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集 4 『傲慢與頑固與殭屍』(2/2)
八重輕快地落在普莉希拉身旁,對使用暗器解決掉三人的事賠罪。這句話讓普莉希拉放下手,先說著「無妨。」並繼續說道:
「雖然妾身想親手處刑,但這群人沒有到需要忽視侍從忠誠的價值。比起這個……」
「呃……說到阿爾大人,這種高度的話……哇喔,看不到底部呢~~」
在挽著雙手的普莉希拉身旁,窺視著深淵的八重不禁面露苦澀。
會有這種表情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漆黑的深淵無法見到底部,就連八重試著將苦無丟下去,也沒有聽見撞擊地面的聲音。考慮到這是為了陷害敵人的陷阱與高度,底部不知道還設有什麼樣的機關。
簡而言之,從這裡墜落的阿爾存活可能性可說是接近絕望。
「夫人,這實在很難以啟齒。阿爾大人應該已經回天乏術了……」
「──嗯。這些傢伙到底為什麼會想要襲擊妾身?」
「夫人?」
確認過陷阱並傳達阿爾訃聞的八重,對普莉希拉的問題歪著頭表示不解。
普莉希拉望著正面被苦無刺穿倒地的艾達與部下,專心思考著敵人的思維,從側臉絲毫看不出擔憂阿爾的神色。
此種漠不關心的模樣,簡直像是忘了曾經有阿爾這個人存在。
「夫人,這樣再怎麼說阿爾大人會死不瞑目的~~」
「蠢貨,妾身和你沒有時間去注意那些瑣碎小事。話說你都不覺得奇怪嗎?」
「奇怪?」
「──既然是以殺害妾身為目的,為何會在妾身離開地洞的時候啟動機關?完全搞錯目標了。你不覺得這樣很不合理嗎?」
面對普莉希拉的指證,八重也感覺到其中差異而繃緊神情。
說起來確實如此。原本普莉希拉也在地洞上方,如果目標是普莉希拉陣營──不,應該說是身為核心的普莉希拉,如果她沒有中陷阱就毫無意義了。
然而,敵人卻刻意在啟動陷阱時不讓普莉希拉遭到波及──
「──那是因為不想讓你的身體受傷啊。」
「──!」
突然傳來如雷灌耳的低沉聲音,讓普莉希拉與八重抬起臉。
在兩人視線前方,能夠見到頭上插著苦無的巨大身軀緩緩起身。如毛毛蟲般粗壯的手指抓著黑刃刀柄,粗暴地將刀刃拔了出來。雖然是彷佛沒有顧慮人體的粗暴舉動,但神奇的是沒有從傷口流出鮮血。
──從到目前為止的狀況,便能立刻察覺原因。
「該不會是屍人吧?」
「用這種說法還真難聽,只是讓沒有血的身體做出動作而已喔。」
厚顏無恥地否定後,艾達……應該說是屍人艾達露出陰森的微笑。
表情沒有任何痛苦神色,只要沒有頭上的傷,就與醜陋外觀的活人沒有兩樣。但頭部依然開了個不堪入目的大洞,讓見到的人失去現實感觸。
「────」
與屍人對峙時,八重不動聲色地讓普莉希拉藏在身後。但普莉希拉對侍從的貼心舉動並不領情,只是對艾達的言行嗤之以鼻。
「妾身也是同樣意見,叫屍人實在沒有創意。今後就自稱『殭屍』吧。」
「咦?夫人,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嗎~~!?」
「不論是什麼場合或狀況,妾身都是保持本色,要是妥協就不是妾身了。話雖如此,這確實是出乎意料的狀況。」
平常總是掌握一切的普莉希拉,難得會表示狀況出乎意料。這番話讓八重吃了一驚,普莉希拉則是聳了聳白皙細瘦的肩膀。
「如果只是會說話並模擬成人的模樣,那還能用毛骨悚然形容,但這種『殭屍』很顯然已經不是這種存在。你剛才說過不想傷到妾身吧?」
「對啊,剛才說過。」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是看上妾身的身體吧。」
普莉希拉的這句話,讓艾達大大歪起紅黑色的嘴唇。
瞬間,倒在地面的兩名男性突然跳起,額頭仍然插著苦無直接撲了過來。
當然這兩人──不,這兩個都是屍人。
八重用長腿將衝過來抓人的其中一個踢飛,接著抓起另一個的衣領靈活地摔往後方,結果兩個一起倒栽蔥摔進深淵之中。
然而──
「我還有很多人喔,你以為逃得掉嗎?」
「唔呃~~!」
聽到艾達的大笑聲,房間門扉一口氣全部敞開。
從正面入口的暗門、甚至還從敞開天花板的閣樓處落下伏兵。見到此種壓倒性的物量,讓數著懷中剩餘苦無的八重不停抽搐臉頰。
「這劣勢讓人有點想笑呢~~夫人,您有什麼妙計嗎?」
「應該是要侍從對妾身提供妙計吧,這麼快就靠妾身真是沒用。」
「就算您這麼說~~!」
八重用苦無將接近的屍人接連擊倒、斬斷手腳與頭部,室內不斷堆積起散發腐臭味的屍體。但不論怎麼擊倒敵人,都只是不停堆起屍體而沒有解決問題。
普莉希拉望著逐漸被逼入絕境的狀況,最後吐出一口氣。
「──八重,把妾身拋下先撤退,然後去找阿爾吧。」
「咦!?夫人,您不是已經忘記阿爾大人了嗎?」
「妾身只是說擔心他沒用而已,別說那些傻話。妾身至少能殺開讓你逃走的血路,你得跪下接受這份殊榮。」
「跪下……噫呀!」
在這番尊貴發言後,便閃出一道橫劈的深紅閃光。
八重反射地跪倒在地,普莉希拉的寶劍毫不留情從她頭上掃了過去。紅色劍光噴出火焰,在刀刃死線上的屍人皆打著滾化為灰燼。
「去吧。」
「夫人請保重~~!」
八重趁機跳躍攀附在天花板上,一溜煙地鑽進天花板里側,就這樣迅速地離開化為戰場的會客室,只把普莉希拉留在現場。
「嗯。」
看著她離開後,普莉希拉接二連三揮舞深紅寶劍,將試圖接近的匪類化為火球。然而──
「差不多該停手了吧。」
「說得也是。」
怡然自得地望著手下屍人奮戰的艾達如此嗤笑。在艾達視線前方,普莉希拉手中拿著的寶劍逐漸失去光輝,搖晃的火焰氣勢也不復以往。
「日輪也黯淡無光了啊,果然如妾身所想般成為無法斬人之劍。」
普莉希拉拋下這句話後,便隨興地將寶劍丟向空中。寶劍砍斷站在背後的屍人頭部,就這樣被吸進空中消失無蹤。以「天空」為劍鞘的劍回到了「天空」,而手無寸鐵的普莉希拉則是被屍人團團包圍。
「我也不想傷到你唷,可以乖乖跟我過來嗎?」
「別讓周圍的髒東西碰到妾身,還有要把妾身奉為上賓好好招
待。」
普莉希拉將手挽在胸前,彷佛誇耀豐滿胸部般撐起雙胸,並且大大方方地如此宣言。聽到這番話的艾達挑起眉頭,然後大大露出笑容。
這位「女豪傑」就這樣帶著笑容繼續說著:
「我不討厭你那種尊貴的說話語氣喔──太適合成為樂園管理人了。」
9
在黑暗深遂的深淵底部,阿爾對渾身污泥的自己仍無法置信。
「真的假的……喂,真虧我還能活著。」
崎嶇立足地與手撐著地面的半冷不熱觸感,讓阿爾皺著眉頭用褲子擦了擦髒手,然後用手指掏出滲進頭盔縫隙間的泥巴。
這段時間阿爾環視四周,對伸手不見五指的無燈光黑暗發出咋舌聲。接著,他中斷掏出泥巴的動作,連忙掏出腹部預備的白色石頭。
──那是被稱為拉格麥特礦石,只要受到衝擊便會發光的特殊石頭。
那與魔礦石又具有不同性質,由於沒有火也能得到光亮而受到重視。他用礦石撞擊自己的頭盔,白色的朦朧光輝將附近照亮。
接著,最初映入眼帘的景象讓阿爾發出「唔呃」的聲音。
「我原本就覺得能幸運活著沒有那麼單純,不過沒想到……」
雷法斯特宅邸待客室的地板敞開後,就是深淵陷阱的洞底。敵人的目標當然是讓中陷阱的人摔死,幸好阿爾避免了這個最壞的結果。
話雖如此,阿爾並非是帥氣地躲過陷阱脫離危機。只是剛好在掉落處有緩衝物,才減緩落地衝擊。
但那個緩衝物其實是──
「是崎嶇不平的屍體堆啊,而且真是臭死了。」
阿爾希望自己的鐵盔縫隙間塞滿的東西是「泥巴」,對成為緩衝墊狀態的人類屍體皺起眉頭。
屍體數量不是十幾二十就能數完。
這些應該是艾達掌管的部分林木業者員工。不論哪具屍體都穿著衣服,也沒有被奪走裝飾品,所以不是謀財害命。雖然屍體的處理方式很隨便,但會成為屍體的理由應該並不單純。
「也就是說,屍人沒辦法持久應該就是難處。看這樣屍人事業應該也不會賺大錢,畢竟有這麼多會被高貴上流階級討厭的要素。」
既然會設下陷阱,幾乎可以確定艾達?雷法斯特與屍人有所關聯。考慮到她的影響力和財力,也有充分可能她就是幕後黑手。
如果是這樣,被留在上面的普莉希拉安危也是令人擔憂──
「八重那傢伙不惜踢倒我都要留在上面,她應該有好好做事吧。就算沒有人幫忙,感覺公主自己都會想辦法解決……啊?」
正當阿爾靠著拉格麥特礦石的光芒觀察四周時,突然從屍體堆的方向感覺到奇特氣息。阿爾將臉轉了過去並將光線倒向該處。
──瞬間與空洞的眼窩四目相對,讓阿爾忍不住向後退了一步。
「唔喔!?」
「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亡者毛骨悚然的呻吟聲後,幾乎不留原形的屍體開始蠢動。伸出骨頭完全露出的手腕,以試圖將阿爾拉進地獄的動作襲擊而來。
瞬間慢了半拍反應的阿爾倒吞了一口氣,正當對方的手指即將挖穿來不及反應的阿爾時──
「噗──」
「咦?」
從上方掉落的苦無,悽慘地直接貫穿亡者腐爛的頭部。
──那是在會客室的八重為了測量深淵深度而丟下的苦無,這時阿爾當然無從得知。
但被此種難以理解的幸運拯救,阿爾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亡者似乎也有品質差別,頭部被擊碎的屍體停止活動。腐爛的手腕掉了下來,甚至連呻吟聲都沒有發出便癱軟倒地不起。
不過這畢竟只是最開始的一隻,只是勉強脫離困境而已。
「……不會吧。」
在如此喃喃說著的阿爾眼前,屍體堆開始蠢動,能夠感覺到腐肉與腐汁逐漸擴散到泥濘地面。阿爾思考著這股黏液的真實身分究竟為何,一邊感覺到四散腐臭侵入鼻腔,一邊緩緩地向背後後退,儘可能地避免吸引眼前「那個東西」的注意。
然而,阿爾置死地而後生的嘗試,卻被出乎意料現身的闖入者阻礙。
「唔哇!?」
彷佛嘲笑阿爾不刺激對方的思量般,闖入者充滿氣勢地滾落在屍體堆上,將腐肉誇張地噴向四周。在白光映照下,看來又是從上方掉落的異物,但這次是兩個人。
如果剛才瞥見的身影沒錯,至少有其中一人額頭上還插著苦無。
也就是說,動手的人是八重。雖然這證明了她還在上面奮戰,但時機選得太差了。
「唔、喔喔喔喔喔~~!」
受到掉落物的衝擊,先前只是微弱蠢動的屍體堆開始大幅扭動。正確說來,是整個屍體堆大動作開始活動的景象。
──不只十幾二十隻的塊狀腐爛人體互相堆疊纏繞,成為已經不是人型的獵奇屍人塊滾了過來。
「開、開什麼玩笑~~!!」
阿爾背對著猛然滾來的屍塊,以全力拔腿狂奔。
崎嶇地面與惡劣視野也是阿爾人生經驗中最糟糕的程度。像這樣拚死奔跑,大概是從劍奴孤島的鬥技場逃走那晚以來──不過那時候的追兵再怎麼恐怖都還是人類,與這次恐懼的性質截然不同。
「是下水道?還是污水處理場!?這裡有出口嗎!?」
雖然草鞋不適合走在污水,但阿爾還是勉強沒有跌倒繼續奔跑。由於寬敞的通道是直直延伸,因此無法採取轉進小路躲避屍塊的作戰方式。
在沒有地圖也不知道出口的狀態下,持續奔跑是很不合乎現實的方法。
如果追趕的屍塊也會上氣不接下氣,那至少還有逃跑的意義,但與生命徵兆已經結束的屍體對決體力實在是沒有勝算。
另外就是──
「唔,真的假的!」
在拚死奔跑的正前方,能夠見到幾個人影依稀映入眼帘。伸出雙手並搖搖晃晃的身影,怎麼看都是標準的殭屍外觀。在卡夫爾頓見到的說話版殭屍也許是稀少種類,沒有智能的殭屍出現讓阿爾咬緊牙根。
面對發出吵雜水聲與腐臭味接近的阿爾與屍塊,擋在通道上的殭屍們當然不可能沒有發現。前方有殭屍、後方則是有屍塊。
被殭屍抓住會有生命危險,在那之前被背後的屍塊壓扁也會喪命──這裡沒有任何能拯救阿爾逃離險境的可靠夥伴。
要救自己的性命只能靠自己──用上所擁有的一切。
「可惡!根本不知道寬敞程度和通道長度!雖然很吃虧,但這樣能一網打盡嗎……!?」
面對逼近的屍塊與接近眼前的殭屍,阿爾拚命用視線觀察周遭地形,在頭盔內側用力咬著嘴唇。
接著,他帶著決心同時發出吼叫聲。
「──混帳東西!領域開啟!!」
在如此喊叫的瞬間,阿爾周圍的空間一瞬間像是被扭斷般歪斜扭曲。
簡直像是受到超常干涉般,宛如隔著水面漂浮泡泡觀看世界的不均衡異樣情景,浸染了充滿漆黑腐臭的空間。
接著。
接著、接著。
接著──
10
「這裡啊,是預定要創造我們造物主樂園的地方唷。」
直接坐在房間地面的艾達如此說著,並且窺視著對面普莉希拉的臉。面對她的視線,普莉希拉優雅地蹺著腳,用手撐著臉頰發出「喔」的呢喃聲。
「這些話完全無法引起妾身興趣。接下來你要怎麼挽回?」
「真是不識趣呢。不過你這種貫徹自我的態度很重要喔。對任何人都是自視甚高,擁有必要的立場與權力……簡直就是理想的對象。」
「──原來如此。妾身大概能理解你的企圖了。」
「哎呀,真的嗎?」
不知是否認為自己沒有特別泄漏情報,艾達不解地歪著頭。普莉希拉以劍拔弩張的視線看著此種毫無可愛之處的動作後,便輕輕地將視線轉向窗外。
這裡是艾達?雷法斯特的宅邸,普莉希拉正被軟禁於最深處的房間。
她沒有被戴上手銬,也能自由地在室內走動。雖然是在三樓,要從窗戶逃到外面應該也沒問題。但房間外有人監視,窗外光是觀看也有十隻以上的屍人持續巡視。
日輪已經消逝過一次,在日落後得花費時間才能等到下次日出。
就連普莉希拉也沒想過能赤手空拳從屍人群中逃走,或許該說她絕對不想額頭冒汗地在屍人群中逃竄。
「妾身已經決定,要大大方方地從正面離開這個宅邸。」
「真是有氣勢呢。不過那個願望可能沒辦法實現了。因為……」
「因為要用那個骯髒的寄生生物占據妾身的頭和身體吧?」
「──呵呵。」
普莉希拉眯起紅色眼眸,被彷佛燒盡一切視線看著的艾達開心地抖動巨大身軀。接著,她將不符合粗厚手指的過小透明酒杯放在桌面。
琥珀色液體倒進酒杯,微微香氣讓普莉希拉得知那是上等的酒,卻沒有任何想飲用的欲望。
畢竟是從剛才的話題才放下這個酒杯,不可能是毫無問題的酒。
「你真聰明,所以應該不需要說明吧?」
「天理魯河周邊的村落,被你們灑的無趣毒素污染。這杯酒應該也下了同樣的毒吧?真是一群沒有創意的傢伙。」
「對不起喔,做為補償這是特別為你準備的一杯酒。」
特別準備的一杯酒,難得這句前言會聽來如此空虛。
想到飲用天理魯河河水的村民皆化為屍人的狀況,身為元兇的寄生體是從水侵入體內這點無庸置疑。那是在卡夫爾頓村時就知道的事,但其中只有一個問題。
這種寄生體的寄生對象只有男性,對婦孺理應沒有害處。
但艾達?雷法斯特遭到支配,接下來還鎖定普莉希拉的身體。這就代表──
「──在某些種類的蟲與鼠類之中,有些會自願以集團方式築巢。而在巢中維持秩序需要的象徵,就算只有窮酸智能的野生動物也很清楚答案。」
「……喔,答案是什麼?」
「就是女王。」
對於這個有趣答案,普莉希拉浮現出進入這間宅邸以來的首度笑容。
以集團築巢、將繁殖與擴大巢穴為目標的生物會將女王置於頂點。產子需要女性,這似乎是不論生物大小皆不變的真理。
並非王而是女王。雖然是很奇特的社會構造,但也符合目前的狀況。
也就是說──
「──你們這些毛骨悚然的寄生體,也能套用這種女王理論吧。那副身體已經沒有性命,明明繁殖是遙不可及的夢想。」
「哎呀,這就難說了。我們可是正在急速成長。一開始只是讓腦袋腐爛活動的屍體,然後成為能留下智慧與思考的寄生體……照這樣下去,應該也能以完全存活的狀態奪走對方的身體喔。」
「接下來就是做出活著的『殭屍』嗎?真是個令人不悅的千年王國,那就是你們期望的樂園,還要妾身成為管理者嗎?」
「可不會讓你拒絕喔,不過我也很清楚這是不可能的事。雖然你放走的那個女僕還沒抓到,那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即使八重勉強持續逃走,宅邸與周遭已經布下天羅地網。尤其是宅邸附近森林是艾達手下那些林木業者的主場,憑八重的輕盈身手也是屈居劣勢。
面對如此冷靜分析狀況的普莉希拉,艾達則是投以笑聲。
「嗯呵,不需要這麼討厭這件事啦。就算我也不是完全變成別人──只是重要的順序改變而已。」
「別盡說些傻話,這就叫做死亡。」
「──唔呵。」
從厚實嘴唇吐出腥臭氣息後,艾達發出低沉嗤笑聲。聽到那不舒服的聲音,普莉希拉皺起美麗的眉頭。
然後,她將白皙細指伸向酒杯──
「──嗯。」
「看來你喝完了呢。也沒有偷偷從旁邊漏掉,真是個乖孩子。」
見到普莉希拉將琥珀色的酒杯一飲而盡,並且以鮮紅舌尖舔了舔嘴唇。艾達露出意外的神情,似乎很難相信普莉希拉會這麼聽話遵從指示。
但其中並沒有什麼奇怪的把戲。因此她並沒有把酒灑在地上,而是一口氣將酒喝光。
因此普莉希拉體內應該也有與艾達同樣的寄生體侵入。
「之後效果就會慢慢出現,到時候我們應該就能更融洽地說話了。我們來好好聊聊關於造物主的事吧。」
「又是那個名稱,看來你好像很在意那件事。」
「畢竟可是造物主嘛。是誕生我們的親人……正確來說,是讓現在我們重生改變的契機。創造出讓造物主得到安寧的樂園,這才是我們的使命喔。」
「為了造物主建設樂園啊──真是無趣至極的話題。」
對於抖動全身肥肉、聲調中含有邪惡敬愛之意的艾達,普莉希拉只是聳了聳肩。艾達的眼睛瞬間似乎對這句話閃過敵意,但隨即消失無蹤。
她在再度用手撐著臉頰的普莉希拉面前站起身,俯視著她的美貌繼續說著:
「不管是什麼話,在害怕被我們處罰而逃避後實在沒有說服力啊。這麼自大尊貴的你,為了造物主全力奉獻的模樣一定很有看頭。」
「喔,這麼嗜虐成性的興趣對醜女來說還不錯。這樣對八重的傻話也總算找到妥協點了──她說也許妾身和你會合得來。」
「哎呀呀,所以你總算想跟我培養出感情了嗎?」
「說什麼蠢話──妾身會親手對你處刑。讓你那既醜陋又肥胖的身軀不停顫抖,流著眼淚求饒的模樣肯定很有看頭。所以如何?既然看到能對此感到愉悅的妾身,先前的話語應該也能聽懂了吧?」
普莉希拉放緩唇角嫣然微笑──那極其美艷的模樣便是她的本質。
艾達這時首次對普莉希拉的存在恐懼地開始顫抖,彷佛無法置信般望著自己的手掌。
艾達的肉體已經經過變革,從這世界上的所有辛勞獲得解脫,然而剛才那股顫抖究竟是怎麼回事?
普莉希拉如此抬頭望著占有絕對優勢的艾達並眯起眼睛。然後直接從雙胸間抽出扇子,遮著自己的嘴角說道。
那是普莉希拉的代名詞,也是她深信不疑的真理。
那就是──
「仔細記好了──這個世界就是為了妾身量身打造的。」
「────」
「因此不論你如何掙扎,最後都只會被燒為灰燼。你就好好有意義地利用到那之前的時光吧──在妾身扮演丑角的節目結束前。」
普莉希拉如此說完後,便將扇子前端朝向地面不發一語。
因為也沒有繼續說下去的必要了。
11
八重?天膳踏進地下時,已經是一切都結束之後了。
「唔呀~~感覺鼻子都快歪掉了~~」
腐肉與污水互相混合,聞到幾乎令人昏厥的惡臭味讓八重皺起眉頭。
由於在暗處也能看得清楚的體質,八重在黑暗中沒有攜帶光源。但在昏暗中浮現的景象,卻是讓她後悔接受夜視的地獄般景象。
屍體、屍體、屍體,不管往哪裡看都是屍體、屍體、屍體堆。
在八重的半生中,見到屍體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如此奪走人類尊嚴的屍體倒是屈指可數。與拷問和凌辱截然不同,宛如被斷定為毫無價值般擊潰,令人憐憫的人生末路就這樣堆積如山。
「在這種狀況下還能聽從夫人指示,看來我還是忠心耿耿嘛~~不過萬一就是一萬次裡面可能會發生一次。看這樣的話……」
雖然她是為了搜尋掉落的同事來到這裡,但他存活的可能性果然還是令人絕望。光是到這個地下空間就已經花費了許多功夫,實際下來後更是對深度感到百般無奈。
這裡是從宅邸地板下方數十公尺處,這個高度就連八重都有可能摔死。
居然會在地下做出這種空間,光想就令人毛骨悚然。躺在這附近的屍體,應該都是從事此種苦力的珍貴勞工。畢竟屍人不會抱怨,挖掘自身墳墓這點而言也不能不算適才適所。
「唉~~以同事身分來說,在打扮方面算是不及格啦。在這方面阿爾大人雖然和屍人差不多,但至少他還勉強有整潔感啦~~」
因此以身為同事的好感程度評論,天秤還是勉強倒向阿爾那方。老實說會與屍人不分軒輊就已經很不妙了──
「……與殭屍比較還能不分上下,就算贏了也沒有高興的感覺。」
「哇喔。」
八重走在通道邊緣,儘可能將腐爛汁液的傷害壓抑到最小限度。這個出乎意料的聲音讓她驚訝地抬起頭,昏暗中微微浮現的人影讓她更加吃驚。
那個人影踩著如幽魂般的步伐,踩著噁心水聲走了過來──
「──是阿爾大人嗎?可以靠近你嗎?應該沒有不小心變成屍人吧?」
「到處都被咬過和抓過,雖然我自己感覺是沒有症狀,不過實在沒辦法確定沒被傳染,很多時候都是一次就出局了。」
「根據我和夫人的觀察,不會從傷口感染的。只要沒有喝到水就好……說實話要是有人會喝這種環境的水,就算不是屍人,我也不太想與這種人相處呢~~」
「雖然我是連喝泥水都要活下去的人,不過只有這裡的水敬謝不敏。」
戴著漆黑頭盔的單手男一邊如此說著,一邊從黑暗中脫身。即使是全身污泥的驚悚模樣,但看起來並沒有受到致命傷,也沒有摔落的傷勢。
「該不會阿爾大人會飛吧?聽說西方的邊境伯爵好像很擅長喔~~」
「我也被叫成丑角,不過和那種小丑又是不同類型。這只是單純運氣好而已,剛好正下方有屍體堆當成緩衝墊。」
「唔呃~~那還能說是運氣好嗎?」
「我老家那邊有句名言,就是『沒死一切都好說』喔。」
說到這裡後,阿爾背靠著牆壁身體一沉坐倒在地。
「────」
雖然他還耍著嘴皮子,但連八重都能看出他耗費大量體力。從掉落深淵已經過了幾小時,做出在生死關頭無法見到前途的動作,當然會有這種結果。
而且最重要的是──
「這附近原本是屍人的大量屍體,是阿爾大人做的嗎?」
要是先前推測的沒錯,部分屍體是用來建造地下空間的勞力兼祭品。但用在此外用途的屍體似乎也不少,屍體狀態感覺也有大幅落差。
簡單說來,就是地上宅邸與卡夫爾頓見到具有智慧的屍人,以及無智能活屍都混在一起的氣氛。
接著,這些屍體的共通處就是受到寬刃的切裂傷。
「唉……累死了,真虧我能活著。真是幹得好,感謝神明……」
「────」
阿爾深深地吐出疲累的沉重氣息,望著他那頭盔側面的八重眯起眼睛。
如果這個地下的慘狀全部都是由阿爾造成,那只有令人意外可言。
以八重的老實見解,阿爾並非是有此種實力的男人。身為劍士只是二流,失去單邊手腕也只能算是二流半,怎麼想都沒有優秀的續戰能力,也很難掌握個人特質。實際上只被當成用來炒熱氣氛的成員。
頂多只有在緊急時當成普莉希拉的肉盾而已──就算屍人群並非處在萬全狀態,沒想到居然能將屍人全部消滅。
「該不會是愛的力量吧~~」
「別說那種恐怖的話啦……對了,公主呢?她沒事吧?」
「關於公主,現在情況不太妙啊~~」
「啊?」
對阿爾一副無法置信的語氣聳了聳肩,八重開始說明阿爾摔落後發生的事。
加上艾達?雷法斯特的謀略,這附近一帶已經被屍人群掌握支配。普莉希拉已經被敵人抓住,只有八重與阿爾處在能自由活動的立場──
「話雖如此,人數差距還是太大了。只有我的話,努力點應該能逃脫,可是帶著援軍回來的時候應該已經……」
「這樣就沒有任何意義了吧~~」
八重向阿爾試著詢問該如何處理。
應該說能採取的手段並沒有很多,面對屍人群這裡只有兩張手牌。雖然阿爾還活著值得慶幸,但這並不是能戲劇性改變狀況的決定性一手。於是八重將意識轉到宅邸外面──也就是在天理魯河附近村落巡邏,負責清除屍人的紅裝備私兵團「深紅戰線」。
只要能將他們叫來,不論多少屍人都是不足掛齒。但問題是普莉希拉會在這段時間被奪走自我意識,並且化為被操控的人偶。
只能想出「靠普莉希拉逸脫常軌的強大自我意識」這種毫無根據的對抗方法,但倚靠此種做法行動的抗拒感還是更勝一籌。
而對八重此種複雜的思緒彷佛視若無睹般──
「你為什麼要過來找我?如果是要以拯救公主為目的,溜到外面呼叫『深紅戰線』才是最好的方法吧。」
「──我一開始也是這麼想的。沒想到掉下來的阿爾大人還活著,說實話我完全沒有期待過這種結果呢。不過是公主她……」
「公主她?」
「她說要找阿爾大人,而且還說不用擔心她。所以我想她應該是很信賴阿爾大人吧……阿爾大人?」
她回想起在逃離前一刻,最後普莉希拉發出的那個大膽指示。說實話,若非是普莉希拉的意見,這是個找不到任何遵從價值的下下策。
實際上阿爾像這樣活著,所以並非是白跑一趟,但八重實在無法理解這與之後有何種關聯。
當八重如此思考時,突然注意到阿爾氣氛的變化。
「阿爾大人?」
「────」
垂著頭癱倒在地的阿爾緩緩站起身,他用手指將自己鐵盔的金屬扣環彈響,那是既細小且微弱的金屬聲。
雖然這是阿爾常見的動作,但只有這個瞬間與平常印象截然不同──
「──那個女的幹得還真漂亮。」
呢喃聲中含有痛快的聲調,讓八重感到更加困惑。接著,在懷著此種困惑的八重面前,阿爾緩緩地拖著沉重步伐開始前進。
他前往八重剛來的方向,也就是回到宅邸的路。
「阿爾大人,上面可是有很多敵人喔~~!?」
「八重,你沒有發現嗎?」
「咦?發現什麼……」
「那個公主不可能下這種沒有意義的棋,我不覺得公主會做出我和你立刻發現是下策的蠢事。」
「那……」
阿爾的指摘讓八重啞口無言,而且對自己的行動產生不信任感。的確是這樣,八重原本認為搜索阿爾是毫無意義的舉動。
然而自己為什麼會遵照普莉希拉的指示?那是因為──
「──結果世界還是為了公主量身打造啊。」
而既然普莉希拉選了阿爾,那就是這個場面的最佳解答。
「────」
阿爾拔出腰後的青龍刀,踩著慵懶的步伐沿著通往地上的通道前進。八重連忙跟在他身後,朝他拋出「您要怎麼做?」的問題。
「上面有很多敵人喔?阿爾大人就算以一擋百都要獲勝嗎~~?」
「別說是以一擋百,就連二對一都很危險。我也大概知道你的實力到哪,可是這種局面我已碰過很多次了。」
「以一擋百嗎?」
「是敵人很多的局面。八重,以一擋百不代表敵人就有一百個。」
「────」
「雖然以一擋百沒有勝算,但如果是單挑進行一百次怎麼樣?雖然還是處在不利,但你不覺得會有萬一的可能性嗎?」
即使那是以少對多的正攻法,考慮到雙方戰力差仍然是荒誕無稽的夢話。
然而,眼前這個男人卻將如穿針引線的可能性,以彷佛擊落星體的語氣般如此堂堂說著。
「一萬次裡面可能連一次都沒有……而且這個可能性我剛才已經用掉囉,因為我覺得阿爾大人活著就已經是萬一了~~」
「既然這樣,意思是我得把兩萬分之一的可能性找出來吧。畢竟我也是個男孩子,真是讓我熱血沸騰囉──只要可能性不是零,就讓我來撬開這個局面吧。」
在說著話的阿爾與八重正面,能夠見到通往地上的螺旋階梯。只要爬到頂端就是地上,但等待的是比地獄更加地獄的屍人群──
「趁我大鬧的時候,你離開宅邸去把『深紅戰線』叫過來。反正不論如何都得把被寄生的傢伙根絕。」
「……您是認真的嗎?」
「別讓我說太多次,我不想在耍帥的時候喘氣。」
阿爾只拋下這句話,便踏上螺旋階梯的第一階。繼續阻止也是不識趣,於是八重當場行了個禮。
「我還滿喜歡阿爾大人和夫人喔。」
「別說得好像一副生離死別的樣子,真是觸霉頭。」
說完這番話後,八重便迅速越過阿爾拔腿狂奔。
雖然不知道阿爾藏了什麼招,但就算他是拚了命逞強,八重還是決定順著他的意──那就是將「深紅戰線」叫來消滅宅邸的屍人。
為了把此種刺鼻惡臭的元兇,不放出這個骯髒庭院而全數驅逐。
就在奔跑的八重背後,最後能夠聽見阿爾的呢喃聲。
那是八重幾乎無法理解意義的話語──
「──領域展開,思考實驗開始。」
12
將眼前屍人的頭砍掉,不回過頭便將劍插在背後出現的敵人身上。就這樣用力扭轉劍身,輕易地把對方腐爛的身體撕碎,並將屍體甩倒在地。
「────」
持續接連斬殺屍人不知道過了多久,宅邸到處都是屍體。
畢竟原本到處都是屍體四處行走,這也能說是由自然淘汰不自然的結果。
總之不論如何,屍體就是要維持屍體的模樣,這才是自然該有的樣子。
不過情況變成這樣,反倒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這既不是除靈也不是鎮魂,而是把這
群鑽進命運死巷的傢伙全部斬草除根的作業……這由我來做實在是太諷刺了。」
對普莉希拉來說,這或許甚至都是瞭若指掌的事。擁有宛如能看透一切的紅眼,就連阿爾都無法掌握她豐滿胸中究竟有何種器度。
然而,只會以己身天秤衡量己身命運的普莉希拉,將阿爾選為這局死棋挪動的棋子,這是無庸置疑的事實。
只因為這樣就如此拚盡性命,對自己的愚蠢與分寸拿捏也是難以置信。
「好啦,這樣殺著殺著也到一百三十四隻……八重那傢伙居然只用目測,根本比以一擋百還多嘛,不過這樣也差不多……」
「──差不多我也忍耐到極限了。」
「────」
阿爾用窗簾擦拭被腐爛汁液弄髒的青龍刀,回過頭看著通道深處的巨大身影。難以形容為人類大小的巨大身軀、醜陋的外貌、傳到鼓膜令人不悅的聲調──
「我只在這裡說了,你別叫『女豪傑』改叫『髒東西』應該比較好吧?」
「你還真行。你知道準備這麼多很辛苦嗎?大家都是為了樂園的珍貴勞力喔。」
「說什麼辛苦,只是讓他們喝水而已嘛。明明只是站在供水站,別把自己說得跟馬拉松跑者一樣辛苦,死胖子。」
阿爾對建設樂園和屍人頭目的藉口毫無興趣。很可惜的是,阿爾並沒有被教過要乖乖聽惡人辯解。
因此──
「我要殺掉你把公主帶回去,差不多該讓我認真舔舔那雙白皙長腿了。」
「真是個庸俗的傢伙,我不會讓你阻礙我們的使命喔。」
對於用青龍刀指著並說出猥褻願望的阿爾,艾達?雷法斯特發出兇惡笑聲。
下個瞬間,艾達的鐵油色肌膚開始膨脹。在緊繃衣服內側有許多異常的凹凸正在暴動,就這樣撐破衣服露出不會令人高興的肌膚──令人驚悚的異形隨著現出身影。
「────」
那是艾達體內吸收的複數屍人集合體。手腳以不自然的方式從全身突出,發出無聲哀號的死者臉龐皆附著在腹部與背部。
此種異常且奇異的存在感,令阿爾厭惡地在頭盔中歪嘴發出咋舌聲。
「好噁心。」
「你也成為我的一部分,當做挫挫那個女人銳氣的材料吧。這樣就能靠著那個女人的地位與美貌,在地上建立起樂園~~!」
「──唔!?」
艾達氣勢驚人地彈起身體,巨大身軀以忽視重量感的跳躍逼近阿爾。也許是再度利用吸收屍體的不自然肌肉力量,才能做出這種舉動,那全身噴發出驚人腐爛汁液的跳躍模樣,可說是最兇惡的敵人。
在地下遇見的屍塊全部黏在一個擁有自由意志的人身上,就會變成這樣嗎?兇惡與兇惡互相交疊化為醜陋的怪物,讓阿爾大大地向後一跳。
──唉,真是的。為什麼自己得碰到這麼糟糕的事不可?那肯定是命運讓兩方見面的錯。
所以──
「去~~~死~~~吧~~~!!」
跳躍而來的巨大屍體,到處噴發著骯髒唾液與腐臭伸出無數的手。
阿爾一邊看著此種景象,一邊輕輕聳了聳肩。
「──我和你都還真是不走運啊。」
13
「來得真慢,阿爾。要讓妾身等多久?再怎麼失禮也要有個限度。」
「……我這麼勇敢結束生死斗總算來到這裡,對我說這種話沒問題嗎?」
阿爾渾身黏膩地打開門扉,對此種不友善的迎接垂下肩膀。
被關在宅邸最深處的公主普莉希拉眼睛盯著阿爾,優雅地將蹺著的腳換了一邊。但她完全感覺不到被此種不安立場影響,仍然是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簡直就是普莉希拉?跋利耶爾本人。
「而且放心居然會大於傻眼的感覺,我也真是蠢到不行啊……」
「男人必定會跪倒在妾身石榴裙下,沒有必要感到羞愧。應該說是理所當然的真理。話說那個無禮至極的屍人首腦呢?」
「我是認真覺得只有萬一的勝算經過一番苦戰……唉,我想公主應該是想自己動手吧,所以我已經把她打倒到無法動彈了。」
「嗯,很好。值得稱讚。」
普莉希拉一邊說著,一邊緩緩從位置起身大方穿過阿爾身旁。普莉希拉此種豪爽的模樣讓阿爾歪著頭,帶著無奈感追在她的身後。
接著,離開最深處的房間走了一段時間後……
「嗚……啊……嗚……」
「哼,真是個滑稽的模樣。」
普莉希拉如此說著,腳下能夠見到原先是艾達?雷法斯特的物體。
模樣只能以悽慘兩字形容──原本屍體堆疊的肉體就不是那麼常見的物體,現在身體的腐肉被削下,手腳被仔細折斷的模樣就像是毛毛蟲一般。
雖然之前將她的粗厚手指形容為毛蟲,但本體變成這樣實在不是開玩笑的。
「雖然妾身原本想觀賞你醜陋地哭哭啼啼求饒的模樣,藉此好好出一口氣……如此悲哀的模樣實在是說不出那種話了。」
「你……那……到底是、什麼……那種把一切都……」
化為屍人並將自己切離俗世的辛勞,如此夸下豪語的艾達排斥地搖了搖頭,齒齦打顫地述說自己體驗到的恐懼過程。
即使知道那句話是指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的阿爾,普莉希拉並沒有回答,而是從空中拔出美麗的紅色寶劍。
那與先前收回時沒有兩樣,刀身並沒有恢復燦爛的鮮紅光芒。
「即使日輪出現陰霾,燃燒的炎熱也不會消失。雖然不會很舒服,但妾身說過會把你燒個精光,不會違背諾言──你就在這好好夢想樂園化為灰燼吧。」
「反正……你……和我……」
正當她還想說出某些喪氣話時,劍尖已經刺進臉中,被迫選擇沉默並翻著白眼的艾達臉部漸漸變熱,接著化為火焰開始燃燒。
就這樣以艾達為起點,火炎延燒到牆壁與地面,為了成為燒盡整間宅邸的大火,而尋求著薪柴向外擴展。
「──我說公主,你身體都沒什麼狀況嗎?」
阿爾一邊看著火勢持續延燒,一邊朝著普莉希拉的背影如此詢問。
在被囚禁的時候,很難想像艾達那些屍人沒有對她做什麼事。看起來身體沒有遭到危害的跡象,態度也是維持平常的模樣。
因此實在不想想像連普莉希拉都被屍人化的寄生體占據,然而──
「你沒有被那些傢伙做什麼事嗎?例如說──」
「例如將妾身完美體態變成『殭屍』的不解風情之舉嗎?」
「────」
見到普莉希拉回過頭的視線,阿爾不禁沉默不語。要是她的紅色眼瞳中含有怒氣倒還無妨,但她雙眸中蘊含著無法仔細判讀的平靜感情。
對於不知該如何解讀此種平靜視線的阿爾,普莉希拉頓時緩頰一笑。
「別擔心,就算異物已經入侵妾身體內,你也知道怎麼去除的手段吧?」
「去除的手段……啊。」
對於普莉希拉帶著微笑的發言,阿爾回想起卡夫爾頓村發生過的事。
普莉希拉曾經對被寄生體侵蝕的女孩口對口親吻,強硬地從對方體內拉出寄生的觸手。只要是用那個方法,就能將體內生根的寄生體去除。
然而──
「可、可是八重和舒爾特都不在這裡喔?最後僅剩的唯一同性剛才也被公主燒掉了……」
「蠢貨。就算有燒剩,誰會讓妾身的美唇交給在雙重意義都腐爛的嘴唇,你做好心理準備吧。妾身變成怎麼樣都無妨嗎?」
「呃……這個嘛……」
被普莉希拉狠狠瞪了一眼,阿爾不禁向後退了幾步。但相隔的距離被普莉希拉大大方方踩著步伐輕易拉近,讓阿爾立刻被逼到牆壁邊。
「等、等等!公主!你看房子都燒起來了!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看你這麼勇敢為了妾身賭上性命,賜給你獎賞──別動。」
雖然阿爾緩緩搖了搖頭,但普莉希拉對此種抗拒絲毫不為所動。她觸摸著全身滿是摸到都會覺得噁心的骯髒阿爾,白皙手指則是抵在頭盔邊緣。
接著──
「──真是不管看幾次都覺得醜惡的眼神。」
接在這句話後,在燃燒的宅邸響起黑色頭盔掉落地面的高亢聲響。
14
「真不愧是夫人~~自己與同伴都平安無事,真是太漂亮了~~」
「這是當然的,不過稱讚的話語真是舒暢,儘量讚美吧。」
「遵命~~」
回到跋利耶爾宅邸後,八重對讓人修
剪指甲的普莉希拉跪下磕頭。
艾達?雷法斯特讓她率領屍人的計畫已經失敗,接下來只剩掃蕩周遭地帶的屍人,讓整件事得以落幕。
由始至終,整段過程幾乎都是普莉希拉靠著自身力量解決。當然八重也對自己提供些微之力頗為自負,但真的只有些微之力而已。
一切都在普莉希拉掌中發生,沒有超出控制便宣告落幕。包括艾達與屍人、以及八重和阿爾的奮鬥過程──這點著實令人有些驚恐。
「你的手停下來了,八重。」
「……哎呀,夫人對不起。小的正在稍微想點事情。」
「喔,在照顧妾身時想事情真是放肆。你在想什麼?」
「呃……就是我帶著『深紅戰線』回來,在燃燒的宅邸前與夫人你們會合的時候,阿爾大人是不是有點沉不住氣?不不,其實要說他平常也是沉不住氣啦~~」
當然也有可能是渡過生死關頭而留下的激昂感,畢竟是面對這麼龐大數量的屍人還活下來,真的是穿越過萬一的可能性。
說實話,在宅邸發現兩人時,八重有自信那是生涯中最驚訝的一刻。光是沒有表現在臉上,她就想稱讚自己了。
但從那個時候的阿爾身上,能夠感覺到無法只用激昂感說明的手忙腳亂感。
「畢竟他也是個愚蠢的男人。」
對於八重的疑問,普莉希拉的回答並沒有成為解答。雖然是個沒有觸及核心的不著邊際答案,但她似乎沒有繼續說下去的意思。
「──好了,夫人。修剪指甲已經結束了,仍然是漂亮到令人難以置信。」
就這樣帶著被敷衍的感覺,八重結束修整普莉希拉指甲的工作。這段話並非是奉承,普莉希拉天生的美貌確實是直到指尖。
全身不論什麼地方都是美麗結晶,甚至令八重難以相信同為女性。
「要直接叫舒爾特過來嗎?像平常一樣陪睡……」
「今晚不用。雖然不會有萬一,還是觀望一晚看看情況。從酒杯進入妾身體內的異物已經徹底燒盡,但沒有必要讓舒爾特害怕。」
「原來如此……居然想奪走夫人的身體,那群屍人也真是太高攀了吧~~」
只要有深紅寶劍的力量,普莉希拉能夠自在地燒盡想要燃燒的對象。進入自己體內的異物當然是要首先燒掉,不難想像她將遞來的酒杯假裝喝進口中後,立刻將寄生體燒掉的景象。
「那麼夫人,您應該很累吧,小人先行告辭。阿爾大人也是累得癱倒了,請夫人好好休息。」
「嗯──八重,你做得很好。」
對於行禮準備離開房間的八重,普莉希拉投以慰勞的話語。收下這番話的八重更加低下頭,不發出腳步聲從主人面前消失身影。
接著,她突然發現這是普莉希拉首度如此自然說出慰勞的話。
就連普莉希拉都認同今天她立下了不小功勞。八重也被迫做出許多並非單純侍從的工作,整個身體滿是疲勞與充實感。
老實說,今天是糟糕透頂的一天──但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差勁。甚至是自從在普莉希拉手下,在跋利耶爾宅邸工作以來最為盡興的一天。
「看來我的體質還真是容易受到因果報應呢。不過……」
八重讓手掌開開闔闔,並且短短嘆了一口氣。
她很快樂,這種生活還不錯,也不是沒想過讓這種日子繼續下去。
所以──
「──到此為止了。」
在月亮被雲層遮蔽、也聽不到蟲叫聲的夜晚深淵,八重背後傳來一道叫聲。
八重停下腳步、屏起氣息、按捺著心中悸動回過頭。
她聽過這道聲音,卻不記得這道聲音有這麼冷漠。
這件事與原先的狀況讓她感到疑惑,但還是擠出平常的笑容。
「是阿爾大人嗎~~?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
「────」
「今天您應該很累了吧,我還以為您已經在好好休息了呢。還是因為殺了太多人,太興奮了睡不著覺?既然這樣,來這邊似乎不太好,如果是其他侍從說走錯路還沒關係,但是這裡面可是……」
「是公主的房間。嗯,我知道。」
被平靜的語氣打斷,八重頓時噤聲不語,然後再度裝出傻笑。
還沒,還沒結束。還不知道,還能夠掩飾。
還能讓這種日子,讓這段時間尚未結束。
「既然知道就更不用說了。雖然要夜襲當然是要選美女,不過要找夫人實在太難囉。不然要不要我陪陪您呢?畢竟今天您這麼努力,讓我感覺阿爾大人好像還滿帥的……」
「你越感到困擾就越多話。不過這是沒意義的,我不會露出破綻。」
「────」
「我再說一次,這裡面是公主的房間。你這麼晚想進去做什麼?」
聽到阿爾幾乎確定的語氣,八重短短屏起氣息並垂下肩膀。她緩緩地搖了搖頭,綁起的紅髮在夜色中殘酷地搖動。
到此為止了,八重不肯放棄的心情做出了這個結論。
已經瞞不過去,他完全不聽藉口,阿爾已經全部知道了。
「我覺得自己做得還滿完美的,您為什麼會知道?」
「別擔心,你做得很完美。是我稍微偷用了作弊方式……我也儘量不想相信這個答案。」
「阿爾大人的話還是好難聽懂,沒有學識的我實在不懂耶~~」
他是以飄逸態度隨時保護普莉希拉安全的裝瘋賣傻男。阿爾總是對八重懷著戒心,而且看起來就像是關心著她。
無法得知那究竟是察覺到八重意圖的敵意,還是除此之外的感情。就在無法得知答案的情況下,八重與阿爾的關係就此畫下句點。
「……如果能在這裡放過我,我就不會對阿爾大人造成任何危害喔。」
「要是你不會收取任何代價,那我也許會聽吧。」
「這樣啊~~好吧,真可惜。不過既然這樣──」
八重突然垂下眉頭,在假裝改變話題的瞬間揮動手腕。瞬間投出的刀刃直直刺進阿爾胸口。
「唔……」
「我不討厭阿爾大人喔。」
對於被挖穿心臟發出呻吟聲倒地的阿爾,八重投以不能算是安慰的話語。
目睹阿爾被毫不猶豫的一擊擊斃後,八重輕輕吐出一口氣,再度轉向後方普莉希拉的房間準備邁出步伐。
普莉希拉的直覺相當敏銳,無法保證她沒有因為這段與阿爾的爭執而醒來。雖然說來丟臉,只要她醒來就會讓八重無計可施,所以得在那之前──
「──我只是想完成自己的工作啦~~」
從背後伸來的青龍刀抵在她的頸項上,讓八重手中的苦無無力地落到地面。她朝後方瞥了一眼,只見該處有個戴著漆黑頭盔的男子。
理應刺進胸口的苦無掉落地面,能夠見到前端刺在衣服胸口事先裝上的板子上。
彷佛像是知道八重投擲的苦無會刺在什麼地方。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已經用作弊的方法,包括你殺害我的時機全都知道了。」
「真是莫名其妙……如果我說自己會放棄,您就會停手嗎?」
「……如果你是認真想要背叛,這件事我也已經想過了,直到今天早上為止。」
面對這個連她自己都知道頗為自私的問題,阿爾卻面露苦澀地回以不可思議的答案。
如果是到今天早上為止就會不一樣,也許他會考慮是否接受八重的提議。
但現在甚至不需要煩惱,契機就出在──
「在滿滿的屍體堆裡面,普莉希拉選了我,所以我也要回來選擇她──八重?天膳,你是會殺害普莉希拉的女人,我不會讓你再度得逞。」
「……我連一次都沒有成功過喔?」
「說得也是。為了讓這成為既定事實,我要把不確定因素全部去除。」
對於阿爾令人摸不著頭緒的發言,八重頓時感到一股畏懼感。那並非是對聯想到死亡的敵意,而是對阿爾擁有他人無法理解的異常執著。
並不是來自使命感,也不是因為工作。八重認為得賭上自己的本能與技術,絕對必須殺掉這名男子才行。
「抱歉啦,我和你都是不走運……不對。」
「嘶~~!」
剎那間八重扭動身體,試圖用袖口飛出的刀刃擊向對方喉頭。
就在帶有黑色光澤的刀刃即將抵達時,能夠聽到一道聲音。
那道聲音這麼說著。
「──要怪就怪這個星球吧。」
──隔天,跋利耶爾宅邸有名侍從因為家庭因素而辭職。
沒有向身為
主人的普莉希拉告知,雖然是失禮至極的辭職方式,但聽到報告的普莉希拉只短短回應「這樣啊。」除此之外便沒有任何表示。
根據侍奉普莉希拉的鐵盔男傳聞,對於前幾天跋利耶爾領地發生的異常狀況,該名辭職的侍從受到不小的心靈創傷。
雖然在相同職場的侍從們對此表達強烈同情,但接連被埋沒於繁忙的生活中,對辭職同事的關注也日漸薄弱。
──只有桃紅色頭髮的少年管家,一直對沒有告別的事耿耿於懷。
就這樣被視為僅只如此的事件,該名侍從的存在便逐漸被淹沒在歷史之中。
15
──在跋利耶爾領地引發並結束的異變,只像是畫蛇添足一般。
「────」
在昏暗潮濕空間的深處有個小小人影,那是被層層束縛囚禁且呈現幼小姿態的少女。
少女在黑暗中並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等待時間流逝。
接著,老鼠發出微微聲響聚集在少女身旁。說到老鼠,若是區區一兩隻還算可愛,但這裡的數量卻無法同日而語。
遠遠超過一百、兩百、一千、兩千的龐大數量鼠群,將昏暗中被囚禁的少女團團包圍,沒有發出叫聲,僅僅停下腳步。
聚集了如此龐大數量的鼠群,區區幼小少女身體只要花數分鐘便能屍骨無存地啃食殆盡。然而,鼠群聚集的目的絕對並非將她視為獵物。
而且是正好相反──鼠群不是將少女視為獵物,而是尊崇為某種特別象徵。
那是對女王現出的忠誠,只靠本能支配且不該存於世上的兇惡結晶,失去自由意識的鼠群以等同於「屍體」的眼瞳望著少女。
甚至連形容為對女王的忠心都是太過保守。那不是對女王,而是對神──對於創造出他們的「造物主」所獻上的忠誠。
為了迎接支配一切並利用所有事物創造樂園的造物主。
對自己孩子們出乎意料的失控表示理解,但少女仍然靜靜地等待著時刻。
等待著那個時刻到來前──
「──要、仔細、思考。」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