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地雷西洋棋(2/2)
楓驚覺到一件事情,便立刻停手。
──看見哥哥陷入危機,身為妹妹的她一定比任何人都要心痛。
一想到這裡,楓也無力對她大吼,默默把視線移回遊戲賽場上。
(本小姐知道……紅蓮同學的實力是貨真價實的。)
若用一般的西洋棋決勝負,楓大概沒辦法動到紅蓮半根寒毛。恐怕就算是學生會成員,也只有極度精通二人零和有限確定完全情報遊戲的人,才贏得過紅蓮。
紅蓮的一舉一動,完美得會讓楓有這樣的想法。
初期他是用了比較奇特的走法誘使美美心生動搖,但之後他都有看出對方兩手,甚至三手後的走法,精準移動自己的棋子。
不過設置地雷的特殊規則,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還有時任美美的超能力……!)
自己設置地雷的位置全部被看穿,卻看不出對方所有的地雷位置。
這導致能走的定式減少,演戲也沒有用,逐漸變得無法看出對方接下來三手會怎麼走,現在甚至連看出後續的兩手都有點困難。
(本小姐也是敗在她那種能力上。雖然比的遊戲不一樣,但我就算故意演戲,也是全被她看穿──)
就好像被讀心了一樣。雖然紅蓮透過初期的妙計斷定那並非心電感應類型的能力,楓還是覺得時任美美只可能是有某種超能力。
不破解那股超能力,碎城紅蓮就不可能贏。
要是紅蓮輸了,到時候──
(到時候就輪我跟時任美美對決……這次跟分級審查會的時候不一樣,真的是最後的最後一次機會。沒有退路……)
楓緊緊握起拳頭。
連打贏自己的碎城紅蓮都陷入苦戰的事實,煽動楓內心的不安。
對她說不可能贏。只會被美美殺掉。快點逃……
「沒問題……哥哥不會有問題的……」
可憐的細語讓楓瞬間被拉回現實。
「說……說得也是!他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畢竟紅蓮同學可是打贏本小姐的人嘛。他一定有辦法扭轉劣勢!」
楓盡全力用雀躍的語氣說道。雖然她很努力讓自己的語調聽來開朗,說的話卻也不是確信,僅僅只是期望。
*
紅蓮躲過時任美美的三次將軍,把皇后往前移,強行開路。
他沒有被將死。不過,在所有人眼中看來,他被將死只是遲早的問題。
紅蓮覺得繼續防守肯定會輸,便轉而開始攻擊,可說是很精準的判斷。
但是──
(你慌了對吧,碎城紅蓮……♪)
時任美美暗自欣喜,露出邪惡笑容。
由於心慌出手攻擊,紅蓮的場上出現破綻。
就算地雷設置地點很好,成功防守,趁這時候進攻也只要再兩手就能將死。
(哈哈……♪看來你的臉忍不住離開洗手台的水面了呢。)
──明明繼續專心防禦,還能再多活一陣子。
紅蓮大概是屈服於被讀心的恐懼,以及沉重壓力了。
不管怎麼走,都會被預測到……這個事實一點一滴侵蝕紅蓮的心理狀態,奪走他的冷靜判斷力。
「你把地雷設在這裡嗎?」
「沒有。」
──這不是在說謊。
如果能把棋子移到那裡,就能一如預期把他逼到死角。
來吧,就靠這一步做好致命一擊的準備──
(──不對,不行……!)
美美差點小看紅蓮的實力時,看見了他的嘴角。
──那猶如死神鐮刀般彎起的嘴角。
紅蓮發出「哼哼」笑聲,等待美美的下一步棋。
(真驚險……那是乍看很像要強行突破的陷阱。那傢伙在引誘我失誤。)
事到如今,還打算繼續反抗啊。
紅蓮的眼神並不是快死掉的老鼠那樣的眼神。是打算獵取對手靈魂的獵人那種閃耀眼神。
一不小心大意,就會被殺死。雖然現在在這場遊戲中占上風,卻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逆轉。
(這一回合就先讓騎士退後,加強防守。要截斷敵方皇后的前進路線,不給他闖過來的空檔!)
美美指向她打算移去的格子。
「你有在這裡設地雷嗎?」
「沒有。這裡沒地雷。」
紅蓮回答。
──這也是真的。
時任美美對自己的超能力抱有絕對的自信。
沒錯,她擁有超能力。
雖然不是紅蓮說的那種直接讀取心思的心電感應,但依舊是獨一無二的特殊才能。
異常聽覺。
而且是連現代科學技術都還無法解釋的聲音都能分辨的最高等聽覺。
這跟能聽見遠處聲響的順風耳有些不同。
就算是自然界中,人類……不,連機器都偵測不到的細小聲音──她的耳朵全聽得到。
實際上,除了美美以外,也有人能下意識聽見這類聲響。
只是他們無法弄清楚科學不能解釋的聲音到底是什麼,便定義為第六感或靈感等模糊不清的現象,沒有加以解明。
不過時任美美不同。
從小就比別人目睹更多「骯髒現實」的她,無法只把那些聲音當作那種不清不楚的現象。
時任美美決定要讓有錢人家道中落,藉以造就自己時,她就覺得只要弄清楚那些到底是什麼聲音,或許就能變成只屬於自己的獨特武器。
她進入獅子王學園,得到擁有豐富資源的環境後,便先研究起自己的聽覺。研究得非常透徹。
她建立眾多假說,加以驗證,研擬把異常聽覺運用在遊戲上的手段。
時任美美能夠透過聽心跳聲,來精準分辨「說謊的聲音」跟「說真話的聲音」。
或許也會有人認為「這不是跟測謊機一樣嗎?」。
實際上不是。
現代科學認為光靠心跳聲,不可能判斷出所說的話語是真是假。
受到盤問會產生壓力與不快,進而造成心跳異常;當天身體狀況不好,心跳聲也可能出現異樣。
但時任美美的異常聽覺,不是去聽這種心跳聲的細小變化。
人在說謊時,心臟會發出特別的聲波。機器無法偵測──只有時任美美聽得見。
碎城紅蓮待的膠囊機具里的VR裝置──固定住胸部的機器被裝了能直接接收心跳聲的感應器。薄薄的貼紙型感應器,會把聲音資料傳送給美美那邊的接收器。
時任美美的耳朵上裝著接收聲音用的接收器。
改善成適合運用在遊戲上的才能,已經不只是單純的異常聽覺。
是應該稱作「絕對聽覺」的卓越超能力。
(沒有人能破解我的絕對聽覺。)
美美內心暗自竊笑。
(就算是受過訓練的間諜──還是能掩飾出汗、心跳聲跟腦波變化的人,都絕對掩飾不了我聽見的「說謊的聲音」。所以──)
──碎城紅蓮會在這裡喪命。
美美移動騎士。這一步是為了撐過這一回合,替接下來的「將死」鋪路。
而美美的騎士在一場大爆炸中灰飛煙滅。
「咦……?」
爆炸掀起的風吹動瀏海,美美也訝異得目瞪口呆。
──發生什麼事了?
爆炸?為什麼?
那裡應該沒有地雷才對。
「抱歉,我剛剛是在說謊。」
「說謊?什……什麼傻話!你在講什麼東西,怎麼可能有辦法騙過我。因為──」
「是啊……因為你有在聽我的心跳聲吧?」
(──被發現了?)
美美不禁慌了。
原來碎城紅蓮早已察覺美美的絕對聽覺,以及偵測心跳聲的感應器。
不,就算真是那樣。
假使真的有發現,美美的絕對聽覺也不可能遭到破解。
她聽得見心跳聲。
表示紅蓮並不是拿下了胸部上的機器。他確實有裝在身上。
到了現在,還是能聽見從遊戲開始時就有的快速脈動,以及簡直就像第一次參加遊戲的新手一樣的心跳聲。
再說,若紅蓮拿掉機器,美美馬上就會發現不對勁。
可是除此之外,照理說沒有其他手段能夠躲過美美的絕對聽覺。
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好,將軍。皇后的劍正指著你的脖子呢──你要怎麼做?時任美美。」
聽到紅蓮的話,美美才驚覺回神。
原本應該負責防守的騎士被炸死,防禦陣型徹底瓦解。
而美美的身體,就在紅蓮的皇后可以移動的路線上。
「唔……開什麼玩笑。我還不會被你將死。逃跑的方法要多少就有──」
美美說到這裡,就沒有繼續說下去。
假如紅蓮能夠徹底騙過美美的絕對聽覺。
那就無法迴避設置在國王逃亡路線上的地雷……!
(開……什麼玩笑啊啊啊!)
美美狠咬自己的下唇。尖銳的疼痛抹去了懦弱的畏懼。
(我要靠這個能力爭取更高的地位!我要殺光那些像豬一樣油膩膩的富翁,然後站上巔峰!怎能因為碰巧就這一次感應器出問題,就嚇得屁滾尿流!)
逃離紅蓮這次將軍的路有兩條。其中一條路的格子上恐怕有地雷。
「我問你!你的地雷是設在這一格對吧?」
美美指著其中一邊詢問。
「不,不是那裡。」
判定是──真話。
也就是說,剩下的另一格是地雷。
不過時任美美還不打算行動。才剛發生絕對聽覺不管用的狀況。需要再三注意。
反正稍微謹慎一點,也不會遭天譴。
「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的地雷是設在這一格對吧?」
剛才那一格已經確定有地雷,美美這次換指著另一個詢問。
接著,紅蓮說:
「不對,不是那裡。」
他沒有任何迷惘與猶豫,直接斷言。
而這句話的真偽判定──
「為……為什麼會這樣!莫名其妙!根本莫名奇妙啊!」
──是真話。
若相信絕對聽覺,就等於國王的兩條退路上都有地雷。
照理來說不可能。
要把王逼上絕路,沒理由不把地雷設在逃亡路線上。
美美這兩格退路,一定有一格藏著地雷。
可是,為什麼!
「你應該感到高興,時任美美。你現在正在體會這個遊戲真正的樂趣喔。」
紅蓮彷佛惡魔的聲音響起。
他用會讓美美敏銳的耳朵覺得毛骨悚然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不知道地雷埋在哪裡的緊張感──踏出一步就有可能馬上送命的恐怖情境。哼哼。這樣才叫作遊戲。」
「少……少囉嗦!怕死的人不是我!」
時任美美用力左右搖頭否認,踏出一步。
──要是相信絕對聽覺,那兩條退路上都沒有地雷。
其實,她認為相信已經出錯的耳朵是蠢到不能再蠢。
但是美美一直以來都是靠著自己的絕對聽覺,得到無數勝利。耳朵說是這樣,就只能選擇相信。
看到她選擇走哪一格後,紅蓮笑說:
「無法跟自己的『眼睛』成為命運共同體的人,沒有資格拿籌碼下注──論這一點你及格了。時任美美。」
就在紅蓮說出這段話的瞬間。
美美腳下的地面發出白光。
「要說你唯一的錯誤……就是你不是我。你的『耳朵』根本就不是絕對正確的。」
隨著紅蓮極度傲慢的一句話──
與時任美美肉體相同的虛擬化身被卷進大爆炸當中,化成碎片。
『贏家,F級,排名二七○二名,碎城紅蓮同學。』
『輸家,S級,排名第七名,時任美美同學。』
統整AI冰冷的電子語音,說出了贏家與輸家的名字。
*
「太好了!紅蓮同學……紅蓮同學打倒時任美美了!欸,可憐同學!他成功了!」
在觀眾席觀看整場遊戲的楓因為太過興奮,忍不住原地跳了好幾下。
她搖晃一旁的可憐的肩膀。
「啊……啊……不好的預感成真了……」
「可……可憐同學?你在說什麼?紅蓮同學贏了啊。」
「……啊?」
楓這番話,讓可憐愣得眨了眨眼。
然後用看著髒東西的眼神狠狠瞪著楓。
「哥哥當然會贏。出的狀況再怎麼多,哥哥也不可能輸啊。就算對手是學生會也一樣。因為哥哥是最強的。你到底在說什麼鬼話?」
「咦?不……不是啊,本小姐才想問,你到底在說什麼?你不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說很負面的話,說有不好預感之類的嗎?」
「情況變成這樣,我當然會忍不住想講負面的話啊!那個粉紅色淫蟲……竟敢,竟敢……啊……好羨慕……!」
可憐咬牙切齒地狠狠看著氣氛依舊熱烈不減的競技場。
「???」
不懂她話中意思的楓頭上滿是問號。
楓不久之後,就會知道她這番話是什麼意思了。
*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
從膠囊機具里跌出來的時任美美眼中,蘊含對不合理結果的憤怒,並踉蹌著走往紅蓮所在的機具。
紅蓮到底用什麼方法作弊?
用干擾電波造成感應器失常?還是他能隨心所欲控制心跳聲,甚至厲害到連只有美美能感覺到的音波都能操控?
絕對聽覺到底為什麼會不管用?要是不親眼見證失效的理由,時任美美不會罷休。
美美伸手碰觸紅蓮的膠囊機具,把門打開。
隨後,她看見裡面──
「……嗨。這場遊戲挺有趣的。」
是一派輕鬆地對美美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的碎城紅蓮,以及──
「唔唔……紅蓮大人,差不多該出去了啦~很重耶~」
被紅蓮壓在底下壓得很難受,開口抱怨的粉紅色頭髮少女──
她是之前跟紅蓮一起來參觀感質巢穴的隸生──桃貝桃花。
「怎……怎……」
只有戰鬥機駕駛艙大小的狹窄密閉空間因為大量散落的橘子而一片橘黃,人在裡頭的紅蓮跟桃花緊貼著彼此的身體,沒有半點空隙。
紅蓮戴著頭戴式顯示器,桃花則坐在椅子上,除了臉以外,全身上下都裝著VR裝置。
「嘿咻……總之,你看我們這樣,應該也馬上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吧?這就是謎底。」
被狹小空間擠得不好活動的紅蓮離開機具。
「你一直在聽的不是我的心跳聲,是桃貝的。不覺得心跳聲快得不尋常嗎?畢竟一男一女在密室獨處,這場遊戲又很重要,桃貝應該很緊張。」
「
的確……心跳快得很誇張……」
「你一開始會問我是不是怕得要命,應該也是因為聽到桃貝的心跳聲,才會那麼覺得吧。」
紅蓮說完,又接著說:
「VR空間的聲音會透過頭戴式顯示器傳播。所以桃貝沒有直接聽到你的聲音。我是隨便拿了張紙跟一隻筆來告訴她我們在講什麼。」
「那麼後半場我的絕對聽覺會不管用──」
「哦,大概那段時間開始,我就沒有把你的提問告訴桃貝。我是隨便捏造一個可以誘發出我想給你聽見的心跳聲的提問,再給桃貝看。」
謎底揭曉之後,就會發現個中伎倆根本沒什麼特別。
這種交換身分的騙術在用自己肉體參加的遊戲中無法成立,要利用感質系統的遊戲才能辦到。
頭部是紅蓮,身體部分是桃花。數位空間中的虛擬化身,則是用紅蓮登記在數位學生手冊的外貌呈現。
雖然無法直接介入感質系統作弊,但有些手法可以反過來利用系統,讓自己比對手更有優勢。
「什……什麼時候?你是什麼時候把那個女的帶進膠囊裡面的?」
「我一開始就給你看了不是嗎?那個明顯可以裝進一個人的可疑箱子。」
「什麼……可……可是,那個不是用來藏對講機的嗎──」
「──是你自己誤以為是用來藏對講機的。不過,這算是騙人的一種訣竅吧。要隱瞞大謊時,先讓對方以為自己看穿小謊還滿有用的。雖然這種小手腳也只有遇到爛中之爛的對手才會有用。」
紅蓮並不是在嘲笑,也不是瞧不起美美,就只是平淡地解釋真相。
但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語氣傷到美美的自尊心,美美氣得臉漸漸發紅。
「……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啊!這樣根本犯規啊!把其他人帶進遊戲戰場上,怎麼能算數啊!無效!這場遊戲無效!」
隨後,美美開始大聲叫鬧。
她朝著感質巢穴的天花板大喊,向統整AI陳情。
不過──
『駁回直接上訴。不更改遊戲結果。』
SAI只給了無情的回答。
「為什麼!參加運用感質系統的遊戲的時候,只有玩家本人才能進膠囊機具裡面吧!照理說不可能有別人協助啊!」
「不,時任美美。是你弄錯了。」
「我哪裡弄錯了!」
「我一開始應該有跟你確認過。我有問『能帶自己的東西進來嗎?』。」
「是啊,是可以帶。可是能帶的當然只有『物品』啊。怎麼能帶人──」
說到這裡,美美瞬間不再說下去。
……發現了是吧。
「對,桃貝是我的隸生。也就是說──她不算人,而是算我的所有物。」
「這……這……我不承認這樣也可以。那明明就是歪理……」
「歪理?你不也老是把隸生當物品對待嗎?居然只有自己輸的時候才把他們當人看,話都給你說就好了。雖然這樣講實在是很不舒服,不過隸生是主人的所有物──只要學園的法規還存在這一點,你的上訴就不會被承認。」
「唔……唔唔唔唔……!」
時任美美不甘心地啜泣起來,癱倒在地。
然後──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那不知道是憤怒……
憎恨……
還是不甘心的大叫,猛力敲打地板。
但紅蓮內心沒有半點同情。
離開時──
紅蓮毫不留情地,對臉上充滿許多負面情感的美美說:
「歡迎來到墊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