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遍體鱗傷的灰姑娘（2/2）
「──而粗俗凡人就會被這樣的人欺騙。他們會提供資源給騙子，為聖人奉上祭品，最後被吃乾抹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很棒喔……你那絕望的表情♪看得由良好興奮啊～☆」
一段時間沒有說話的由良為這份快感扭動身子，開心嘲笑著眼前的小丑。
一旁的水葉也深深嘆了口氣。
「你，還有可憐……都真的……平凡到難以置信。懦弱。廢物。他身邊竟然都是這種垃圾……然後就這樣被玷污，變得弱小，荒廢實力……」
楓一臉錯愕。
「紅蓮大人好可憐──果然還是要由我來拯救他才行……呵呵♪」
水葉帶著純真的笑容，踐踏她的心靈。
「那麼，先失陪了，楠木楓同學──這是場很棒的交易♪」
假扮成偶像的魔術師、假裝慵懶的野獸，以及佯裝聖女的惡魔們轉身背對楓，離開了書房。
＊
──挫敗會殘存心中。
內心受到的傷會持續作痛，令人無法保持冷靜的判斷力。
「……兩千萬圓，兩千萬圓，兩千……萬圓……」
楓痛徹心扉地低語，狠狠瞪著剛才買下的樂譜。
交易本身非常正當。所以楓甚至無法怨恨弗萊薇亞，只能自責。說什麼都要解開樂譜的謎題，拿回被奪走的大筆資金。
（沒有譜號的樂譜……再說，這又是什麼曲子？上面有詭異的圖案……七顆頭的家鼠，是暗示著某種童話或故事？……根本搞不懂！）
沒有曲名的曲子、老舊的紙質、筆觸細膩的圖畫。
楓好幾度翻轉紙張，檢視紙上的每一個角落。好想上網找線索，好想上網找線索。手邊的手機沒有搜尋功能實在教人心急。她在有疑問時只需要立刻上網搜尋，就能找到答案的資訊化社會中成長，因此現在的狀況對她造成了龐大的壓力。
（……人類的記憶力有極限。把所有資訊記在腦海里根本是白費力氣……以前都抱持著這種心態，如今卻踢到了鐵板。）
楓無比後悔自己過去抱著這種想法。
感質系統設定的遊戲往往會跳脫既有的形式。甚至有許多是統合既有的遊戲類型，或是比較玩家知識與靈感的原創遊戲。楓也知道這一點。
但是，卻沒想到會這麼需要具備高深的知識！
壓力蒙蔽了楓的眼睛與耳朵，使她陷入混亂當中。
「至少要找到一點提示！有沒有，有沒有，有沒有……啊唔！」
手中緊握的手機傳來振動，視線一角顯示代表有人來電的圖示。
唯有這種不真實的數位功能，會讓人想起自己身處數位世界。徹底重現五種感官，令人完全置身其中的沒入感，讓楓的大腦誤以為遊戲的世界是現實。
顯示的登錄名稱是──「碎城紅蓮」。
手指開始顫抖，喉嚨乾渴，眼睛濕潤起來。
好害怕。好害怕。好害怕。好怕讓他知道自己出醜。好怕他對自己失望。
好怕他會對我的無能感到傻眼。恐懼影響虛擬化身的行動，無法鼓起接聽的勇氣。
「喂，楠木。原來你在這裡啊，我有打電話找你，別不理我。」
「呀嗚！」
聽到剛才來電的男人聲音從背後傳來，楓害怕得動也不動。
「紅……紅蓮大人……？」
直到來電聲隨著紅蓮的聲音出現而不再響起，楓一直像是凍結在原地般無法動彈。
回過頭，就看見紅蓮站在書房入口。但沒有看見桃花，只有紅蓮一人。
……這次並非由留木由良假扮的。
在眼前的是貨真價實的紅蓮本人。
（這樣……就可以避免被桃花同學得知我出醜了……？……等等，重點不是這個，重點不是這個啊……！）
楓打心底為自己的心眼之小感到丟臉。
會覺得丟臉，是源於她的自尊心。她嘴上說著自己也是紅蓮的隸生，而且既然輸了，那地位上就跟桃花一樣，但其實內心某處依然認為自己比桃花高等。
膚淺、醜陋、骯髒，觀念又不正確的自尊心。器量狹小到在把她當作朋友的同時又瞧不起她。被迫面對這個事實，使楓心痛得彷佛千刀萬剮。
「……不……不是。紅蓮大人，本……本小姐，本小姐……………………不對。」
楓努力忍住事到如今還差點脫口說出的藉口。
──不行。怎能繼續讓自己更難看。
就算藉口說對手太強贏不了，或是沒有實力的自己難免受騙上當這種話，也只會愈來愈被紅蓮討厭。
最重要的是，她的自尊心不允許自己這樣找藉口。
楓現在是以紅蓮夥伴的身分站在這座舞台上。唯有現在，自己跟紅蓮是對等的存在。
自己和只是順其自然地利用魔法得到王子寵愛的灰姑娘不一樣。
而是楠木建設的千金，身分高貴的公主。
怎麼能不表現出寬容面對落敗與失態的器量？
無腦、低能、愚蠢。不論會被用這樣的話語責備多少次，都只能坦然面對事實。
這就是應該對身為夥伴的紅蓮展現的最大誠意……！
「真的很……對不起，紅蓮大人。這是本小姐的失誤。都是因為本小姐，才會──」
當楓用顫抖的聲音開口道歉的那一瞬間。
紅蓮說出了超乎想像的一句話。
「別在意。目前一切都照著我的計畫走。」
「什麼……？」
腦海變得一片空白。
楓像是突然被主人打的狗一樣，抬起頭來。
「你買了那份樂譜對吧？」
碎城紅蓮以極為冷淡──幾乎令人凍結的聲音說道。
語氣中完全不帶感情。
楓在一陣糾結過後做好了遭受責罵的心理準備，紅蓮卻好像打一開始就不把她的覺悟放在眼裡。
面對比責罵還要更加冷酷的漠不關心──
楓像是被拋進結冰的海里，手臂不斷顫抖。
「手機上顯示的持有資金變少了。兩千萬……除了最開始的交易提議以外，沒有再被多收錢，看來你在最後還是撐住了。我本來預計最壞的情況是會被壓榨到剩最後一分錢。」
「請……請等一下。紅蓮大人，那個……請你等一下！」
──不要用那雙「眼」看我！
楓盡全力克制自己不要喊出這句話。
在房間的照明下，紅蓮臉上的陰影變得深沉──他那雙亮如鬼火的眼睛，究竟在看著什麼？不好的預感壓迫著楓的胃部。
「該不會，你一開始就料到本小姐……會接受她的……接受學生會的策略付錢，才……答應本小姐的提議，分頭探索嗎？」
「沒錯。因為我想知道他們會怎麼出招。」
「為什麼……不先告訴本小姐呢？」
「要是說了，你大概會意識著這件事。那麼一來，對手也會保持戒心，不會自然而然上當。」
──這個布局令人背脊發寒。
「我們需要誘餌引他們上鉤。你現在輸掉並不會對我們不利……因為只要最後能贏就好。」
「你……你是要讓學生會鬆懈……才讓本小姐擔任小丑嗎？」
「對。照這樣看來，似乎是成功了。」
「……太……太過分了……這……這種做法實在太心狠手辣了，紅蓮大人！」
輕易被學生會操弄，讓楓很不甘心。
但紅蓮剛才那番話，更深深傷透了她的心。
（──我討厭那雙眼睛。）
自從遊戲開始就一直看著自己，看著整個世界的鮮紅雙眼。
感覺像是把所有人一視同仁地當作棋子，不帶任何感情俯瞰局勢。
楓一直以為是自己誤會了。
她在被紅蓮拯救，友好相處的過程中產生了錯覺。
感覺彼此都敞開了心胸，變得親昵，心與心之間的距離因而縮短。
不過，實際卻是──
「……你操弄本小姐，作為誘餌……而且打一開始就看穿本小姐是個笨蛋，用為爭取勝利的道具。太丟人了……！這是本小姐人生最大的恥辱！」
太丟人了，好難受，好痛苦。
楓內心的痛楚無法用這些話語徹底解釋，連她都很震驚自己會受到這麼大的打擊。
她心碎得當場跪地，腦袋一片空白地叫出聲。
紅蓮很困惑她何以做出這樣的反應，抓了抓臉頰說：
「你冷靜，楠木。幹麼突然這麼激動？」
「一點也……不突然！本小姐覺得自己好沒用，好不甘心……好想死。到頭來，你根本不相信可憐以外的每一個人……只把其他人當作道具，當作棋子……！」
楓知道自己說著很過分的話。
這樣哭鬧不過是在遷怒。被犯下失誤的心理壓力壓垮，把情緒發泄在身為夥伴的紅蓮身上，只是妨礙遊戲推進的錯誤做法。
縱使知道這一點──眼淚還是停不下來。
「嗚……嗚嗚……嗚嗚……」
在數位空間流下的淚水因為連皮膚的觸覺都完整重現，感覺實在不像是假的。
楓癱倒在原地，在無力感的苛責下狠抓地板。
隨後──
「……抱歉，楠木。不對──」
一張看起來很傷腦筋的臉就近在眼前。
紅蓮彎下身，避免踩到像被壓壞的花朵般鋪展開的貴婦禮服，把手放到楓的肩上，表情則跟剛才冷酷的模樣截然不同，非常具有人性。
「──我沒有考慮到楓的心情。會被說是把你當棋子，也是無可奈何。」
「……嗚……嗚嗚……」
「要順利騙過他們，就必須這麼做。因為如果我事前先跟你解釋，就一定會被他們識破。想避免他們懷抱戒心，只能這樣……不過，看來我的確只想到我自己。」
「紅蓮……大人……」
楓察覺紅蓮語氣中的哀傷，停止啜泣。
她濕潤的雙眼往上一看，就與神情認真，手放在楓肩上的紅蓮視線交會。
「我其實是不提往事的人，但讓我說一件事。」
「好……好的……」
「老實說，我不擅長團體類型的遊戲。不是贏不了，可是跟我同隊的人絕對不會再跟我合作。」
「同隊……？紅蓮大人，你以前到底都在哪裡參與遊戲……該……該不會你……會很熟悉『黑暗對決』，就是因為……！」
紅蓮手指抵住楓的嘴唇，阻止快要觸及真相的她繼續說下去。
既然彼此已經建立起信任，那告訴她一些事情也無妨。不過，現在不知道是不是隔牆有耳，所以紅蓮想避免明白談論這件事。
「我的『眼睛』看得見通往勝利的道路。我幾乎不曾遇過需要夥伴才能拿下勝利的狀況，所以我一直以來總是當作沒有夥伴存在，孤身奮戰。但是……」
紅蓮繼續說下去。
「這次是要殺死那些傢伙的戰爭。我思考過後，認為可以殺死學生會那群人的最佳方法，就是讓你們也有大顯身手的空間──同時也能教你們怎麼在遊戲中取勝，一石二鳥。」
「可是……實際上，我們根本沒有幫上忙。只是一直在扯後腿。」
「這也是我在團體戰里不擅長的部分……我自認是在尋求你們的協助，結果卻變得很像把你們當作棋子利用。」
這已經像是某種詛咒了──紅蓮如此低語過後。
便皺起了眉頭。
「抱歉……希望你能原諒我。」
「別……別這麼說，請你抬起頭來。是本小姐失態了。」
「……不小心傷到你，真的很對不起。」
紅蓮深深低下頭，沉默不語。
楓感覺到剛才熊熊燃燒的怒火逐漸消散。
（唉……這個人……實在是……！）
太笨拙了。
明明冷酷得嚇人，卻也天真得驚人。
沒有想要傷害人的意思，卻深深傷到人，而且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行為怎麼會傷害人。
他的思考邏輯彷佛肉食野獸──與人共生的獅子就算因為一點小小的動作使人類瀕臨死亡，依然不會明白為什麼會那樣。也無法理解。
因為心態與力量差距甚大，才會產生思維上的──隔閡。
不，不對。
沒有主動去了解紅蓮的楓也是一樣。
她內心的某處仍舊害怕靠近與接觸肉食野獸。
所以縱使表面上看起來交情不錯，心靈層面卻沒有嘗試深交。
想得到力量的話。
就算一輩子都做不到，也想微微接觸到紅蓮所在的境界的話。
自己現在就必須繼續往前邁進──
「紅蓮……大人。可以冒昧問你一件事嗎？」
「嗯？……你這是做什麼？」
楓滿臉通紅地低下頭，舉起一隻手遮住紅蓮的「眼睛」。
「請你在看不見的狀態下回答本小姐的問題。紅蓮大人覺得本小姐這樣的玩家，該怎麼做才能勝出？」
他應該有辦法給出答案。
假如他是真的想指導獲勝的方法，真的有意栽培楓。
如果那並非謊言，是發自內心的話語。
「你要卸下你自尊心上的荊棘。」
紅蓮立即回答。
「呃……這……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人類擁有各自的本
質，而本質會決定一個人適不適合做哪些事。你因為自尊誤解了自己的本質，導致你一直無法接近成功。」
「本質……本小姐的……」
「你會嚮往故事裡的反派。我有說錯嗎？」
「……這……這個……」
「從桃貝那裡搶走GP的時候也是，你沒有讓她承受無法挽回的傷害。要是沒有我，你也打算要讓她在淪落為隸生之後接受自己的庇護吧？你雖然扮成擁有高強實力的反派，卻無法徹底狠下心。這是因為你本質上就不是壞人。」
「這……或許的確就是你說的那樣。可是，本小姐嚮往的不是反派──」
「哦，對。說反派可能不對。我想想……用灰姑娘的故事來比喻的話，你喜歡的是從一開始就擁有高貴地位的崇高存在──也就是公主跟繼母那樣的角色。」
「……！」
從小就一直懷抱的想法被看穿，讓楓的手一陣顫抖。
看穿一切的紅蓮，在「眼睛」依舊被遮蔽的狀態下告訴楓：
「楓，你要原諒自己的弱小──一切要等你先做到這點再說。」
「原諒……自己的弱小……？」
這是楓至今不曾有過的觀念。
她一直需要極為強大的實力，以繼承楠木建設。
她一直以來都是順著他人的期待，嘗試維持自身的強悍，可實際上卻不是那麼稱心如意，使她灰心喪志。
不過，紅蓮給了她嶄新的觀點──
「你承受著愚蠢、弱小的罵名繼續努力上進，就能見到屬於你的勝利。」
所以，現在……唯有現在。
「你就相信我──繼續保持最真實的你，那個愚蠢的你，繼續往前邁進吧。」
「……噗嗤！」
看紅蓮一本正經地說出這種話，楓忍不住笑出聲來。
他用這麼認真的表情說這什麼話呢。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希望本小姐繼續當個蠢蛋。你真的很奇怪。」
「抱歉，我也很希望自己能用比較不會傷到你的說法來講……」
「沒關係。畢竟這種笨拙，也是紅蓮大人的魅力之一嘛。」
「楓……」
紅蓮凝神注視楓那張浮現輕柔笑靨的臉。
「你還滿可愛的嘛。嗯，你現在這種表情好看多了。」
「……咦？你……你你你你……？」
突然收到的一句讚美，使楓隨即面色泛紅。
「我的意思是，比起逞強假裝自己很厲害，或是裝成反派的樣子，你還是坦率地哭或笑出來更迷人。」
「這……這這……這樣啊。本……本小姐就當作你這番話是誠心的讚美……可……可是！突然勾引淑女這種事情可不能說做就做啊！」
「不，我沒有勾引你的意思。」
「那就更惡質了！真是的，要是被可憐同學殺了，本小姐可不管喔。」
「那傢伙才不會幹那種事……大概吧。」
紅蓮說到最後，語氣變得不是很有自信。
而楓則是雙手摀著發燙的臉頰，背對紅蓮深吸一口氣。
接著，她又轉回來說：
「知道了。本小姐就再一次相信紅蓮大人的話，努力奮戰看看。」
並露出堅定而且燦爛的笑容。
紅蓮也揚起嘴角說：
「嗯。我們一起打倒學生會那些傢伙吧。我、楓還有桃貝──三個人一起打倒他們。」
「好的……！」
紅蓮站起身，朝癱坐在地的楓伸出手。
楓握住他的手後才驚然想起一件事。
「啊，對了。要先解開樂譜的暗號才行……咦？」
「我已經解開這份樂譜的暗號了。」
不知不覺間從楓手中消失的樂譜，出現在紅蓮的手上。
他左右揮動樂譜，若無其事地說：
「曲子是《胡桃鉗》。這個圖案則是《胡桃鉗與老鼠王》──一個有名的芭蕾舞原作童話中登場的家鼠國王。」
「你……你已經解開了嗎？只在這短短的一瞬間？」
「現代音樂到古典樂相關的知識我都有記在腦海里。不過我不會演奏跟作曲，所以也沒什麼了不起的。」
「就……就算這樣還是很厲害。本小姐再怎麼苦思，都還是掌握不到任何跟答案有一絲關聯性的線索，而你卻一下子就解開暗號了。」
「我只是習慣解謎罷了。只要花時間鑽研，任誰都有辦法辦到。」
楓甚至不會對他懷抱嫉妒或實力不及的焦急情緒。因為她認為拿自己的能力跟眼前這個男人比，太不自量力了。
但紅蓮對於展現特殊實力一事不表露任何得意的模樣，只是理所當然似的抱持平淡的態度思考，踏步向前。
「好，我們該走了。楓。」
「要……要去哪裡？」
「那當然是──」
紅蓮輕輕一笑，回答：
「──去找學生會幹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