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Chapter.4「在使命與心境的夾縫之間」(2/2)
「這也算是調查敵情的一部分……」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考量,然而,要是你插手得太過,你的姐姐〈伊莉蒂雅〉和妹妹〈希絲蓓爾〉可是不會給你好臉色的喔。」
愛麗絲的姐姐——長女伊莉蒂雅,以及妹妹——三女希絲蓓爾。
兩人都是配得上純血種之名的一流星靈使,在皇廳處理政務的手腕也讓人讚賞有加的才女。
同時也是愛麗絲競爭下一任王座的對手……
姐姐〈伊莉蒂雅〉和妹妹〈希絲蓓爾〉在王宮各處布下眼線。對身為次女的愛麗絲來說,能好好放鬆身心的地方就只有自己的房間和磷陪伴在身邊時而已。
「還有另一件事。你似乎又買了帝國畫家的畫作呢。」
靠牆的書架。
母親正以傻眼的神色望著排列在最上層的畫冊。這些畫冊都沒在涅比利斯皇廳販售,是愛麗絲費了不少功夫弄到手的。
「帝國是我們的敵人。」
母親這句話,究竟已經傳進愛麗絲的耳里多少次了呢?
「那是蔑稱我們為魔人、魔女,還加以排擠迫害同胞們的巢穴。帝國過去對我們的欺壓行為,正是不折不扣的狩獵魔女,也不知道有多少數量的星靈使在這段歷史中犧牲。而打垮帝國使其屈服,便是星靈使們的宿願。」
「…………」
「帝國的繪畫亦是如此。你應該知道,帝國畫家多以『狩獵魔女』和『審判魔女』為題創作對吧?他們也是帝國的走狗,收集他們的畫冊乃是不智之舉。」
「……我明白了,母親大人。」
「我想說的就只有這兩件事,打擾你晚上的時間了呢。」
母親離開了房間。
在再次變得只剩自己的房間裡,愛麗絲呆呆地站了好一會兒。
……母親大人說的真的是對的嗎?
……帝國領內的居民,難道都無一例外地是不可饒恕的存在?
「你究竟是何許人也?」
「不僅隻身一人就踏入了帝國〈敵方〉據點之中,還能突破防線,摧毀動力爐……一般的星靈使可沒這種本事。」
伊思卡不一樣。
在尼烏路卡樹海與自己對峙時,他沒有用上魔女這個蔑稱,似乎刻意選用了「星靈使」這樣的詞彙。
而母親則斷定帝國居民全是會以魔女和魔人稱呼己方的野蠻之人。
究竟是哪一方懷有歧視的心態呢……
她取出藏在身後的手帕,再次放到膝蓋上。在像是要以視線燒穿一個洞般凝視良久後——
「好,本小姐決定了!」
愛麗絲用力呼了口氣,衝出房門。她大步地走在夜深人靜的通道上,來到了隔壁房。
「磷!磷!你還醒著嗎?」
然後一鼓作氣地推開房門。
「快去做出門的準備。」
「您、您突然間說些什麼呀?」
身穿睡衣的磷手上拿著睡帽轉過身來。她現在解開了髮辮,呈現長直發的髮型,比起平時的造型顯得更為成熟。
「我要在明天一大早離開王宮。由於要去中立都市,你就著手準備吧。」
「您又要去了嗎?」
磷發出了近似慘叫的喊聲。
「不過,要是遇上了那名叫伊思卡的劍士……」
「本小姐就是要去見他的。」
「……大人?」
「我想親口確認他真正的意思。」
愛麗絲咬緊下唇,背向隨從少女。
「所以,這肯定是最後一次了。」
3
在熱浪四起的公路上。
就在原先待在地平線上頭的太陽即將登上天空頂點的時刻——
被蒸發得沒留下一滴水分的紅銅色大地迸出了蜘蛛網狀的裂縫,化為只餘下少量雜草叢散布的荒野。
「中立都市艾茵呀,人家也很久沒有開車去了呢。」
越野車在荒野中急馳而過。
握著方向盤的米司蜜絲,像是對直曬的陽光感到刺眼似的眯細雙眼。
「人家吩咐過阿陣和音音小妹嘍,他們今天都是自由訓練。」
「謝謝您。」
「嗯。不過天氣真好,是個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呢。」
風兒吹過了沒有車頂的開放型車體。
看似舒服地輕晃頭髮的女隊長,用力踩下油門踏板。
「對了,阿伊,如果你願意先和我說今天要見面的對象,人家會很開心的喔。」
「隊長覺得會是誰呢?」
「帝國的大人物,至於第一順位大概是璃灑以外的使徒聖吧?阿伊,你之前不是才被八大使徒召見嗎?該不會是要出了帝國進行密談吧?」
「我可沒有那麼了不起呀。」
中立都市艾茵的影子漸漸從地平線的另一端浮現。伊思卡一邊回想起有著歌劇與繪畫之都這般美譽的街景,一邊對隊長露出苦笑。
「我並不認識其他使徒聖,畢竟一下子就被降級了。」
「人家有聽說那十一人的競爭意識非常地激烈呢……嗯~~?那這麼一來,人家就猜不到你今天約好要碰面的對象了耶。」
「我並沒有和對方約好。」
「什麼意思?」
「我只是莫名覺得『對方會來』而已。至今我雖然從未信過宿命或命運一類的東西……不過……大概還是會和對方相遇吧。」
「所以說?」
「如果沒跑這一趟,我也不曉得對方會不會現身呢。」
伊思卡對著感覺很想抱頭叫苦的米司蜜絲聳了聳肩。
他透過擋風玻璃望向中立都市艾茵。
「話說回來,隊長,天空是不是有什麼在飛啊?」
一道黑影在蔚藍的天空中飛行。
從兩人的視角望過去,只見那東西正從東北方——剛好與太陽相同的方向朝著中立都市艾茵前進。
「……是鳥呢。隊長,有一頭好巨大的鳥。」
那是仿佛會出現在神話世界中遨翔的怪鳥。
雖然乍看之下像是一頭巨鷹,但它那長蛇般的尾巴正隨風飄動,毛色則是藍白混和的大理石色調。
宛如繚繞在蒼穹之中的朵朵白雲。
巨鳥身上的色彩就像是一幅美麗的風景畫。
而且它的身軀龐大——畢竟即使在遠處地上的越野車,也能清楚看見它的樣貌。若是降落在眼前的話,肯定會呈現出遠比人類大上許多的巨大身軀吧。
「喔——好難得,是古鳳耶!這是活化石等級的生物呢!」
駕駛座上的米司蜜絲輕輕歡呼了一聲。
「它是鳥的老祖宗,帝國的領地內已經幾乎看不見了。我們在演習訓練的時候會用上很多槍枝對吧?它們就是討厭槍聲,所以逃到遠處去了。」
「逃到帝國領土以外的地方嗎?」
「沒錯沒錯。不過古鳳很聰明,聽說只要提供飼料,就可以當成看門鳥,受過訓練的話還能載人呢。所以在遠離帝國的區域之中,現在還有專門飼養、訓練古鳳的村子。比方說——」
米司蜜絲以目光追著巨鳥的飛行軌跡。
「我在報告書有看過,涅比利斯皇廳就養了好幾隻呢。」
「……涅比利斯?」
他像是連眨眼的時間都嫌可惜似的仰望起古鳳。既然是從東北方飛來,那就正如米司蜜絲所言,是涅比利斯皇廳領土所在的方位。
此外,也不曉得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振翅飛翔的巨鳥背上,似乎載了人。
「……該不會……」
「阿伊?」
「隊長,請就這麼開往入口,然後在
門口停車。」
古鳳飛越了城牆上空,朝著都市降落。而兩人搭乘的越野車也像是在追逐古鳳似的,抵達了艾茵的城牆。
「欸欸,阿伊,你想見的那個人結果該怎麼辦啊?」
「我想,對方似乎也剛剛抵達了呢。」
他仰望起天空。
只見古鳳像是被燦爛的陽光所吸引似的高高飛起。
想必是完成了載送主人抵達中立都市的任務,再次返回棲息處所在的涅比利斯皇廳吧。
「請往這裡走。」
「嗯、嗯?」
在對隊長使了個眼色後,伊思卡踏上了中立都市艾茵的街道。
街景被美輪美奐的花朵點綴。
和上次來觀賞歌劇時相同,明明天氣炎熱,演奏家們仍是在街頭各處演奏音樂,畫家們攤開畫布,遊客則是開心地觀望他們的模樣。
這是足以讓人忘卻時間流逝的和平時光。
雖然帝國與涅比利斯皇廳不斷上演一場場激烈的戰事,但人們仍能像這樣過著與戰火無緣的生活——這是會讓人不禁有這種感嘆的光景。
「————」
在廣場面前,伊思卡停下腳步。
「看來還真是意氣相投呢。我們究竟是在什麼樣的星星底下誕生的呢?」
美麗的少女打著陽傘說道。
她今天穿的不是私人行程時的打扮。如今的她與初次相會時相同,以光鮮亮麗的王袍〈禮服〉包裹著身子。
「剛剛那頭古鳳是?」
「是我們家養的。雖然幼鳥時期小到可以待在手指上,但養了四年後就會大成那個樣子了。它的速度可是能輕輕鬆鬆地把帝國的車子甩在後面呢。」
「愛麗絲大人,您嘴上說得寫意,但剛剛不是還慌慌張張地大喊:『磷,快點快點!這是競賽!我們說什麼都要比那台車早到,所以讓它飛快點!』不是嗎?」
「磷。」
「……我說溜嘴了。」
磷往後退了一步。
愛麗絲側目看了她一眼,以優雅的動作將陽傘收起。
「對了,關於上次的計程車——」
「你在說什麼呢?」
呵——涅比利斯皇廳的公主像是感到好笑似的,嘴角一瞬間勾出了笑容。
但她隨即斂起嘴唇,稍稍眯細雙眼。她凝視的目標並非眼前的伊思卡,而是站在他身旁的藍發嬌小女隊長。
「對了,這個女孩子是?」
「是我的上司米司蜜絲隊長。」
「……這樣啊。你也有這方面的顧慮呢。」
愛麗絲將陽傘遞給磷,輕聲說道。
「那個——阿伊?這位好漂亮的女生是誰呀?」
「她是——」
「不用了,本小姐親自報上名來。」
愛麗絲打斷了伊思卡的話語,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並以行人們不至於聽見的音量說道:
「初次見面,帝國的隊長,本小姐是愛麗絲——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
「所以是愛麗絲小姐?咦,可是……涅、涅比利斯?」
「對於帝國的諸位來說,『冰禍魔女』這個稱呼應該更加朗朗上口吧。」
「~~~~唔?」
米司蜜絲的全身上下重重地抽搐了一下。
「請、請問——?阿伊……這是在開玩笑吧?」
「是真的。」
「這、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有話要說。」
這麼開口的愛麗絲,眼光依舊停留在自己身上。
「出去一趟吧。跟本小姐來。」
「我明白了。隊長,我們走吧。」
「……到底是什麼狀況呀。」
伊思卡領著半是驚愕的女隊長,追著走在前方的兩人背影。
愛麗絲頭也不回地看著前方。而在一旁待命的磷則是時不時地回頭張望確認狀況。
「我是不會逃的,而且也沒帶其他人過來。」
「少、少囉嗦!我是愛麗絲大人的隨從,監視身為敵人的你有何不可?是說,不許你隨口和我搭話!」
磷有些慌亂地將臉撇開。看她反射性地將手湊近裙子的動作,想必是在身上藏了無數護身用的暗器。
「真是不可思議。」
走在前方的愛麗絲,以視線指向了街道的右端。
視線所及之處,是一名在路上看著畫布的畫家,以及要畫家為他們畫肖像畫的一家人。
「明明就有如此幸福的都市,為何我們卻必須憎惡以對呢?」
那並不是說給伊思卡或米司蜜絲聽的。
她的這句低喃,或許是說給愛麗絲自己聽的吧。
眾人自都市城牆向外踏出了一步。
眼前的景色一變,受到灼陽炙燒的丘陵遠遠地綿延不絕。
「還真熱呢。」
「愛麗絲大人,請用傘。」
「——這麼做就好。」
冰禍魔女打了個響指。
「我會隨意凍住的。」
愛麗絲腳下的地面噴出了寒氣。
原本光腳踩上肯定會燙傷的灼燙沙地在轉瞬間受到冷卻,並沿著眾人的行進方向,向前結凍了數百公尺之遠的地面。
宛如寒冰製成的地毯。
「這、這是怎麼回事……就連帝國的最新兵器都弄不出這麼厲害的寒氣耶。」
米司蜜絲戰戰兢兢地踏上結冰的地面。
「她、她真的是冰禍魔女本尊呢……」
「我想她確實也有這方面的意圖。」
她打算讓敵國的隊長好好明白自己的身份。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她所採取的表演手法可說是說服力十足。
「差不多走到這裡就可以了吧?這裡就不用怕隔牆有耳,而看來我們雙方都沒被別人跟蹤呢。」
涅比利斯的公主停下腳步。
在冰之地毯上走了約十分鐘後,從現在的位置朝中立都市望去,已經可以看到其輪廓顯得有些朦朧。站在丘陵上的愛麗絲回過了身子。
「你應該心裡有數吧?一年前犯下叛國罪遭到逮捕的帝國兵——協助被帝國囚禁的星靈使逃獄的古怪使徒聖。」
「…………」
「本小姐著手做了調查。反正你已經知道我的身份了,這也很公平吧?」
愛麗絲從丘陵上頭俯視著伊思卡。
「也是呢。」
「況且,像你這般實力高強的劍士,總不可能只是一介下級士兵。如果那邊的隊長比你還強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嗄?不、不不,完全沒有這種事的?」
被冰禍魔女一瞪,米司蜜絲慌慌張張地向後一跳。
「比起這件事……您、您有何貴幹呀!像您這種大人物中的大人物居然來這裡等阿伊,人家整個人都被搞迷糊了!」
「我有事情想問他。」
愛麗絲對磷使了個眼色。
隨從回應了她的眼神,取出了一份褪色的八卦雜誌。伊思卡有印象——因為他在牢里的時候也多次看過這份報導。
「第一個問題,這上面寫的都是真的嗎?」
「沒錯。」
「不管是放跑星靈使,還是因此坐了一年牢,都是真有其事?」
他無言地點頭承認。
「為什麼這麼做呢?」
「……那是一個年紀還小的女孩子,大概才十二、三歲,寄宿的星靈也相當弱小。然而,帝國卻打算一視同仁地捉捕這些星靈使,而我討厭他們這麼做。」
「你的說詞和行動有矛盾呢。」
被稱為冰禍魔女的少女,語調帶刺地說道:
「你在尼烏路卡樹海等待著本小姐的現身,並為了生擒我而發動了攻勢不是嗎?你與本小姐相遇的時候打算活捉星靈使,但一年前卻會因為心生憐憫而放跑星靈使?這理由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
「無話可說嗎?怎麼啦,帝國兵?」
隨從少女加強語氣問道。
「是因為被愛麗絲大人的話語戳到痛處,說不出話反駁了嗎?我可是記得非常清楚,你親口問過我『你就是人稱冰禍魔女的星靈使嗎』呢。之所以會在一年前放跑魔女,看來也只是別有所圖——」
「這並不矛盾。」
他斬斷了話語。
也許是以肌膚感受到了話語之中蘊含的強烈情緒吧,被打斷話語的磷安靜了下來。
「不管是一年前還是現在,我的目的都沒有改變過。」
「那和八卦雜誌上寫的
有何關連?」
「談和。」
在愛麗絲的面前,伊思卡說出了短短的一句話。
這還是第一次。
這是他首次對著涅比利斯的星靈使說出自己的誓言。
「我想結束這場戰爭。但就算我費盡唇舌,天帝也不會採納我的意見,而我也不認為涅比利斯皇廳的女王會願意聽我說話。」
「這是當然。」
愛麗絲語帶冰冷地點了點頭。
「你期盼和平的到來嗎?但這是不可能的。你以為我們雙方累積的恨意有多沉重?在其中一方沒有投降之前,戰爭是不會結束的。」
「沒錯。所以我想到的方法,就是活捉涅比利斯的直系——也就是在帝國被稱為純血種的強力星靈使。」
「你要活捉王室?」
「我想,若是聽到血親遭遇危機,涅比利斯王室應該也會大為動搖才對,皇廳的國民也可能會為此感到不安。所以就算再怎麼不願意,王室也只得接受談和的提議。」
「……你打算孤軍奮戰,強硬地開出一條通往談和的道路嗎?」
愛麗絲皺起眉頭交抱雙臂。
她以指尖點向自己美艷的唇角——
「如果抓住我作為人質,女王〈母親大人〉也不得不坐上談判桌。但一年前被你放跑的女孩,只是個弱小的星靈使,沒辦法在你設想的談和局面中派上用場,所以放走了也無所謂是吧?」
接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的確沒有矛盾,應該說是維持著一貫的立場呢。」
這麼說著的少女,嘴唇浮現出了近似無奈的笑容。
「你應該沒有說謊吧。總覺得這樣的想法非常符合你的作風…………不過,這可不行,你這樣做是改變不了任何事的。」
「為什麼?」
「就算讓我淪為俘虜,母親大人也會不為所動,所以並不存在交涉的餘地。所謂的和平,只不過是痴人說夢。你應該沒來過皇廳吧?你肯定不曉得我們的國家裡有多少人憎恨著帝國吧?」
持續了百年的戰爭,帶來了深沉的傷害。
就算是純血種的魔女被抓,皇廳也不會為了一名人質選擇談和,因為皇廳的人民不會允許這麼做。
「……不過……」
愛麗絲鬆開了雙臂。
「本小姐也不曉得帝國里有你這樣的人。在野蠻高傲的帝國兵之中,居然存在著『想讓戰爭結束』這種想法的人物。而且……我也在中立都市知曉了你的為人。」
冰禍魔女的指尖指了過來。
在丘陵上頭,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以傲然的口吻宣布道:
「你就當本小姐的部下吧。」
「呃咦咦咦?」
發出這陣慘叫的是磷。
「等等,愛麗絲大人?您您您、您這是什麼意思!這和說好的不一樣,我們昨晚商量過的結論不是不存在這個選擇嗎?」
「因為是我剛剛才想到的。」
「這也太跳躍了!說起來,您若是將帝國兵收為部下,女王大人自不用說,就連姐姐〈伊莉蒂雅〉大人和妹妹〈希絲蓓爾〉大人也不會允許的!」
「晚點再想該如何說服她們不就得了?」
你先不要講話——愛麗絲平舉手臂,讓磷退了下去。
「我可以確保你的立場,你就當個來自帝國的流亡之人吧。」
公主以流暢的口條說明著。
「只要是不歧視星靈使的人類,皇廳都願意接納為國民。你既對帝國內情知之甚詳,又有著足以升上使徒聖的高超本領,加上還懷著想打造沒有戰爭的世界的想法,那更是不用說了。」
她的視線直直地射了過來。即使語調裡帶有幾分命令的口吻,但蘊含更多的還是極為真摯的熱情與期待。然而——
「阿、阿伊……?」
軟弱無力的指尖輕觸著他的背。
他稍稍轉過頭去,只見看似不安地縮起肩膀,淚眼汪汪地抬頭望向自己的嬌小女隊長就在身後。
「人、人家想說……那個……」
「請放心吧。」
伊思卡溫柔地制止了她的話語。
「我辦不到。」
接著,伊思卡對站在凍結之丘上的公主這麼回答。
「這和待遇方面的問題無關,而是我無法加入涅比利斯這一方。」
「……為什麼呢?」
金髮少女的眼瞼微微一抽。
這並非憤怒,而是在表現出自己的不安。
啊,你果然這麼回答了——她的話聲似乎可以聽出這般內心的不安。
「告訴本小姐理由吧。」
「理由有二。第一,我在帝國也是有家人和同伴的。其中包括了部隊的同伴,也有很照顧我的上司。這和愛麗絲在皇廳有家人的狀況是一樣的。」
「第二個理由呢?」
「因為皇廳是不可能逼帝國談和的。就算立場對調,愛麗絲抓到了一名八大使徒企圖談和,帝國也不會答應。以他們的思考模式來說,反而會慶幸少了一個競爭對手。這和基於王室這層血緣關係聯繫彼此的愛麗絲你們不一樣,八大使徒全是一群不相干的外人啊。」
若想讓這場長達百年的戰爭,以其中一國遭到覆滅以外的形式收場,那就算再困難,也只能選擇締結和平條約這條路了。
而這樣的和平,只能透過由涅比利斯皇廳被動地接受談和的形式才能存在。
「是呀,這才是本小姐所熟知的帝國作風。無論是誰,只要失去利用價值,就會毫不在乎地切割捨棄。那是一群不把人類當人看的集團……」
愛麗絲用力咬緊了下唇。
握在她手裡的八卦雜誌覆上一層薄霜,在紙張的表面結冰。
「不過,你知道這樣說代表了什麼意義嗎?」
「……我明白。」
退後——他以左手制止米司蜜絲,右手伸向背後。
手指碰到了堅硬的觸感。
指尖貼上了星劍的劍柄。
「我——無法和愛麗絲並肩而行。」
「…………這樣呀,那麼,你我果然還是只能相互為敵呢!」
八卦雜誌碎裂開來。
過去的記憶殘片,化為了數以千計的冰之碎片隨風消逝。
而這也是兩人壯烈地下定決心的瞬間。
「有本事逮住本小姐的話,就儘管試試呀。」
愛麗絲製止了原欲採取行動的磷。
她戴上在尼烏路卡樹海時戴過的頭紗,遮住了自己的臉孔。
「如果你以萬分之一的機率達成此事,母親大人也以億分之一的機率同意了帝國的交涉,那你說不定真能實現自己的夢想。」
「你才是儘管試著將我排除試試。這能成為愛麗絲統一世界的一大步呢。」
「…………」
「…………」
以頭紗將面孔和情緒藏起來的魔女。
以雙手緊握星劍的帝國下級士兵。
於兩人身後待命的磷和米司蜜絲屏氣凝神地望著他們——
「「這個死腦筋的傢伙!」」
少年和少女同聲發出了怒吼。
那像是在抒發雙方的苦惱似的,在荒野中遠遠傳開。
那會是無法逃避的未來。在命運的漩渦中理解此事的同時,難以分辨是怒吼或是悲嘆的嘶吼聲響徹四方。
與此同時。
愛麗絲的星靈,以及伊思卡握住的星劍,像是在共鳴似的微微震動了起來。
——令星球為之撼動的憤怒。
「什麼?」
原本要蹬出的步伐瞬間停了下來。
自劍尖傳來的寒氣,宛如電流般竄過了伊思卡的全身。
……怎麼回事?
……這股……誇張得驚人的強烈寒氣究竟是?
他從沒有這樣的體驗。無論是在哪座戰場、進行再壯烈的死斗時,都沒感受過這樣的殺氣。而肌膚能感受到這股殺氣正在大氣之中瀰漫開來。
「磷,那是怎麼回事?」
「……我不清楚,但我的星靈也同樣在害怕,完全無法控制!」
「等等,我好像聽到有聲音。」
愛麗絲摘下了才剛戴好的頭紗。身為皇廳最強星靈使之一的她,以刻意壓低的音量這麼說道。
「上空有東西正在……————磷,退下!」
「米司蜜絲隊長,快撤!」
霹哩——
蒼穹中迸出了龜裂。在宛如黑線般的線條憑空迸現的下一瞬間,天空開出了一道口子,強風從中狂吹而至。
「呀啊……!」
耐不住強風的隊長摔倒在地。
這時,伊思卡確實目擊到了上空出現了某個東西。
『……星劍。背叛……星球之刃……』
那是一名讓珍珠色長髮迎風搖曳的少女。
她身穿有著巨浪圖紋的外套,可以窺見纖瘦身軀和被曬黑的肌膚,以及極為年幼的容貌。就外表來看,她頂多才十二、三歲吧。
然而,也因為如此——
「『始祖大人』?」
愛麗絲脫口而出的這句話,讓伊思卡懷疑起自己的耳朵。
「理當沉眠在地底的始祖大人為何會出現在此……不對,她為何會醒來……」
涅比利斯的直系子孫會以「始祖大人」敬稱的對象——在想到這裡的時候,能聯想到的對象就只有一個人而已。
『帝國……侵蝕著這顆星球……侵蝕著星靈住處的人們。』
自嬌小美麗的嘴唇迸出的情感,是集結而成的深邃怨念。
「……唔。」
『全數消失吧。』
插圖p247
大魔女揮起了纖細的手臂。在看到的那一剎那,伊思卡和愛麗絲同時護著自己的同伴向後跳去。
——無法目視的破裂。
大氣像是被看不見的神明之手掃過似的凝縮起來,隨即,一股猛烈的衝擊波在擴散開來的同時爆炸碎裂。
「什、什麼?剛剛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清楚。不過……」
在層層揚起的沙塵之中,伊思卡將臂彎里的米司蜜絲放了下來。
他感覺得到背上噴發出大量的冷汗。
「隊長,請您退到後方。對上這個對手,就連我也沒有能贏的把握。」
人影飄浮在萬里無雲的藍天之中。
大魔女涅比利斯——
一百年前單槍匹馬地讓帝都化為火海的最古老星靈使,在他們的頭頂上方現出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