的「太陽公主」。
普莉希拉?跋利耶爾之所以會被領民如此仰慕稱呼,原因除了她本身的氣質與能力,還有毫不誇飾的燦爛美貌。
對領地居民而言,從前跋利耶爾領地的統治可說是十分殘酷。
普莉希拉的丈夫萊夫?跋利耶爾在王選前一刻去世,雖然他並非無能,卻是位欠缺體貼胸懷的冷酷老人。
因此在他死後,普莉希拉繼承統治跋利耶爾領地,其手腕對窮困潦倒的領地居民簡直是救世主,宛如照亮暗黑世界的太陽一般。
因此作為敬愛的證明,他們將普莉希拉尊稱為「太陽公主」。
「──在我看來,在欠缺體貼胸懷這點,公主和萊夫老爺感覺是半斤八兩啊。」
有名男子靠在連接建築物的走廊扶手旁,俯視著宅邸玄關大廳如此喃喃說道。
那是個各種方面都頗為奇特,而且外觀具有顯眼特徵的人物。
鍛鍊得頗為強健的身體穿著粗俗輕裝,腳下穿著稱為草鞋的鞋類,左腕從肩膀以下已經喪失,簡單說就是個單手男。但比單手更為顯眼的,莫過於覆蓋脖子以上的漆黑鐵盔。
奇特服裝搭配單手,以及遮蔽臉部的鐵盔──他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留在身旁,負責擔任丑角職責的阿爾。
雖然聽起來似乎帶有侮辱意義,但阿爾本人很中意「丑角」這個頭銜,他才不想要外面謠傳的普莉希拉首席騎士立場。
他並不討厭普莉希拉,而是厭惡騎士的頭銜,騎士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反而很歡迎公主大人,就算看她胸前的乳溝都不會被罵,還會原諒我呢。」
「──又在說這種話,我要去向夫人告狀囉~~」
「哎唷唷。」
聽見這道捉弄的聲音,讓剛才自言自語的阿爾回過頭。只見有個身穿以紅白為底色的僕人服少女站在他身後──
「是八重啊,偷聽別人自言自語不是好習慣喔。」
「剛才那個下流的自言自語,是我這個聽的人會後悔吧。」
「我現在是說偷聽之人的品味問題,說話者的品味就找別的機會再說吧。」
「唉唷~~阿爾大人好不講理喔~~」
如此說完後,這位不甘願地扭動身體的少女名為八重?天膳──是在跋利耶爾宅邸侍奉普莉希拉的其中一位女僕,對阿爾而言算是工作上的同事。
她是個白皙肌膚搭配修長肢體、將紅髮綁在一起的二十歲前後美麗少女,特徵是看來十分淘氣,以及宛如貓咪般印象的眼瞳。
不愧是由喜好怪人的普莉希拉指名為侍僕長,她的個性也是稍顯奇特。不只是很快接受阿爾的奇特舉止,能像這樣坦率地接納他也能窺視出個中端倪。
總之不論如何──
「下面來的那些傢伙,每個都是看上公主吧?真是學不到教訓耶。」
阿爾一邊如此說著,一邊用下巴指了指樓下的玄關大廳。
該處就是剛才阿爾持續俯視的景象。能夠見到蜂擁至宅邸的領地居民們,以及被迫應對的僕從們。
領地居民大舉湧進領主宅邸,照常理來說應該是武裝暴動的場景。然而……
「這些領民希望能送夫人禮物,或是想見一面打聲招呼……夫人就是無法忽視這些情感,所以也讓我非常仰慕。」
站在身旁的八重望著樓下並如此自豪。
如同她所說,聚集在玄關大廳的領地居民們並非對普莉希拉展現敵意,而是出自於敬意的行動。實際上宅邸入口排滿了從領地各處送來的禮物,希望拜謁普莉希拉的請求也是不絕於耳。
像這樣開放給一般民眾進入的掌權者宅邸,肯定會成為紛爭的根源。因此理應得慎重應對來到宅邸的領地居民,然而……
「結果侍僕長自己沒有下去接客是怎麼回事?為了仰慕的公主名聲和安全,這裡不是你粉身碎骨拚命工作的時候嗎?」
「因為客人總是接二連三沒完沒了嘛。八重只想收多少錢做多少事,也想讓其他小女僕快快成長喔。」
「不知道哪邊才是真心話,真是個狡猾的女僕……」
這就是話才剛說完就反悔的最佳典範。對於八重毫不反省「呸」地吐出舌頭的態度,阿爾便用手指抵在頭盔的接縫處,把弄著金屬扣環發出聲響。
這是他想事情時的習慣動作,最近他很常這樣摸著金屬接縫處。由於王選即將正式展開,阿爾也有自覺到變得越來越神經兮兮。
「擾亂對方的步調加以玩弄明明是我的專利,這樣一直被打亂步調實在不好玩耶。」
「除了外表以外,沒想到阿爾大人是那麼認真的人,這麼好相處也幫了我不少忙呢。」
「不是很好捉弄嗎?」
「咦,這兩者有什麼不同嗎?」
「你覺得沒有不同才是最恐怖的啦。」
對於不解地歪著頭的八重,阿爾聳了聳單手的肩膀並搖了搖頭。
不過,阿爾頗為驚訝自己會被評論為除了外觀以外是個認真的人。而在服侍普莉希拉的立場下,實在很難將這句話當成稱讚。從那位鮮紅少女能找出何種人類層面的價值,這可說是極為短暫且曖昧模糊的想法。
要是將阿爾視為無趣,很難保證她不會立刻把阿爾的頭砍下來。
「我覺得那也太小看夫人了。」
「面對公主,我這個膽小鬼差不多這麼膽小就好了──嗯?」
八重看穿阿爾不形於色的心聲如此說著。正當阿爾開口回應沒多久後,樓下突然變得有些吵雜,將阿爾的注意力再度拉回玄關大廳。
阿爾以為發生什麼事,只見有位青年撥開排隊的領地居民沖了進來。那名青年汗流浹背且渾身泥濘,一看就是相當骯髒。
由於是在領主宅邸,其他領地居民的裝扮都算頗為正式。這位青年並沒有這個最低程度的考量,也就是說──
「只要不是個超級大蠢蛋或沒有常識的傢伙……」
「應該就是有很急忙需要傳達的事吧~~」
八重一邊輕鬆地如此回答,一邊摸著紅髮眯起漆黑的眼眸。見到她瞬間收起淘氣的氣氛,阿爾下意識地摸了摸鐵盔的金屬扣環。
接著,這位衣衫襤褸的青年來到侍女面前放聲大喊:
「拜託,讓我見見領主……我、我的故鄉變成到處都是屍人!!」
青年的叫聲響徹玄關大廳,讓喧囂頓時鴉雀無聲。青年在其中氣喘吁吁地彎腰撐著膝蓋,無法忍耐的淚珠落至地面。
望著這位青年崩潰的模樣與沿著臉頰落下的眼淚……
「──看來是夫人喜愛的陳情呢~~」
「……我去叫公主過來。」
對於八重無法窺得內心的微笑表情,阿爾將觸摸的鐵盔金屬扣環彈響。
3
「我……是在四天前回到故鄉。一開始只是回到幾年沒見的故鄉,我還以為
這就是家人對待我冷淡的原因。」
青年跪在地上,開始娓娓道來自己碰到的事。
場所已經從宅邸玄關大廳轉移,來到最近經常用來與領民謁見的寬敞大廳。整個房間地面鋪滿紅色地毯,左右牆壁能夠見到跋利耶爾領地的私兵團「深紅戰線」一字排開,人員皆穿著統一為紅色的耀眼裝備。
「────」
大廳深處被充滿壓迫感的赤紅色占據,有位身穿強烈赤紅色禮服的少女坐在豪華的椅子上。在這間宅邸最適合紅色的她,正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本人。
在普莉希拉紅色視線注視下,來到此處陳情的青年既拚命且生澀地持續說明來龍去脈。
「到處都能感覺到對話的不自然之處,才讓我感到很奇怪。有很多與記憶中不一樣的話題,還有牛頭不對馬嘴的對話……」
「意思是不能單純用健忘解釋這種情況吧。不過,這樣要說是屍人也太超乎常理了吧。」
這時挑出青年語病的人,是宅邸相關人士中唯一沒有紅色裝扮的阿爾。
不論是保持筆直站姿的「深紅戰線」、普利希拉身後待命的侍僕長八重、以及站在普莉希拉身旁的幼小侍從舒爾特──包含這位紅眼被普莉希拉看上的少年在內,大廳的所有相關人士都帶有「紅」的印象。
在這之中,阿爾的存在可說是異類的外鄉人。同樣身為外人的青年似乎也有這種印象,只見他朝阿爾投以滿腹狐疑的視線。
「當、當然不只有這個原因,我有目擊到決定性的場面。」
「決定性的場面啊……所以你看到什麼了?」
「那就是……」
被問到的青年面露蒼白,視線在大廳不停游移。那是害怕自己腦中記憶的恐懼神情,青年乾燥的嘴唇不斷喘著氣,沒有辦法繼續說出話。
也有可能是話語隨著思念故鄉之情吞回肚裡的反應。
然而──
「──別在這種時候不說話,凡夫俗子。」
用手撐著臉頰的普莉希拉對默默不語的青年如此斥責。她那毫不留情的聲調讓青年抖了一下肩膀,普莉希拉則是瞪著露出怯懦視線的他。
「要是敗給怯懦,你的嘴巴應該就不會再有張開的機會了。這樣還想依賴妾身的慈悲胸懷真是荒謬至極,再怎麼狂妄也要有個限度。」
「啊……」
毫無溫情的嚴苛話語,以灼熱將青年的恐懼完全燒盡。在青年心中瞬間刮過的強風,以及他那沉痛的失望神情讓阿爾湧現出同情心。
因此阿爾對普莉希拉聳了聳肩,並且說著「我說公主啊……」幫忙答腔:
「別對這麼脆弱的人落井下石啦。再怎麼說都有比較好聽的說法吧?」
「哪有什麼說法,妾身只是說出事實──聽好了,凡夫俗子。」
普莉希拉對勸諫的阿爾嗤之以鼻,彷佛強調豐滿雙胸般將手挽在胸前,就這樣以筆直視線盯著渾身僵硬的青年。
「現在你要是在這裡閉口不語,不惜晝夜拚命趕來想傳達的故鄉憾事就會化為泡影,你摸著自己的心問問能不能容許這件事吧。」
「────」
「沒什麼,畢竟都已經捨棄過故鄉了。徹底忘記好好活下去也是一種選擇,但不知道該說這是聰明還是膽小就是了。」
普莉希拉仍然維持辛辣口吻,不猶豫地將青年內心燒成一片荒野,即使結果只會剩下一堆灰燼也毫不在意。
然而受到她的嚴厲譴責,硬睜開雙眼的青年卻變得不一樣了。
「──你決定怎麼做?要成為膽小鬼嗎?」
「……我是很膽小,也不聰明。但不想成為懦弱的人。」
青年抬起臉對問題如此回答。彷佛一開始就知道會有這個答案般,普莉希拉大器地點了點頭表示接受。
結果阿爾的話被直接當成踏板,總覺得有種心癢難耐的感覺。
朝阿爾投以惡作劇笑容的八重讓他氣得牙痒痒的,在普莉希拉身旁緊張兮兮的舒爾特還是頗為可愛。
「在回到家鄉那天夜晚,因為有很強烈的奇怪氣氛讓我無法入睡。沒有和家人吃飯,就只是躺在房間裡面……那時候我突然發現有人離開家,簡直就像掩人耳目一樣,讓我很在意地跟在後面……」
青年帶著做好心理準備的表情,再度開始說明自己碰到的事。接著稍微猶豫片刻後,便說出決定性的情報。
「──我看到村人正在縫合自己斷掉的手腳。」
「────」
「一開始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但不是這樣。那是把快腐爛的手腳接上去,想要讓肢體恢復原狀。那是我親眼見到的。」
見到了不應該見到的景象。在故事中,這種目擊者只有一條末路。不過青年卻違抗了此種故事法則,勉強從那個地方逃了出來。
「我踩到樹枝被那些傢伙發現,不過我拚命奔跑逃走了。用離開故鄉那時候的後山捷徑,然後就這樣一直跑跑跑……」
在奄奄一息的狀態下,來到這裡向身為領主的普莉希拉求助。
「那個屍人是從哪裡出現的稱呼?是他們自稱屍人嗎?」
「……以前在故鄉附近曾經傳聞過屍體到處活動襲擊人類。所以當父母親罵孩子的時候,都會用屍人出現威脅。」
「──意思是以前迷信的屍人出現,你是這麼想的吧~~」
八重冷靜地指摘補充這個跳躍式的結論後,她朝普莉希拉的側臉瞥了一眼並閉起嘴巴。阿爾也是同樣沒有任何表示。
他認為應該要由普莉希拉做出對青年訴求的結論。
不過現場也有無法如此認同的人。
「普莉希拉大人……」
舒爾特以孱弱聲調呼喚主人,並朝她投以濕潤眼神。這位稚嫩溫柔的少年同情著青年悲痛的話語,對普莉希拉尋求慈悲胸懷。
這個訴求有可能會惹來普莉希拉不悅,甚至蘊含被處決的危險。
然而,普莉希拉朝舒爾特望了一眼,便將手指伸進少年的桃色頭髮摸了摸。她只是摸著頭髮不發一語,但光是此種動作便讓舒爾特浮現出放心的表情。
「──所以你是希望妾身做什麼?通知故鄉變成到處是屍人,還危急地把這件事報告給妾身。你想要求什麼回報?」
「請大人取回我的故鄉……不。」
青年咬著嘴唇並搖了搖頭。他想對普莉希拉的問題陳述希望,然後又自己發現這是個缺乏現實味的請願。
普莉希拉不會想實現沒有任何希望的願望。這裡她想得到的答案,並非是遙不可及的夢中空談。
──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那件事不論如何或是誰造成的,都是無可容許的傲慢行徑。
因此青年說出口的,並非是希望能拯救故鄉。
「請消滅那些屍人。請讓故鄉……我的家人、兄弟、還有青梅竹馬好好沉眠──拜託大人。」
青年低下頭,說出這個既沉痛卻帶有決心的請願。
「────」
聽到這個願望,普莉希拉會怎麼回答?在鐵盔內偷看著主人的阿爾一眼就能看出,在大廳內侍奉她的所有人都會有相同解答。
因為普莉希拉麵露殘虐地歪起鮮紅唇瓣,露出滿足的笑容。
4
青年的故鄉「卡夫爾頓」是位於跋利耶爾領地南端的某個清寒村落。
正如青年先前描述此處空無一物會讓人生厭,這是個毫無特色的鄉村,與從前普莉希拉親臨造訪的「拉德利馬」處在截然不同的前提條件。
那時候普莉希拉是看上拉德利馬特產名為「紅花」的鮮紅花朵,但卡夫爾頓完全沒有此種值得一提的特色。
因此視為領地內多不勝數的怪事,照理說讓部分「深紅戰線」的成員前來處理,才是最有效率的做法。然而……
「為什麼又會變成公主直接過來這裡啊?」
在深紅色地龍拉著的龍車中,阿爾仰望著豪華內部裝潢並如此嘟噥。
在「除風加持」的效果下,感覺不到搖晃或風的車內可說是極為舒適。但說起來這趟旅途本身就並不是讓人起勁,因此沒有任何束縛的旅程反而是極為不自由。
在懷著此種感慨的阿爾面前,普莉希拉說著「怎麼了?」並閉起單眼。
「阿爾,你對妾身的想法有什麼不滿嗎?還真是越來越不怕死了呢。」
「只是稍微發點牢騷就是不怕死了喔?最近對我是不是很不公平啊?」
「蠢貨,妾身隨時都是公平面對所有人。如果感覺對你的對待有任何杜撰之處,那就是你只有付出相對應的勞力。把責任轉嫁給妾身真是愚蠢至極。」
普莉希拉將美麗長腿換邊翹起,從胸前雙峰間抽出扇子
遮著嘴邊。她的模樣讓阿爾回應「好啦好啦」並揮了揮手。
「實際上不帶任何私兵,由領主自己前來處理問題應該不太妥當吧?雖然如果對方只是單純村民,可能會對公主的威望俯首稱臣。可是聽起來對方不是殭屍嗎?腦袋變成海綿的傢伙用權力有用嗎?」
「又用了妾身聽不懂的字。那個『殭屍』和『海綿』又是什麼東西?」
「喔,到處行走的屍體就叫殭屍。至於海綿……該怎麼說呢?就是用水洗餐具時候用的工具,簡單說就是乾癟癟的水果。」
「嗯,先不說那個『海綿』,妾身很中意『殭屍』這個字的鏗鏘力道。」
普莉希拉愉悅地緩頰一笑,並且眯起紅色眼眸。
「說到妾身親自前來的理由是吧。你想像不到嗎?」
「能想到的理由只有有趣才麻煩。還有別的理由嗎?」
「不算沒有,很感興趣當然是最重要的理由──不過原因不只是這個。到解決這個事件為止,你就好好推敲妾身的想法吧。萬一到解決前都沒有找到答案,就做好待遇會更差的心理準備吧。」
「什麼嘛,這是要我猜謎嗎?如果有懲罰遊戲,那也希望能有獎勵呢。」
「真是恬不知恥。好吧,要是能順利解開妾身的想法,就讓你舔舔妾身的腳吧。」
「那是公主心裡想做的事嗎?真的會讓我猶豫該不該認真舔下去耶。」
那究竟該算是獎勵還是懲罰遊戲?如果是有特殊癖好的人也許算是獎勵,但基本上應該還是懲罰遊戲的一種吧?只要當成能在近距離觀賞普莉希拉的美腿,阿爾也不是不能努力把這當成獎勵。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兩位討論色色的事喔~~」
對於阿爾與普莉希拉的對話,有道戰戰兢兢的聲音從中插了進來。那是龍車車內坐在普莉希拉身旁的八重所發出的聲音。
她微微舉起手露出傻呼呼的笑容,故意裝可愛地歪著頭問道:
「為什麼這次會帶我出來呢?平常總是舒爾特和阿爾大人身為左右護法……雖然有一邊是食蟲花啦,不過平常應該都是這樣吧。」
「食蟲花哩。不對……也有可能是說舒爾特……」
「啊,食蟲花當然是說阿爾大人。這已經是我很溫和收斂的評語了。」
「這樣喔……」
八重的辛辣評語讓阿爾失望地垂下肩膀,內心也同樣有相同疑問。
這次前往卡夫爾頓的旅程並沒有讓舒爾特同行。基本上普莉希拉不論到哪裡都會帶著他,幾乎沒有像這次的情況。
取而代之地,這是第一次將八重帶出宅邸。
「說起來我只是宅邸的侍女……雖然老爺已經過世,不過當初是受到老爺雇用服侍夫人而已吧?現在的立場,感覺好像已經超出合約內容了,不覺得是這樣嗎?」
「所以你想表達什麼?因為不合乎雇用條件想辭職嗎?」
「我沒有說到那麼絕啦~~只是我原本就不想在僱傭時間以外的地方工作,既然要強逼我這麼做……」
「你是想得到相對應的報酬吧?別擔心,妾身會回饋下人的辛勞。應該說帶你出來就是妾身下的判斷──你覺得妾身會想瞞混過去嗎?」
「────」
瞬間車內瀰漫著劍拔弩張的氣氛,讓阿爾繃緊身體。被普莉希拉的低沉聲調如此恫嚇,八重的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
然而八重隨即找回平時的態度,將雙手抵在自己的臉頰上說道:
「不不,小的哪敢哪敢,懷疑夫人簡直是不要命了!小的只是表明立場,既然夫人都這麼說了,就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小的是夫人的忠犬,不論是重要的花還是食蟲花都會開開心心地澆水喔~~」
「我先說啊,食蟲花要是不給吃蟲,只澆水會讓食蟲花明顯變得越來越虛弱。這可是有研究資料證明的……」
「阿爾,別跟著起鬨。現在沒人想知道你對食蟲花的知識。八重,既然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就讓妾身看看你的貢獻吧──關於卡夫爾頓有什麼情報嗎?」
斥責發著牢騷的阿爾後,普莉希拉朝八重拋出這個籠統問題。於是八重抓著自己的紅髮髮辮,將發尖搔弄著自己的嘴唇說道:
「呃……沒有什麼特別能說的情報。對了,提供屍人情報的那名男性叫做亞雷?典庫茲,是卡隆?典庫茲和莫內?典庫茲的次男,長男是里德?典庫茲……嗯~~大概就是這樣吧~~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
雖然八重對沒有派上用場賠罪,但其實她的發言已經足以令人瞠目結舌。這當然不是她隨便回答,一切都是基於事實的情報。
為了掌握居民數量與姓名,領地內的各個村落會進行戶籍調查。這些紀錄當然會送到身為領主的普莉希拉手中,身為侍僕長的八重不只是全部掌握得一清二楚,甚至還輕鬆地展現出這些知識。
因為有才能而被重用──雖然是個無法摸清底細的女孩,但這就是普莉希拉重用她的原因。
「──啊,好像到囉~~」
在話題告一段落後,龍車緩緩停了下來。握著韁繩的車夫恭敬地打開龍車車門,涼風隨即歡迎著一行人的到來。
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任何可以算得上是歡迎的正常景象。
「……放眼望去都只有荒野和旱田啊。」
「畢竟就是這種地方嘛。居民也只有少少的八十八人,也許占地還比我們的宅邸還小呢。」
從高地俯視村落,阿爾與八重對田園景象如此交換感想。
雖然說好聽點是綠意盎然且充滿田園風情,但一眼就能看出是個對年輕人太過無趣的清寒村落,也能理解那位青年為何會捨棄故鄉出來闖蕩。
「不多的房舍也是小而俱全。可是……」
阿爾在這裡打斷話語,遠遠眺望著村子的模樣。雖然離了有段距離,但村子內還是能見到生活的徵兆。有進行炊事的煙霧,村子裡也有走動人影。
怎麼看都不像是傳聞中被屍人占據的村落。
「目前看起來還像是普通村子。我印象中的殭屍不會那樣煮飯或洗衣服啊。」
「四十年前,在露格尼卡王國大展神威的屍兵,聽說也是完全無法進行日常生活的狀態。不只是身體會持續腐爛,行動也是一面倒地襲擊活人,聽說強壯的屍兵會有存活時的同等強度。」
聽到阿爾的話,八重如此說著一知半解的知識。不論如何,死後還被人操控實在是令人毛骨悚然。
「不不,能死掉或許還好一點。如果連腦袋都不會動了,也沒辦法感覺到自己的不幸吧。」
「又是個很奇怪的假設呢~~」
對於阿爾歪著頭,用手指摸著金屬扣環發出的呢喃聲,八重如此出聲揶揄。阿爾沒有對此做出回答,只是默默地回過頭看著普莉希拉確認今後方針。
「說不定也有可能是來宅邸那個小哥腦袋怪怪的,先調查那邊也許比較好……公主?」
「────」
普莉希拉沒有回應這道呼喚聲,只是默默地俯視著平凡的清寒村落。但她那鮮紅眼眸中蘊含著強烈厭惡感,以及化為搖晃烈焰的怒氣。
阿爾與八重的感受與明顯差異的確信,讓她的感情隨之點燃。
「不知道是什麼人,但居然敢在妾身的領地如此無法無天。」
普莉希拉噘著嘴如此說著,突然快步地向前邁進。她那毫無迷惘的步伐,讓阿爾等人瞬間慢了半拍反應,於是急急忙忙地跟在她的身後。
「喂,公主!我知道你很氣啦,不過怎麼這麼突然!?」
「看了就知道,只要聞就能聞到。只要仔細傾聽,就能聽見匪類用絲線操控人偶的聲音──一切都是對妾身的褻瀆。」
「我已經完全搞不清楚了啦!」
普莉希拉的話語太過難以理解,讓阿爾需要時間在腦中仔細理解。而且普莉希拉的步伐相當迅速,完全不給阿爾遲疑的時間。
普莉希拉堂堂走下高地,毫不猶豫地踏進卡夫爾頓。對於普莉希拉與兩名隨從,在村莊入口的壯年男性挑起眉頭。
「咦,還真少見到外地來的客人。穿著那種禮服來這個村子有什麼……」
「住嘴。」
男子輕輕舉起手和善地對眾人搭話,卻頓時目瞪口呆。
下個瞬間,普莉希拉從虛空中拔出深紅色寶劍,朝著男子斜向劈了下去。
「嘎啊……」
男子發出短短悶哼聲後,身體便一口氣被火焰吞噬。
──普莉希拉持有的「陽劍」,是能將被劈砍對象燒盡的魔劍。烈火不會消失,直到對象被化為灰燼前皆會持續熊熊燃燒。
壯年男性的身體瞬間被完全燒成焦炭──
「喂喂餵
喂!?真的假的!?就這樣把第一位村民燒死!?」
「正確來說應該是斬殺。不過對啦,其實要說哪邊都可以啦。」
親眼目睹此種暴行,就連阿爾與八重都難掩驚訝。但普莉希拉絲毫不將隨從的驚訝放在眼中,只是俯視著燒成焦炭的男性屍體冷冷哼了一聲。
「區區『殭屍』還敢一副裝熟的樣子對妾身攀談。妾身會對領地居民給予庇護,但這還沒有廉價到送給只是相同姿態的異物,惦惦自己的斤兩。」
「不不,對方都已經說話,而且還出現社交性的笑容了耶!?那真的是殭屍!?」
被燒死的男子至少在阿爾眼中還是判定為人類。這還是算在友好範圍內的人類判定,被不由分說直接燒死只能說是悲劇。
「我個人還是想訂正為斬殺,不過……啊,村子的人都來了。」
在抱著頭煩惱的阿爾身旁,八重環視著四周並抽動著臉頰。發現陌生訪客出現,存民們從周遭發出吵雜聲接連現出身影。
由於速度實在太快,他們並沒有見到第一位村民的下場。話雖如此,因為人形炭屑還留在地面,發現這宗慘案應該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呃……各位……這是……」
八重全力思考著該用什麼藉口瞞混過關──然而比起如此思考的她,阿爾更加理解普莉希拉半步。
「公主──」
「哼。」
但這半步果然還是遠遠無法追上普莉希拉的行動。
「────」
毫無防備聚集而來可說是運數已盡,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揮動陽劍。站在前頭的矮小老人身體被切開,隨後冒出熊熊火光。
「哇、哇啊啊啊啊啊──!!」
親眼見到突如其來的暴行,村民們陷入恐慌狀態。但慘叫聲隨即停止,因為發出叫聲的男子頭被砍斷而止住尖叫。
「看吧。阿爾,那個男人的報告果真沒錯。」
「哪有啦!?現在完全沒有辦法排除領主做出錯誤判斷,結果還把人滅口的形象吧!?」
「──你覺得為什麼現場沒有任何婦孺?只有身體健壯男性將我們團團包圍的理由又是什麼?」
普莉希拉在手中旋轉深紅寶劍,將劍尖刺進無頭男性的胸口。失去頭部的身體因為衝擊而倒地──結果並沒有倒下。
或許是因為被陽劍切開的同時遭到灼燒,頸部剖面並沒有噴出鮮血。但原因不僅如此──頸部剖面突然有某種物體正在蠢動,沒有頭的身體正準備抓起普莉希拉。
「──嘖!」
阿爾發出咋舌聲,強硬地用身體朝無頭男撞了過去。由於沒有頭部,男子被輕鬆地撞向後方,但立刻四肢著地重整態勢。
「唔呃……」
直接見到頸部剖面,讓阿爾毛骨悚然地發出低吟聲。
有無數類似植物樹根的觸手正在男子傷口蠢動,就像水中舞動的水草般,蠢動的觸手牽制著阿爾,就這樣準備撲向前方──然後就燒起來了。
「碰到陽劍的劍尖,別以為還能沒事。徹底燒盡吧,贗品。」
在不屑地拋出這句話的普莉希拉面前,男子發出無聲的呻吟化為焦炭倒地。這段時間周圍村民並沒有逃走,而是以毫無感情的眼眸看著「外敵」。
看來是完全沒有猜錯,普莉希拉的準確直覺讓阿爾拔出腰後的青龍刀。
「可惡,真的是殭屍喔!公主先退後!」
「嗯,交給你了。別再讓那種骯髒的傢伙進入妾身的視野中。」
「咦,真的假的?」
雖然阿爾如此耍著帥,但他原本以為普莉希拉會幫忙的期待落了個空。
普莉希拉認真地朝天空收起陽劍,拍了拍阿爾的肩膀退到他的背後。就這樣,阿爾面對著三十名以上面無表情的屍人──
「咦,這樣感覺會死耶?」
「唷!阿爾大人好帥喔!現在就是展現男子氣概的時候!要是被咬得屍骨無存,小的會把您的壯烈犧牲告訴舒爾特弟弟喔~~」
「別開玩笑啦,你也過來幫忙!」
「咦咦~~?」
阿爾舉著青龍刀,對發出會讓人鬆懈聲援聲的侍僕長如此吼叫。彷佛跟隨這道叫聲般,正面的男子拿著農具沖了過來。
那名男子的額頭彷佛被黑色刀刃般的物體貫穿。
「────」
衝擊讓男子的頭往後倒下。男子停下腳步,但男子的頭像是彈簧機關般彈回,再度開始用農具敲打阿爾的作業。
用青龍刀敲斷男子雙手後,阿爾反手一刀將頭、身體與膝蓋切成兩半。
「都做到這樣了……才收拾掉一隻!」
「哎呀,太誇張了吧。這麼有精神的對手很不適合我來處理吧?」
總算將一隻殭屍擊倒,八重對氣喘吁吁的阿爾嘟著嘴巴如此抱怨。她的手中握著黑色刀刃──那是與刺在男性額頭上同樣的苦無。
苦無是西方特有的暗器,她還有許多隱藏武器藏在紅色女僕裝內側,因此能戰鬥的女僕就是她的真正本領。
但八重的基本攻擊模式是偷襲要害,對頭部與心臟並非單純弱點的殭屍可說是極為棘手,也難怪她會想如此嘆氣。
「公主!我說公主啊!」
「別在那邊鬼吼鬼叫,身為妾身的隨從就從容赴義,否則這樣會降低妾身的格調。」
「你那對漂亮眼睛都沒看到嗎?這樣我會死啦,喂!」
在抱怨的時候仍然接連擊倒敵人,阿爾就這樣帶著赴義的心情在敵陣中穿梭。
化為殭屍的村民一擁而上,在其中穿梭簡直是死中求生,但被物量壓潰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然而,普莉希拉只是愉快地觀看阿爾鏖戰的模樣──
「阿爾大人~~請好好加油~~看來我也只能在旁邊聲援了~~」
「囉嗦耶!」
不知為何八重也把自己當成局外人從旁聲援,阿爾則是對她如此吼著。
將不看狀況的兩人拋在背後,阿爾持續進行著從未體驗的激戰。
經過僅僅數十秒後,普莉希拉才總算替真的瀕臨死亡的阿爾拔出陽劍。
5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這裡真的是殭屍的村落……」
阿爾一邊如此喃喃說著,一邊用腳將自己斬殺的村民遺骸翻了過來。死相與安詳可說是相差甚遠,讓他只能念著「南無阿彌陀佛」替死者超渡。
畢竟不同於單純被斬殺的屍體,而是全身被砍斷的慘狀。
屍體損傷到這種地步,除非是被精神異常的人瘋狂砍殺才會見到。但當然阿爾沒有這類精神問題,也能辯解說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的。
「說起來,被燒焦的屍體比斬殺的屍體多出十倍,也用不著我來辯解了吧。」
阿爾如此說著並環視四周,到處都是被燒死的屍體堆。
在襲擊的村民群中穿梭持續戰鬥後,屍體總數來到五十以上──其中九成是燒死屍體,與阿爾斬殺的屍體數量完全無法比擬。從中期之後,阿爾也只能和八重一起聲援普莉希拉的鮮紅劍舞。
話雖如此,這才是最佳解答。化為屍人的村民擁有異常生命力,頭部或心臟之類的要害被擊潰仍然能活蹦亂跳。沒想到陽劍才是那些傢伙的弱點,除此之外要徹底撲殺就需要大卸八塊的殘酷手段。
那種異常的生命力與被火焰吞噬毀滅的模樣,與阿爾所知的殭屍生態越來越類似。說起來的話,與其說是殭屍還比較像是寄生獸──
「以方便理解為優先,還是叫殭屍吧……就像公主的觀察結果,沒有婦孺版本的殭屍。只要不是暗中被當成村子的糧食……」
「請不要想得那麼恐怖嘛~~我有好好找到他們啦~~」
從記憶對比被燒成焦炭的屍體,剛才去巡視村落的八重走了回來。她對阿爾的喃喃自語皺起眉頭,並且用手指著自己背後。
該處能夠見到應該就是卡夫爾頓居民的婦孺們。
「他們好像整天被關在家裡的儲藏室與倉庫,被化身成家人模樣的怪物強迫過著平常生活……」
「呃……」
說實話那是個非常詭異的要求。就算外表與家人相同,卻被要求與內心完全不同的怪物演得像平常一樣──真是不知道他們有什麼臉說出那種話。
但他們就是被逼著做出這種事。最後甚至還為了每晚手腳會受損的殭屍,被迫從事修繕手腳的工作。
「我還以為自己不會怕這種話題了耶。」
「雖然多虧頭盔看不到臉,不過要是有同事對這種事連眉頭都不動一下,我可是會怕得不敢在那裡工作。所以阿爾大人,儘量害怕沒關係喔。」
「我沒有害怕
啦,只是覺得這會讓人毛骨悚然而已。」
對帶著微笑說出很像安慰話語的八重,阿爾只是扭了扭頭。八重就這樣以「該怎麼辦?」的視線詢問村民的境遇。
八重在意的是,該怎麼將家人的下場告訴獲救婦孺。是否該老實告訴他們家人化為殭屍,最後還被燒成焦炭的事。
對於這個人生中幾乎沒有機會想像的難題,阿爾默默把弄著鐵盔的金屬扣環──
「──怎麼,是村子存活的人嗎?」
龍車停留在高地,而普莉希拉從那裡轉還回來。對於見到生存者的普莉希拉,阿爾連忙說著「公主」並抓著她的肩膀。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不過還是要忍耐一下。要是告訴他們是公主開開心心收拾掉這些人,有可能會再多二十具發瘋的婦孺燒焦屍體。」
「你是把妾身當成什麼了?你以為妾身會把這些事用來揶揄亡夫之妻、亡父之子、亡兄之妹嗎?」
「────」
雖然阿爾是這麼想的,不過他勉強把這句話吞回肚裡。
接著這時,普莉希拉走向存活的婦孺。無所適從地站在前頭的少女見到普莉希拉,便下定決心開口問道:
「那個……亞雷他沒事吧?」
「亞雷……?」
「是到宅邸報告的那名男性,亞雷?典庫茲。」
對於少女詢問的那個名字,八重對歪著頭的阿爾如此偷偷說明。沒錯,就是在來訪途中龍車裡聽到的那個名字。會擔心他的安全也就代表──
「他沒事,是你讓他逃出村外的嗎?」
「……只是幫忙引走假村民的注意而已,不過他沒事就好。」
少女鬆了一口氣,對亞雷平安無事由衷感到放心。她應該是認真地擔憂著那名青年,甚至不惜為了他冒著風險。
但這個行動最後讓普莉希拉發現了屍人暗中的侵略。
「賜給你獎賞,靠過來吧。」
「咦?呃……好的……」
普莉希拉認同少女的貢獻而招了招手。即使對高傲的呼喚有些困惑,少女還是跨出一步來到普莉希拉跟前。接著──
「別咬到舌頭了。」
「唔──」
下個瞬間,普莉希拉毫不猶豫地從正面奪走少女的雙唇。
初次見面、沒有說明、同為女性──普莉希拉一口氣跳躍過這些問題,這個從其他角度而言的暴行也讓背後的婦孺吃了一驚,當然阿爾與八重也同樣是目瞪口呆。
「喂喂喂喂!這是怎樣!?」
「──唔!阿爾大人!」
「啥!?怎樣啦……唔喔!?」
對於準備尋求獎賞定義的阿爾,八重表情一變地如此叫著他。對這道呼喚聲皺起眉頭後,普莉希拉便從少女的嘴唇離開。
──她的白皙牙齒還咬著異形的觸手。
「────」
普莉希拉就這樣一口氣從少女體內將觸手拉到外頭。全長約一公尺的觸手不停扭動,銳利前端即將敲向普莉希拉──
「哼啊!」
阿爾揮動青龍刀擋住攻擊,一擊便輕易將宛如木根的觸手斬斷。觸手在地面劇烈掙扎扭動,簡直像是上到陸地無法呼吸的魚不停跳動般,觸手也像是正在拚命掙扎。
「但你不值得活著。」
普莉希拉如此說著,用紅色寶劍將地面掙扎的觸手燃燒殆盡。與化為殭屍的村民一樣,觸手在被灼燒的瞬間便毫無反擊地停止動作。
「這就是殭屍的本體啊。寄生蟲……應該說是寄生生物吧。」
阿爾感到背脊發寒,對地面成為灰燼的觸手倒吞了一口氣。
他回想起頭被切斷的男子頸部蠢動的異物。表示與殭屍化男性們相同,異物也寄生在婦孺體內。
但少女並沒有化為殭屍,兩者間究竟有何種差別?
「應該是體質或血液的問題吧。也許是更單純地沒辦法占據女性和孩童的身體?」
「就算這樣還是要寄生,都是為了上到陸地──真是令人不悅。」
對照顧著咳嗽少女的八重,普莉希拉眯起眼睛拋出這句話。接著,她反手握著陽劍,對膽怯的婦孺揮出深紅劍身。
「啊──」
倖存者瞬間當場倒地──同時在地面開始嘔吐。在目睹此種景象而啞口無言的阿爾面前,普莉希拉不屑地發出哼聲。
然後,她輕輕撫摸著自己握在手中的深紅劍劍身。
「妾身的陽劍能斬斷想斬之物、也能燒盡欲燒之物。」
「……也就是說,只把身體內的觸手砍斷燒掉了嗎?」
「理解得真快,值得嘉許。」
「瞬間我還以為要把所有倖存者砍成兩半,害我冒出一身冷汗耶。」
話雖如此,但要是沒有普莉希拉的陽劍,應該就需要類似的處理方式。最糟的情況也許得與所有倖存者口對口把寄生蟲拉出來。
「不過話說回來,獎賞居然是公主的親嘴。我不要什麼舔腳,要我親嘴也沒問題喔。」
「蠢貨。雖然妾身的嘴唇也是稀世珍寶,獎賞指的當然是性命。那是以感情更優先於性命,才讓這次事情得以暴露出來,那是很確實的功績。」
對阿爾的話語嘆了一口氣,普利希拉如此稱讚少女的行動力。
「女孩子的戀情阻止了一場悲劇啊……未免太巧了吧。不過只有這點程度的損害真的是萬幸啦……」
「──不,要安心還太早了。」
對於卡夫爾頓令人心痛的屍人意外,普利希拉卻對此種結束方式搖了搖頭。她的斷言讓確認著村民安危的八重回過頭。
「這與先前夫人命令車夫駕著地龍離開有關係嗎?」
「當然,妾身要龍車回到宅邸通知『深紅戰線』。不只是要全副武裝,還得去調查天理魯流域內除了卡夫爾頓的三個村落。」
普利希拉一邊如此回答,一邊打開深紅色扇子指著村子旁邊流動的河。查覺到這個動作的真正意圖,讓阿爾與八重皆背脊發涼。
「夫人認為河川就是感染源吧。」
「根據我的膚淺知識,殭屍的固定橋段都是要被咬到才會傳染吧?」
「那些沒有咬人的習性,而且還試圖溶入人類的生活。不是嗎?」
「的確是這樣。」
那是阿爾所知的殭屍,與被寄生的村民之間的明確差異。它們並非襲擊人類,而是化身取代並試圖守護生活領域。
簡直像是並非奪走肉體,而是奪走整個人生。
「如果是這樣,寄生蟲聽起來還可愛多了。」
「可別腦袋燒壞喝到河水,也儘可能別碰到水。用到那些水的農作物也要燒掉,才是最確實的做法。」
「做得還真徹底。既然這樣,在水邊也要小心蟲,畢竟水邊有很多吸人血的蟲,從蟲類散布病菌的案例也是很常聽到。」
「──總之不論如何。」
普莉希拉眯起紅眼,並在這時打斷話語。
瞬間阿爾背脊竄起一股寒意──不,是類似感覺卻非寒意。這種感覺並不冷,而是熾熱的灼熱感撫過背脊。
在龍車內也曾聞過的空氣燒焦味掠過鼻腔,那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散發的霸氣,以及決定懲戒卑劣惡徒的證據。
也就是說──
「──不論是誰,都得要以性命償還這個愚蠢行為。」
6
收到普莉希拉指示的「深紅戰線」迅速展開行動。
遵照主人的命令,身穿赤紅色重裝備的士兵們在天理魯河流域集合,對除了卡夫爾頓以外的三個村子分別進行盤查。
結果在另外兩個村子也有出現寄生體的影響,為了確保婦孺的性命安全,結果最後還是只能處理被寄生的男性做為交換。
「如果是公主的陽劍,不能像婦孺一樣救那些男人嗎?」
「陽劍也不是萬能的。就算能殺死體內的異物,還是無法彌補被異物啃食的洞。用你的方式來說,就是變成『海綿』的腦救不回來了。」
聽到普莉希拉的答案,阿爾說著「原來如此」並收起下巴。
也就是說,那個寄生體會以男性腦部做為溫床,緩緩地逐漸支配全身。由於一開始是支配腦部,所以記憶和行動都會變得越來越曖昧模糊。
這也與通知跋利耶爾宅邸的青年證詞完全一致。
「那個小哥說過連飯都沒吃,看到那些傢伙在縫手腳就逃出來了……希望他連水都沒喝。」
「關於這點,女性們沒有怠慢。當初應該是一心一意想讓他逃走吧。攜帶的水已經煮沸、食物也是保存的食物……所以才讓他遠離了感染源。」
「咻~~真行,這就是愛
啊。」
多虧如此,青年平安無事,為了他安全而行動的少女,也因為普莉希拉而平安存活。雖然村子失去男丁幾乎毀滅,即使如此還是有尚未失去的人事物。
這樣應該還是能重建起村子。一定沒問題。
「話說,既然已經避免這種會讓人不舒服的結局……公主緊緊盯著地圖還在想什麼?」
「──你不覺得奇怪嗎?天理魯河附近有四個村莊,其中有三個村莊受到『殭屍』感染,只有一個村子免於被害。」
在卡夫爾頓村中央,房主已身亡的無人村長家中,普莉希拉望著桌上的地圖向阿爾如此問道。這個問題讓阿爾發出「啊~~」的低吟聲。
「該不會是全村剛好正在挑戰絕食或斷水之類的苦修吧?聽說就是有這種宗教喔,要斷絕飲食與娛樂才能證明信仰之類的。」
「要是這樣就能免於受害,那反而是與『殭屍』不同意義的問題吧。能想到的原因是河川流向……沒有受害的村子是比其他村落位居上游。」
普莉希拉指著地圖,是否受害的村落分成天理魯河的上游與下游。當然水會流向低處,所以要是被下毒,會受害的只會是比該地點更低的下游區。
「所以小的已經調查過這個免於受害的村子,與卡夫爾頓之間有什麼關係了。」
這時村長家的門被打開,紅髮紛飛的八重從中探出臉。她一派輕鬆地插進阿爾與普莉希拉之間,在地圖上做了個記號。
「這個記號是什麼?」
「這是水車的記號。這一帶使用在河邊森林切出木材後,再用船運往下游的機制。原本以為水車是用來磨粉的,不過看起來很可疑呢。」
「──是很適合用來打壞主意的躲藏處吧。」
聽到普莉希拉的回答,八重彷佛正合己意般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打擾你們這麼熱烈討論做壞事與躲藏處什麼的……該不會是那個意思吧?公主你們已經完全把殭屍災情當成是恐怖行動了嗎?」
「這是當然的吧。就算腦袋再怎麼差,這不是人為又是什麼?別說傻話了,阿爾。你至少知道丑角和蠢貨的差別吧?」
「……是逗人笑和被笑的差別吧。」
「前者還有可看之處,後者是不找出可看之處就會毫無價值,可別忘了。」
雖然聽起來語氣很沖,但以普莉希拉來說已經算是很溫和。但阿爾也有不想把這個事件看得太樂觀的理由。
──因為在跋利耶爾領地從來沒聽過發生「殭屍化騷動」之類的事。
「阿爾大人,表情好可怕喔。這樣不行喔~~要保持笑容~~」
「你看不到我的臉吧。」
不知是否從與普莉希拉的對話被當成正在鬧脾氣,八重如此搭話讓阿爾不屑地哼了一聲。接著,阿爾指著普莉希拉緊盯的地圖說道:
「所以躲藏處的意思是,這個水車的管理人或木材業者很可疑嗎?」
「從那裡開始應該是最妥當的。八重,代表人呢?」
「──艾達?雷法斯特。聽說是個統率暴徒的女豪傑呢~~說不定會與夫人很談得來喔。」
「嗯,姑且不論與妾身是否談得來,這樣最初的條件就達成了。」
八重連紀錄都沒查閱便迅速回答,讓普莉希拉閉起單邊眼睛如此回應,這個回應讓阿爾與八重皆歪頭不解地說著「條件?」
對於兩人的反應,普莉希拉說著「正是。」並放緩鮮紅唇瓣一笑。
「成為『殭屍』的都是男性。考慮到目前為止的前例,那個女豪傑的腦也不太可能變成『海綿』。」
「呃……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
「只不過──」
普莉希拉在這時打斷話語,閉起另一邊眼睛瞑目沉思。在此種令人不舒服的沉默氣氛下,阿爾正準備對她的美麗側臉搭話時……
「──算了,一切都等妾身親眼確認再說吧。」
「────」
在別人說話前就自行決定一切,這確實很有普莉希拉的風格。
她應該也有發現阿爾的憂慮,但她並不放在眼中,然而她卻在邁出步伐時,發現阿爾沒有跟在她身後。
「你在做什麼,阿爾──像條家犬一樣好好跟在妾身後面。」
這種一副理所當然的語氣讓阿爾難以招架。
「要我認真舔舔公主的白皙雙腿嗎?我會像一條狗喘吁吁的喔。」
「哇~~阿爾大人真是噁心到嚇死人囉~~」
當阿爾準備跟在她那大大方方前進的背後,身旁的紅髮女僕做出此種評語。阿爾則是一邊摸著自己頭盔的金屬扣環,一邊莫名地想念起那位桃紅色頭髮的少年管家。
7
──艾達?雷法斯特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女豪傑」更像是「鐵血」。
在淡黑色肌膚下方的血管,也許不是流著鮮血而是濃稠黑油。肥厚身軀搭配粗壯手腳、幾乎快撐破的服裝上披著毛皮大衣、以及看似並非崇尚美麗而是武力的濃妝。
猛然一看,便能看出與普通美感相差的審美觀。
「你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領主大人啊。」
在會客室面對面的艾達,俯視著坐在椅子上的普莉希拉如此說道。另外,會以俯視形勢對望是因為體格差距而非椅子高度。
普莉希拉也並非是矮小女性,只是艾達高到甚至連阿爾都需要抬頭到脖子酸的程度。就連普莉希拉都對這件事表示──
「頭抬太高了,你這傢伙。把妾身當成什麼人?」
「結果還是生氣了!?是身高耶,這點怎麼想都沒辦法吧!?」
「有什麼好吵鬧的。如果覺得俯視妾身會不尊敬,只要把一半腰部埋到地板里就好。連打開地板的半個機關都沒有,才惹得妾身這麼不開心。」
「這麼費工的事前準備,就連開車都不會預判到這麼多啦!要是不埋進地板,就有可能會惹高貴客人不高興……這樣活得很累耶!」
「囉囉嗦嗦吵死了,你這次真是話多到不行。」
「那是因為……我擔心公主啊。」
讓腰部埋進沙發的普莉希拉摀著耳朵,讓阿爾頓時啞口無言。
說擔心當然是事實,但阿爾的這種想法並不足以阻止普莉希拉。能夠見到身旁的八重深深嘆了一口氣。
如同猜想般,普莉希拉微微地「哼」了一聲,便重新看向艾達。
「妾身過來只有一件事。你掌管的木材業與河邊的水車,其中有匪類心懷不軌。你有發現嗎?」
「──心懷不軌啊。」
「由卡夫爾頓開始,天理魯河流域已經有三個村落受害。艾達大人這邊有沒有員工說過身體不舒服呢~~?」
艾達對普莉希拉的指摘挑起粗厚眉毛,對八重的追問將毛毛蟲般的手指抵在嘴唇上,這很顯然並非是完全不知情的反應。
如果是平常的阿爾,應該已經說出這種視線很不尋常。但目前阿爾並沒有餘力對艾達多加注意。
因此他刻意放任艾達用混濁視線得罪普莉希拉。
「看這眼神是有頭緒吧。」
「──如果這件事能在這裡解決就好了。」
不知是否已經認為無法逃過普莉希拉的追問,艾達立刻如此回應。在某種層面上,那也許就是肥胖的她為了生存選擇最佳解答的能力。
要是她再繼續裝傻,普莉希拉肯定會毫不留情地拔出陽劍。能夠避免演變到這種對決局面,阿爾也是鬆了一口氣──
──就在這個時候產生了鬆懈。
「──喔?」
阿爾突然感覺腳底晃了一下,發現自己無法站穩腳步。他隨即看向腳下並理解到原因。
因為地板消失了,連同地毯、沙發、會客室的桌子一起往下開了個洞,阿爾的身體就這樣朝著漆黑的地下空間自然墜落。
「公主──!」
「阿爾大人!對不起!」
在滾落的瞬間,阿爾試圖呼叫普莉希拉,肩膀卻受到衝擊翻了一圈。只見同樣即將墜落的八重,踩著阿爾肩膀攀附在天花板上,她抓著天花板的燈勉強避免摔落。
相反地,阿爾失去平衡,已經無法阻止自己墜落。因此他在視野邊緣,搜尋那個至少必須得確認的身影──
「────」
與鮮紅色的少女視線交錯後,便持續向下墜落。
墜落、墜落、不停墜落──阿爾的身體倒栽蔥落往地下。
阿爾發出無法成聲的叫聲,就這樣無計可施地落向深邃的黑暗中。
8
「────」
地板下方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深邃黑暗。
地板毫無前兆地突然敞開
,幾乎可稱為深淵的黑暗將所有物品吞噬。
不論是紅地毯、大型沙發、迎接來客的桌子與裝有茶水的杯類茶具──還有一名判斷過慢而來不及反應的漆黑頭盔男。
見到男子一邊發出帶有尾音的慘叫聲,一邊消失在深淵之中的身影,被算計的紅衣女性──普莉希拉?跋利耶爾眯起那如寶石般美麗的眼眸。
「看來、你太大意了。」
「……太大意了?」
望著深淵的視線後頸處傳來一道聲音,讓普莉希拉朝聲音來源回過頭。
該處能夠見到咧起化著血色濃妝嘴唇的人,那就是設計普莉希拉等人掉入圈套的艾達。普莉希拉緊盯著她醜陋的笑容,面不改色地說著:
「──居然敢對妾身如此正面展現敵意,怎麼想都是瘋了。」
「是嗎?」
「最後還說妾身的態度太大意,看來你這傢伙的程度僅僅如此。值得罪該萬死。」
「是這樣嗎?」
面對普莉希拉冷酷地細數罪狀,艾達卻是一反現場氣氛,愉悅地抖動著身體的肉。那淡黑鐵油色的肌膚不停震動,更加助長了普莉希拉的不悅情緒。
普莉希拉毫不猶豫地直接將手伸向空中,準備拔出將「天空」做為劍鞘的深紅寶劍。然而──
「──夫人!」
瞬間,呼喊聲與黑刃同時破空而來,刺穿肉質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被稱為苦無的西方暗器劃破空氣,是由藉助阿爾肩膀而免於墜落的八重投擲而出。八重投出的苦無將逼近的敵人──也就是從艾達背後牆壁現身的兩名男子額頭貫穿。
雖然刀身並不長,但苦無刀刃還是深深將男性頭部挖開,將內部的腦攪穿奪走兩人性命。
而頭部中央被貫穿的艾達也沒有例外。
「哎呀~~夫人對不起,一不小心就做出反射動作了。」
八重輕快地落在普莉希拉身旁,對使用暗器解決掉三人的事賠罪。這句話讓普莉希拉放下手,先說著「無妨。」並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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