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一章 對了,來政治聯姻吧(2/2)
名為菲修·布蘭德爾的帝國大使曾駐留在納特拉一段時間,可因為外交政策失誤,解任回國。最近帝國方面終於派遣了新的大使前來,今日即將和他進行首次談話。
「順便問一句,這個新的大使」
「德奧魯多·塔魯姆大使。中年男性哦」
「提不起勁啊──」
「主要陪同帝國大使輾轉前往了各個國家,是個飽經風霜的人。他雖然認識許多外國以及從屬州的要人,可在國內基本沒有門路。」
「熟人里有美女嗎?」
「沒有呢」
「幹勁要變成負數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似乎是第一次被任命為大使呢。只不過因為年齡的問題,和周圍人吐露了想回國的念頭。……維恩,好好聽人說話」
「我在聽」
敷衍地甩甩手,維恩嘆息道。
「哈….,要到何時才能過上快樂的隱居生活啊」
仍舊看不見願望成真的可能,唯有問題不斷堆積成山。
◆◇◆
「吉拉特金礦山的產金量在大陸上堪稱數一數二,可惜的是大多數黃金都流向了西方。攝政殿下對此也有所耳聞吧?」
會談開始沒多久,德奧魯多就直入正題。
「作為帝國同盟國的貴國能取得金礦山一定是上天的眷顧。帝國對於黃金有極大的需求,請務必允許我們採購貴國開採的黃金。」
大使語氣堅定,話語中仿佛飽含了極大的熱情。
實際上這並不是維恩的錯覺。對於帝國駐納特拉大使德奧魯多·塔魯姆而言,和納特拉王國王太子舉行的這場會談有極其重要的意義。
他就任帝國外交官十五年有餘,直截了當地說,迄今的外交官生涯中毫無建樹。
平民出身,才幹也算不上特別出眾。因此常被分配到各國大使館填補空缺,陪同大使處理雜務,任務結束後又繼續被分配到其他大使館。
在他不停輾轉大使館的時候,比自己年輕又有能力的人才通過崇尚實力主義的帝國制度接連晉升,對此感到羞愧也不是一次兩次的事了。
只不過,機會終於光顧自己了。前任大使菲修·布蘭德爾垮台,自己被提拔為新的大使。
當然,在帝國內部不安穩的情況下,把優秀的人才放置國外實在太可惜,自己的就任主要源自這種考慮。上級也嚴令自己不要採取多餘的動作。
(──但是,只有這一次恕難從命!)
帝國的暴風雨平息之後,自己一定會被卸任然後改派新的大使過來。在那之前不做出成果的話,自己又會變回填補空缺的官員。
德奧魯多已經四十多歲了,在國外輾轉奔波的生活讓他感到疲憊,而且國內還有家人在。可是一年卻只能見到家人一次或完全見不到。
(為了家人一定要做出成果,申請調回國內……!)
如此這般,在個人情感的驅動下,德奧魯多前往納特拉王國的王宮,與維恩進行了會談。
不管理由為何,滿腔熱情投入工作總歸不是壞事。
可問題是,外交場面向來是雁過拔毛,而這卻是他的工作內容──
(呼吸急促了啊)
德奧魯多毫不掩飾他閃亮的雙眼,坐在對面的維恩一下子就讀懂了他的意圖──不,明顯得都不需思考。
(這麼簡單就暴露所有手牌,簡直像在說快抓住我的弱點一樣啊)
外交是圍繞本國的利益討價還價。考慮到外交的成敗往往會影響到成千上萬的國民,因此不能忽視任何零碎的情報。
像這樣老實地說出自己的要求,容易讓人推斷出提出該要求的背景和原因,以及讓對方事先制定好同意與否情況下的對策。
鑑於納特拉的情況,本來有關這次的金礦山事件是不需要帝國方面提出要求的。納特拉如今和西部缺乏聯繫,東部與帝國相鄰,只要不獅子大開口的話,納特拉遲早會向帝國方面提出交易。
(不顧這些也要儘快和納特拉建立交易關係,嗎。儘管明白對方迫切想要回國,看來是相當想要功績呢)
在心中冷靜的分析情況後,維恩開口。
「非常感謝大使的提案。光彩照人的黃金固然迷人,可其光輝並不會照亮我國的寒冬。就我個人而言,能將其換成惠國惠民之物自然再好不過」
「既然如此」
「可是」
維恩打斷了立馬上鉤的德奧魯多。
「想必我國和瑪登之間的激戰您也所有耳聞。因為戰爭蒙受損失的並不只有民眾。吉拉特金礦山作為主戰場,礦山該有的許多功能都大幅受損。」
這是真的。為了贏下戰爭破壞了好幾條礦道。還有運輸道路和礦工的住房也被摧毀,現在仍在逐漸修復當中。
「拜此所賜開採條件不齊,正處於停工中……也沒有粗略計算過正式運轉後的實際開採量會有幾何。這種情況下實在難以與貴國進行交易」
「呣,這倒是……」
後面這句夾帶了一些謊言。開採和修復工程已經一同重啟了,也估算了開採量和收支。儘管不是能締結交易契約的情況,只是預先商定細節的話還是可能的。
夾帶謊言是因為維恩知道締結交易契約對於大使來說是一份大功績,正因如此,想要把這份功績留給能長久交往下去的大使。
駐留大使是聯繫其他國家的重要中介人。更別說像這種與帝國加強聯繫的有利交易,今後或許還要交易好幾次。考慮到這點,自然要避免交給一個不知什麼時候會被解任的臨時大使。
(要是布蘭德爾大使還在的話,賠禮的同時可以考慮交易的事情。這個人就算了吧。)
當事人德奧魯多聽到這個評價或許會被氣死。但畢竟是外交場面,即便年齡有一倍以上的差距,地位卻是對等的。這裡只看重個人的能力。
「那麼攝政殿下,敢問礦山何時可以重新運作呢?」
「還不好說。畢竟是我國的重要據點,必須建立萬全體制,為此稍微要多花一點時間。」
「可是,這樣的話……」
「沒什麼,不用擔心。我非常重視和貴國間的關係。如果礦山重新運轉,我會馬上準備好面會場所的。」
維恩巧妙地搪塞不死心的德奧魯多,微微一笑。
之後會談仍在繼續,德奧魯多想盡辦法打開現狀,然而維恩含糊其詞,不被他抓住把柄,德奧魯多最終垂頭喪氣地放棄掙扎。
(……看來得不到其他情報了,之後適當地敷衍一下結束談話吧)
手牌用盡則勝負已定。繼續談下去雙方也不會獲得任何成果。
「大使,難道說身體不舒服嗎?雖然比預定得要早,不如就這麼結束……」
「沒、沒事,我很健康!」
德奧魯多注意到自己露怯,急忙端正態度。
「只不過是……是的,只是對既年輕又見多識廣的攝政殿下發自內心感到欽佩而已。」
維恩哧哧一笑。
「能被帝國的優秀官員如此誇讚,有些不好意思呢。雖然我覺得自己還不夠成熟,不過也不枉費我一番努力了」
「缺乏成熟什麼的…….因為職務關係,外臣迄今拜見了許多王族的大人物,從殿下身上能感覺到不同於各國君主的才智」
「對仍未婚娶的年輕人來說是否有些過譽了,塔魯姆大使」
維恩苦笑著回應道,德奧魯多突然睜大雙眼。
「說起來,攝政殿下可有結婚對象……?」
「嗯?啊……家臣們似乎在物色候選人,然而我還沒決定好要和誰訂婚」
維恩聳聳肩。
「或許我喜歡上哪位民家姑娘的話,還能成就一段佳話,可映入我眼裡的只有成堆的文書啊」
「……原來是這樣」
一副左思右想的樣子,德奧魯多點點頭,然後微微笑道。
「結婚是件好事,攝政殿下。會讓您的人生變得豐富多彩」
「可也有俗話說,興衰成敗乃常事哦?」
「伴侶指的正是可以枯榮與共的另一半」
「……原來如此,這麼一說似乎倒也不壞啊」
這之後,維恩和德奧魯多繼續閒聊到預定的時刻,結束了會談。
兩國並沒有通過會談締結新的協定。只看結果的話,不過是年輕的王太子和新任大使友好會見。
該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嗎。儘管目的沒有達成,可德奧魯多不但沒有失落,反而看到了一絲光明。
(……金礦山看來是不可能了。可是,從這方面著手或許還有希望)
在腦中描繪藍圖,德奧魯多飛快地離開了王宮。
◆◇◆
維恩透過窗戶凝視德奧魯多離去的背影。
在他身旁的妮妮姆搭話道。
「……所以,這樣好嗎?放任他不管」
「「他」是指?」
「塔魯姆大使。你也注意到了吧?」
妮妮姆略微不高興地說道。
「那個大使……打算在帝國找維恩的結婚對象哦」
「似乎是呢」
是的。這正是德奧魯多情急之下想出的對策。
客觀來看,王太子維恩不但年輕溫厚,才華橫溢,還是單身。對於世間的女性而言,這樣的金龜婿難得一見,只要介紹的女性成為維恩的王妃,對於德奧魯多的印象毫無疑問會急轉直上。
「哪怕是苦肉計也真夠大膽的」
維恩苦笑。可真正可怕的是完全看穿德奧魯多想法的維恩和妮妮姆,兩人甚至考慮到了更長遠的事。
「嗯,實際執行起來估計很難啊。妮妮姆也這麼想吧?」
「……是呢。要介紹給他國王族的話,首先可以排除尋常百姓。即便是男爵或子爵的兒女也略顯失禮。至少也得是伯爵左右,那位大使應該沒有這方面的門路」
「更別說,帝國法律雖然承認貴賤通婚,但是貴族出嫁給外國的王族需要皇帝的承認。最關鍵的皇帝現在仍空缺著,想出嫁也沒辦法」
對貴族結婚施加限制是常有的事。特別是和外國有權勢的人聯姻會破壞國內貴族間的平衡,甚至有可能導致外國干預內政,必須慎之又慎。
帝國對此至少保留了一絲容忍,還算程度較輕的。在身份差距巨大的大陸西部,許多國家完全禁止與外國人通婚,甚至不允許平民和貴族這種身份不符的貴賤通婚,唯有身份對等的雙方才能結為伴侶。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哦。搞不好大使其實認識有權有勢的貴族,能夠以皇帝不在作藉口強行通過自己的想法」
「這麼有權勢的貴族會在帝國面臨分裂的情況下聯合外國的王族挑事嗎?要是有適宜婚嫁的閨女,也只會國內聯姻。」
「嗯……對帝國死心了呢,之類的」
「不可能。帝國快要滅亡了還有可能,如今的帝國雖然有可能分裂,但離滅亡還早著。準備關店走人未免也太急了。」
維恩說完,咧嘴一笑。
「所以說,我不會和帝國的某某小姐結婚的,別不開心啦」
「……我才沒有不開心呢」
「好了別騙自己了,都是謊話,明明超不開心的!呀,妮妮姆小姐害羞起來真是可愛啊啊啊痛痛痛痛!?」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維恩的關節似乎還能增加多幾個呢……」
「不會增加的!胳膊肘就是極限了!」
妮妮姆氣嘟嘟地鬆開了抓住維恩胳膊的手。
「我才沒害羞呢」
「我懂了,是我錯了。妮妮姆既沒有害羞也沒有不開心。和平時一樣是個大美人超級無敵可愛。這樣行嗎?」
「可以哦」
「這就行啊……」
妮妮姆滿意地點點頭,維恩對此嚇得有些打哆嗦,重振精神再次開口。
「總而言之,那個大使不可能找到與我相稱的結婚對象,即便他真的找來了,我也不打算和對方結婚。順帶說一句,哪怕是納特拉的貴族我也不會結婚的」
妮妮姆聽到這裡,微微瞪大眼睛。不想向處於騷亂中的帝國出手還能理解,拒絕納特拉的貴族又是出於什麼理由。
妮妮姆突然清醒了。
「維恩你該不會是……」
她聲音中帶著震顫,問道。
「……有龍陽之好吧?」
「揉你胸哦」
「揉一次斷一根指頭」
「會不會有些太昂貴了啊超級無敵可愛的大美人妮妮姆小姐!?」
「告訴我理由可以給你打折」
真是過分的買賣,維恩心想,然後回答。
「不是什麼複雜的理由哦?單純是因為──我,有機會的話隨時打算賣掉這個國家啦。」
「………」
妮妮姆以手掩面。
「對方明明是想當未來的王妃才來的,可這樣豈不是會期待落空?再怎麼說也對不起人家嘛」
「……既然你能關心到這一點,先放棄賣掉國家這個想法不是更好嗎?」
「不要。這國我賣定了。我早已下定決心!要從責任和義務中解脫出來過我自由自在的快樂生活!」
「啊,這樣」
「這就是我的理由,回答完了。現在摸胸多少錢?」
「兩根手指」
「竟然升價了!?」
妮妮姆誇張地仰天長嘆。
「真是的……既然這樣,我衷心祈禱那個大使能拉來一個你無法拒絕的結婚對象。」
「怎麼可能找到那麼合適的對象哦。要和我賭一把嗎」
「那,要是找到了我要往你鼻子裡塞煮熟的土豆。」
「哦,沒問題,你放馬過來。反正不可能找到的。」
維恩確信自己的勝利,放聲大笑。
◆◇◆
「找到了」
「誒」
先前的會談結束數周后。
在第二次會談的現場,德奧魯多開口第一句就是這個。
「找到了,是指…?」
維恩戰戰兢兢地回問對方,德奧魯多露出困惑的神情,但還是回答道。
「實在冒昧,之前會談時聽聞攝政殿下仍未有婚約在身,為了兩國間的友好,外臣回國後試著為攝政殿下尋找合適的對象。」
「原來如此,這可真是……雖然希望你事先能知會我一聲」
「非常抱歉。因為外臣也不確定是否能找到與殿下相匹配的女性……」
這倒也是。如果事先承諾好由自己來找,那麼找不出來的話會有損臉面。再怎麼說也不至於在第一次會談時就冒這樣的風險。維恩也正是明白了這一點才沒有深究。而且,現在的問題不在於此。
「明白了,關於這個我就既往不咎。可是,這麼一來……找到了嗎?」
「找到了」
「……」
維恩不留痕跡地向待命在一旁的妮妮姆拋去視線。
她嫣然一笑,臉上的笑容仿佛在說,我要用土豆插你鼻子。
一定要全力回絕,維恩心想。
「先容我向塔魯姆大使道聲謝。不管過程如何,大使為我費盡了心力啊。但您也知道,我是納特拉的王室中人。雖然不知道大使找來的女性如何,要成為王妃可是有著相當嚴苛的條件」
維恩像在威脅對方一樣說道。
然而德奧魯多毫不畏懼地點了點頭。
「這是當然,外臣瞭然於心。在此之上,該怎麼說呢……外臣認為沒問題」
「嘸……」
維恩開始觀察德奧魯多的表情。
既然認為沒問題,是確信我會對對方一見鍾情嗎。
話又說回來,感覺哪裡不對。回想起之前會談時的德奧魯多,按他的性格,如果真的找到了條件合適的女性前來會談的話,應該會飽含熱情才對,可現在卻一副心神不定的樣子。
(找到的女性條件雖然不壞,可存在某些問題……會是這樣嗎?)
總算是有了些頭緒,維恩開口。
「塔魯姆大使,從剛才開始您就有點不太鎮定,該不會是找到的女性有什麼令人擔憂的地方吧?」
「不、不會!絕無此事!」
德奧魯多急忙提高音量。
「那位大人不但容姿端麗,性情也堪稱是淑女的典範。不僅如此,更是擁有吾等庸人無法匹及的智謀。外臣確信,那位大人和攝政殿下必定是珠聯璧合的一對。雖然外臣是這麼確信的……」
德奧魯多語焉不詳。
容姿姣好、性情溫和,還聰明透頂。儘管如此,德奧魯多確是這種反應,也就是說──
「那麼,有關她的出身呢?」
「───」
德奧魯多身子微微顫抖。猜中了,維恩心想。
大概和妮妮姆調查的一樣,德奧魯多不認識有權勢的貴族。大概是從沒落貴族中隨便找了個人出來吧。
既然是這樣的話拒絕起來就簡單了。維恩從容不迫地回答。
「再重申一次
,我是納特拉的王族。雖然不知道大使找來的是哪裡的女性,前提必須是有一定地位的女性,否則恕我難以奉陪」
維恩羅列出身份這一正當的理由。這樣一來對方也只能收手了。維恩確信自己的勝利,腦袋裡浮現出土豆遠去的身影,就在這時,德奧魯多開口了。
「其實,這方面也沒問題」
「誒?」
維恩聽到出乎自己意料的回答,眨了眨眼。
「只是該怎麼說呢,對方的身份確實有值得注意的地方……」
「……這是怎麼回事?既然你說沒問題,那應該不是男爵或子爵了,難道是找來了哪個有名伯爵家的大小姐嗎?」
「……」
德奧魯多沉默不語。
然而維恩判斷德奧魯多的沉默不是出於被自己說中了的緣故。
那麼為何沉默了。想到這裡,維恩注意到了。
從剛才開始一直感覺到的德奧魯多的不安模樣,不是因為沒有達成自己定下的條件感到不安和焦躁。
而是戰果太過豐碩,超過自己的處理能力,像匹夫一樣驚慌失措了。
「塔魯姆大使。該不會……比伯爵還要大一些?」
「……是的」
「……侯爵嗎?」
「……不,更大點」
「……公爵?」
「……再大那麼一級」
「……等下,這也就是說」
德奧魯多朝表情僵硬的維恩點點頭,緊張和不安交織在一起,開口說道。
「此次想要與攝政殿下聯姻的,乃是尊貴的安斯沃多帝國第二皇女……露薇爾米娜·安斯沃多皇女殿下──」
就這樣,這門毫無預兆的婚事,在寒冬將至的納特拉掀起了新的熱潮。
後世稱之為賢王大戰的這一時代。
屬於關鍵人物之一的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揭開了他的第二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