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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傳 ex4 最優紀行 『王選前日譚 流血的帝國外交』(2/2)

目錄

「不愧是陛下!通情達理!」

「──若繼續刀劍相向,不覺得三號刀也會走上同樣的末路嗎?」

「碰得到的話就砍得到。這種事,不管是劍還是刀都一樣。既然不該碰,那不碰就好。在不吃到招式的前提下斬掉手。──你這個敵人是美形名旦,所以我希望在不太傷到你的情況下分出勝負就是了。」

「既然這麼體貼,那就不得不期待你更大的溫情。這場仗先打住,等彼此有閒情逸緻時再戰⋯⋯」

「華麗度會下降。不要講丟人現眼的藉口啦。」

明知不管用,由里烏斯還是拋出妥協提案。但瑟希魯斯幹勁增加,根本不給他機會爭取時間。

他就如先前說的,脫掉草鞋,光腳踩在樹林裡的泥土上。既然脫掉鞋子可以提升速度,那麼由里烏斯的脖子和身體還能相連到幾時?

殺手鐧和王牌盡出,敗下陣只是遲早的事──

「那麼,覺悟吧──」

由里烏斯擺好架式,瑟希魯斯把三號刀的刀尖對準他。──下一秒,對峙的兩人之間有個東西拔山倒樹衝進來。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

發出特殊慘叫聲和轟然巨響,揚起塵土倒下的是赤褐色巨人。沾滿泥土的龐大身軀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礦石從嗆咳的身體上剝落。

擁有天然鎧甲的模樣,是見過一次就難忘記的莫古洛・哈葛內。

「莫古洛!?發生什麼事了,竟然糟蹋我的舞台⋯⋯」

面對突然闖進戰場的莫古洛,瑟希魯斯卻先抗議。而聽到他的控訴,莫古洛轉動應該是頭部的部位,說:

「唔咕,瑟希魯斯,來得好。敵人,很強,葛路比,要輸了。」

「不不不,我可是在用我的方式準備全力撂倒獵物⋯⋯是說,葛路比和莫古洛聯手還輸了?」

「會輸。不對。不會贏。就這樣。」

「那個一般來說,叫做劣勢啦!咦,咦,咦,王國很厲害嘛!」

對莫古洛的逞強左耳進右耳出,瑟希魯斯興奮地手舞足蹈。而目光綻放光彩的他,視線盡頭是莫古洛剛剛飛過來的方向,只不過這次換成葛路比豪邁地飛過來了。

「噠!啵!嘎!?」

鬣犬人在地面彈跳,發出哀號,最後撞上莫古洛的身軀才停下來。他背靠鋼人的腳,踉蹌地站了起來。

「狗娘養的,竟然這樣子!王國的垃圾,強到不像話!他是人類嗎!?」

「哇啊,真的那麼行!欸、欸~葛路比,對手是怎樣的人!你被打到怎樣!勝負難分?慘敗?不知所措?」

「吵死了,你這混帳戰鬥狂!那是我們的對手,閉嘴看著吧!」

繞著不開心的葛路比轉,笑咪咪的瑟希魯斯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但是葛路比根本不睬他,而是惡狠狠地瞪著樹林對面。

沒錯,在他的銳利視線盡頭悠然現身的是──

「──由里烏斯,菲莉絲,沒事吧?」

萊因哈魯特跨越被撞倒的樹木,走了過來。白色近衛制服迎風飄逸,而且可怕之處在於,他身上全然沒有一絲傷口。

與兩名九神將對等──不,一看就知道實力壓過他們。

萊因哈魯特的登場,緩解了由里烏斯的緊繃。存在感與瑟希魯斯同樣,給人的感慨卻完全相反,真是不可思議。

由里烏斯輕輕揮動發麻的手,僵硬的臉頰松成笑容。

「所幸在快要有事之前,你趕來了。傷勢之後再請菲莉絲治療。用不著擔心。」

「喵!?對、對呀對呀,交給人家。菲莉醬最擅長這個!因為其他地方派不上用場,只能靠這個營造出存在感!」

聽著菲莉絲慌慌張張的回答,由里烏斯消除七彩騎士劍的光芒。見他解除戰鬥姿態,瑟希魯斯不滿地鼓起腮幫子。

「等一下,怎麼一副打完的樣子,未免太草率了吧?在戰場上鬆懈,可會不小心丟掉小命的喔?」

「感謝忠告。不過,我加入的話就太不公平了。先打住吧。」

「──?」

這回應讓瑟希魯斯訝異皺眉。

由里烏斯朝著無法理解的帝國最強之人用下巴示意王國最強之人──萊因哈魯特。

「既然你自稱是舞台的主角,那勁敵就是萊因哈魯特。因為我認為他才符合你所說的世界主角。」

「──哈,哈哈~好隨便的挑釁。以為用那種話,就能讓我變得莽撞冒失嗎?哈哈哈,別這樣啦。」

瑟希魯斯臉頰抽搐,皮笑肉不笑地回應。對此文森依舊抱著胸膛,小聲長吐一口氣。

「真的是喔,那傢伙的話。」

「好,是就是!那就讓我拜見是多強的人吧!」

以皇帝的話為導火線,拿著三號刀的瑟希魯斯身影消失。

對話不帶緊張感,但實力有目共睹。由里烏斯的動態視力根本連他的馬尾都追不上。用電光火石的速度使出的斬擊,伴隨驚人威力奔向萊因哈魯特的脖子──

「⋯⋯騙人的吧。」

「不好意思。剛好掉在我腳下,就拿來用了。」

瑟希魯斯張口結舌,萊因哈魯特為此道歉。

他手上握著的,是刃長只剩下一半的刀身──由里烏斯破壞掉的五號刀前端。

「──唔!」

這一次交鋒充分讓他認知到萊因哈魯特是規格外的強者吧。

目光一亮,瑟希魯斯再度消失。他以超越閃電的超高速度,製造出無數殘像,讓對方錯以為自己在和一百個瑟希魯斯對決。這是由里烏斯的反射防禦也追不上的絕技。

可是,假如

使出絕技的瑟希魯斯是超人,那萊因哈魯特也是超人。

「劍聖」一步都沒動,僅憑刀身承接迫近的刀刃,卸招、揮開、持續防禦。手指挾著的不完整刀刃防禦住像是──不,是媲美魔劍的攻擊,這已經是超越絕技,到達惡夢的境界了。

由里烏斯都覺得如此了,那敵方九神將,尤其是與之對峙的瑟希魯斯更會覺得是來歷不明的威脅。

可是──

「這樣你追得上嗎!」

使出縱橫無盡的斬擊卻全被防禦住,瑟希魯斯的聲音在發抖。假如是出於驚愕或膽怯,那是作為萊因哈魯特之對手的正常反應。

但是,聲音中的顫抖不是出於負面情感。他的顫抖意味著完全相反的東西──

「再來⋯⋯」

「差不多該讓我反擊了吧。」

瑟希魯斯舔唇,膝蓋使力準備提升速度的瞬間。說是停滯,也僅是在閃電速度中的短短一瞬間,但萊因哈魯特沒有看漏這剎那。

他的長腿畫出弧形,瞄準瑟希魯斯纖細的身體。破風的踢擊不只流暢,還是能一腳折斷大樹的攻擊。

在一刀一刀都形成致命斬擊的戰場上,以出其不意而言,刻意選擇踢擊是正確答案,但在超人的戰鬥中卻是無謀之舉。

「腰上的愛劍擺好看的話可是會沒命喔!」

瑟希魯斯朝著封印「龍劍」不用的萊因哈魯特大喊,使出斬擊。劍擊迎接長腿,就算是萊因哈魯特,肉身的腳也贏不了鋼鐵刀身。──因此,他轉動膝蓋和腰,在中途改變踢腿的軌道。

「什、啊──」

瞄準身體的踢擊像鞭子一樣,直接命中瑟希魯斯的細頸。

「────」

意識在衝擊下被收割,瑟希魯斯頓時白眼一翻。接著就像個斷線人偶直接跪地倒下。

帝國最強劍士輸了。──這光景讓同為九神將的兩人愕然。當然,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也很驚訝。並不是他們懷疑萊因哈魯特的勝利。

但是,沒想到實力差距有這麼大。

「驕兵必敗⋯⋯也不了解對手的力量就發起挑戰,結果就跟舞台世界的明星一樣惹人生厭。沒拿出實力就輸了,稱不上是帝國主義啊。」

自己的部下,而且還是最強的劍士敗北,文森卻不改無趣態度,瞪著杵著不動的九神將。

「好了,那邊的兩個要怎樣?不管是人數還是品質都不足,雖說為了搶回余而捨身求仁是無可奈何之事,不過⋯⋯」

「用不著被講也知道啦,可惡!莫古洛!」

「了解,保護,葛路比。」

葛路比一怒吼,莫古洛的巨軀便護住倒地的瑟希魯斯。接著葛路比皺著鼻子,指著林蔭盡頭。

「這次就先讓你們一把,王八羔子。不過,你們敢讓陛下受傷就試試看。到時就讓你們也受傷,然後把傷口以外的部份切下來拿去餵蛆蟲。」

「雖然這麼講,但菲莉醬覺得只要在這邊撂倒你們就平安無事啦。」

「啊啊?辦得到就來呀,混帳東西。」

「別打,逃走有救。我,這麼想。」

莫古洛勸諫逞強的葛路比,兩人之間擦出火花。不過就跟菲莉絲說的一樣,這邊應該要先撤退。

「葛路比,莫古洛。下次帶一號和二號來,告訴那些愚徒輸是不可原諒的。你們也要認真。這是余最重要的事。」

「⋯⋯知道啦,陛下。」

離去之際皇帝這麼說,葛路比不悅點頭。看著他們的互動,由里烏斯等人沒有鬆懈警戒,離開了方才化為戰場的林蔭。

直到最後,兩名九神將都只是瞪著他們,沒有任何動作。

11

「──。────。──呃!這裡是!?」

「哦哦哦,瑟希魯斯,醒來了,沒事。」

突然醒轉的藍衣青年從地上撐起身子,訝異地環視周圍。俯視青年的是赤褐色巨漢──莫古洛・哈葛內。

望著看不出表情的同事,青年眨眼──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扭動脖子。結果脖子一陣痛,方才發生的事自意識中復甦。

對了,自己跟紅髮青年開打,然後在一對一的戰鬥中輸了──

「我輸了?我!?本人我,輸給了那個不知道是誰的人!?」

「不知道是誰可是個大問題。他是露格尼卡的『劍聖』。」

「露格尼卡的『劍聖』,是砍過龍很有名的那個!?他還活著呀!?」

「那是,四百年前,初代『劍聖』。那是,他的子孫。不過,是怪物。」

瑟希魯斯驚訝的地方很奇怪,惹得葛路比和莫古洛嘆氣。但是,莫古洛的話得到葛路比的同意。

「對啊。我們都醜態畢露啦,餵。佛拉基亞帝國的九神將,有三人都輸給了那個王八混帳。」

「醜態畢露⋯⋯是說,啊!話說回來,陛下呢?陛下怎樣了?你們兩個沒事,該不會?」

「以為我們來個大逆轉救走了陛下?喂喂,不好笑。是那些狗娘養的放過我們。根本瞧不起我們。」

「陛下,被帶走。王國騎士,戰爭,認真。」

聽到文森的下落,瑟希魯斯看著自己發抖的手。徹底敗北,狀況極端惡劣,皇帝安危不明,負面消息接踵而至。

這都是因為瑟希魯斯不敵對手。沒錯,他人生中頭一次嘗到無力和屈辱,並深深反省。

王國騎士殺了巴爾羅伊,還擄走皇帝陛下。聽到的時候沒有多想,內心只覺得雀躍不已,認為是舞台高潮戲碼前的鋪陳。

「得立刻搶回陛下。老實說,我以為會輕鬆獲勝,所以沒有深思⋯⋯不過這下子,豈不是陛下即位以來最惡劣的事態?」

「察覺得也太慢了吧!哥茲大叔現在負責指揮!早就已經集合其他九神將,還有下令封鎖帝都了啦!」

「哇啊哇啊,不好不好,事情大條!」

瑟希魯斯在草地上揮動雙腳,為遲來的理解眼冒金星。

在一陣吵鬧後,他深深吐氣。

「呼~吵一下後冷靜下來了。⋯⋯是說,這可是個大問題,就算把士兵全部聚集起來,也敵不過那個紅髮『劍聖』。」

「突然,冷靜。根據,在哪?」

「很簡單。就算大軍集結,還不是被我砍光。那麼推算一下,他們能打贏打暈我的紅髮傢伙嗎?」

「──」

聽了這話,莫古洛安靜不語。

雖然口氣平淡,但瑟希魯斯的話不是謊言,也不是過度自信。他在「選帝之儀」砍殺的敵兵都是精英,但敵人終究有人數上的限制。假使敵人數量眾多,那就算殺光一個城鎮,一個都市甚至一個國家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因為對超人來說,雜兵的數量根本不是問題。這點對紅髮「劍聖」也一樣。

「既然他隸屬敵方,別說成群結隊了,就算合體變成超巨大生物也不能抗衡。就算有什麼萬一也不能發動攻擊,請徹底做到這點。」

「你的意思是,要我們放過帶著陛下逃跑的傢伙?」

「嗯,因為浪費力氣。──畢竟我們沒有減少陛下所有物的自由吧?」

位在佛拉基亞地國內的一草一木,全都是文森的物品。不只都市和資源,連一兵一卒到平民百姓,都是。

帝國雖然土地肥沃,受惠於豐沛資源,但這都不構成輕視萬物的理由。──那正是皇帝的人性面。

「不過,敗北⋯⋯這樣啊,這就是輸的滋味嗎。可是,我還活著。這是從敗北之中站起來,抓住勝利的發展。這就是這次的戲碼。原來如此!你小看我了,紅髮火!看來命運是站在我這邊的。」

想必還會再和妨礙自己搶回皇帝的紅髮「劍聖」碰面吧。

瑟希魯斯・塞格姆多二十年的人生里,頭一次遭遇到的障礙之壁。跨越障礙的時候,就是自己被命運寵愛之時。瑟希魯斯這麼深信。

「呵呵呵⋯⋯哈哈哈!啊~哈哈哈哈!」

「吵死了,王八蛋!就不能安靜地等嗎,混球!!」

「不

等不等,等待沒有意義。那麼,為了準備搶回陛下,我去拿忘記帶的東西。得去鍛刀師那兒拿回那些。」

「那些⋯⋯」

穿好放在旁邊的草鞋,輕輕用腳趾蹬地的瑟希魯斯笑道。看著他的笑容,莫古洛不解歪頭。

瑟希魯斯配合他的動作,也用力歪頭,說:

「對!我的愛刀,一號刀和二號刀要出場了。──既然知道對手是露格尼卡王國的『劍聖』,我不拿出真本事的話可就有失禮數。」

他笑得純真,眼睛和聲音在極限歡喜下微微顫抖。

12

擊退九神將追兵,一行人平安脫離樹林。

就結果來說雖然是萊因哈魯特壓倒性的強,但耗去不少時間是事實。因此,本來已有覺悟,帝國士兵應已在樹林外布下層層包圍網──

「士兵們心裡怎麼想姑且不論,方才那三人知道就算這麼做也沒法制止你們。消息傳開來的話,他們是不會白白浪費兵力的。雖說很沒意思。」

關於士兵的配置,文森是這麼解釋的。比起全軍出動搶回自己,他更信賴部下用兵的手段。就道理來說由里烏斯是能接受,但感情部份卻難以聽從。

能壓抑這股感情,率領軍隊,可說是帝國主義的優點吧。

不管怎樣──

「這樣子,終於可以喘口氣了。」

警戒門後的同時,萊因哈魯特微微聳肩。

地點在樹林盡頭,位在帝都北部山嶽地區入口處的管理小屋。所幸裡頭沒有相關人物,用不著仔細說明自己的身份和立場,但以固守來說是棟靠不住的建築物。

就如萊因哈魯特說的,只是個為了休息才來的地方。

「說是這麼說,我無意輕視,但追兵都是有實力的人⋯⋯根本沒有時間放鬆。」

「都是有實力的人⋯⋯你這麼講,不覺得很惹人厭喵?」

萊因哈魯特背靠門畔,回顧先前的戰鬥。菲莉絲嘟起嘴唇。不過他的挖苦,由里烏斯應該也同意一半吧。

就連現在,萊因哈魯特的樣子也讓人感受不到剛剛有過一場激戰。輕拍身體塵埃,看起來頂多就是遇到夾帶泥沙的強風而已。

「我對你的超乎規格實在驚訝不已,萊因哈魯特。」

「連由里烏斯都這樣說?我沒外表看起來從容。只要在某處走錯一步,我也不知道結果會如何。那三人⋯⋯特別是最後一人,讓我毛骨悚然。」

連那樣的強敵都一踢就打倒了,不過稱讚裡頭沒有做作。他是真心稱讚敵人的強大,佩服對手的身手。

不因自己的實力而驕傲,毫不猶豫讚賞他人。正因如此,他──

「──好了,接下來的方針要如何?」

開闢這個話題的,是坐在小屋裡粗糙椅子上的文森。即便是粗製濫造的木椅,給他坐上去的瞬間看起來就像歷史古物。更替小屋的氛圍,營造出謁見大廳的氣息,是皇帝的品格造就的偉業。

他優雅地疊起長腿,輪流看站著不動的王國騎士。

「保住余,還擊退了九神將。要就這樣拿余的性命為盾牌,讓帝國陷入混亂混沌嗎?還是想要消滅帝國?」

「順利推行的話是有可能,但還是想避免最後站上斷頭台的結局。悲劇的落幕,就只留在故事裡吧。」

「哼,挺典雅的說法。」

在「馬克利澤雅的斷頭台」終章,與父王共謀的主人翁上了斷頭台被處刑。可是,自己可沒打算連結局都承襲。

「為此也必須先做好萬全的準備。由里烏斯,給我看你的傷,我來治療。待會萊因哈魯特也是喵。人家會迅速處理的。」

拉拉下了新決心的由里烏斯的袖子,督促他坐在椅子上。順從菲莉絲的指示,坐上椅子掀起衣服,裸露葛路比造成的側腹傷口。除此之外,還有瑟希魯斯造成的數不盡割傷。

「嗚嘿~⋯⋯受這麼多傷,真虧你還能若無其事喵⋯⋯」

「以騎士為志時,首先記住的就是虛張聲勢。不論何時何地,騎士的臉上都不會失去從容和自信。只要還背負應守護之物,直到最後就得貫徹這意志。」

「好好好,了不起了不起。──體外的傷,這樣就不要緊了。」

全身的傷被徹底診察,感受到綠光帶來的溫暖時,身體的外傷全都盡數消失。轉動身體,確認傷得最重的側腹。連痛楚都沒留下,迅速確實的本領讓由里烏斯感嘆。

「手藝高明。這樣一來,又能保護你而戰了。」

「不要得意忘形。說過了吧,只有體外的傷。因為你又用准精靈勉強亂來,體內變得碎碎的⋯⋯這邊一直都是重傷。」

「瞞不過你呢。」

「哪可能瞞得過治癒術師。」

由里烏斯苦笑,菲莉絲嘟起嘴唇。用手指輕戳由里烏斯的額頭後,以此為起點開始干涉全身的瑪那流向──干涉門。

自從與准精靈訂定契約,由里烏斯的王牌之一就是能夠做出超越肉體極限的動作。他以此應付瑟希魯斯的攻擊,不過卻在體內累積了肉眼看不見的傷。菲莉絲連這點都看穿,並施以治療。

「準備不萬全的話,連當肉盾都沒法吧。要保重珍惜再好好利用。⋯⋯皇帝陛下,有什麼事嗎?露出那種表情。」

「沒事。本來不解為何不會用劍的半獸穿著騎士打扮跟著走來走去,原來不單只是裝飾,余是對此感到訝異。你們三人各有所長。──如此一來,也就能看見勝算。」

「陛下。」

看過菲莉絲的治癒功夫後,文森這麼說。由里烏斯重新面向他。雖然明白他有很多想法,但差不多該認真對話了。

「現在不會有妨礙。請讓我聽聽您的想法。為何不接應來救您的九神將,還協助我等逃亡⋯⋯我認為這代表陛下已經掌握事實。」

「是在余的見識所及範圍內就是了。這世間一切全都是配合自己在運轉,過去雖然有人這麼說⋯⋯但余可沒這麼傲慢。也沒有自戀到想把整個世界、伸手可及的範圍內全都納入支配。知道,被知道,僅此而已。」

「兜圈子又麻煩的說法⋯⋯所以,陛下在說啥?」

「因為事情在陛下知情的範圍內,所以才協助我們⋯⋯請問是這樣嗎?」

菲莉絲歪頭,萊因哈魯特為他簡單歸納皇帝的話。對此,皇帝傲然點頭,背靠老舊椅背,雙手抱胸。

「你們王國人,也知道佛拉基亞的傳統訓誡吧?」

「帝國主義⋯⋯帝國人民要慓悍強大,是這個吧。對此志向個人不予置評,不過卻是造就今日帝國繁榮不可或缺之語。」

「正是如此。而且,這個訓誡遍及帝國全土,連皇帝寶座都不例外。一切地位和名譽都是靠力量來獲取,被力量所奪取。」

文森說的帝國主義讓由里烏斯等人皺眉。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向他們講述帝國主義呢?不過,他們三人馬上就得出相同答案。

「該不會,是有人想坐上皇帝的位置,所以想要發動叛變?」

「直覺不錯嘛,半獸。──本來懷疑是外國刺客,但既然事出帝國內的話就另當別論。被親信暗算,對余等來說是再切身不過之事。」

「可、可是,就算暗殺陛下讓帝位空缺,也沒法保證下一個坐上去的人就是幕後黑手啊。做了那種事,誰還會認同那個人即位?」

「菲莉絲,你的想法錯了。那是王國的思維⋯⋯在帝國不通用。」

難以置信的菲莉絲,被由里烏斯指正後臉頰僵硬。不過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特別是文森・佛拉基亞並沒有否定。

「沒錯,正是如此。靠力量證明自己有其價值。這點就連皇帝寶座也不例外。」

「不如說,想想『選帝之儀』,皇帝寶座就是那訓誡的象徵。」

為了爭奪帝位,先帝的親骨肉就要互相殘殺──能在「選帝之儀」的最後坐上帝座的皇帝,就是強者的象徵。

「那種事⋯⋯」聽了這說明,菲莉絲壓低聲音,最後

沉默。

「──。總而言之,企圖暗殺陛下的人可能就在帝國內部。可是,九神將巴爾羅伊殿下的事怎麼說?暗殺陛下和他的生死無關才對。」

「可以想到好幾個可能。巴爾羅伊察覺到無良之輩的目的,或是企圖削減余的棋子。話雖如此,他在九神將之中敬陪末座。若目的為後者,不得不認為效果太淺。」

「即便如此,因為巴爾羅伊殿下遇害,水晶宮立刻陷入騷動。這樣會提高陛下的警戒心,反而讓目的更遠。」

更何況,在露格尼卡王國使節團造訪的時候執行,有什麼好處?既然有外國使節團來訪,水晶宮的戒備一定會變得比平常還嚴密。

明知如此,卻還硬是這麼做的理由──

「假如目的只是余的首級,敵人的目的確實就會變得曖昧不清。但是,加上你們置身的現狀來推測如何?如此一來,真正的目的呼之欲出。」

「我們置身的現狀⋯⋯」

文森的話讓由里烏斯沉默半晌,接著想到一種可能性。他皺起俊眉,凝視皇帝。

「莫非陛下認為,敵人希望王國與帝國開戰?」

佛拉基亞帝國的九神將之一被殺害,皇帝陛下被王國騎士擄走。就跟自己的擔憂一樣,只要一個弄不好,兩國就免不了一戰。

假如這才是意圖對文森不利的敵人的目的的話──

「創下符合奪取帝位的功績。雖是膚淺的發想,但在王國缺乏神龍庇佑的現在,卻是不壞的手段。畢竟與龍的盟約感覺已經到了歸零的時候,認為該趁此時攻打王國的聲音也不少。」

皇帝坦承帝國內情,由里烏斯無聲咬牙。

王國與帝國若是開戰,將會成為史無前例的大戰,屆時死亡人數將前所未見。若那是有人刻意挑起的話,簡直不可原諒。

「把巴爾羅伊的死誣陷給你們,要是連余的命都沒了的話,就不免開戰。從方才的樣子看來,九神將似乎尚未被拉攏,但不肖之輩也知道余會察覺吧。──你們必須賭上性命保護余。」

「個性好差的笑法⋯⋯」

明明有性命安危,文森卻開心地笑了。看著他微笑的菲莉絲厭惡地這麼說,但由里烏斯沒有去責備。

事實上,這神奇的狀況讓人想嘆息他品味低級。已經舉劍發誓效忠王國的由里烏斯等人,想都沒想到有要保護佛拉基亞皇帝的一天。

「不過,事已至此⋯⋯巴爾羅伊殿下被殺,是為了製作引發戰爭的導火線。只要能成為導火線,任誰都可以。」

「只要是符合相對應立場的人都行。就這一點來看,既是九神將,又無法充分發揮本領的傢伙可說是絕佳獵物。不走運的男人。」

「這樣啊。」

聽了文森的回答,由里烏斯遺憾地垂下眼帘。

雖然跟巴爾羅伊交談不多,但他是出色的武士,不難想像背後累積了多少汗血鍛鍊。而在奉行實力主義的帝國建立功績,爬到九神將地位的人,最後卻死在出乎意料的奇襲下。

這實在是──

「──不會不自然嗎?」

「由里烏斯?」

手扶下顎,由里烏斯反芻自己方才的想法。重新悼念巴爾羅伊的死,並回顧陳屍的大房間狀況,他察覺不對勁之處。

而且為了找出箇中原因,他呼喚朋友。

「萊因哈魯特,你被帶到大房間後,巴爾羅伊殿下倒地前,你失去了意識。這是你說的,沒錯吧。」

「嗯,不會錯的。沒能解救巴爾羅伊殿下是我無能。發生了那種事卻沒記憶,我也十分困惑⋯⋯」

「我沒有要責備你。只是感到納悶。──為什麼,敵人不瞄準你呢?」

「──?不是因為只有我死了,不足以構成開戰理由?對方的目標是讓王國與帝國開戰,所以文森陛下的死是不可或缺的⋯⋯」

「既然如此,殺了你和巴爾羅伊殿下,就能同時削減兩邊的戰力。假如預期之後會與王國開戰,就不可能無視你的存在。」

講得極端點,萊因哈魯特擁有與神龍同等的戰爭壓制力。這點不只由里烏斯,菲莉絲也贊同,只要萊因哈魯特還在,戰爭很容易就結束。既然如此──

「──敵人不加害萊因哈魯特,只殺害巴爾羅伊殿下,是有原因的。」

「目的並非只是讓王國與帝國開戰嗎?為什麼只損及自己人⋯⋯」

「非也。並非如此。原來如此,反過來啊。」

由里烏斯的推論讓菲莉絲混亂之際,跟得上的文森則是表示理解。皇帝咧開嘴唇,黒瞳直視由里烏斯。

感到背脊凍結,由里烏斯繃緊臉頰,對上文森的視線。

「奇妙的答案。按照你的推論,為何不肖之輩不殺害『劍聖』,而是巴爾羅伊?都要誘導兩國開戰了,卻放過『劍聖』的理由何在?」

「這是因為⋯⋯」

感到口乾舌燥,由里烏斯先屏息吞口水。然後在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的注視下,答覆文森。

敵人的目標並非萊因哈魯特,巴爾羅伊「被殺」是因為──

「──九神將之一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的生死,是敵人計畫中的一部分。」

13

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帝都祿普迦納,被平靜的混亂支配。

皇帝被擄,位居九神將的一將被殺,前所未有的事態在城內造成激盪。在遠離水晶宮的豪宅房間裡,有人正在秘密交談。

「直覺敏銳的陛下,差不多察覺到了吧。」

「──」

「果然沒能一開始在城內殺掉,所以才造成這麼大的問題。地點在帝都,只要底下的人夠用的話,勝算應該在我們這邊的說⋯⋯唉呀呀呀。」

「碎碎念的煩死了,特梅格里夫⋯⋯!」

話很多的人體型修長。

灰褐色的頭髮往後梳攏,眼角下垂、外貌柔和的男子──正是在水晶宮死去,讓多數士兵決心勇猛奮戰的當事人。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還好好地站在這房間裡。

而在跟他說話的人,顫抖的手指指向他的側臉。

「真要說起來,你拘泥多餘的劇本才導致結果變成這樣!怎麼會這麼可悲,在自己的國家要被局外人給這般擺布!」

「蠻橫是被容許的,但也要有限度。大白天正大光明地暗算人,就跟字面一樣行不通的吧。關於局外人的身手,應該要稱讚對方吧。在不熟悉的國度還能那般奮鬥,他們真是超乎想像的豪傑。」

「九神將接連敗逃,帝國最強的名號要哭了。──假使『八腕』仍健在,理應不會發生這種失態。」

「怎麼端出那麼令人緬懷的名字。」

男子口說惋惜,巴爾羅伊聳肩。悲觀到最後,拿出的名字是佛拉基亞過去的英雄,真叫人想哭。

「別再只往後看了吧。那傢伙狀況太差。而且『八腕』的死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跡,對吧?」

「──」

「被任命防衛都市,卻讓一名大罪司教攻陷,自己也敗死。⋯⋯傳說中的英雄,死法竟然如此粗糙。」

聽了巴爾羅伊的話,男子用力握拳,深深嘆息。

「⋯⋯不能讓皇帝回到水晶宮。」

「這邊就請期待令人自豪的私兵了。在哥茲殿下的指示下,大部分的士兵都不會接近他們吧。這段期間,只要能了結掉他們,就是我們獲勝。就算被逃脫,哎喲,只要堵住王國騎士的嘴巴就能搪塞過去了吧。」

「搪塞這種詞,才叫負面悲觀。我跟你都是皇帝敵視之身,事到如今已經不期待能夠逃得掉了。」

「哈哈哈,剛剛的是帝國式玩笑呢。──在那個大人物的底下活過來,我可沒天真到認為賭輸了還能倖存。」

身為文森・佛拉基亞底下的九神將,可說是做牛做馬,因此深知無法期待那個殘暴皇帝會有一絲慈悲。

徹底理智又殘酷,既是賢君又是暴君。但是,皇帝確有支配他人的資格與器量。

「對於陛

下,我覺得抱歉。」

等事情結束,會是誰坐上帝國寶座,這點不得而知。

對皇帝沒有恨,反而有知遇之恩。忠誠心也不弱。那麼,如今是以報答協力對象的恩義或信義為重嗎?倒也不是這麼回事。

加以貫徹的,只是巴爾羅伊自己心中的信念罷了。

而既然貫徹的結果會與之敵對,那巴爾羅伊所認識的皇帝也不會責備,而是點頭吧。再來就只是彼此的信念由誰取勝罷了。

「好了好了,我們也該動手了。已經掌握對方的所在位置⋯⋯我和你那邊,接下來要賭上勝負了。」

「我知道!」

巴爾羅伊的話惹怒男子,對方用力敲桌。接著,男子拿起桌上的「對話鏡」,朝某處下達指令,督促作戰的執行。

雖非九神將,男子坐擁的手下也是十分充分的威脅。正因如此,巴爾羅伊才會選擇這個男子協助叛亂。自己的野心和他的權力搭配,可說恰到好處。

「好啦好啦,那就這樣。我也差不多了。」

巴爾羅伊邊說邊拿起倚牆而立的長槍,緩緩走出房間。

「──你要去哪,巴爾羅伊?」

「都腿麻等到不耐煩了,所以我也出動了。」

走向房門的腳步沒有停歇,巴爾羅伊在男子的注視下輕輕揮手。嘴角的扭曲笑容看來像自嘲,但卻沒打算給那男子看到。

「別想要手下留情啊。」

「手下留情?開玩笑的吧。如果放水,就不會提議這種事了。」

「──唔。」

巴爾羅伊平靜回答,男子卻似乎感到膽怯般哽住喉嚨。

一個不小心就在聲音中灌注了殺氣,巴爾羅伊對此反省,卻沒有跟男子道歉,走到了屋子外頭。接著便聽到迎接他的鳴叫聲。

耳熟能詳的搭檔聲音讓笑容質變,巴爾羅伊親昵微笑,仰望天空。

然後──

「來,出征吧,卡利尤。──為了我們的宿願。」

14

──地點轉移到水晶宮以北數公里的廣大山嶽地帶入口。

沒有管理人的小屋裡頭,是膽大包天的逃亡者。對話之中由里烏斯所道出的推測,讓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面面相覷。

由里烏斯所說的內容,換言之──

「倒地的巴爾羅伊殿下裝死⋯⋯也就是,他是敵方的人?」

「假如九神將之死可以推動事態發展,那最容易的方法就是拉攏當事者九神將。被同伴出其不意攻擊或奇襲,在帝國是家常便飯⋯⋯因此會時時警戒。要拿來當導火線也不容易。」

「既然如此,就先把一開始要死的九神將拉攏過去?這個⋯⋯」

「非常有可能。可以把罪推給你們,之後滅火的工作就交給其他九神將。若是能斬掉余的首級,就更好了。」

王國騎士殺害九神將和皇帝的話,就等於和整個帝國為敵。──現在只差一步就會變成那樣,只要營造出這個狀況,敵方就無事可作了。因為封住礙事者的嘴的工作,將由九神將追兵來達成。

可是──

「發生了兩件預料之外的事。首先是沒能在大房間暗殺皇帝陛下⋯⋯」

「以及那邊的『劍聖』,具備足以擊退瑟希魯斯的力量。」

「⋯⋯兩者都多虧了萊因哈魯特吧?」

菲莉絲的總結,由里烏斯自豪地點頭肯定。

要是沒有萊因哈魯特,文森的腦袋就會被敵方刺客給砍下,屆時被九神將追趕的由里烏斯一行人很可能全軍覆沒。但是多虧了萊因哈魯特,所以事情沒有發展到那個地步,還有希望能夠制止王國與帝國開戰。

「了解到這裡,再來就是帶陛下到水晶宮,揭露敵方身份即可。這次的事,需要縝密周詳的計畫。能夠辦到的人有限。」

「是呢。不錯。姑且就先稱讚你很優秀吧。」

「不愧是由里烏斯。我跟菲莉絲都想不到呢。」

文森發出稱讚,萊因哈魯特搭便車。一面視此為過度評價,但狀況單純化之後,困難的部份也就隨之浮現。

勝利條件清晰,因此敵人會瘋狂地前來阻止。而其中應該也包含了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本人。

因此,可以預料戰況不容疏忽──

「──果然,事情沒法那麼簡單。」

「夠了喔!都不給人喘息的時間,真的很討厭耶!」

由里烏斯睥睨周圍,身旁的菲莉絲踱地宣洩不滿。

帶文森回到水晶宮就是勝利條件。方針已定,準備要離開管理小屋,卻被無數敵意給止住腳步。

「被這麼多人包圍卻沒察覺⋯⋯大意了。」

跟由里烏斯一樣警戒周圍的萊因哈魯特為後知後覺垂下眉尾。雖非本意,但他的態度罕見,只不過也難怪他會自省。

畢竟,四周被多到難以忽略的氣息給包圍。

「十,二十⋯⋯看來不下五十。」

「哇哦~讓人開心不起來的報告。由里烏斯的小花蕾可以數數啊?」

「該說慶幸嗎,她們都是優秀的學生。我也很自豪。」

「嗯──是現在不想聽到的炫耀⋯⋯」

菲莉絲畏畏縮縮躲在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後頭。就跟答覆一樣,讓准精靈確認的時候,出現在管理小屋周圍的氣息數量已經是這邊的十倍以上──而且一定不是佛拉基亞的正規兵,而是幕後黑手派來的刺客。

刺客的身影無法目視,完美地和樹木融為一體。即使按照准精靈的引導仔細看,還是無從分辨。

「即便是『劍聖』,也沒法逃過帝國首屈一指的獵犬耳目嗎。」

「聽這口吻,您認識?是的話,能否請陛下斥責他們咧?畢竟,您已經跟我們是命運共同體了喵。」

「沒用的吧。既然協助造反,余就不可能原諒他們。他們也知道這點,所以捨棄密探和斥侯的本分,換上刺客的身份。」

文森雙手抱胸,態度傲慢,同時瞥向包圍自己的氣息。

「八成是聽信了條件不錯的邀約吧。像是余讓出皇帝寶座時,就改變弱小部族的待遇,被這種話給拉攏。──凡夫俗子可真便宜。」

「是說那個,陛下⋯⋯就算沒辦法對話,但用不著去挑釁激怒對方吧。菲莉醬是這麼想的。」

文森辛辣的話,增強周圍投射過來的敵意。原本他們聚集起來就是要暗殺皇帝,而這最後的猶豫被剛剛的話給完全消除了。

頓時,開始聽到嘰吱嘰吱像是威嚇的刺耳聲響──

「這聲音⋯⋯」

「是對方準備完畢的證明。他們很難應付。好了,保護余吧。」

「悉聽尊便。」

「沒法接受喵~!」

四人各自表明態度,在菲莉絲大喊之後,敵方採取行動。

以猛然勢頭和驚人速度沖向管理小屋的人,背後長著像是薄皮膜的翅膀。跟人類一樣有四肢,卻有決定性的外觀差異。翅膀是其中一部份,其他還有觸角和複眼等。

但是他們有個共通點,就是每個身上都有酷似蟲類的特徵。

「──這些傢伙是『蟲籠族』。是慣於在體內養蟲的可怕種族。模樣醜惡卻不弱。就算以『劍聖』為對手亦然。」

「明白。」

看著吶喊的敵人,萊因哈魯特回應文森給予的警告。

蟲籠族是僅存在於容納多種亞人族的佛拉基亞帝國的少數種族──自幼時就讓擁有特殊能力的「蟲」進入體內,與蟲共活一輩子。和蟲共享生命之源歐德,靈魂合一共有肉體,藉此引出蟲之力。

其特性,如實反映在他們的異樣外形。解放吸收的蟲之力的瞬間,他們的肉體絕大部分都會出現蟲的特徵。

「──」

蟲狩獵時很機械化,沒有被感情擺布的熱度。若將之適用在人類大小的狩獵上,合理又殘酷的威脅將會毫不留情地殺戮對峙的敵人。

用翅膀飛在空中,從口中伸出管子噴射毒液

,手變異成強韌鐮刀切割獵物,用能夠貫穿鋼板的角刺穿敵人,硬化後的肉體靠衝刺就能撞爛對手。

蟲籠族特有,不為人體構造所限的攻擊接連襲來──

「原來如此,都是頭一次看到的攻擊。說有興趣或許有點失禮呢。」

「──唔!?」

──由於所有的攻擊都被踢散,對他們來說簡直就像惡夢。

鼓翅接近,卻被步法躲開;逼近的毒液之管被手刀切斷。夾風而至的大鐮刀,連鎧甲都能穿透的大角被雙手一一推開,足以撞毀建築物的鋼鐵吶喊被來自正面的一踢給停住──儘管每一招都是初次見識的話無法應對的招式,卻都傷不了萊因哈魯特。

「怎麼可能⋯⋯」

難以置信的事實擺在眼前,肩膀長出的角被硬生生擋下的男子呻吟。他睜大眼睛,瞪著萊因哈魯特發問。

「這麼輕易就擋掉我們的秘技⋯⋯你怎麼辦到的!?」

「不好意思。──憑直覺。」

「什麼⋯⋯!」

反覆驚愕的男子面頰僵硬。接著,萊因哈魯特抓住攻過來的大鐮刀和大角,用力讓兩人撞在一起。

有毒觸手的刺客趁機從萊因哈魯特身後攻擊。

「萊因哈魯特,這樣的說明太簡短了。」

拔出的騎士劍斬斷伸長的毒液之管。飛出去的管子灑落的毒液則用風揮開,以突刺貫穿後仰的刺客四肢。對方雙腿無力跪地,再用劍柄敲臉,讓他徹底失去意識。

擊倒一人的由里烏斯回頭,這段期間萊因哈魯特又和五個新的蟲籠族對打,讓他們全部暈過去。

面對蟲籠族前所未有的攻擊還能悠然應對。雖然說是直覺,但用來說明「初見加持」還不夠。

萊因哈魯特所具有的「初見加持」,似乎是能夠以直覺反應來防禦第一次看到的攻擊。說穿了,就是敏銳察覺到攻擊預兆的能力。要是感覺到了卻沒法反應的話,這個加持就沒有意義,但在萊因哈魯特身上用不著擔心身體能力追不上。

而且還要再加上──

「『再見加持』──」

大鐮刀以及重角,就算從死角攻過來也能輕易閃避。

「再見加持」的效果是能夠提升反應速度來面對看過的攻擊。不管是第一次看到還是才剛施展過的攻擊,同樣都傷不了萊因哈魯特。

對於強大之處在於攻擊手段讓人意想不到的蟲籠族來說,沒有比這更棘手的對象了。──沒了這優勢,還能對抗到什麼地步呢?

「⋯⋯沒招了呢。」

凝視這光景的文森低語,話中道盡了現況。

萊因哈魯特那比鐵打的劍還要強韌鋒利的手刀,接連砍過飛撲過來的蟲籠族。這幅光景,配合萊因哈魯特一頭給人烈焰熾燃印象的紅髮,感覺就像飛蛾撲火。

話雖如此,敵人數量眾多,我方寡不敵眾。

「由里烏斯!保護陛下和菲莉絲!」

「雖然乏味,但沒辦法了。」

萊因哈魯特邊應付攻擊風暴,邊朝由里烏斯叫喊。這麼一句,就充分傳達出萊因哈魯特決定殿後的念頭。

勝利條件不是殲滅敵人。既然如此,由里烏斯等人就要貫徹目標。

「陛下,往這邊!」

「又要讓余奔跑嗎。誠不知恐懼為何物呢。」

「請不要抱怨!連菲莉醬都在跑了!」

帶著發牢騷的文森,上演逃回水晶宮的戲碼。

萊因哈魯特彷佛暴風驅散蟲子,大部分的蟲籠族都被他阻擋而無法追擊。但有一部份的人飛上天空進攻──

「依亞!亞蘿!」

由里烏斯舉劍,紅與綠之准精靈回應,掀起夾帶火焰的風。翅膀被灼熱之風燒掉的蟲籠族慘叫墜地。

「咕、唔⋯⋯!」

落地的蟲籠族仍然朝他們伸手。由里烏斯揮開他們,追上走在前頭的文森和菲莉絲。

「──」

如此拼命不懈的樣子,由里烏斯不禁同情。

考量方才文森所言,蟲籠族是為了提升種族地位才加入這次的造反。雖然沒法贊同這種作法,但是由里烏斯沒法斷言他們的心愿是錯的。

「既然如此,就要因廉價的同情而讓他們一償宿願?」

「陛下⋯⋯」

文森瞥向他,並肩而跑時這麼說。見這番話語刺中了他,冷血皇帝又接著說。

「辦不到。這是正確答案。慈悲和寬容,全不過是強者展現從容的一種優越感。而覆蓋這個真相又粉飾表面的裝飾品,名列前茅的就是騎士道吧。到頭來,無私這玩意根本不存在。」

看到由里烏斯的憐憫之心,文森的言語之刃毫不留情。皇帝斷定為是廉價同情,由里烏斯無從否認。

「──陛下,可以不要太欺負由里烏斯嗎?」

代替由里烏斯反駁皇帝的,是追趕兩人的菲莉絲。他氣喘吁吁,眼神卻依然炯炯有神地瞪視文森。

「雖然平常的態度容易造成誤會,但由里烏斯的內在是個孩子喵,用那種話令他屈服,只是顯得沒大人樣。」

「謁見的時候也是,駁斥余的時候毫不躊躇的半獸啊。不對,其實是半獸的再一半吧。你把禮儀忘在娘胎里了嗎?」

「因為人家獲得了不會視無禮為無禮的大人物的容許。雖然就算講好聽話,對方也不適合當國王⋯⋯不過器量可比皇帝陛下大喔。」

「哦~」

波爾德在謁見大廳講的話惹來士兵持劍相向,菲莉絲講的卻更過份。

但是,文森卻眯起眼睛,啟唇說:

「真勇敢。為了讓矛頭對準自己,所以挑釁余?」

「⋯⋯在講什麼?菲莉醬不懂耶~」

菲莉絲手戳臉頰這麼說。光是這番對談,就能明白菲莉絲講話氣人的用意──他想保護由里烏斯。

是基於保存戰力還是出於友情呢,無疑是後者。

「菲莉絲,感激不盡。」

「就~說~了!人家不知道在講什麼喵!察言觀色啦!」

由里烏斯致謝,菲莉絲卻像鬧情緒般鼓起臉頰。不過因為跑步要呼吸,馬上又消了下去。

斜瞄著他,由里烏斯捨去對後頭的敵人的看法,筆直向前。──現在是該前進的時候。

「就這樣前往水晶宮──」

從山路跑進樹林,帶著皇帝回到遠眺就能看到的水晶宮。只要乘風跨過城牆,便不難掩過士兵的目光。再來就是──

想到這裡時。

「──」

──彷佛要擊碎這天真的想法,文森的右手自肩頭分家了。

15

「──」

文森的細臂被切斷,猛然飛上空中。

手臂掉在草原上,跟文森因衝擊而倒下幾乎是同時。傷口慢了一點噴出鮮血,皇帝衣服上的紅與黑色逐漸加深。

「──陛下!」

思緒僅停止剎那便再度啟動,由里烏斯立刻抱住皇帝的身體。臉色鐵青的菲莉絲撿起皇帝的手,慌慌張張地準備發動治癒魔法。

但現在不管是時間和地點,都不容他施展治癒術。

「菲莉絲!回到樹林!這裡沒有遮蔽物!」

「咦、咦、咦?」

「陛下被攻擊的方法還不明!周圍也沒有人影!是遠距離攻擊!」

朝著慌張失措的菲莉絲大喊,由里烏斯接著就轉身衝進樹林。菲莉絲也連忙跟在後頭,但抬頭仰望的他仍未進入狀況。

頭上有擦過亞麻色貓耳的「攻擊」通過,命中樹木。被打中的樹幹中央開了一個洞,然後繼續貫穿後面的樹。

目睹這過程,菲莉絲也終於了解敵方的攻擊方式。

「狙擊──!?」

像是肯定菲莉絲的話,狙擊連續不斷地蹂躪樹木。

奪去皇帝手臂的一擊,是從遠距離發動魔法的狙擊。刺客埋伏在通往水晶宮的路上,瞄準現身的他們進行狙擊。

準備充分又用心,最重要的是精準度非比尋常。準星只要再

往上幾公分,皇帝失去的就不是手,而是腦袋了吧。

「連在樹林裡都這麼大膽攻擊⋯⋯!」

「因為沒必要躲了。再加上,這個彈幕⋯⋯敵人究竟有多少?」

菲莉絲抱著頭,和抱著皇帝的由里烏斯並肩而馳。狙擊瞄準兩人傾注彈雨。攻擊來向忽左忽右,展現出驚人速度與精準度,由里烏斯集中精神閃避,同時也觀察文森的狀況。

皇帝臉色很差,因為手臂飛走的衝擊而失去意識,在沒法止血的狀況下性命岌岌可危。現在就得立刻做出判斷。

「菲莉絲!在樹蔭下治療陛下!由我來對付刺客!」

「可以嗎?」

「不行也要可以!皇帝陛下的性命,是避免大戰的唯一關鍵!」

「──!明白了⋯⋯!」

被課以重責大任,菲莉絲猶豫一下就點頭。

由里烏斯把文森放在巨樹底下,菲莉絲立刻開始治療。先在短時間內接回斷掉的手,接著開始恢復生命跡象。

就算是致命傷,只要還沒死,施以治療就能活過來。

這是菲莉絲──菲利克斯・阿蓋爾的戰場。這樣一來,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也得前往自己的戰場。

「──依亞、庫亞、亞蘿、依恩、妮絲。花蕾們,借我力量吧。」

拔出騎士劍擺在眼前,六色光芒在他周圍閃耀。

每個都是小小光芒,但是在陽光被遮蔽的樹林裡頭,光芒卻美得十分醒目。由里烏斯借用六種屬性、所有準精靈的力量。

精靈騎士由里烏斯要發揮本領了。

「去吧!」

接受身後菲莉絲的聲援,身上帶風的由里烏斯開啟戰端。在群樹之間飛奔穿梭的時候,瞄準他的狙擊接連挖開地面。

敵人也本領高強,但卻捉不住由里烏斯。敵人可能也認定要優先收拾掉他吧,於是開始集中攻擊。

雖然要應付來自四面八方的攻擊,但目標集中在自己,令由里烏斯安心。這樣一來就沒人可以妨礙菲莉絲治療。再來只要完成己身任務即可。

「──唔。」

幾發攻擊擦過臉頰和腳下,射過來的是無色光彈──不帶屬性的單純瑪那塊。論性質接近葛路比的魔拳套,可是這名刺客的攻擊更加洗鍊,以驚人的準確度瞄準他的手腳和要害。

子彈速度凌駕箭矢,動態瞄準的技術堪稱是神技。

很自然的,就會聯想到刺客的身份是帝國最強的九神將之一。是的話,現階段有明確狙擊皇帝理由的就只有一人──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不是偵查威力,也不是牽制,而是和認真的九神將交鋒。想到和帝國武力最高峰的人單挑,由里烏斯的心就微微顫抖。

說真的,自己的力量能追上敵人到什麼地步呢?

「──」

由里烏斯在露格尼卡王國的近衛騎士團中排行第三名。雖然實力被喻為僅次於萊因哈魯特和馬可仕,但卻覺得自己遠遠不及他們。不管是功績還是鑽研都還在積累當中,這樣未成熟的自己能跟佛拉基亞最強武人戰到什麼地步?

因此,顫抖的心是因為興奮還是怯懦,由里烏斯也不知道答案。

只是──

「──握劍的手,現在很燙。」

有背負的重量,還有對敵人的敬畏。以及疑惑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否符合培育至今的劍力以及被賦予的頭銜。

這個答案,將在這場戰鬥中獲得證明。

「──唔!」

脫離樹木庇護的瞬間,不可視的光彈來襲,身體做出反應。

在和瑟希魯斯攻防時也展露過的王牌,利用陽屬性准精靈依恩強化肉體,使由里烏斯全身神經快速運作。如此一來,感官機能就會變得比平常還要敏銳,感知到攻擊的瞬間,劍就能用下意識的速度去防禦攻擊。

帶火騎士劍揮舞,衝擊傳達刀身後,光芒被彈開。防禦住一發之後,第二、第三發接踵而至。

「──」

勉強防禦住這些連擊,由里烏斯使出整副心神尋找射手所在之處。

只要穿過樹林,就是視野良好的平原。接下來在到帝都外牆之前都沒有遮蔽物,可說是能夠從各方位狙擊自己的絕佳狩獵場。

可是,視野良好不是只對狙擊手有利。與容易瞄準做交換,敵人也有曝露位置的危險在。而只要知道了位置,就能朝射手的藏身處發射魔法。

因此,雖然得讓出先制的機會,那就懷著以被動態勢解決對手的覺悟,在平原挑戰他。這個決定是吉是凶,端看躲過先發制人的攻擊後再判斷──

「──好判斷。只不過,那是指跟對方處在同一個高度的情況下。」

吹過平原的風拂面而至,感覺聽到有人這樣說。

但是,由里烏斯沒空回答。因為聲音傳到的瞬間,狙擊從多個方位一口氣攻來,全副心神都放在防禦上。

「──怎麼可能。」

使用劍技與魔法,打落從四面八方進逼的光彈。沒躲過的攻擊入侵左肩和右腿,但驚訝還比痛楚大。

這些狙擊無疑是巴爾羅伊施展的。可是從攻擊皇帝與之後的追擊來看,由里烏斯以為敵人有多人。不然的話,就無法解釋攻擊為何來自各種角度。

但是──

「這麼精準的狙擊,不可能是好幾個人使出的。」

更何況,對由里烏斯的攻擊是同時進行的。配合呼吸攻擊,展現神跡的技術,哪有可能一次齊備這麼多人。

也就是說,巴爾羅伊的攻擊有什麼機關。

「若是無法將之揭露,我的劍就碰不到他。」

命中之精準,不給人喘息的射速,以及無法鎖定射手位置的狙擊術。面對已臻絕境的狩獵技巧,由里烏斯用麻痹的手重新握好騎士劍,發起挑戰。

同時告誡自己:王國與帝國的命運,就背負在自己靠不住的肩膀上。

16

萊因哈魯特絆住刺客集團,由里烏斯迎擊狙擊手。

躲在林內巨樹樹蔭下的菲莉絲,相信在奮戰的兩人,全心全力地治療眼前受到瀕死重傷的文森。

失去右臂,治療前又流失許多血液。雖然手臂接回去了,但消耗的體力和鮮血,菲莉絲無法補充。

取而代之的,是以水之瑪那促使生命力活性化,預借人體原本的恢復力,持續給予即將燃盡的生命燈火。

「求求你不要死啊!因為這種事就開戰,可不是開玩笑的⋯⋯!」

「⋯⋯別在余耳邊說話。這個庸俗半半獸。」

「──。醒了就講惹人厭的話,嚇到菲莉醬了。」

微微睜開眼睛的皇帝這麼開口,嚇到了沒想到他能說話的菲莉絲。

瀕死的狀態,體力也幾乎油盡燈枯。不過文森恢復了意識。既然可以痛著講難聽話,暫時就不用擔心他可能會死。

精神一耗弱,身體自然也受到牽引。唯有想繼續燃燒生命的人,內側才會發光。菲莉絲憑經驗知道這點。

對此安心的菲莉絲,讓臉色慘白的皇帝面露嘲笑。

「看起來提心弔膽的樣子。余若殞命,帝國和王國免不了一戰。這個重責大任對你的瘦膀子來說太沉重了吧。」

「是~是~就是這樣。所以請不要死掉喔,皇帝陛下。人家可不希望因為這樣而發動愚蠢至極的戰爭。」

「──戰爭愚蠢至極,是嗎。」

聽了菲莉絲的挖苦,文森露出除了失去血氣以外沒有其他改變的冷笑。就這樣,他的黒瞳映照著連濺血都不擦的菲莉絲。

「你也很懊惱吧。要是露格尼卡的王室健在,與龍的盟約堅如盤石,就用不著在這兒救余了。」

「──」

「你的治癒術很了不起。余不是諷刺,是認同。沒能將這本領用在效忠的人身上,反而得用來治癒敵人⋯⋯你的星運差到讓人說不出話來。」

「──哼,別把人當笨蛋!」

文森接受治療的同時又不忘痛挖他人傷口,使得原本想徹底左耳進右耳出的菲莉絲無法忍受。

「懊惱?不想救你?你懂我的什麼了⋯⋯!」

聲音發抖,手繼續灌注治癒之力,眼睛卻帶著憤怒瞪著他。

文森沒有說錯。就跟他說的一樣,菲莉絲的力量沒能戰勝病魔,無法拯救國王及其子嗣。

想救的人大批死去,失去必須要救活的那唯一一人後,菲莉絲被無力感給打敗,然而現在卻在這裡拯救敵人。

明明救不了那位大人,卻救得了這個男人。自己的力量──

「可是,殿下⋯⋯不是會那樣子想的人。自己沒救,他人卻獲救了。他不是器量狹隘到不允許這種不幸的人⋯⋯!」

閉上眼睛,菲莉絲的腦海浮現一名青年的笑容。原本期望他跟自己的主人能夠永遠幸福。

然而卻沒能實現,自己又派不上用場,為此曾想過尋死。可是靈魂深切清楚,對方不允許自己如此。

所以,菲莉絲在這邊治療可恨對象的手,沒有放水。

「別瞧不起人,佛拉基亞皇帝。──我,是我的主人和獅子王的治癒師。他們的溫柔不會挑人,為什麼我這雙手卻會挑選能救的對象?就算王室仍健在,我依舊會回應我的請求。我已經決定了。」

「──」

自覺感情用事,可是心中不後悔。

對皇帝出言不遜、多次不禮貌,也不曾後悔。有的只有胸中這股光是去想就湧上憐惜、僅對兩人產生的親昵。

那是菲莉絲──菲利克斯・阿蓋爾人生中最重要的事物。

而現在在這裡,邊跟一國之君口角,邊再度確認這點。

「──這個狙擊,無疑是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所為。」

「咦?」

沉默的文森突然嘆氣這麼說。菲莉絲慢了一下,才理解他所說的話。

巴爾羅伊是九神將之一。文森當然知道他的戰鬥方式。

「那個戰技在特性上,只要沒解除機關就會被連續攻擊。而且就算知道了機關,一個人怕是碰不到。兩個人的話,就不知道了。」

「兩個人⋯⋯可是,萊因哈魯特──」

瞥向管理小屋的方向,想起在那邊絆住超過五十名刺客的萊因哈魯特。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合力的話,不管是怎樣的對手都不會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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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現在期待和萊因哈魯特會合,未免太過自私。

「你頭上的耳朵是裝飾嗎,半半獸。」

「裝飾⋯⋯」

「余說的是兩個人。『劍聖』的存在,不是問題。」

「──」

被這麼說,菲莉絲低頭看向自己細瘦的手掌。

持有的武器,就只有主人賜予、刻有獅子家徽的短劍。可是自己沒有靈活使用的技術和身為劍士的才能。皇帝若期待自己是與九神將對峙的第二人,那便完全是錯誤的期待。

「──要感嘆己身無力也行。那樣的話,就只要靜觀事情塵埃落定即可。」

菲莉絲遲疑,文森挑釁地用鼻子噴氣。他凝視睜大眼睛的菲莉絲,接著說。

「唉呀,不是靜觀,是旁觀吧?這是你擅長的吧。──就像你因為能力不足而失去了忠義的對象,這次也一樣吧。」

「──哼!我生氣了⋯⋯!知道了!知道了啦!只要⋯⋯只要去做就行了吧,討厭!」

被講成那樣,激起了最大程度的憤怒。

只不過憤怒矛頭不只對準文森,也對準猶豫的自己。羅列辦不到的理由,說些藉口是很輕鬆。可是,這樣恬不知恥。

明明自己一直看著那些毫不畏懼的背影,直到現在仍在追著跑。

「那麼就跟你說吧,半半獸。──只不過,你就儘管去賭命吧。」

文森用接上的右手朝中了挑釁的菲莉絲招手,然後授予戰術。聽了內容,菲莉絲皺起臉。

他的反應,頭一次讓文森露出嘲笑以外的笑容。

那殘酷又美麗的微笑,簡直就像想到邪惡惡作劇的稚子。

17

從正上方逼近的光彈,在流暢的劍術前被打落。

光彈發出像是陶器碎裂的聲響後彈開,乘風的巴爾羅伊吹起口哨。

「好身手,好眼力,好技術,好判斷。──啊啊,真棒的敵人。」

背對樹林,置身在視野良好的草原正中央迎擊自己的騎士。──叫做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的王國士兵,是值得尊敬的強敵。

劍技也好、精靈術也罷,全都是一流的。假若單論實力,在帝國可能會被推薦到二將以上。只不過戰鬥方式老實,外加太過有禮貌了。

「帝國主義是勝者為王⋯⋯與此相比,王國的騎士道根本丟人現眼。」

從正面切磋劍技,巴爾羅伊很難戰勝由里烏斯。可是戰鬥並非讓對手去做擅長之事,而是只要一直做自己擅長的事就能贏。

因此,巴爾羅伊徹底集中於自己擅長的遠距離狙擊。

──而且還是騎在搭檔飛龍背上,以超高速移動的狙擊術。

「奸詐狡猾,卑鄙奇襲。不要覺得我使壞喔,騎士殿下。」

搭乘鼓翅騰空之飛龍的操龍士──在唯一擁有操控飛龍技術的佛拉基亞帝國里,稱呼擁有這項稀少才能的戰士為操龍士。

飛龍性情暴躁,無法容許被人安上龍鞍。也就是說,操龍士要在沒有韁繩和皮帶的情況下,控制飛龍飛到摔下則必死無疑的高度。因此不但要擁有罕見的平衡感,還要全盤信賴搭檔飛龍,飛行才得以成立。

不分地形都能從空中發動攻擊的操龍士,其威脅是支撐佛拉基亞帝國成為強國的一根支柱,不論攻擊、補給、傳令,在各方面都能發揮優異能力。

而且,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又加進了自己的獨門功夫。

那就是──

「利用陽魔法改變光線折射角度,用風魔法分散氣息。──好啦,找得到我跟搭檔卡利尤飛在空中何處嗎?」

用魔法讓自己和飛龍跟風景融為一體,藏起身影來回飛行的狙擊射手。缺點是巴爾羅伊會聽不見聲音,但是既然不用怕被人發現,可以體現出狙擊手四處移動的可怕之處,要彌補這個缺點也綽綽有餘了。

看不到,找不著,躲不了。實現這點的是操龍士之才,以及只強化狙擊技術的魔法使者之才,這兩項才能讓巴爾羅伊被稱為「魔彈射手」,還讓他躋身為帝國軍人最大的榮譽九神將之一。

然而他卻捨棄這個名聲和功勳,認真與皇帝作對。這一切全都是為了報答教導他生存方式,以及讓他與飛龍締結羈絆的恩人。

──弔唁說好要立下大功而前往露格尼卡王國,結果卻連屍體都回不來的拜把兄弟。

「不過,沒想到前哨戰拉得這麼長⋯⋯」

狙擊都在千鈞一髮之際被擋住,停滯的現狀讓巴爾羅伊皺眉。

頭一次和正派的精靈術師對打,不過這個不走邪門歪道的對手相當棘手。跟一般的魔法使者不同,透過精靈運用大氣中的瑪那的精靈術師,不會有瑪那見底的情況。缺點就是一次能用的瑪那最大量,端看訂契約的精靈──

「──」

底下的由里烏斯,用劍擊砍開光彈。

這超快反應,是因為由里烏斯始終只將精靈術用在強化身體上。也因此,給予締約的多數精靈的負擔壓抑在最小程度。代價由身體來承擔,同時又請精靈治癒身體。這個決定伴隨著相對應的痛苦,不過只要由里烏斯的心沒有屈服,就能持續運用同樣的方式戰鬥。

不如說,只要還有餘力,反而會是希望速戰速決的巴爾羅伊緊張。

「雖說這樣拉長時間,是我比較希望喊停⋯⋯」

原本狙擊手的任務就是潛伏在某處,花上數個鐘頭、甚至多日來盯梢對手打持久戰。但是這次的造反有時間限制,所以不能拖太久。

由里烏斯的視線瞄向身後不讓狙擊手前往的樹林。被第一擊命中的皇帝和貓耳少女騎士就在裡頭。──還有巴爾羅伊的真正敵人。

紅髮「劍聖」,鼎鼎大

名的世界最強騎士,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

「瑟希魯斯回來的時候,會著急對手被人搶走吧。」

佛拉基亞最強的人都看心情辦事,但他的動向是這個計畫裡頭最大的不安要素。

雖然是不擇手段的報應,但至少下手的必須是自己。在這層意義上,想為他們擊退瑟希魯斯這點鼓掌喝采。

親自下手復仇。──一切都是為了憑弔死去的拜把兄弟。

「嗯⋯⋯?」

重新用力握槍的巴爾羅伊,因為底下突然產生的變化而眨眼。

是衝出樹林,奔向由里烏斯的嬌小身影。從飛龍背上往下看的巴爾羅伊,馬上就知道那是第三名王國騎士貓耳少女。

因為外觀看來毫無戰力,所以完全不把她放在眼底。自己的個性不喜歡無謂的殺生,因此並未刻意以她為目標──

「這也是戰場的法則⋯⋯你就負責擔任推動狀況的角色吧!」

讓停滯產生變化,想獲勝就要下決定。毫不猶豫方能喚來勝利。

因為勝利女神愛著殘酷之事。

「──!」

跑過去的少女朝著由里烏斯的背後叫喊,被風包圍的巴爾羅伊聽不見,不過卻看到騎士的臉色一變。

狀況生變不是只對巴爾羅伊有利。正因如此,要在優勢倒向對手之前先下決定。

「卡利尤──!」

巴爾羅伊命令愛龍,接著從雲端一口氣朝地面急速下降。

卡利尤是自己從蛋開始就養育,共享彼此的歐德,靈魂相連結的愛龍。被稱為「操飛龍」的特殊技術,締結出的羈絆近似「蟲籠族」與蟲的共生關係。

為了回報給予這機會和方法的恩人,巴爾羅伊和卡利尤必須以人龍一體的操龍士完結這任務。

「──」

破風而去、甩開聲音、撕裂藍天,朝著由里烏斯和菲莉絲──讓兩者位於一直線上,然後朝前方的少女射出光彈。

頓時,血花在平原綻放,少女纖細的身軀騰空飛起。

光彈從背部貫穿右胸膛,徹底破壞骨頭和內臟。

「原諒我。」

事到如今,殺女人小孩都沒有罪惡感。只要擋住目標就殺無赦。自己知道這作為有多醜惡,所以不會轉移目光。

──巴爾羅伊身為狙擊手的信條卻造成了反效果。

「什麼──!?」

原本胸膛被瞬間貫穿,理應當場死去的少女,身體被強光包圍,燒灼視野。

藍白光芒爆開──那是超越人智的治癒魔法之光,只是巴爾羅伊沒有馬上察覺。不過他順從本能的警示,命令愛龍立刻急速上升。

飛龍就這樣提升高度,重整態勢準備再度進攻──

「──呃,卡利尤!?」

本應如此,但飛龍出乎意料的舉動嚇得巴爾羅伊張口結舌。理應抓住背部突起的手指抓空,愛龍在空中扭動身子,巴爾羅伊整個人被甩了下去。

卡利尤的行為突如其來,可是它會這麼做的答案立刻變得明朗。

「──」

空中,飛龍原本要衝進去的蒼穹,有七彩光芒像漩渦一樣旋轉。

卡利尤拍動翅膀想要逃離彩虹,但即便是能捨去聲音的飛龍,也贏不過極光的速度。

就這樣,卡利尤被彩虹光芒包圍,在衝擊下墜落。

「卡利尤⋯⋯!」

愛龍翅膀折斷,緩緩墜落。巴爾羅伊朝它伸手。

但卻碰不到。只能眼睜睜看著愛龍下墜。

直到身後撞上大地的瞬間。

都只能眼睜睜看著。

18

「由菲莉醬當誘餌,你趁機找到對方,打下他!」

正在徹底防守時,從林中衝出來的菲莉絲這麼喊道,由里烏斯感到驚愕。

沒有馬上回話,是因為菲莉絲的話中充滿覺悟。抑或單純是敵方攻擊貫穿菲莉絲的速度比較快也說不定。

「菲莉絲──!」

敏銳察覺到狀況變化,立刻擊毀不確定要素的巴爾羅伊十分果斷。

身後遭到狙擊,血花四散倒向草原的菲莉絲一看就知道受到當場死亡的傷。但是緊接著爆發的治癒術式堵住傷口,當場治癒致命傷。

超脫常軌的治癒術,不過由里烏斯不驚訝。

既然菲莉絲主動擔任誘餌,那相信他已做好活下去的打算。

「──看到了!」

菲莉絲被命中的瞬間,身後的空間看起來微微搖晃。

從那些微晃動,由里烏斯了解到巴爾羅伊的戰術──組合陽與風的魔法,讓自己達成某種透明化,好隱藏位置。

既然他確實存在──

「──亞爾・庫拉烏澤利亞!!」

從友人被擊中的傷,和狙擊的瞬間空間晃動的位置和角度來看,由里烏斯舉劍朝向天空,藉助准精靈之力行使極大魔法。

六色魔法融為一體後顯現的,是美麗的彩虹光芒。

極光宛如漩渦伸向蒼穹,彩虹迷宮包圍騰空敵人。六種屬性,不管哪種魔法都能阻礙的彩虹障壁,當然也具備了物理性防護力,要是正面衝突,免不了受到巨大損害。

「形象化的彩虹障壁。──任誰都看不到盡頭。」

障壁消失,飛龍同時發出悶響撞上地面。翅膀折斷,鱗片染血的模樣,是以音速撞上障壁的悽慘下場。

呼吸微弱、斷斷續續,離性命終止只剩下十幾秒。

「被、幹掉了、呀⋯⋯」

有個拖著腳,氣喘吁吁走過來的人影。──是飛龍落地前早一步被甩落平原的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雖然是一瞬間的事,但跟他對峙的由里烏斯明白髮生何事。

這隻飛龍在撞上彩虹前甩開搭檔好保護他。這點巴爾羅伊也知道。因此他直接穿過站著不動的由里烏斯身旁,走向愛龍。

接著,巴爾羅伊和愛龍一同度過生命跡象停止前的數秒。

「⋯⋯謝謝你,卡利尤。別讓邁爾斯哥哥等太久。」

撫摸不會動的愛龍的鼻子,巴爾羅伊微笑目送它最後一程。然後慢慢站起來的他,深吐一口氣。

「刻意讓你等待,真過意不去。你沒那個義務這麼做吧。」

「──。我也有重要的地龍,所以不想做出妨礙主人與愛龍道別的重要時間這種不識趣的舉動。」

「嘎哈,很優雅的想法。⋯⋯不過,我就坦率感謝你吧。多虧如此,我才能目送卡利尤。所以──」

說道這兒,巴爾羅伊轉身,藍色瞳孔筆直看向由里烏斯。

頭髮亂糟糟,額頭淌血。雖說沒中由里烏斯的魔法,但從高處墜落的影響還留在身上。看到他臉色差又冒汗,可以想見折斷的骨頭刺進了內臟。

「可別說什麼要我投降接受治療喔。都這種狀況了。在帝國,沒有治癒術師會診療我的身體。而且,我堅決拒絕。」

「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怎麼會是問我呢,騎士大人。事情很簡單。──這裡是帝國,我是九神將之一,你是敵人。」

勝負已分。由里烏斯這麼想,巴爾羅伊卻篤定地這麼說。他懷裡的長槍正以迅猛姿勢旋轉,架在手上。

這樣的氣魄,即便瀕死卻洋溢霸氣。本來他就是抱著堅定的覺悟才參與叛亂的。即便在這獲救,只要反叛失敗了,等著他的就只有處刑。

「所以,你要賭命頑抗?」

「不是那麼值得欽佩的想法啦。⋯⋯只是,我不輕易放棄。至少想讓這把槍碰到目的地,就這樣。就這樣而已。」

「目的地──」

「對,目的地。──『劍聖』的咽喉。」

槍尖帶著殺意,巴爾羅伊的尖銳氣息倍增。

從中感受到身為戰士的他毫不退讓的矜持,由里烏斯睜大眼睛。然後遲了一拍,架起自己的騎士劍,表達對決的意志。

「你的本事,讓我想表達身為

劍士的敬意。但是,萊因哈魯特是我的朋友。為了王國,也為了朋友,我沒法讓你完成宿願。」

「很好!這樣一來,就只能用彼此的力量分出勝負!」

由里烏斯研磨出靜謐劍氣,巴爾羅伊朝長槍灌注粗暴霸氣。雙方就這樣互看彼此──

「──露格尼卡王國近衛騎士團所屬,由里烏斯・尤克歷烏斯。」

「──佛拉基亞帝國『九神將』之玖,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遵照戰士之儀,互報名號後開始戰鬥。

先發制人的,是以神速讓人看不清槍尖的巴爾羅伊。讓人錯以為晃動的槍尖消失,緊接著便以肉眼不及的速度挖向由里烏斯的胸膛。

長槍鋒利得令人無法聯想對方已滿身瘡痍,由里烏斯揮動騎士劍架開。陽魔法的反射防禦仍健在,不在意識內的攻防對於獲勝有猶豫,但──

「你也全力以赴,攻過來吧!」

踐踏由里烏斯的內心,颯爽衝過來的巴爾羅伊接連使槍。同樣用劍揮開槍擊的由里烏斯也蹬地追擊巴爾羅伊。

馳騁過平原的同時,配合攻過來的槍擊揮劍。

鋼鐵互撞,火花四射,衝擊侵蝕雙方的身體。每一擊都有擦過性命的感覺,集中力和精神力被越摩越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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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槍的攻擊主要分為突刺和揮掃。大致來說劍也是如此,但以長槍而言,突刺的比重明顯較多。連續對點進行攻擊,削弱防守方的神經。

不能打長期戰,這是雙方的共識。

因此,雙方結束測試彼此後,勝負即將揭曉。

「吁──!」

揮開突刺,往前一步的由里烏斯使出劍擊,被巴爾羅伊用長柄接下。抵擋不住衝擊的他往後退一大步,頓時氣氛丕變。

「──」

來了。這麼想的瞬間已經太遲。

瞄準這邊的槍尖放出無色魔彈。從飛龍身上使出的狙擊就是這個。從蓄力、瞄準到發射,快速流暢到堪稱藝術。

無聲也無預兆,魔彈就這樣朝胸膛中央直飛過來。

靠對方的殺氣和視線感受到攻擊,由里烏斯的反射防禦快如閃電。翻轉的劍勉強擦過魔彈,使得彈道偏離,挖過由里烏斯肩膀。不過,至少避開了致命傷──

「──呃。」

緊接著是肋骨被挖開的衝擊襲向內臟,由里烏斯的呻吟帶著血。

躲過魔彈了,可是還是有強大威力穿過胸口。發生什麼事?在痛苦中扭曲的思考理解了。──是第二顆魔彈。

第一顆魔彈後頭藏了第二顆魔彈,這樣即便第一擊被擋下,下一顆魔彈也會命中。

原理單純,但在必殺一擊中卻至關重要。既然敵人擁有防禦魔彈的力量就更不用說了,這一擊將會成為必殺箭矢,貫穿對手性命。

緊接而來的──

「──你的命,我收下了。」

巴爾羅伊又再使出了第三次攻擊。

先是兩發魔彈,最後使出神速槍擊。槍尖直直瞄準獵物眉心,準備破壞心臟和頭部這兩處致命要害。

或許可以說,那是連相傳不會死的吸血鬼都能殺害的死亡邀請。

槍擊將死亡推向確定的現象。──下一秒,巴爾羅伊臉頰一僵。

「──」

心臟被射穿往後倒的由里烏斯,身體卻穩穩踏住。

這對認為已經擊潰他心臟的巴爾羅伊來說是出乎意料之事。可是仔細一看,由里烏斯胸口承受魔彈直擊的地方有異。

跟同樣遭受致命傷的菲莉絲相比,由里烏斯的損傷極度輕微。

那是由里烏斯施加在自己身上,用地屬性做出的防護──

「就算如此,吃我這槍──!」

對他的準備周到感到讚嘆,但巴爾羅伊占了速度優勢。免於當場死亡跟全然不受影響是不同次元的問題。

握槍的手和踏地的腳使力,使出貫穿防護的一刺。只要貫穿頭蓋骨,就算是王國騎士也沒藥救。

死亡一刺,以此決定勝負──

「──亞爾・庫拉利斯塔。」

由里烏斯的嘴唇簡短詠唱。

免於致命傷,站穩而沒倒下,只能接受最後一刺的敵人,在巴爾羅伊面前詠唱。為什麼趕上了?為什麼允許這種事發生?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自己的這一刺,這麼地慢?

理應先碰到對方的槍尖,因為發出彩虹光芒的騎士劍而消失。那裡沒有鋼鐵衝突,連斬鐵這種話都以不乾不脆的切斷為結果呈現出來。

而且不管是抽身還是逼近,巴爾羅伊都不被允許。

分出勝負的時間短暫,在剎那間就決定了。

「⋯⋯這傢伙,出人意料。」

閃閃發光的虹色光芒,貫穿巴爾羅伊的右胸,極光燒毀靈魂。

但是占據巴爾羅伊內心的只有稱讚。讚許將自己導向敗北的技藝。──最後覺得自己出招很遲鈍,不是因為不服輸,也不是誤會。

昏暗淡光包覆巴爾羅伊的身體。

那是與陽魔法相反的陰魔法光彩。陽魔法強化肉體,陰魔法弱化肉體。將這兩者同時分別施加在自己和對手身上的絕妙好牌。

多麼可怕的對手,就在露格尼卡王國里。

「在碰到真正的敵人之前,先栽跟頭了⋯⋯我也變遲鈍了啊。」

長槍落地,巴爾羅伊退後一步,騎士劍從他胸口拔出。傷口沒有流血。極光燒灼著傷口、內臟和靈魂。

踩著踉蹌的腳步,巴爾羅伊走到斷氣的愛龍身旁。然後跪下來,靠在龍身上,吐出一口氣。

「⋯⋯巴爾羅伊殿下,為什麼要策劃這種事?」

在他背後收劍入鞘的由里烏斯問道。解除戰鬥態勢是很天真的作法。只要有那個意思,即便沒有長槍,巴爾羅伊還是能使出狙擊魔法。當然,他已無那股垂死掙扎的幹勁就是了。

也許會做。至少以由里烏斯的立場來看是如此。

「耿直的人。⋯⋯你或許不能懂。」

「分裂帝國,引發與王國大戰。確實,我不懂這樣的行為。可是你對『劍聖』⋯⋯執著於萊因哈魯特的理由是?」

「⋯⋯那部份很簡單易懂。就是復仇啦。」

聽到意想不到的動機,由里烏斯驚訝不已。不是對動機之小感到訝異,而是真的對內容感到出乎意料。

簡直就像是沒想過「劍聖」會被他人怨恨似的。

他人的怨恨會招致復仇。他似乎以為那種常見的悲劇與「劍聖」無緣。

「你再怎麼樣、想法都、太禮貌了吧⋯⋯」

「⋯⋯我也被朋友這樣說過。我是接受了這個說法,列為該自省的地方。」

「那就、好。不然的話,就會被我這種惡棍逮著空隙⋯⋯」

正經八百的回答,讓巴爾羅伊沙啞一笑。接著維持開始斷斷續續的意識,試圖擠出要接下去的話。

但是,該說什麼才好?不知道。抱怨嗎?

「有什麼想要我轉達給萊因哈魯特的話嗎?」

「──。那也無恥過頭了吧。敗者就該像個敗者,死在半途。我才是,對不起、那個貓耳美女⋯⋯」

朝著想要聽取遺言的由里烏斯搖頭,巴爾羅伊想起跟這場戰鬥唯一無關卻被捲入的可憐少女。

夥伴造反的成敗,文森的生死,對他來說都不重要。正因如此,才想到了中途被自己殺死的人。

但是,混濁的瞳孔看到了踏草而來的人影。晃啊晃的站到由里烏斯隔壁的人,是──

「很遺憾,菲莉醬才沒那麼簡單就死掉。」

「⋯⋯哈。」

白色制服被紅艷鮮血污染,但卻踩著不像是傷者會有的步伐如此宣告。巴爾羅伊吐出一口氣。

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以及紅髮「劍聖」,都是不遜色的豪傑。

是經常聽

說外國暗地裡總是批評佛拉基亞帝國乃非人魔境,可是露格尼卡王國不也是異於常軌的存在嗎。

「幫我、轉達陛下。假如打起來,一定要把王國整個消滅。」

「轉達這種話讓人心情複雜⋯⋯我知道了。」

人生最後的玩笑話,卻被中規中矩回答。看樣子,由里烏斯是真的會如實跟文森這麼報告。

所以,他相信自己身為九神將之一對皇帝的最後進言會確實傳達──

「不必殺到女人跟小孩⋯⋯哈,我放心了。」

安心吐氣,發現自己是個比想像中還要沒出息的人。而在朝著這樣的自己苦笑時,眼皮底下掠過熟悉的面孔。

察覺到那是恩人,是宛如親人的結拜兄弟的臉,他低下頭。

「不好意思喔,邁爾斯哥。看樣子,我只能到這裡了。」

「──」

用小到聽不見的聲音說完,巴爾羅伊便咽氣了。

以他裝死開始的故事,用他真正的死亡迎來佳境。至少,目前完全敵對我方的強敵,應該就只有他。

當然,即便這麼說,也不意味萊因哈魯特對付的、以蟲籠族為首的刺客們就不是威脅──

「可是,有由里烏斯和萊因哈魯特在,所以不要緊吧?」

「我也想儘可能回應你的期待。但是,在那之前⋯⋯」

「之前?是說,什麼什麼什麼!?」

菲莉絲好奇地看過來。回頭看不覺得有錯的朋友,由里烏斯凝視他所受的傷,用手去觸碰傷處。

背部和胸膛都被血弄得濕淋淋的,魔彈確實貫穿了身體。可是擦去血的話,白皙肌膚上沒有傷口,依然平滑美麗。

「⋯⋯我放心了。萬一讓你留下疤痕,我可沒臉面對卡爾斯騰公爵。」

「討厭!就說了,不要隨隨便便摸人家喵!人的血很髒,到時生病人家可不管你喵!」

「你平安無事是最優先的。⋯⋯我才是嚇得心臟都要停了。」

當他衝出來說要擔任誘餌時,自己根本沒時間制止。

眨眼期間菲莉絲就受到巴爾羅伊狙擊,血淋淋地倒下。為了不白費他的意志,由里烏斯傾注全力打倒巴爾羅伊,但其實很想立刻趕到倒地的菲莉絲旁邊。

即便知道他有想法,也很信賴他──

「我不想看見朋友倒下。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

「講得這麼直接⋯⋯人家沒有惡意,不過真的很像你喵。」

用手指抓抓臉,菲莉絲害臊一笑。他這副模樣,忽然讓由里烏斯感受到和方才不一樣的感覺。

儘管身受慘烈即死的傷,染血的表情卻清爽無比,似乎是有了心境上的變化。

「菲莉絲,用不著問,文森陛下⋯⋯」

「治好了,人家讓他在樹蔭下安靜休息。勉強跑來逃去的,體力沒法恢復吧。我想應該是不會不見啦⋯⋯」

「這樣啊。那我就安心了。」

由里烏斯邊說邊脫去制服的斗篷,遞給菲莉絲。經過激戰,他的斗篷也很難說沒事,但總比沾滿血又破洞的衣服好。只是披著應該沒有問題。

就這樣,菲莉絲用斗篷裹住身體的時候,由里烏斯面向沉默的巴爾羅伊,重新為他默禱。

厲害的高手,驚人的技藝,以及可惜的武士。

「感謝你的幫忙,菲莉絲。沒有你挺身而出的話,恐怕我也敵不過他吧。這讓我感受到自己的不成熟。」

「菲莉醬認為事前沒有任何商量,當場就能做出人家希望你做的行動的由里烏斯也是個十足怪人。⋯⋯算了,這樣才是由里烏斯喵。」

沒有對擅自做出理解的菲莉絲說什麼,由里烏斯只是眯起眼睛。

巴爾羅伊背叛皇帝還造反的理由。不認為他會刻意講出來。既然巴爾羅伊不說,那就該尊重他的意志。

這跟是敵是友,是王國人還是帝國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如果還要說什麼的話,就只有一點──

「──有機會的話,還想多跟你聊聊。」

即便不可能和所有人互相了解,也不想欠缺能拉近關係的努力。

把沒法實現的願望託付給屍首,由里烏斯看向身後樹林。菲莉絲也跟著望去,視線盡頭看到兩道人影走來。

是平安無事在揮手的萊因哈魯特,以及被他攙扶的文森。

──捲入王國的帝國動亂也到了接近結束的時分。

19

堂堂正正走過帝都祿普迦納的大馬路,筆直走回水晶宮。

這是擊退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以及蟲籠族精銳,判斷造反以失敗告終的文森所作的決定,也等同於勝利宣言。

「──」

一開始,看到皇帝出現在大馬路上,來往的百姓全都看傻了眼。

這也難怪。畢竟悠然而立的皇帝渾身是血,平常就粉白的臉頰失去血色後變得慘白。假如不是大白天,會以為幻影跑出來了。

不過百姓馬上就回過神,朝著開始邁步的皇帝下跪。然後這動作一舉擴展,每個人都跑到大馬路上,低頭迎接皇帝歸來。

「嗚哇~」

目睹這光景的菲莉絲給出這聲感想。

聽到後文森扭曲臉頰,朝他投以熟悉的嘲笑。

「這是皇帝的威信,在余治世下應有的姿態。」

「應有的姿態,是大家都怕陛下怕到縮起身子的狀態?」

「假如真想統御人,用力量和恐怖控制確實是最快的。事實上,在這狀況下也沒人拿石頭丟全身是血的皇帝。」

「⋯⋯被愛戴的國王,不會被人丟石頭啦。」

菲莉絲別開眼回答。文森嗤之以鼻。兩人的想法不同,簡直就像是展示了王國與帝國頂端之人的態度不同。

露格尼卡國王受人民愛戴,佛拉基亞皇帝為人民畏懼。

哪個是優秀的統治者,不看後面的歷史就不會知道吧。

只不過,血量不足,體力也大量消耗的狀態下,在百姓面前卻不露聲色,也不給人攙扶的文森,不得不說有大人物風範。

「應付陛下的工作就交給菲莉絲⋯⋯但就算是敵人,也不會在這麼多人的面前動手吧。」

斜瞄兩人的互動,自然警戒周圍的萊因哈魯特說。

負責殿後,和超過五十名的蟲籠族對打的他,身上不只沒有傷,連制服都沒有髒。會合時還答覆自己沒有殺害任何一名刺客。這件事讓人覺得他強大無比,同時也很恐怖。

當然,那樣的感慨跟可靠度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對幕後黑手來說,最大的王牌巴爾羅伊殿下被打倒了。要是還有更好的牌,可就令人吃驚⋯⋯現在,對方或許正拼命地消除相關痕跡。」

「從這狀況下抽手?」

「不如說,在損害還在最小程度時收手。只要文森陛下站在我們這邊,敵人會與整個帝國為敵。」

這次的叛亂,勝負關鍵在速度。才剛起頭就受挫,巴爾羅伊被打倒時,繼續執著奪取政權對策劃人來說並非上策。

幕後黑手會消除證據,或是逃到國外。大概會下這種判斷吧。

「是說,被狙擊的菲莉醬超級不能接受的。」

「若沒有你的挺身而出就無法避免戰爭。身為你的朋友是我的驕傲。」

「想叫人家用由里烏斯這句話就滿足?⋯⋯朋友、朋友講個不停,想當菲莉醬的朋友才沒那麼簡單咧。」

撫摸裹住身體的斗篷綁結,菲莉絲嘟起嘴唇回應由里烏斯的話。帶著寂寥感的話中本意,正確地傳達給了由里烏斯。

對菲莉絲來說,「朋友」是很沉重的話。所以他沒有不識趣地追究。

對話期間,穿越帝都百姓表現臣服的道路,一行人通過城門,推開打哆嗦的士兵,正大光明地走向水晶宮。

然後──

「──陛下回來了,是真的嗎!」

文森帶頭走向水晶宮大廳時,大嗓門從天而降。出現在大廳二樓的是身穿黃金鎧甲、面容恐怖的彪形大漢。臉上有刀傷的他看到樓下的皇帝,以不合身軀的速度衝下樓梯,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幸好您平安無事!臣等!兵卒等!都發自內心擔心您!!」

「吵死了,庸奴。你一開口就曝露帝國恥辱,所以余之前就命令你安靜。難道你忘了?余的寬宏大量,到今天見底了。」

「是!但是,陛下!城內目前還是亂成一片⋯⋯」

「──第二次。閉上嘴巴,哥茲・拉爾馮。」

文森命令越說越激動的大塊頭──九神將哥茲・拉爾馮一將安靜。

哥茲縮起身子,文森用冰冷視線切割他。

「此次事件,寄予你們的帝國威信顏面掃地。因此余斷言,九神將巴爾羅伊之死和發生在余身上的事,全都是意圖嫁禍給王國騎士的蠢貨的陰謀。巴爾羅伊不知恥地參與,想要余的命。不過已經處置好他了。」

「⋯⋯呃!巴爾羅伊怎麼會⋯」

「──很遺憾,一切似乎就如陛下所說。」

聽到巴爾羅伊背叛,哥茲不禁聲音發抖。而打斷他的,是從文森背後,也就是水晶宮外走進來的老邁男性。

男性帶著幾名士兵。見他登場,文森雙手抱胸。

「貝爾斯特茲啊。帝國宰相自行率兵,挺罕見的。」

「聽到陛下被擄,老驥伏櫪是當然的。」

聽了文森字字帶刺的話,男性沉穩搖頭。──聽到名字和頭銜,也就知道這名男性是帝國宰相貝爾斯特茲・彭達馮。

假如武官的頂點是九神將,那宰相可說是文官的頂點。一人負起這職責的他,是地位僅次於皇帝的人物。

雖然不知為何,在謁見大廳沒見到他──

「首先陛下,您平安無事歸來,在下由衷感到欣喜。亦多虧諸位王國騎士竭盡所能守護陛下。在此獻上深深感謝。」

「講話少拐彎抹角,老骨頭。快點,講講你剛剛的真正意圖。」

貝爾斯特茲對由里烏斯等人表示感謝,文森則是頂撞他。但是貝爾斯特茲像是吹到涼風一樣帶過。

「⋯⋯陛下是講求迅速之人。但是,操之過急會誤事。還請儘量不要忘記。」

「是在進諫余嗎?是的話,這個遲鈍樣就是你最後一次辦公。第二次了。快點,說。」

「這並非進諫。──不過,操之過急的末路在此。」

面對視線溫度下降的皇帝,貝爾斯特茲老獪地回應。聽了回答,皇帝皺起眉頭,宰相命身後的一名私兵走到皇帝前面。

士兵懷中抱著木箱,像朝貢般遞向文森。貝爾斯特茲從旁邊打開木箱蓋子。

「嗚噁。」

看到裡頭的東西,發出作噁聲響的是菲莉絲。然而不怪他有此反應。站在他身旁的由里烏斯看到相同東西後也蹙眉。

──箱子裡頭,裝著中年男性的頭顱。

頭被砍下,在遺憾中結束性命的悽慘死狀。檢視慘白的死亡容顏,文森閉上一隻眼睛,看著貝爾斯特茲。

「奸臣格拉姆達特・赫魯斯特伊上級伯爵的首級。此次事件,全是赫魯斯特伊伯爵所謀。當事人留下自白書狀,於宅邸內自刎。」

「手腳真快呢,貝爾斯特茲。」

「城裡傳來特梅格里夫一將死亡的報告後,伯爵就慌慌張張有所動作。自然而然地就搭乘翼龍降落在赫魯斯特伊伯爵宅邸,想從他那兒問出事情始末。因著個人獨斷的行動,臣為此致歉。」

「包含這件事在內,就稱讚你動作很快吧。」

語畢,文森收下貝爾斯特茲遞出的書狀。掃視過內容後,視線重新落在木箱裡的頭顱。

「所以意思是,這次事件全都是這顆腦袋策劃?」

「意圖弒君,嫁禍給王國騎士,以滅敵為藉口意圖篡奪帝位。野心之大頗有帝國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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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思慮略為不周。」

「說服一名九神將倒戈,還叫思慮不周?」

「計謀不成立,不得不這麼評價吧。」

貝爾斯特茲的辛辣意見,讓由里烏斯感到整起事件告終。我方的冤罪洗清,證明了自身清白。王國與帝國應該也免於戰爭。

但是,事件明明解決了,為何肌膚的刺痛感卻增加了?

原因來自於不祥的霸氣,而且無疑是從文森背部釋放。

霸氣絲毫未減,文森吐出一口氣──

「有時候呢,貝爾斯特茲。」

「是。有什麼事?」

「余命令你。──不准動。」

貝爾斯特茲微笑回應,皇帝靜靜地以右手抓住浮在空中的劍柄。

「──」

接著,從大氣之鞘拔出的,是劍柄到刀身都鮮紅至極的寶劍。施加美麗裝飾,俘虜觀者心靈的寶劍中的寶劍──

毫無預兆,竟然就砍向佇立不動的貝爾斯特茲的脖子。

寶劍的速度和鋒利,能夠輕易讓老人身首異處。可是揮過去的純紅寶劍並未染血,應該被砍中的貝爾斯特茲的笑容也沒斷絕。

他依然保持笑容,伸手摸自己脖子。

「──真不像陛下,玩這把戲。」

「『陽劍』可不是玩把戲的輕率道具。它會砍斷余想砍的東西,燒掉余想燒掉之物。──看吧。」

手持寶劍的皇帝一說,火焰突然冒出。火焰燃燒著士兵懷中裝頭顱的箱子。抱著木箱的士兵嚇到把箱子掉在地上,但是大廳的地毯沒被燒到,連箱子也沒有,就只有頭顱被燒光。

被報告為奸臣的首謀,腦袋被徹底燒成灰。

「唯有配得上皇帝寶座之人,陽劍才會發光。──果然美麗又恐怖。」

「這道紅蓮,是用來測試持有者的傲慢之劍。但是,有它的用途。」

文森在眯起眼睛的貝爾斯特茲面前把玩寶劍,然後朝他遞出握柄。皇帝朝著低頭看劍的宰相笑。

「試試看?看老骨頭有沒有得到寶座的資格。」

「⋯⋯臣承受不起這玩笑。那樣的壯志,超過老身的負荷。」

宰相沒有碰觸陽劍,禮貌彎腰辭退挑戰的機會。

「事後處理請交給臣。請陛下優先考量玉體。」

最後只留下這句話,貝爾斯特茲就命令士兵回收化成灰燼的罪魁禍首,離開現場。看他走掉,由里烏斯這才放鬆。

身旁的菲莉絲也放心到鬆弛繃緊的臉頰。

「什、什麼跟什麼,剛剛的緊張感⋯⋯你們不是同伴喵?」

「城裡有形形色色的事交錯混雜吧。也有我們這種局外人無從窺知的事。⋯⋯萊因哈魯特,真虧你沒動作。」

「因為陛下的劍雖有殺意,但看起來不是認真的。」

「⋯⋯那是怎麼看出來的?」

皺起端莊眉毛,菲莉絲不解地問。

文森揮出的陽劍帶有真正的殺意,這點由里烏斯也看得出來,但是萊因哈魯特似乎還看到了更多東西。

現場知道殺意不會結果的,除了當事人文森和文風不動的貝爾斯特茲外,就只剩下萊因哈魯特了吧。

「哼。差點就抓住狸貓的尾巴了。」

直到看不見宰相的背影,文森才厭惡地這麼說。然後他若無其事地放掉陽劍,純紅寶劍就像被空氣吞食一樣消失。

傳說由帝國傳承的「陽劍」。雖然也對其感興趣,不過由里烏斯關心的是剛剛文森所說的話。

自刎的上級伯爵,皇帝與宰相的應對。加上這些資訊,幕後黑手是──

「陛下,明知無禮但還是想問⋯⋯」

「──來了來了來了來了!久等了,壓軸登場!為皇帝陛下復仇的在下瑟希魯斯・塞格姆多回到水晶宮囉!」

就在由里烏斯朝文森走近一步的瞬間,聲音被快速蓋過。

焦急地踩著地面、身穿和服的青年衝進有大批人所在的

水晶宮大廳。瑟希魯斯搖晃深藍色頭髮,滿臉笑容。

在士兵裡頭看到驚訝回頭的由里烏斯等人,他大叫。

「喲喲!在啊在啊這不就在這裡嗎!為了找逃走的你,我跑遍都市,結果聽說你扛著血淋淋的陛下回到城堡來了。不可原諒,王國騎士的人!竟然害死陛下!以這憤怒和先前敗戰的屈辱為起爆劑,瞧瞧我瑟希魯斯・塞格姆多覺醒的劍技⋯⋯」

「──看這邊,呆子。」

「什麼?宣告狀況絕佳的我連皇帝陛下都阻止不了⋯⋯」

邊說邊轉頭的瑟希魯斯和文森對上眼。察覺叫自己的是皇帝,瑟希魯斯的話語中斷,瞪大眼珠。

「啊咧!?陛下,您不是應該中了這些傢伙的卑鄙陷阱憾恨而死,在拼命想救回您的我面前變成一顆腦袋登場,成為促使我覺醒的契機嗎!?」

「你這副滑稽丑角的模樣,連我都不得不說佩服。」

凝視仰天長嘯的瑟希魯斯,文森鼻子噴氣。可是瑟希魯斯驚訝後,馬上又轉換心情重新面向由里烏斯他們。

「不不不,陛下既然活著,那便是僥倖中的僥倖!這邊就取消腦袋登場的戲碼,機會難得,請近距離觀賞我的活躍!我現在,立刻斬除正大光明現身於此的王國人⋯⋯」

「──」

「嗯嘎!?」

快嘴炒熱氣氛的瑟希魯斯衣領被一把抓住。做出這種事的,是在皇帝身旁沉默不語的巨漢哥茲・拉爾馮。

他遵照皇帝的吩咐不說話,中途制止瑟希魯斯的劇場。這行徑令活像貓一樣被拎起來的帝國最強之人手舞足蹈抗議。

「等一下等一下,哥茲先生!?為什麼阻止我,請看!王國騎士都在,這邊是帝國團結一心戰鬥的場面!雖然比起大家一起上,我一個人戰鬥比較強啦,但撇開這點,考量一下故事性的話,對吧!?」

「──」

「是說,哥茲先生為何一直不說話!?你那張可怕的臉沉默不語,就算是我也會不安的!」

瑟希魯斯抗議,哥茲繼續抓著他看向文森。皇帝點個頭,允許他開口。

「⋯⋯你講話這樣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就算了。不過冷靜點。」

「哪能冷靜啊!那邊跟我結下樑子的紅髮男不也在這嗎!我可是被磨刀師臭臉相向才拿回一號刀和二號刀,不在這邊拔刀,要在哪拔⋯⋯」

「你的幹勁我認同,但陛下已經解決事情了。也就是說,結束了。」

「嘿?」

敲響腰部佩刀的瑟希魯斯受到這意外一擊後瞠目結舌。取消所有說明,只被告知重要事項,他的理解受到劇烈動搖。

然後呆呆地環顧周圍,最後盯著萊因哈魯特。

「那個,所以,我跟你的決鬥要?」

「下次有機會再說吧。畢竟我也是這種狀態。」

瑟希魯斯問道,萊因哈魯特苦笑,用手指彈自己的頸圈後回答。聽到這答案,瑟希魯斯點頭說:

「哦,原來如此。那我不就是白白被打了嗎──!!」

帝國最強之人的遺憾高呼,為帝國與王國的特別外交劃上句點。

20

「結果,這次的事到底會怎麼處理?」

離開帝都祿普迦納,前往回王國的關卡的路上,菲莉絲在龍車裡手貼嘴唇問。

他問的是坐在面前的賢人會兩人──在事件期間被帝國士兵嚴加看管的麥克羅托夫和波爾德。他們也被安然釋放,並和由里烏斯等人一塊踏上歸途。

一方面對此感到放心,但就算要求被囚禁的兩人詳加說明,也不覺得可以得到答案。

「呼嗯~我懂菲莉絲殿下不能釋懷的心情。不過就跟皇帝陛下說的一樣吧。這次的事,全是帝國內部的問題。因此,給予我等王國使節團相對應的方便。」

「相對應的方便⋯⋯是指跟帝國之間的互不侵犯條約嗎?」

菲莉絲的態度不改,麥克羅托夫沉默點頭。

事態收拾完畢,放掉麥克羅托夫他們,重新在謁見大廳召見王國使節團的文森,爽快地答應他們要求的互不侵犯條約。

當然,正式簽約需要按照步驟流程,但這次遠征的目的確實達成。

可是,高興不起來也是事實。

「總覺得~不能接受。」

「吞下吧。雖然怒火填膺,但我方的目的達成。沒有比這更好的了。雖然有期限,但還是締結了條約。必須在這段期間重建王國的中心。」

雙手環胸的波爾德在眉心刻劃不滿,同時逼自己接受。

菲莉絲和波爾德苦著臉,由里烏斯也點頭。只不過,由里烏斯自己跟他們莫名掛意的原因不一樣。

「你愁眉苦臉呢,由里烏斯。」

內心的疙瘩被坐在隔壁的萊因哈魯特看破。面對友人擔心自己的藍眼,由里烏斯老實點頭。

「是啊。就算否定,也沒說服力吧。事實上,還留了一些讓人掛心的事。正確來說,是遺憾吧。」

「有什麼就說出來比較好。以我們的立場,這裡不是可以常來的地方。」

就算有互不侵犯條約,也不代表兩國之間的關係改善。更何況,由里烏斯是隸屬於近衛騎士團的騎士,平常是不能遠離王都的。

只是胸中的芥蒂,跟那些事無緣。

「由里烏斯的遺憾?什麼什麼,是什麼?想坐坐看飛龍,還是想仔細看看皇帝陛下那把神奇的紅劍,是嗎?」

「菲莉絲,我不是小孩子了⋯⋯」

「那,完全沒興趣?」

「──。總之,不是那些事。」

感覺形勢輸人,由里烏斯放棄和菲莉絲爭辯。取而代之的,是重新面向在面前撫摸鬍鬚的麥克羅托夫。

「麥克羅托夫大人。──這次的事,全都在皇帝陛下的掌握中?」

「──」

被問的老賢人停止動作。麥克羅托夫眯起眼睛,靜靜承受由里烏斯的視線。結果萊因哈魯特代替麥克羅托夫問道:

「怎麼說?你說在文森陛下的掌握中,範圍是指從哪裡到哪裡?」

「全部。巴爾羅伊殿下的背叛,被當成此次反叛首腦而自刎的赫魯斯特伊上級伯爵⋯⋯他們的叛變,完全在文森陛下的掌握中。」

「不、不可能吧。畢竟,要是沒有菲莉醬治療的話,皇帝一定會死喔?而且既然知道有人要叛變,應該在發生前就⋯⋯」

「──文森・佛拉基亞皇帝,是會做非常合理的思考之人。」

打斷菲莉絲的話,再度開始摸須的麥克羅托夫這麼回答。聞言,由里烏斯睜大眼睛,並得到另一個確信。

「那麼,麥克羅托夫大人也察覺到皇帝陛下的想法了?」

「──」

面對由里烏斯的這個問題,麥克羅托夫只是笑,沒有回答。但是這份沉默勝於雄辯。由里烏斯只能帶著驚嘆接受。

「皇帝不期望兩國開戰。所以,這次王國要求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正中他下懷。⋯⋯但是,他不能輕易承諾。」

帝國人民要慓悍強大。──這個教條,限縮了佛拉基亞帝國的選項。

與神龍的盟約斷絕,露格尼卡王國失去其加持。考量到兩國長年處於冷戰的關係,帝國沒有理由不侵攻。

至少,考慮到帝國百姓的想法,皇帝無法接受互不侵犯條約。

除非發生讓帝國刻意對王國讓步的理由──

「為此,牽連王國使節團,慫恿叛變發生?」

「當然,齒輪彼此沒有好好咬合的話,結果就會大幅改變。為了不讓狀況變成那樣,對方理應也有細心留意。恐怕是朝叛變的那邊送了能控制誘導狀況的人進去吧?」

「到底是誰這麼做?赫魯斯特伊上級伯爵嗎?」

麥克羅托夫的話,讓菲莉絲跟萊因哈魯特交換意見。但是麥克羅托夫的平靜眼神緊盯沉默的由里烏斯。

遵照文森的命令,誘使叛變發生,且能掌握這次計畫主導權的人。由里烏斯確實想到了一

個能辦到的人物。

仔細想想,這次事件有太多不自然的地方。但是最不自然的,是文森・佛拉基亞毫無根據的確信。

之前都當成對方與生俱來的氣質,但如果不是那樣呢?

沒來由的確信,假如其實有憑有據的話,那答案呼之欲出。

「──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身為九神將之一,起身反叛佛拉基亞皇帝的武官。

恐怕他正是皇帝埋在叛變集團裡頭的毒針。

「──」

聽到由里烏斯說的名字,萊因哈魯特和菲莉絲兩人說不出話來。

仔細想想,打斷文森手臂的那一擊。──為什麼是手?以巴爾羅伊的技術,要獵殺毫無防備的獵物腦袋是輕而易舉。

「菲莉絲的治癒術也在算計裡頭⋯⋯但是,巴爾羅伊殿下最後的氣魄是真的。」

而且,巴爾羅伊曾說他的動機是對萊因哈魯特報仇。不覺得他在人生的最後所說的話是謊言。巴爾羅伊為了殺萊因哈魯特,才營造出那種狀況。

然而,若是文森,或許可以看穿巴爾羅伊的復仇心,利用他為自己營造出的局面增加說服力。

「相信自己所見所想,而且深信上天會選擇自己。──佛拉基亞皇帝是非常的合理主義,而且會在關鍵的剎那下達判斷的人。」

麥克羅托夫拐彎抹角地肯定由里烏斯做出的結論。老實說,這是會讓人不禁感到莫名恐懼的結論。

雖然時間短暫,但曾與皇帝同行的由里烏斯相信。

文森・佛拉基亞是希世謀略家,神機妙算的孤傲皇帝。

比任何人都體現出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的方針之人。

「──王國也應如此。你們是不是這麼想?」

麥克羅托夫靜靜發問。

問題的矛頭對準坐在對面的三名近衛騎士。老賢人問曾近距離接觸過佛拉基亞皇帝的騎士們有什麼想法。

「──」

三人一齊沉默。可是並不是想不出答案才這樣。

瞥向左右兩旁,菲莉絲和萊因哈魯特的表情沒有迷惘。這證明他們對這個問題已經有著確定的答案。

兩人心中都有不會動搖的意志。一個是自幼就背負至今的責任造就的覺悟,另一個是對主人和亡故的恩人絕對的效忠。

──由里烏斯問自己,內在有無可以匹敵兩人的東西。

「呼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每個都是好答案。」

但是,看過三人後,視沉默為答案的老賢人滿意微笑。出乎意料的反應嚇到騎士們,但只有波爾德瞭然於心地搖頭。

「都沒變呢,麥克羅托夫殿下。那雙清晰的眼睛,看到了多遠的未來?」

「老而將死之身,頂多看得到挺直腰杆後的東西。話雖如此,王國的下一代也正在萌芽。呼嗯~。真是有意義的外交之旅。」

麥克羅托夫點頭,波爾德在嚴峻臉上刻下皺紋。聽了兩人的對話,由里烏斯理解到此次出訪帝國的外交目的之一。

近衛騎士團推薦由里烏斯三人擔任王國使節團。只有萊因哈魯特是帝國指名,但以廣義來說,待遇是相同的吧。

讓三人前往帝國,切身感受佛拉基亞的真實樣貌。萊因哈魯特不用說,由里烏斯和菲莉絲也是前景被看好的近衛騎士。

這份經驗,必定會在將來活用。說不定,文森要求讓萊因哈魯特與使節團同行的目的,就是要對抗九神將──

「──怎麼會。」

想到這邊,由里烏斯因這可能性而說不出話來。

此次帝國外交的背後有無數想法交錯縱橫,其中無疑有文森的參與,那王國方面又如何?

抑或是麥克羅托夫早在先前就知道這次會有狀況?

「──那未免對老身的評價太高囉,由里烏斯殿下。」

內心又被看透,老賢人的洞察力已經不是讓人超乎驚訝的程度。

老賢人和藹微笑,接著視線望向窗外。波爾德也像在深思,雙手抱胸,兩名賢人會的「指導」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由里烏斯,眉頭皺久了,會變習慣喵。」

菲莉絲指指自己的眉心這麼說。態度已經整個放鬆的他,讓由里烏斯啞口無言。

「在我們不知道的地方,似乎有各種想法在發酵⋯⋯不過,應該先要為大家能夠平安回國感到高興吧。」

「對啊對啊。萊因哈魯特也終於卸下了『服從頸圈』喵。怎樣?沒有頸圈果然感覺就不一樣吧?」

「是呢。從被拘束的緊繃感裡頭解放了。讓兩位擔心了,不過接下來就能像平常一樣行動了。」

「即使力量被壓抑,還是贏過佛拉基亞最強的人喵~」

菲莉絲問,脖子重歸自由的萊因哈魯特掀起衣領微笑。聽著兩人的對話,由里烏斯也點頭。

「沒錯。就像兩位說的。要深思,等回去再來也不遲。」

「還深思咧⋯⋯。不能放鬆點嗎?」

「這是個性問題。」

只有這點沒法改。由里烏斯的回答讓兩人面面相覷,然後聳肩。斜瞄這反應,由里烏斯也透過窗戶仰望天空。

──天空沒有界線,不像地面有王國和帝國的邊界線,萬里晴空無垠無涯。

「只是,就算如此──」

還是有肉眼看不見的界線。在意識中,或是在自己的生存方式里。

了解帝國的實態,了解皇帝的孤獨,了解其強大,如今啟程返回王國。

王國的未來將前往何處,對於沒有國王的王國來說,是難以避免的課題。

哪天,王國要踏出未來的那一步時,得到這份經驗的自己可以做些什麼呢。

「──」

仰望天空,放任想法奔馳,由里烏斯靜靜煩惱。

不久後,他將邂逅一名少女,踏上這個煩惱的解答之路。

──露格尼卡王國決定下一任國王的儀式。

──「王選」即將在數個月後到來。

21

同一天,同一時刻。──帝都祿普迦納的水晶宮。

「──庸奴,免禮。」

聽到這威嚴的聲音,下跪的人們才慢慢抬起頭。

跪在紅色地毯上的,正是帝國里無人能及的強大武官九神將。巨漢、異形、獸人和大放異彩的士兵們會一齊叩首的對象,舉世唯有一人。

就是神聖佛拉基亞帝國第七十七任皇帝,文森・佛拉基亞。

「──」

他坐在奢華寶座上,拄著臉頰。空著的右手拿著金屬制頸圈──中央鑲有魔晶石的「服從頸圈」。

「流星」不是帝國獨有,世界各地都有。不過這個頸圈卻有世界唯一的附加價值。──就是它曾套在「劍聖」的脖子上。

這個頸圈,是這世上唯一吸收過「劍聖」擁有的龐大力量之物。

「莫古洛・哈葛內。」

用手指搖晃頸圈,皇帝呼喚其中一名一將。聞言,用應該是臉的部位做出動作的,是身體由金屬和礦物混合在一起的鋼人。

面對鋼人的反應,文森歪過頭。而且視線不是看向前方,而是朝大廳天花板──非也,是朝向水晶宮本體。

「雖然超出預料,不過應該吸到『劍聖』的蜜汁了吧。充填到什麼程度了?」

『──兩次。勉強的話,三次。』

回答文森的聲音響徹整個房間。嗓音深沉到簡直就像整座水晶宮在發聲。

但是在場的人無人對聲音出處做出反應。不過不是不驚訝,而是驚訝的原因不在聲音,在於內容。

「三次⋯⋯?開什麼玩笑,混帳。那個怪物,容量有多大啊。」

「早知道他超乎常人。這次也多虧這點,得以補充王牌。話雖如此⋯⋯」

「我,認為,那個男的,危險,應該優先,收拾。」

有人驚嘆,有人屏息,有人警戒。依序分別是葛路比,哥茲,莫古洛。他們腦海里浮現的,是完全向他們證明了危險實力的

人,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

如何戰勝這個「劍聖」,是眼下最大的頭痛事項──

「也沒什麼,要怎麼做,端看我方想法。」

此時答腔的是其他人。從頭到腳全身一片白,彷佛沒有色素的修長男子。

他正是在場唯一沒有和露格尼卡王國使節團打照面的人物。──不,這樣說不正確。其實打過照面。只是,用的不是這張臉。

「什麼意思,奇夏.哥爾特?你是說我們都誤判威脅了?是的話,這個責備應該由您承受吧。」

「非也非也,沒那個意思。不過,您指小的應該被責備是⋯⋯」

「少貧嘴。雖然您平時以陛下的替身在活動,但關鍵時刻卻沒能代替陛下,這可是大失態⋯⋯要是陛下有個萬一──」

「──那是不可能的。只要相信陛下的慧眼。」

雪白男子──奇夏・哥爾特和粗聲粗氣的哥茲互瞪。身體厚度根本沒法比,但身高的話還可以相抗衡。兩人跪著,在額頭幾乎要碰到彼此的距離下互相瞪視。

「少為了無聊事爭執。那是余的判斷。不服氣的話,便跟余說。」

可是結束這場互瞪的,就是爭論的源頭皇帝本人。這番話立刻讓哥茲的腦袋轉回來,低頭髮言。

「遵命!既然是陛下的想法,悉聽尊便!我哥茲・拉爾馮賭上身家性命──」

「別說話。閉上嘴巴。」

「──」

一天之內被命令閉嘴第三次,哥茲咬牙,但還是閉上嘴巴。奇夏則呼喚文森:

「陛下,您的擔憂,小的深深感謝。⋯⋯但是,我們也捏了一把冷汗。尤其知道您的手曾被打飛之後。」

「不解余為何不跟替身交換?」

「⋯⋯正是。雖說小的得以少去一隻手。」

手扶下顎做出含糊回答的奇夏,讓文森喉頭輕聲作響。九神將察覺到那是皇帝在笑時,皇帝同時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啦,那是必要代價。不支付的話王國就不會安心。如此一來,就不會被治療的半半獸察覺到余跟你輪流交替了。」

「為此卻讓陛下賭上性命。」

「余已吩咐,瞄準頭和心臟以外的地方。夠充分了吧。」

「您說得對。」

聽了文森的回答,奇夏手貼胸膛深深一鞠躬。就這樣,皇帝與替身軍師的問答結束。

「陛下,可以請教嗎⋯⋯奇夏那混球都沒說話,是因為知道事情全貌的就只有陛下嗎?我和莫古洛都只聽得懂一半⋯⋯」

「你和莫古洛兩成,奇夏五成。那邊安靜的哥茲一成。吵成一團沒有禮節的那些是零。」

「瑟希魯斯,很吵。現在,也是。」

文森一回答葛路比的問題,莫古洛難得在話中帶著同情。

沒有被叫到現場的帝國最強之人,完全被撇除在事件外。不過這並不代表皇帝不信任他。

「那個有那個的活用場合。只要分配適合的敵人,那個就能充分發揮功用。除此之外,余不奢求什麼。」

「既然勝利是那傢伙的任務⋯⋯」

「輸了一次,沒有下次。──本來是連第二次的機會都沒有。」

手支著臉頰,文森咧嘴一笑。看到那邪惡笑容,葛路比和莫古洛都察覺了。──連瑟希魯斯的敗北,都在皇帝的料想之中。

不知挫折為何的帝國最強之人,和王國的「劍聖」戰鬥,嘗到敗北滋味。

有了此次經驗,讓瑟希魯斯・塞格姆多成長為不遜萊因哈魯特・范・阿斯特雷亞的存在。

「頸圈和叛變,甚至連頂級戰力的敗北都是。」

一切都如皇帝所想的發展,其深謀遠慮讓人無話可說。但就算如此,文森賭上自身性命的理由是──

「──就只是提高確實性罷了。」

為此,連自己的性命都能拿來當手牌。

這正是文森・佛拉基亞的強大之處,是佛拉基亞皇帝應有的姿態。

「──」

在畏畏縮縮的重臣面前,文森閉上一隻眼睛思索。

眼睛一次只能閉一隻。要是不睜開一隻眼睛,可能就會看漏想奪取自己性命的對象。這是立於帝國頂點要有的覺悟。

就這樣,在熟悉親昵的警戒中,文森思考著。思考的是方才葛路比問的問題,以及刻意搪塞的回答。

葛路比問文森是否知曉事件全貌,皇帝卻躲避回答。要說為什麼的話──

「──辛苦了,巴爾羅伊・特梅格里夫。」

一人背負所有罪過,為自己的信念殉死的戰士。皇帝對他獻上不讓任何人聽到的讚賞。

於此同時,巴爾羅伊的悲願沒能達成,讓人有點惋惜。

就像九神將在跟前瑟縮發抖,要是一切都能如己所意的話該有多好。想著想著,文森突然露出無人能解的笑容。

「這個世界,全都對你有利,是吧。」

那是過去文森所認識的「世界」主人,所說的魔法話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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