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卷 第四章『銘刻歷史的群星』(1/2)
1
「抱歉沒能在關鍵時刻過來幫忙。我總是要反省自身能力的不足」
萊因哈特如此道歉謝罪。在房間內的全員都將視線集中在他身上。
見到低頭致歉的『劍聖』,大家都一時說不出話來。若是表面接受他的謝罪那很簡單。但是,卻隱藏不住內心的真意。
在這急需戰力的幾個小時裡,萊因哈特行蹤不明乃是事實。很難讓人不去考慮,如果都市廳舍攻略有他加入會是何種結果。
因此,無論是輕率的否定還是客氣,誰都沒有辦法輕易說出口。
但是——,
「都怪你啊,混蛋傢伙。你知道,你不在,讓我們有多為難嗎」
這得除去抱怨著敲起『劍聖』胸口的昴。
胸口承受著拳頭,萊因哈特一臉抱歉地看向昴。昴看著萊因哈特垂頭喪氣、一點也不像他的樣子,不滿地說。
「而且啊,你要來麻煩你再早個十五分鐘來啊。拜你所賜,害我不得不說些完全不符合我這個角色的演說。本來這事該由你來的哦」
「抱歉。……不過,先前的演說很有你的風格哦。假如要我做到同樣的事,如此振奮人心的演說我可辦不到。由你來是正確的選擇」
「但我覺得啊,大家從我和你身上所尋求的廣播的效果是不一樣的」
面對萊因哈特的苦笑和稱讚,昴再一次用拳頭輕輕錘他的胸口。「萊因哈特」接著,昴指向深深反省的英雄的鼻尖,開口道。
「有你在,何止是抵百人,能抵千人啊。我能對你抱有如此大的期待吧?可要靠你咯?」
「——」
豈止是百人千人之力。正可謂是,匹敵千軍萬馬的戰力。
聽到昴的這份期待,萊因哈特閃爍起青色眼瞳。然而,他的困惑很快便消失了,『劍聖』的嘴角露出微笑。
「——啊啊,希望你依靠我。如果你是這麼期望的話,那我便會回應這份期待」
「哦哦……可靠過頭啦,我內心都小鹿亂撞啦。那麼,萊因哈特也匯合了。大家有什麼想說的,也趁現在說吧」
氣氛多少有些緩解,昴朝著萊因哈特笑了笑,然後回過頭看向大家。
在至今為止都沒能開口的成員面前,昴用手指指了指萊因哈特說道。
「這種時候,有所顧慮的一方更加難受哦。而且,責備想要得到大家訓斥的『劍聖』的機會可不多哦。噴他噴他」
「——」
「那麼,在盡情欺負夠他之後,再開始商量吧。——如何拯救大家」
閉起一隻眼,昴以輕鬆隨意的口吻說出自己的覺悟。
部分人對昴的態度感到驚訝。不過,只有奧拓和嘉飛爾兩人,對這習以為常的虛張聲勢喜笑顏開。
嘛,有一個到兩個人,能看穿自己的真正心情,這樣才好。
——不用獨自去承受,正因為剛剛做過帶有這種含義的演講。
2
之後,在場的人各自向萊因哈特抱怨完(詳略),重新開始討論如何奪還普利斯特拉。
奧拓和萊因哈特的匯合——雖然奧拓在戰力的影響力根本不存在,但萊因哈特的增援所帶來的優勢是極其巨大的。如此,作戰的餘地便有了很大的變化。
在此基礎之上,正好開始積極地談話了——,
「話說起來,菲魯特呢?都市混亂期間,應該和你在一起吧?」
所有人圍坐在會議室內,在進入最初的議題之前,昴向萊因哈特確認此事。
聽到這一問題,萊因哈特的表情略顯陰沉。不過今天他總是這副表情。
「話先說在前,我不是在責怪你哦?我不認為你會優先菲魯特的安全,帶她躲在安全之處……」
「我也這麼認為。可是,還請你告訴我們,在你們失聯的時候,在哪裡做些什麼。而且我們也很拼命沒有什麼餘裕」
安娜塔西亞佯裝贊同間接提出疑問的昴。她摸著狐狸圍巾,淺藍色眼睛靜靜地注視著萊因哈特。
她質問的重點在今早菲魯特陣營的行動——菲魯特她們,前去與萊因哈特的親身父親海因克爾進行對談一事。
威爾海姆也是,阿斯特雷亞家對待海因克爾的方式太不乾脆了。雖然這麼說有些不好,但他們對待方式簡直像是——,
「把窩在家裡十幾年,變成職業家裡蹲的兒子當做一塊疙瘩的家族……」
「不好意思菜月君又開始妄想了,怎麼辦?萊因哈特要是不方便說的話就由我來進行說明吧」
拋開回想起現代的日本社會問題的昴,奧拓當場舉手發言。他有些擔憂地看向萊因哈特。現在的他簡直像是個情報通。
「話說,你和萊因哈特在一起,那是騷動開始的時候就一直在一起了嗎?」
「不是一直。我也是很晚才和萊因哈特匯合的……不過即便如此,情況還是大致上都了解了」
「謝謝你,奧拓。但是,這是我家族的問題,而且也和菲魯特大人有關。雖確實是難以啟齒的內容,可還是該由我來說明」
萊因哈特搖搖頭,停頓了一拍後,張開口。
「首先,請讓我再道一次歉意,儘管這話已經說過無數次。本來,以我的立場而言,應該是儘早協助你們才對,非常抱歉我來晚了。我已深刻反省」
「……關於這一點,我們的觀點就如剛才所說的一樣。很難輕易地原諒你。但是,這之後的戰鬥需要你的力量。如果你要反省自身,希望用你手中的劍來證明」
面對謝罪的萊因哈特,尤里烏斯所言很有他的風範,以他自己的方式鼓勵萊因哈特。「謝謝」而萊因哈特聽到友人這一番話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魔女教第一次播放廣播的時候,我和菲魯特大人正在前往二號街。目的是……去與海因克爾副團長協商」
語氣僵硬,萊因哈特稱呼自己的親身父親為『副團長』。光是這聲副團長,就足夠讓人想像得出他與父親之間複雜的關係以及鴻溝。
「那頓早飯之後,菲魯特還真能做出這種決斷啊?」
「她並不會因自己的喜好而拒絕有必要的行事,做出不負責任之事。因此,即便是與副團長的協商她也會前去。當然,讓我也一同隨行」
「順帶一問,要是問你協商的內容,是不是不怎麼好啊?」
「畢竟事關我方陣營的內情。不過,過程和結果都很難說是理想」
從萊因哈特的語調中,可以看出他委婉地透露協商困難之意。
就算他不說,儘管菲魯特有所成長,但按她的直性子,和毫不隱藏自己卑鄙品性的海因克爾。不難想像會產生什麼糾紛。
正當他們在進行協商的過程中——,
「魔女教,開始了最初的廣播。在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同時,我立刻想到自己應該採取行動。實際上,我也有做好面對危機事態的準備。另外,我也有教給拉珍斯他們,必要時刻通知我的手段」
「啊啊,我知道。拉珍斯和……啊算了,有機會再說」
向天空發射的魔法,以此為信號,萊因哈特會趕往現場。
拜託拉珍斯用那個信號呼叫萊因哈特的作戰也實際操作過一次。遺憾的是,在西里烏斯兇惡的權能面前,這個作戰只能終止了。
只是,他所言並不假,見到己方發射的信號會立刻趕赴現場。
然而,萊因哈特在這幾小時內,卻沒能應對處理來自魔女教的明顯惡意。究竟,其中有何原因——,
「——海因克爾副團長,將菲魯特大人當作人質」
「——」
一瞬,昴完全沒搞懂他到底在說什麼。
不光是昴,在場的所有人,都對此事態無話可說。
「這是難以辯解的失態。菲魯特大人的人身安全被對方握在手中,而結果是,我卻沒能抓住反擊的機會。只能當場與對方僵持」
萊因哈特擠出這番話。他的表情充滿了悔悟與慚愧。
昴聽著他的說明,突然理解了一開始,他因大家的質疑而臉色陰沉的原因。
宣誓忠臣的主人,竟被自己的父親當作人質,豈有此理。因為這種事態無法挪動腳步,他的內心到底有多麼矛盾和心痛。
而且,事情可能還沒這麼簡單。可能,更加惡劣。
「……所以說,是怎麼回事?那個
副團長,是魔女教的手下?」
隨著衝擊性的自白,讓人聯想到最壞以及最殘酷的可能性。
聽說魔女教潛伏於市井之中,其實態難以掌握。然而,這種事卻發生在自己家人之中,根本沒人會願意去想像。
如今認識到培提奇烏斯以外的最惡劣的大罪司教們,不禁會讓人產生這種強烈的想像。
「——如果真是這樣,該怎麼辦。我的內心,會變得如何」
然而,萊因哈特卻做出了令人有些在意的回答。
在座的所有人之中有一半和昴一樣對此態度感到奇怪。不過,安娜塔西亞和尤里烏斯、奧拓卻有了得出與大部分人不同的答案的表情。
然後,萊因哈特朝著皺眉的昴緩緩搖頭,
「我並不打算擁護和我有血緣關係之人,但副團長不是魔女教的協助者。至少,從那個人將菲魯特大人當作人質後的發言中,看不出有任何聯繫」
「怎麼可能。那他為什麼要抓住菲魯特當人質?這麼做有什麼意義……」
本想要繼續說下去的昴,這時反應了過來。
從陰鬱的萊因哈特和悶悶不樂的奧拓臉上,想到了某個可能性。某個無可救藥且令人哭笑不得的結論。
「難道說,是為了讓你哪都去不了……讓你保護他?」
「——。副團長是這麼對我說的。你重要的主人和親身父親都在這裡。你難道要丟下我們,跑去救那些陌生人嗎」
「這是做父親的該說的話嗎!!」
一瞬間情緒激動起來,昴的拳頭朝牆上狠狠地砸了上去。
今天一整天,從早上開始就不斷地碰到讓自己不爽情緒激動的事情。然而沒想到,連魔女教的無關者,都會給自己造成如此劇烈的憤怒之情。
要憎恨誰,那個對象是魔女教就足夠了啊。
「菲魯特大人說,他不過是口頭上的威脅。不用顧慮我,去戰鬥吧。沒有聽從菲魯特大人的話,留在那裡的人是我。該受責備的人是我」
「為什麼要這麼說啊!誰都知道,錯的人不是你!」
07
「即便如此,做出這個決定的人是我。是我啊」
即使聽到昴的怒吼,萊因哈特依然認定是自己的責任。看到他的這份頑固、毫無意義的固執,昴心中僅僅只有悔恨。
「結果,我們陷入膠著狀態。之後,我沒有辦法採取行動……而第二次的廣播放送的時候,狀況也依然沒有改變。……我讓菲魯特大人,失望了吧」
萊因哈特簡短地提到自己的主人。他自己,沒有注意到自己臉上明顯的沮喪失落,簡直悲哀。
經過昨晚和今晨,萊因哈特和菲魯特之前的關係看上去相比於以前,有了很大的改善。不過這對主從的關係,在經過他父親這一事,也許又將迎來巨大的變化。
「那麼,沒有和你一起過來的菲魯特桑怎麼樣了?」
安娜塔西亞不談及萊因哈特的表情,繼續將話題進一步推進下去。
作為在場唯一的王選候補者,也站在受到十人會代表奇力塔卡信賴的立場上。至少她不應該去同情萊因哈特,而是嚴肅地繼續話題。
「現在,萊因哈特君已經趕到此處。我可以認為,問題已經解決了吧?」
「是的。目前,菲魯特大人已和隨從匯合,帶著被綁住的副團長一起前往避難所待機。這是菲魯特大人,自己提議的」
「綁住?就是說抓住他了嗎」
「將其手腳綁住,嘴巴也堵上了。暫且以此作為對他的懲罰。若不是奧拓的協助,可能連這也很難辦到」
「奧拓的名字居然在這種時候出現了嗎」
至今沒有一絲登場預兆的這個時候出現了奧拓的名字,昴對此大為吃驚。「就是這麼一回事」奧拓本人扶正帽子,讓大家的視線集中到自己身上,
「話雖如此,我也只是碰巧正好出現在那裡哦。不過,三個人的關係在旅店已親眼目睹過,所以很快就把握住狀況了」
阿斯特雷亞家的問題、菲魯特陣營的領地事宜、還有今天早上旅館發生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目擊到海因克爾將菲魯特當作人質,牽制住萊因哈特的現場。哪怕腦袋再不聰明,也不難想像會是什麼情況。
「以魔女教為對手,萊因哈特桑要是沒法行動,那可就大事不妙了啊。在我臉色發白的同時,想到必須得做些什麼」
「於是,奧拓就揍扁了海因克爾,救下了菲魯特嗎」
「喂喂,能別擅自想像嗎!?我才沒有那麼血氣方剛啦!我只是用了個簡單的魔法轉移了他的注意力,製造出空隙後,菲魯特大人自己脫身了」
訂正昴的錯誤猜測,奧拓長長地嘆了口氣。
「幸虧有菜月君的偉大演講,省得為匯合一事煩惱了。要是能早一點行動就好了,不過我也有些情況呢」
儘管有一些些跑題,不過萊因哈特還是點頭認可奧拓的貢獻。
話說回來,奧拓依舊是在不顯眼的地方大顯身手啊,真是深藏不露。
「但是啊,奧拓哥至今為止都在幹什麼啊。老實說,憑奧拓哥的實力在都市裡到處晃悠,簡直就是自殺行為啊」
「剛才再會的時候你就表現得這麼擔心我,我可真嚇了一跳,不過我也是一路波瀾曲折……哎算了,還是說一說吧」
奧拓輕咳一聲,指向都市廳舍外。
「早上我按照預定好的行程,為了重新與奇力塔卡桑交涉,獨自一人前往繆斯商會。只是,比約定的時間要早,我就半路下了龍船打算走去商會。……這時候,魔女教」
「第一次的廣播嗎?不對,就時間上來說還太早了吧?」
卡佩拉的首個廣播,至少應該是在午時的鐘聲之後。就算是中途下了龍船,也不可能還沒有到達商會。
「嗯嗯」奧拓點頭,看著正在思考的昴說,
「不是廣播。我所遭遇的,就是魔女教本身哦。……而且,還是大罪司教。是在前往繆斯商會的路上,二號街的控制塔」
「大罪司教,廣播之前嗎!?」
昴聽到這一報告驚詫萬分,但仔細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西里烏斯也好、雷古勒斯也罷,都在廣播前就在肆意妄為。除了占領都市廳舍的卡佩拉以外,閒著沒事的大罪司教都是自作主張任意妄為的狀態。
而且,奧拓遭遇的並不是以上三名大罪司教。
「那你遇到的是……『暴食』的大罪司教,嗎」
「……是的。他是這麼說的。也沒有理由騙我,應該是真的。雖然看上去像個孩子……然而,對他們而言年齡不是問題」
奧拓的目擊證言和昴也親眼見過的羅伊·阿爾法魯多一致。
儘管對大罪司教的選拔標準沒有興趣,不過『暴食』確實還是個孩子。是個身體還在發育中的孩子。還帶有令人厭惡的嗤笑方式。
「一開始我以為是小孩子的惡作劇,想要引起控制塔警備的注意……然後警備被碾碎了。字面意思,被壓成肉醬了」
「——」
「看到人都被壓扁,無論怎樣我也只有相信了。雖然警備和城市的衛兵將他包圍起來……但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奧拓臉色蒼白,訴說著與『暴食』之間悽慘的攻防。
有些實力的人在暴食麵前也無可奈何。奧拓也表示,根本無計可施。
不容分說地被捲入戰鬥,奧拓和周圍的人群都努力戰鬥可是——,
「結果,控制塔被奪,也不知道除我以外還有沒有逃出來」
「虧你能逃出來呢?對手可是那個大罪司教啊」
「這都是多虧了周圍的大家。『白龍之鱗』的各位知道我的身份後,拼盡全力讓我逃脫」
「……又是,『白龍之鱗』嗎」
居然在這裡也聽到了奇力塔卡的私兵『白龍之鱗』的活躍。
他們與普利斯特拉防衛的中樞奇力塔卡目前都處於安危與否都不清楚的狀況。而他們之中的一部分,為了盡到自己的職責,與『暴食』拼死戰鬥。
「然後我倉皇而逃,從水路逃脫了。之後,我聽到魔女教的廣播,不能大意行事,於是謹慎地採取行動……這時,正好碰到了萊因哈特桑他們」
「最後和他們匯合了嗎。原來如此」
接著,奧拓解決了膠著態勢
,再趕到此處。
這樣一來事情都理順了,昴對奧拓跨過危機險峻感到難受。奧拓真的是走過了一條堪比昴他們的難關。
「他們拼死讓你逃脫,這事真不好受」
「說的是啊。——作為一名商人,必須得還上這份恩情啊」
自己所背負的事物之沉重,讓奧拓後悔地咬緊嘴唇。
有借要有還。——安娜塔西亞也時長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是奧拓平時就喜歡提及的至理名言。為了自己的這份信條,有借,必須要有還。
「所以,就通過改變這座都市的命運來償還這份恩情吧。——還是說,菜月桑會連我的那份一起承擔了,就像剛才演講里說的?」
「我說你啊……」
嚴肅認真的表情突然一轉,朝這邊眨眼的奧拓讓昴略感無奈也鬆了口氣。
沒錯,著實輕鬆了許多。——從演說開始一直壓在自己身上的重擔變輕了。
「——」
因為昴明白奧拓的意思。他是在說他也有參加戰鬥的理由。言外之意,絕不會讓昴獨自一人承擔都市的命運。
也就是說,奧拓想表達的是,別一個人幹勁十足用力過猛。
「嗚……」
內心所想的被看穿,昴臉紅起來,強烈的羞恥感油然而生。
說什麼都市的命運、眾人的希望、期待的象徵。滑稽可笑。
無論是都市、還是構成都市的那一個一個居民,都不是昴能獨自背負的。連這種事,都忘記了嗎。
「菜月桑的微薄之力,加上我的綿薄之力和嘉飛爾的牛勁,勉強能承擔些重物哦。這樣考慮考慮如何」
「『奎因之石一個人抬不起來』嗎。你,偶爾也能說出至理名言啊」
昴說著嘉飛爾教授的異世界慣用句,一邊對奧拓的靠譜感到欽佩。真的是受到奧拓不少幫助了啊。一旦向他服輸,感覺就要再也抬不起頭。
所以今後,和奧拓也要一直站在對等的關係上。
「什麼嘛,你們關係真是好啊。——互幫互助。真不錯呢」
「啊,抱歉。搞得像是在私底下單獨聊天似的」
「沒關係沒關係。菜月君,也很好地放下了點肩上的重擔呢」
安娜塔西亞帶著有點打趣的語氣,對昴消除緊張表示歡迎。她也同樣看出了,昴緊繃的內心。
「那麼」昴有些尷尬不好意思的撓撓頭,轉換話題,
「匯合組的事情搞清楚了。需要商量的事還有……」
「關於魔女教提出的四個要求,需要繼續討論」
迅速舉手提案的人是尤里烏斯。他眯起黃色眼瞳,舉起的手豎起四根手指,環顧全員。
「儘管不用去和魔女教交涉,但重要的是要弄清楚對方想要的事物。已經從奇力塔卡氏那聽聞過『魔女的遺骨』,『銀髮少女』也知道是指誰,但……」
「『人工精靈』和『睿智之書』是吧。睿智之書我知道些線索。前者的人工精靈有些疑問。那是實際存在的嗎」
緊接著尤里烏斯的話,萊因哈特皺起眉陷入沉思。
他懷揣的疑問,也是在場大部分人的疑問。『人工精靈』和『睿智之書』,除了艾米莉亞陣營之外的人大概都沒聽說過吧。
除了聽過昴的說明,已經有所了解的安娜塔西亞。
「——」
昴瞥了一眼安娜塔西亞。察覺到昴意圖的安娜塔西亞,看著昴點頭示意。
昴也認為,這兩個問題,也該對大家進行同樣的說明。
「——實屬抱歉。只有一點我能進行說明」
然而,比昴更早一步,奧拓又再次舉起手開口發言。
看到他的舉動,昴猜想他要說明碧翠絲的身份——她是人工精靈一事。
當然昴也打算說清楚這事,只是——,
「奧拓,小貝蒂的事還是由我來……」
「不是的。我不是要說碧翠絲醬的事,是關於『睿智之書』」
「啊?」
猜想落空,昴驚訝地瞪圓了眼。
奧拓沒有看向昴,而是嘆了口氣,有些死了心似地說道。
「非常抱歉。——把睿智之書帶到都市的人,是我」
3
奧拓公開的爆炸性發言,令室內全員都陷入驚愕。
連是否存在都受到懷疑的『睿智之書』,其所有者自己爆料了出來。理所當然會感到震驚,可是,其中當屬昴受到的衝擊最為劇烈。
燒毀遺失的『睿智之書』,本以為已經做了個了結。
「為、什麼、你會拿著『睿智之書』」
「首先,為了不招致誤會,容我打斷你一下,的確『睿智之書』……被這麼稱呼的書是我帶入都市的,不過書的所有者並不是我。魔女教的要求對我來說也是猶如晴天霹靂」
「好像話中有話呢。具體是什麼意思?」
相較於昴的動搖,奧拓格外冷靜。捕捉到言語之中存在的蹊蹺,安娜塔西亞疑惑地問到。「我來說明一下」奧拓點頭解釋道。
「各位,大概都不清楚什麼是『睿智之書』。直截了當地說,魔女教徒持有的『福音書』……記述所有者未來的可疑魔書,其元典就是睿智之書。只是記述的正確性好像相差甚遠」
「福音書的元典、嗎。這麼一說,也能理解魔女教徒為何想要得到它了。這麼比較也許有些不敬,但就是類似於龍歷石的效果吧」
「很遺憾,關於這一點沒法比較。因為我得到的『睿智之書』,大部分都已經燒毀,幾乎就只剩殘骸了」
「燒毀後的殘骸……」
聽到奧拓所言,昴腦里想起兩本『睿智之書』的末路。
碧翠絲持有的一本,隨著焚毀倒塌的禁書庫一同燒毀了。
然後羅茲瓦爾持有的那本,被拉姆燒掉,丟失於『聖域』之中。
和告訴安娜塔西亞的一樣,兩本都燒成灰燼,不存在於這世上。也就是說,奧拓得到的是書的殘渣。——大概是羅茲瓦爾那一本。
「啊,奧拓君的打算,我好像也想到了。——復原師,薘茨是嗎?」
「……果然還是瞞不過安娜塔西亞大人呢。是的沒錯」
奧拓死心似地肯定思維敏捷的安娜塔西亞的答案。見到他們的對話,尤里烏斯和萊因哈特也露出想到些什麼的神色。
「等等啊。你們別落下我自顧自地什麼都搞清楚了的樣子啊。那個,復原師是啥?」
「如同這個稱呼所述,就是特化物品復原魔法的術師。薘茨在這一領域的本領是出了名的。聽說他連燒成灰的書都能使其恢復原狀」
「燒成灰的都行!?沒搞錯吧,這種事都能辦到!?」
「我偷偷地委託了有此風評的薘茨復原『睿智之書』。所以目前,『睿智之書』應該被保管在薘茨氏的工坊」
只要前去避難的薘茨氏沒有帶出來的話,奧拓補充道。如今從奧拓口中得知了魔女教所要求的『睿智之書』的所在。
「……奧拓哥,你是什麼時候和那傢伙談妥的啊?」
「昨天,交涉決裂,跟大家分開之後的事啦。薘茨氏對古董和珍品深感興趣,興致勃勃地就接下了我的委託……」
聽到魔女教提出交出『睿智之書』的要求,奧拓恐怕嚇得仿佛天旋地轉吧。通過他的說明,現在能理解為何已經燒毀的『睿智之書』會存在於水門都市之中。
只是,不明白的是,奧拓為什麼要回收它。
——如之前所述,昴對『睿智之書』完全沒有留下過什麼好的印象。對製作者的那個惡劣魔女還有一肚子的怨氣,燒得一乾二淨才痛苦。
有著如此複雜過往的魔書,奧拓為什麼會想要去復原它。
「獲得的事情經過、以及復原後的目的就請允許我保密。我只是想告訴大家書的存在和目前的所在之處。具體事宜是本陣營內部的問題」
「魔女教的其中一個目的就是『睿智之書』。那你覺得,關於這一個問題上,誰應該承擔這個責任?」
「魔女教會採取行動的責任,不應該找魔女教以外的人不是嗎。如果照你這麼說,我也只好不客氣地回敬你了」
面對尤里烏斯的問責,奧拓眯起眼看向安娜塔西亞。意思是,要追究責任也應該去找,招待候補者來
到都市的東道主。
見此情景,尤里烏斯搖搖頭。
「抱歉。說了些廢話。當然,我不是在追究你們。他們所犯下的罪行,應該由他們自己來贖償」
「同意」
奧拓頷首同意後,看向昴。「過會再和你說」他通過嘴唇向感到疑惑的昴傳達。
意思是晚點會告訴你自己的打算吧。那麼,現在就先暫且擱置。
「總之,已經搞清楚『睿智之書』是真實存在的了。接下來,關於『人工精靈』,應該可以認為也是存在的吧,繼續說下去吧」
正當這一問題告一段落之時,萊因哈特切入新的議題。
這一話題雖然由於先前奧拓出乎意料的發言被延後了,但昴先前打算公開的正是這件事。
「那麼,安娜塔西亞桑。我覺得應該要說清楚……」
「嗯。也對呢。——那就說出來吧」
「——?」
安娜塔西亞的視線有些些微的徬徨。昴對此略感詫異,一邊拍拍手讓大家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
「那請大家聽我說。抱歉讓大家老這麼站著,關於『人工精靈』我有事情要報告」
「菜月君,可以嗎?」
聽到昴的發言,提前意識到他想要說什麼的奧拓,向他進行確認。
因為會牽扯到碧翠絲的出身。奧拓也許判斷這是個敏感話題才詢問的。但是,昴認為,有必要說清楚。
如今集中在這裡的都是自己人,應該暫時忘記互為王選競爭者的關係。
「我就不隱瞞了。他們想要的『人工精靈』,就是我的搭檔小貝蒂……碧翠絲。現在,和傷患人員在一起躺著休息」
「碧翠絲大人?是嗎,怪不得……」
「怪不得,為什麼說怪不得?」
昴不遮不掩毫不顧忌地公開情報,而尤里烏斯則一副豁然開朗的表情在點頭。昴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沒什麼」尤里烏斯捋著自己的劉海說,
「我知道碧翠絲大人是高位精靈,但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波長。既然不是自然產物,那就說得通了」
「……只要是個合格的精靈術士,都能一下子就注意到這些的嗎?」
「你問這個意圖是……啊啊,是這樣啊。是在擔心碧翠絲大人吧。我能理解」
「要是看一眼或是靠近了就能一下子感覺得到,那太恐怖啦」
昴老實地點頭承認尤里烏斯的推測。
目前魔女教的要求之一是『人工精靈』,並沒有指明是碧翠絲。因此,他們對『人工精靈』的情報具體掌握到何種地步還是未知數。
假如他們不知道外貌和姓名,那隻要不說出碧翠絲的事便可。但是如果,他們有判別方法,那昴就不能讓碧翠絲離開自己身邊。
「放心吧」尤里烏斯為了消除昴的不安向他微微示意。
「用不著擔心。我會感到違和感,是因為『精靈的加護』效果影響,比普通人接觸精靈的機會更多才擁有的感覺。一般來說,是沒有辦法分辨的」
「是,嗎。……嗯。這樣的話、啊啊、嗯、我放心了」
聽了尤里烏斯的說明,昴吐出積攢在肺里的沉重空氣。
周圍的大夥,以萊因哈特為首,都點頭肯定尤里烏斯的意見。這是在表明,對他們而言,也並不知道碧翠絲是很特別的精靈。
這樣就暫且不用擔心會把碧翠絲暴露在危險之中。
「不過,我說啊!莫名其妙的書也好,還是那個精靈小姑娘也好,那群傢伙想要的東西,怎麼都在小哥你們那啊!」
「——。別提了。我也在懷疑自己是不是受到詛咒了,有些厭惡這個世界啦」
「你才不是這種人吧!還真是,逗笑我了吶!」
豪快地張開大口,李嘉圖粗獷的大笑聲打破了會議室之前的氛圍。毫不在乎周遭地笑聲和氣勢,讓昴的內心獲得了些許的慰藉。
「——」
實際上,正如他所說。——魔女教的要求,總是瞄準昴他們。
魔女教的罪責不應該去追究魔女教以外的人,這是先前奧拓和尤里烏斯之間的對話,可這麼多事情疊加在一起,昴他們免不得會受到他人殘酷的眼神。
而李嘉圖特意高聲指出這一點,將不和的苗頭提前除掉了。
做人豪爽磊落,或者可以說是性格上粗枝大葉吧,不過真不愧是率領『鐵之牙』的團長,李嘉圖無論是看懂氣氛還是製造氣氛都很擅長。
話雖如此——,
「照這樣子來看,小哥你是不是就和外表上一模一樣的人類,都很可疑啊!那種狀況下被大水沖走還能生還,是不是瞞著我們些什麼啊?」
「你有在察言觀色吧?你故意的吧?完全看不出是不是裝的,真嚇人啊」
「最好還是別想得太多。基本上,我都是沒怎麼想就直說的」
看到仍舊繼續著不造作的演技的李嘉圖,昴都懷疑自己怎麼會感到欽佩。「總之」安娜塔西亞見此聳聳肩,繼續說道,
「『人工精靈』是真實存在的。當然,和奧拓君剛才說的一樣,魔女教的要求一個都不會答應。對吧,菜月君」
「沒錯。到我老死都要和小貝蒂在一起。我變成老頭子後,也要抱著她睡。所以,連碰都不會讓他們碰」
昴同意安娜塔西亞的發言,表明斷然拒絕的意志。
萊因哈特也強烈贊同。
「我明白的。他們的要求一個都不能接受。結婚儀式的話,看情況也許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行!絕對不行!因為,那個白頭髮的混帳竟然胡說八道要和艾米莉亞結婚!」
「噗!?雖然我早有不好的預感,果然是艾米莉亞大人嗎!在這裡沒有見到她我還以為是去避難了……!」
萊因哈特對此瞠目結舌,奧拓聽到這個衝擊的事實面色發白。「抱歉」昴看到兩人的反應,對沒有提前說明一事表示歉意。
「都怪我沒用,讓她在我眼前被帶走。所以,『銀髮少女』指的就是艾米莉亞。不過,這種事我決不允許。要和艾米莉亞結婚的人是我」
「——」
咚地一聲拍打自己的胸脯,昴因對自己的憤怒和對方的憤怒,以及燃燒起的戀情咬牙切齒。
如此乾脆清晰地宣言,讓奧拓抱頭苦惱,令萊因哈特大吃一驚。
「……嗯?我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奇怪還稱不上……只是,真虧你說得出口。透過『魔法器』的演講也夠讓人佩服的了,剛才又讓我對你肅然起敬。菜月君,真有男子氣概呢」
「你這模糊不清的評語是什麼意思!?果然很奇怪嗎!?」
沒有啦沒有啦、安娜塔西亞搖搖頭,李嘉圖則是在明顯地偷笑。無語的奧拓和雙手抱胸在點頭的嘉飛爾還是習以為常的表情,
「萊因哈特,連你怎麼都這副表情啊」
「我只是有些意外,和安娜塔西亞一樣對你感到欽佩而已,吧。我隱約有察覺到你的感情,但真沒想到你會如此明確地說出對艾米莉亞大人的想法」
萊因哈特從驚訝中緩過神來,眼神里透露出坦率的感動,露出微笑。沒想到會被一向耿直的他,這樣揶揄。
要是這樣的話,對騎士道有獨到見解的尤里烏斯,想必是一肚子火吧——,
「——」
「尤里烏斯?」
昴戰戰兢兢回過頭,然而眼前,尤里烏斯的反應大大地出乎預料。
尤里烏斯眯起黃色雙眸,羨慕般的眼神望著昴。那是帶有內心深切渴望的眼神。
「——。不好意思。在想些事情。該怎麼說呢」
「別別別,你還是別說了……啊!總之,總之啊!」
停頓了一瞬間,尤里烏斯回過神來。儘管看到他這樣子,昴的節奏被搞亂了,但昴做了個誇張的舉動,調整周圍的氣氛,環視了一圈室內的大夥。
「艾米莉亞由我親手奪回來。為此,絕對要揍飛『強欲』。」
「——啊啊,說得沒錯。這種事,絕對不能允許他任意妄為」
萊因哈特贊同昴表明的決意 ,身上纏繞的澄淨鬥氣變得更為凌厲。「另外」鬥氣的餘波讓昴感到汗毛豎起,接著昴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奧拓持悲觀意見,但也不全都是
壞消息。被抓的艾米莉亞也並沒有自暴自棄,反而還和阿爾取得聯絡,將敵人的情報告訴了我們啊」
「艾米莉亞大人居然辦到了如此高難度的事!?她沒有事吧!?」
「至少告訴我她沒有危險吧……。阿爾,你告訴我啊」
奧拓是如何評價艾米莉亞的,從他的反應中便能看出來,昴向默默地靠在牆邊的阿爾詢問。
「——」
阿爾慢悠悠地抬起頭,緩慢地離開牆壁。
自從昴開始演講以來,他就一直是這個樣子。還有演講前的態度,今天的他異於平常。令人有些在意。
「啊」沐浴著帶有這類不安的視線,阿爾懶懶散散地低聲說,
「……那個小姐,在敵陣中也一點都不畏縮。她也許認為,既然『強欲』的目標是自己,就不會殺了她吧」
「嗯……不,也不一定」
阿爾咔嚓咔嚓摳弄著頭盔,昴對他的話有些疑惑。
也許她有這麼考慮,不過以艾米莉亞的情況來說,假設狀況有所不同,她多半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不論是好是壞,她總是比起自己,更優先他人。
她的這種性格儘管很讓昴高興,但同樣也很擔心。想要更多關於艾米莉亞的情報。不過,僅僅只是掌握到她平安無事這一點已經足夠幸運了。
「——。艾米莉亞告訴了我們『強欲』和『色慾』各自所負責的控制塔。再從剛才奧拓的話來看,『暴食』所在的控制塔也能搞清楚了吧?」
「是二號街的控制塔吧。一號街是『色慾』,三號街是『強欲』,按照排除法,四號街就是『憤怒』。——這的確是值得冒險取得的情報啊」
「就是這麼回事」
昴看著進行情報匯總的安娜塔西亞輕輕地打了個響指,然後朝她眨眨眼。安娜塔西亞則回以苦笑,昴一點也不沮喪地再指向阿爾,
「為什麼,帶回情報還求感謝的阿爾你……要鬧彆扭到什麼時候?也怪我之前沒聽你的忠告哎……」
「我才沒有鬧彆扭。像我這種大叔搞這一套,一點都不可愛啊」
「沒在說可愛不可愛啦。……雖然不想承認,但我們之前輸過一次了。不會再重蹈覆轍。所以」
指著阿爾的手指張開,昴向他伸出手掌。阿爾低頭看著那隻手,並用可疑的眼神看向昴。
「這次要讓你也來協助我們咯。為了我的戀情,你也要奮鬥」
開玩笑似地說出自己內心的真實想法,昴等待阿爾的回答。昴相信,他會像以往一樣,最後用輕佻的語氣冰釋前嫌。
然而——,
「——如果這就是兄弟你的真情實意,那我不會再有所吝惜,全力協助你」
阿爾厭煩地揮開昴的手,言語中完全沒有親切感。
「——」
「嗚……」
漆黑的頭盔深處,看清其中露出的是何種眼神,語氣音調也明顯反常,讓昴的後背感到一股寒氣。
這一瞬間,阿爾投向昴的是粗暴、凌厲的激動情緒。
這種無形的充滿攻擊性的感情,昴有印象。但是回想不起具體是在哪裡遇到過,感受到過。聯想不起來。
就這樣始終想不通,兩人保持著奇妙的對視,然後——。
「來靈感了。請聽。——你的眼神滿是激昂」
「嗚哇啊——!?」
「呀啊!?」
冷不防地傳來聲音,嚇得昴發出悲鳴,發出聲音的人因此往正後方退去,撞到備用桌子上,摔倒在地。
「嗚咕!手肘!膝蓋!全身的骨頭都散架了好痛啊!肯定沒錯!六根肋骨都斷啦!」
有個小個子在翻倒的桌子底下扭動掙扎,發出猴子般不堪入耳吵雜的悲鳴聲。接著悲鳴聲轉變成BGM,昴喘著粗氣怒目而視。
在會議室地板上打滾的,盡情展現自己個性的人物是——,
「莉莉安娜!喂,你在這裡那就說明……」
「——當然,妾身肯定也來了,凡人」
「喔」
剛確認完莉莉安娜的存在,桀驁不馴聲音的主人走進會議室。
地上傳來響亮的踩踏聲,閃耀著赤色光芒的女性豪華絢爛地彰顯自己的存在。
她猩紅的眼瞳睥睨室內,從豐滿的乳溝中抽出扇子並打開。
接著——,
「演員都到齊了吧。庸俗們,靜候作為主賓的妾身,著實有心了。今後也切記勿要疏忽怠慢」
心情愉悅地笑著的紅色女性——普莉希拉·跋利耶爾威風凜凜無所顧忌地出現了。
4
「——公、公主!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包括昴在內的所有人都對普莉希拉的突然登場大吃一驚。
不過,其中最先回過神來,跑向普莉希拉的,是她的隨從阿爾。
「哪裡都找不到你,老擔心了……啊啊!?」
「蠢材」
再會的喜悅只維持了一剎那,普莉希拉用扇子狠狠地揍向了靠近過來的阿爾的頭。敲打聲響徹會議室,阿爾倒在莉莉安娜的一旁。
「嗚哇」親身體驗過扇子威力的昴,不由得漏出慘叫聲。
「阿爾啊。你不知道侍奉妾身,還在這和這群庸才嬉戲,是怎麼回事啊。看著妾身,聽到妾身所言,聞妾身的氣味,遵從妾身的命令,這些才是你和舒爾特的職責吧。舒爾特居然也在尋找妾身,做這種冒失輕率的事」
「嗚—,非常抱歉,普莉希拉大人……」
普莉希拉毫不留情地腳踢阿爾,桃色頭髮的年幼少年執事怯生生地從她身後探出頭來——正是普莉希拉之前在尋找的舒爾特。
「還真是言出必行啊。……真是,了不起的執行能力啊」
亞獸這種純粹的威脅在街上飛揚跋扈,它們在魔女教的惡意之下,如同混亂與暴力的地雷被分配在都市之中,普莉希拉卻成功地帶著莉莉安娜和舒爾特突破重圍。
她的處事方式和絕對自信,輕易地突破了昴所能想像到的範疇。
「今天早上在旅館也是……你還真是,喜歡給人帶來驚訝啊!?」
「你們這些凡俗,在妾身絕世的美貌和存在感面前,盡情地敬畏顫抖吧。若是因此低下頭,妾身還會給予你們慈悲,可你們真是一點不可愛啊。特別是」
給人性格不怎麼相合印象的安娜塔西亞和普莉希拉,在一番互相牽製程度的舌戰之後,普莉希拉細長而清秀的眼睛目不轉睛地看著昴。
「幹嗎啊」被這壓迫感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昴,反問她,
「——剛才那笨拙的廣播,是你吧?」
「……是又怎麼樣?」
「哼。別那麼緊張。對於這結果,妾身是很公正的。就是所謂的『fair』。——現如今,都市凡人們的目光都集中在你身上。妾身決定親手將這些目光奪回來」
「……額,那個,什麼意思?」
「別讓妾身全都說出來啊。妾身高貴的嘴唇,可不想多費口舌」
普莉希拉挑釁地眯起眼,接著坐到會議用的椅子上。背靠椅背,雙手抱胸,凸顯豐滿的胸部。
「那麼,向妾身匯報情況吧。成為妾身的手足,充分完成自己的使命。作為獎勵,妾身也會參與進你們的計劃之中。心懷感激地接受吧」
「等、等等啊,公主!你難道是認真的,打算和魔女教干架嗎!?」
「那你是要妾身選擇逃跑嗎、阿爾?別會錯意了」
阿爾對突然坐下表明要參加作戰的普莉希拉提出抗議。然而,普莉希拉反而怒視阿爾,令鐵頭盔男渾身顫抖。
「決定訪問都市的人是妾身。既然如此,做出決定的人是妾身。那就絕不會受他人指使。更何況是那群愚昧的狂熱信徒的要求」
「——」
「——整個世界都是依照有利於妾身的方向發展的。作為妾身的僕從,想要去充當小丑,先搞清楚自己的身份,阿爾。妾身即世間真理,妾身的行為便是天意」
普莉希拉鋼鐵般——不,遠超鋼鐵,是鑽石般的意志無人能擊碎。
關於這一點,在場的所有人,尤其是阿爾,應該更深有體會。
「阿爾大人、那個、我說、普莉希拉大人、就是這樣的人啊,所以……」
「……啊啊、我知道。抱歉讓你擔心了,舒爾特醬」
獨臂的阿爾顯得很無奈,看著慌慌張張選擇措辭的舒爾特露出苦笑。他的樣子,失去了剛才面向昴的凌厲氣勢。
大概是內心拿定主意了吧。——這正是普莉希拉的霸者風範才能辦到的事。
「奧拓,乘這個機會出去聊聊吧?」
「也是呢。好吧」
阿爾敗給普莉希拉的主張,就這樣向她說明事情經過。
乘此機會,昴帶著奧拓來到走廊,向他詢問之前暫時擱置的問題——關於復原『睿智之書』,他是作何打算的。
「嘉飛爾,他們說完後來喊我」
給小弟留下口信,昴和奧拓站在會議室外的走廊上面對面。「一年前」然後奧拓平靜地看著昴,開口說道。
「解決『聖域』的問題後。很快邊境伯降下的大雪融化,我在村落四處走走的時候,偶然……不、並不是偶然呢。聽拉姆桑說了下當時發生的事,我想可能會留下些什麼殘骸,就積極地到處搜索」
「是在聖域找到的話,那就是羅茲瓦爾那本吧」
「是的。因為我想要確認下書中內容的也是這本,並且很難得的走運了一次」
難得走運一次,這是在諷刺自己天生的不幸,很符合他性格的玩笑話。但是,迎合苦笑的奧拓一起露出笑容,昴做不到。
看著內心留有芥蒂的昴,奧拓也立刻嚴肅起表情。
接著,他沉重地嘆了口氣說,
「菜月君,你老實告訴我,你是怎麼看待梅扎斯的?」
「羅茲瓦爾、嗎?」
面對這一問題,昴陷入沉思。
「畢竟經歷過一年前發生過的種種事情,我覺得他是個不能疏忽大意的傢伙。不過,那傢伙的目的也搞清楚了,只要沒有偏離他的目的就不成威脅。現在……可以說,和我是共犯吧」
「——我一點也不相信梅扎斯邊境伯」
斬釘截鐵,奧拓認為昴的想法太天真了。
奧拓的言語太過犀利,讓昴啞口無言。
「你說過,一年前發生過的種種事情。的確,說的沒錯。畢竟一年前發生過『聖域』一事。在此之前,那位伯爵好像也謀劃了不少陰謀。菜月君和艾米莉亞大人,對他的行徑過於寬容了」
「……我可沒有原諒他哦。那傢伙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我到現在也還很火大。可是啊,我們又需要藉助那傢伙的力量。所以才只好放著他不管,艾米莉亞的想法也跟我一樣」
「我就是在說你這種想法太天真了啊。……但我並不是說,做法不對」
奧拓急不可耐地瞪著昴。
他所抱有的那份急躁,昴也非常理解。雖然能理解。
「算了。菜月君和艾米莉亞大人,就保持這樣吧。目前你們兩位沒有改變想法的必要。這方面的警戒,由我來負責」
「這方面的警戒?」
「我的職務是內政官,接觸邊境伯的機會更多。這一年裡我一直在觀察他,但沒有發現什麼陰謀詭計或是有做什麼虧心事的樣子。不過,我並不了解在這之前的邊境伯。說不定還有設下什麼詭計,只是還沒到時間而已」
昴閉口不語。因為能感受到奧拓的警戒、擔憂、思慮、那份嚴肅沉重感。
他對羅茲瓦爾的不信任合乎情理。因果報應是自然規律。無論是好是壞。——不,但願最好不是壞事的方面。
「如果邊境伯是遵循『睿智之書』所記載的未來行動的話,只要看過書中的內容就能知道他是否還有謀劃什麼。為了之後的局面,肯定會派上用場」
面對握緊拳頭極力主張自己觀點的奧拓,這次反而是昴內心感到焦躁。
正如奧拓所言,他是這一年裡離羅茲瓦爾最近的人之一。對方的一舉一動都歷歷在目,沒有一刻放鬆警惕,每天都在觀察戒備。
然後得出了結論,根據這一年裡對方的行動,判斷出對方沒有打什麼陰謀詭計的跡象。可卻不能因此安心、信賴對方,這是這位愛操心的友人的壞習慣。
——他也想用他自己的方式去信任羅茲瓦爾。但是,並不是現在或是未來的行動,而是過去『有可能設下什麼陷阱謀略』讓他不能那麼做。
「那你想從『睿智之書』中尋找的並不是記述的未來」
「……是過去的記述。我想要招待陣營內的大家不會受到傷害的確切證據。所以,我才會尋找『睿智之書』並請人修復。……非常抱歉,擅作主張了」
看到奧拓低下頭向自己謝罪,昴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因為本來,他所懷揣的不安和擔憂,應該是昴和艾米莉亞需要操心的事才對。
昴再次重新實際感受到,每天都在受到不可貌相的奧拓的幫助。
說真的,他為什麼會為自己做到這個分上啊——,
「關於理由我是不會說的哦。畢竟只是個很無聊的個人理由」
奧拓從昴的表情中看出他的內心,抬起頭搶在他前面說出來。結果,昴算是深刻地體會到了一次尷尬難為情的感覺,昴撓撓頭嘆了口氣。
「好吧。書的事情我明白了。我沒生氣。……不過問題是,那群傢伙也想要這本書。書該怎麼處理」
「不論是否能修復,我認為應該去回收回來。薘茨氏很可能會遭到襲擊,而且也要避免書落到魔女教手上。——這是我的,責任」
「……目前最重要的是攻略四座控制塔。可不會多分出來戰力去協助你哦」
「你難道忘記了,我帶回『劍聖』的這份貢獻嗎?而且你別看我這樣,忽悠動物們建立一個確保自己安全的生存圈,可是我的拿手好戲」
奧拓用手指著自己的嘴唇,暗示自己『言靈加護』的能力。
實際上,在垂死掙扎這一點上,昴十分信賴奧拓。敵人的主力都集中在重要地點,奧拓的考慮著實不壞。
「儘管不能排除所有的不安,但只要待在這座都市裡,大家就都是一樣的。菜月君你也要拼盡全力搶回艾米莉亞大人,我們都肩負著重任」
「我知道。揍飛『強欲』那個混蛋。迎娶艾米莉亞。都是我的任務」
「第二個任務就隨便你自己加油努力吧,保持這個氣勢」
看到昴重新鼓起勁後,奧拓瞧了眼會議室示意該回去了,對此昴點點頭,轉向會議室——,
「——昴閣下」
這時,樓梯口傳來呼喊聲,昴停下腳步。
回過頭,與呼叫自己的人面面相覷。那人是本該在樓上陪著庫珥修的威爾海姆。
「奧拓,你先回去吧」
「我知道了。我先進去商量了」
奧拓向威爾海姆點頭行禮後先一步走進會議室。昴走向威爾海姆。老騎士行禮相迎。
「非常抱歉,沒能參加會談。給你們添麻煩了」
「畢竟你們那有特殊情況。誰都沒有怪罪你們啦。那個……庫珥修桑怎麼樣了?」
之前聽說情況不容樂觀。——不、不如說是狀況非常糟糕。
而且還是,作為一名女性難以讓他人見到的殘酷狀況,被如此告知的。
面對昴隱藏不住的不安,威爾海姆低下頭,
「於方才,醒過來了。雖然還是不容大意疏忽的狀態……」
「醒過來了嗎!?太好了!我一直在擔心她啊」
「——庫珥修大人讓我來找昴閣下。能請您勞駕一下嗎?」
聽到好消息,昴很是高興,聽到威爾海姆的邀請,昴卻感到疑惑。當然,被邀請去和庫珥修交談的話那是非常歡迎的。想要親眼去確認她的安危。然而——,
「這是她本人的請求。只是菲利斯,不怎麼情願」
「……也是呢」
菲利斯之前的咒罵,如今也環繞耳邊,令內疚之心侵蝕著自己。
都市廳舍最頂層,唯一能在與卡佩拉之戰中保護庫珥修的只有昴。即便實力上昴最弱,知道並不是昴的錯,但感情上讓他無法原諒昴。
而且他的心情,昴也深有體會。
「或許菲利斯會對你說些失禮的話,還請你不要在意。而且可以的話,還請你能原諒他。他自己也清楚那不是他的本意。只是,內心複雜激烈的感情無處宣洩」
「自己重視的人在遭受折磨,而自己卻什麼都辦不到,我明白他
會想要去咒罵周圍人的這種心情。我不認為充滿負面情感的這一瞬間,就是那個人的全部」
如果遷怒他人就能令他的內心得到慰藉,又有誰能去責備他。
昴也早就做好覺悟,甘願被痛罵。
「——。請走這邊」
聽到這回答,威爾海姆安心地閉上眼,然後帶著昴前往主人的房間。
兩人同步的步伐聲環繞在走廊之中。
「昴閣下,在經歷都市廳舍的戰鬥後,我也有件事要向你報告」
「什麼事?庫珥修桑以外的事嗎……」
「是關於與大罪司教同行的魔女教徒……那兩位劍士」
聽到威爾海姆的回答,昴屏息凝視。
這是之前有預料到過的問題。蜜蜜身負無法恢復的重傷,以及威爾海姆舊傷開裂的事實。魔女教帶來的兩名強大劍士——,
「一人是『八腕』的庫魯剛。他是佛拉基亞帝國的將軍,擁有最強之名的劍士。是運用八隻手腕的剛劍使用者。本人應該在十年以前就死了」
「應該死了的男人,那,威爾海姆桑,就是說……」
「然後另一人」
打斷想要詢問的昴,威爾海姆繼續說了下去。
威爾海姆停下腳步。昴也立刻停了下來。威爾海姆沒有轉過身,話也止於此。昴向前一步,走到他身旁——後悔了。
自己不該走過去的。
「——另一人是,前任『劍聖』特蕾西亞·范·阿斯特雷亞。本應該是在十五年前的大征伐時,敗給白鯨陣亡的,我的妻子」
聲音保持住了平靜。僅僅如此,就足以稱得上精神強韌了吧。
可是,這份感慨,在看到『劍鬼』因痛苦而扭曲地側臉後,也全都不見蹤影了。
憤怒、痛苦,一言難盡的心情,正在撕扯這個男人。
「夫人她和那個帝國的將軍,既然都還活著的話……」
「——。並非如此。妻子和庫魯剛應該都已是死者。這是事實。不過有玷污死者操縱死者的混帳存在」
威爾海姆咬緊牙關,正面接受妻子的生死,對此昴陷入沉思。
——操縱死者,侮辱死者的邪法。
也就是說,死靈法術的一種嗎。操縱屍體的死靈術在虛構的世界中是很常見的魔法。當然,竟然是虛構的世界,出現復活死者的魔法也不稀奇,但這個世界沒有如此便利的魔法。
死去的人類,是無法被復活的。——這是昴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所學習到的不成文的法則。
所以,眼前的這個現象並非是死者復活,而是將死者變成自己走狗的魔法。
「曾經,有過使用操縱屍體的禁術之人。數十年前的亞人戰爭……此人在王國內戰中,同亞人聯合,建立了由大量亡骸組成的軍隊,是王國最大的敵人之一」
「操縱死者大軍,王國的敵人……」
「亞人族的英雄里弗·費米。大參謀瓦爾加·克羅姆威爾。以及——」
威爾海姆在此停頓了一會後說道。
「魔女斯芬克斯。人與亞人,雙方出現了大量的悲慘死傷,即使如此臉色也毫不動搖,最邪惡的存在。除『嫉妒的魔女』以外,唯一留在王國歷史中的、魔女」
5
威爾海姆述說的是,昴也未曾聽過的魔女之名。
昴所知道的『魔女』,拋開『嫉妒』的莎提拉,就只有艾姬多娜墓地里見到的冠以大罪之名的六位魔女。
知曉除此以外還有魔女存在,對昴來說猶如晴天霹靂。
「那威爾海姆桑認為,那個叫斯芬克斯的魔女和這次事件有關聯?」
「不,非常抱歉。我沒說清楚。那位斯芬克斯,在亞人戰爭時被消滅,已經死亡了。我認為,這次的事件和那位魔女並無關聯」
「死了?這個,沒有弄錯吧?是不是裝死啊,在我的印象里,魔女就算死了也能自由自在的想做什麼做什麼」
昴每當觸及到『死亡回歸』的禁忌時就會出現的莎提拉正是如此,在自己的領域裡享受死後生活的艾姬多娜也是。
「怎麼殺都殺不死,某種意義上,有點像小強……」
「雖然我不知道昴閣下對魔女抱有怎樣的印象,但斯芬克斯只是為了稱呼起來方便,才被叫做魔女的。重要的是,此人所使用的法術」
「操縱死者的魔法……」
「當時稱其為屍兵。估計,這次是與其相同的禁術」
以『屍』為『兵』稱作『屍兵』,簡單直接的稱呼,也表現出其殘酷。
死者、過世之人能夠行動。——可卻是屍體,這一現實擺在眼前。
自己的愛妻被當做士兵利用,難以想像他的心情究竟是多麼複雜。
「妻子,已經亡故了。是我實在太沒用」
「——」
又聽到威爾海姆這樣難過的言語,昴對自己的苦澀表情感到後悔。
昴的愚蠢,又讓威爾海姆如此痛苦。再次讓他想起妻子被殺。
面對老劍士的表情,昴無言以對。什麼話都,說不出。
「非常抱歉,讓你停留在這聽我說。不能再讓庫珥修大人久等了。請繼續往這邊走吧」
威爾海姆彎下腰,示意走廊盡頭處的門扉。最裡面的一間房間,庫珥修就在那裡等著昴。腳底如同黏在地板上,如此沉重。
這一定是,膽怯的昴自身內心軟弱的表現。
「——是我、菜月·昴。請問,庫珥修桑?」
敲敲門,昴的聲音略帶嘶啞。短暫的沉默過後,門緩緩地從裡面打開。
「昴親……」
菲利斯出現在門內,他異常悽慘的樣子讓昴極為震驚。
哭腫了臉,兩眼通紅,栗色的頭髮相當凌亂。渾身上下沾滿了他人的血,他連擦去血跡的餘力也沒有,臉頰、脖頸也被血弄髒了。
「……啊、聽說、庫珥修桑找我」
「嗯。在裡面的床上哦。……請絕對不要做多餘的事」
聲音抑鬱,後半部分甚至散發出憎惡。
不過,這份憎惡並不是對昴的。換而言之,可以說是無差別式的。憎恨著世間的一切、無處宣洩的憤怒正支配著如今的菲利斯。
昴深呼吸,跟在往房間內走去的菲利斯背後。
房間並不大。本來就是間休息室,放有小睡用的床分成幾個區塊單獨形成小房間,庫珥修就躺在最裡面的床上。
一名女性躺在簡陋的床上,她琥珀色的眼睛注意到了這邊。
「……昴、大人?」
張開嘴唇,庫珥修叫出昴的名字。
昴想要應聲回答,卻喉嚨哽咽。做好心理準備,裝作平靜,告訴她讓她放心。——如此簡單的事都做不到。
「非常抱歉、讓你、看到我這麼、丟臉的樣子……」
「……不、不、才沒有…這。才沒有、這種事……」
看著僵直的昴,庫珥修用她蠢弱的聲音謝罪。她那悲痛的態度令昴驚慌不已,拼命地發出聲音想要矇混過關。
——沐浴了卡佩拉的血液,受到黑色詛咒的庫珥修非常悽慘。
脖子、手腳等露出被子能看到的肌膚都浮現出黑色紋樣。不難想像,毛毯和衣服之下的肌膚也是同樣的狀態吧。黑色血管呈網狀不自然地在脈動,像是有毒蛇緊緊纏在庫珥修纖細的身體上。
庫珥修雪白嫩滑的肌膚正受到醜惡詛咒的凌辱。
當然,受到影響的部位不光是脖子以下。庫珥修威風凜凜、宛若利劍的俊敏美貌,其左側臉部也受到黑斑的侵蝕。這帶有何種惡意,右邊的臉龐依然保持著那份美麗,與左側形成鮮明對比,催生出玷污高潔的厭惡感。
儘管眼帶遮住了左眼,但眼帶下面的情形,連去想像都會有所忌憚。
現在明白大家都不願意讓昴和庫珥修相見的理由了。男女之別、影響上的差別實在太大——這實在是過於殘酷。
「這真的是……和我一樣,來自龍血的詛咒嗎?」
如果同樣是龍血的詛咒,那這巨大的差異、昴和庫珥修兩者受害的程度之大,究竟是怎麼回事。
昴的右腳和庫珥修一樣,浮現出黑色圖案。可是,昴拋開右腳外表上的變化,幾乎沒有任何影響。既沒痛楚,也沒有異物感。
然而,庫珥修卻明顯不同。十分的痛苦,每當紋樣跳動一次她的吐息都會帶有顫抖,能讓人感受到她的劇痛。
「菲利斯……」
就沒有什麼辦法嗎,昴回過頭看向王國第一的治癒術師菲利斯。但是,昴的這種行為,只會傷害到無能為力的菲利斯。
菲利斯低著頭咬緊嘴唇,指甲深深地抓進自己的手腕。沒有人比他更對自己的無能感到懊悔。要是熟知兩人關係的話,毫無疑問會想到,菲利斯肯定已經試過遠超昴所能想到的所有辦法、竭儘自己所能。
「庫珥修桑……找我、有什麼事」
深處如此苦痛之中,她究竟有什麼事要找昴。
昴想不到有什麼是自己能幫上忙的。也許是有什麼話想對自己說吧。讓昴向給予她如此痛苦的『色慾』復仇,又或是對昴有什麼怨言。
昴將耳朵湊近痛苦呻吟的庫珥修的嘴唇邊,認真仔細傾聽。
然後,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
「聽、說……你和我、一樣……淋到了、血……」
庫珥修像是鬆了口氣似地吐息,讓昴感覺到其中寄宿的溫柔。
下一個瞬間,昴意識到了自己的內心真正的情感,恥辱的想要憤慨而死。
一直以為,自己希望得到責備。
所以才會懷疑庫珥修的高潔品格,貶低她內心的崇高精神。她只是單純的在擔心,受到同樣痛苦的昴而已。
「對不起……對不起、庫珥修桑……」
懷疑她的高尚品性、令她現在如此痛苦、不能代替她承擔她的痛楚,混雜著這些各種各樣的感情所擠出來的聲音。
昴猛地伸出手,握住庫珥修無力地垂在窗邊的手。
她的手指上也有黑斑侵蝕。看上去扭曲異形,摸上去卻很絲滑柔順,這反而更凸顯出她的可憐。不過——,
「咕、啊!?」
一瞬間,像是握住燒紅的鐵塊上般的痛苦遊走全身,昴叫出了聲。
劇烈的疼痛刺痛昴的手掌,昴條件反射的鬆開庫珥修的手,盯著自己的手。——本來應該空無一物的手掌上,浮現出了黑斑圖案。
「讓我看看,昴親!」
昴驚愕地瞪圓了眼,菲利斯抓起他的手,確認起狀態。治癒術的光芒籠罩紋樣,可疼痛與侵蝕都沒有消失。
但是,昴注意到了取而代之的現象。
「菲利斯!庫珥修桑的手!」
「誒……」
順著昴大喊的方向看去,菲利斯黃色雙眸目瞪口呆。其原因在於庫珥修剛才被昴握住的左手。
她左手的黑色肉瘤雖然只有一點點,但有所減少。
「難道從庫珥修桑的身體上,轉移到我的身體上了……嗎?」
從兩者的變化上,只能如此考慮。互相觸碰的兩隻手之間的變化就是證據。
寄宿於庫珥修體內的詛咒,轉移到了昴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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