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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第二章 來訪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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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且傑諾薇婭大人托我傳話」

咳咳,傑諾清了清嗓子,說道。

「請把陪同之人當作是臣,盡情享受觀光。提問自由。在街上邊走邊聊,想必更容易打開話匣子」

「……原來如此」

不是平時的會談,而是在觀光的同時推心置腹地暢談。

實在是拐彎抹角的做法,不過若是站在攝政和領主的立場上,確實有不能觸及的話題。維恩面露苦笑,隨後點點頭。

「那麼便聽從傑諾薇婭侯爵的建議。傑諾,拜託你帶路」

「遵命。請往這邊走」

在傑諾的帶領下,維恩走向索里圖庫的城內。

「這裡是中央廣場」

最先遊覽的是城市的中心地帶。

「說到索里圖庫,果然少不了坐落在廣場上的銅像」

正如傑諾所說,廣場周圍散布著好幾座騎士的銅像,在廣場中央的則是勇猛地騎在馬上的國王的銅像。

「據說這是初代瑪登國王和輔佐國王的親兵們的銅像」

「嗯……然而解放城市時似乎沒有見到啊」

「因為在卡巴利努占據之時被收繳了……」

傑諾有些困擾地回答道,接著挺起胸膛。

「但是通過交涉成功拿回來了。這是瑪登的歷史物品,家臣們都鬆了口氣」

「值得恭喜。只要不再重蹈覆轍就好」

「是呢。必須避免融毀銅像的局面呢」

戰時金屬必不可少,基本上碰不到金屬剩餘的情況。如果武器不足,很可能融毀銅像轉而製造武器。

「瑪登尚未從之前的戰爭中恢復過來。一旦戰爭再起,安定的民心容易再度陷入混亂。由衷希望和平一直持續下去」

「同感,不過無須如此擔心吧?」

維恩試探地問道。

「如果維持現在的好景氣,瑪登的力量將會壯大。即便受到外部干涉也能自力解決」

「保有力量固然重要。然而過於強大的力量會孕育紛爭的火種。比起壯大力量,如今更為重要的是考慮如何融入納特拉」

「真的是這樣嗎」

維恩目光銳利,試圖看穿對方的真正意圖。

「增強國力,和鄰國聯手爭取獨立……這對瑪登而言不也是一種選擇嗎?」

於是傑諾笑著回答道。

「您真會說笑。考慮到殿下迄今為止的偉績,和他國聯手對抗納特拉無異於抱著笨重的石頭跳進冬天的海里一樣,愚蠢至極」

「是嗎……傑諾薇婭侯爵也是這麼想的嗎?」

「當然了」

傑諾斷言道。

「傑諾薇婭侯爵及全體家臣都抱有這樣的確信,融入納特拉是瑪登通往繁榮的唯一道路」

「原來如此……」

維恩和傑諾。兩人相視一笑,視線複雜地交匯在一起。

為了不漏過對方眼神深處的任何一絲情報,兩人對視了好幾秒。最先別開視線的是傑諾。

「好了,讓我們前往下一處地點吧。還有許多值得一看的場所呢」

之後維恩一行在索里圖庫市內散步。

雕工出色的噴泉、連結河川的古色古香的大橋,又或是街道本身的構造,傑諾流暢地進行介紹。並非只是陳述掌握的知識,傑諾介紹時的開心模樣能讓人感覺到她對這座城市的熱愛。

「……呼,花了好多時間呢」

大體上逛了一圈,一行人在傑諾常去的飲食店稍作休息。大概是事前溝通好了,整個店被包了下來。

「所以,殿下認為索里圖庫如何」

「嗯,感慨萬分」

維恩單手舉起盛有紅茶的杯子,說道。

「觀光地風景優美自不用說,我更在意的是國民的活力。實地遊覽之後總算明白為何大家對傑諾薇婭侯爵抱有期待了」

「是呢。托好景氣的福,傑諾薇婭大人的支持率不斷上升」

「這是好兆頭。執政者和民眾保持良好關係並非壞事。當然,切忌疏忽大意」

維恩說這話並沒有想太多,然而傑諾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追問道。

「說起來一直想請教殿下一個問題……為何您如此警惕民眾呢」

「警惕?」

出乎意料的提問使得維恩疑惑地眨了眨眼。本以為對方要打聽什麼,但看傑諾的模樣,似乎只是單純的提出疑問。

傑諾猶豫地選擇措辭。

「不,說警惕或許不太對……奇妙的信賴、距離感……您以前說過,民眾是共犯,這句話至今仍記憶猶新」

「啊,這個啊」

維恩想起那時的事情,輕聲笑道。

「我確實說過……好奇怪啊。我記得這句話是說給傑諾薇婭伯爵聽的」

「誒,啊,那個……是傑諾薇婭大人告訴我的」

傑諾羞得漲紅了臉。

維恩被她的模樣逗笑,稍微思考了一會兒。

「奇妙的信賴啊。我想想……傑諾,那我反過來問你。王侯貴族的血高貴嗎?」

「嗯?」

遭到出乎意料的反問,傑諾睜大了雙眼。但是她沒想太久便回答道。

「那當然……高貴。代表民眾治理國家的王侯貴族是稀有人種。不僅是貴族本身,民眾也認為王侯貴族的血統極其高貴」

維恩對傑諾的回答點點頭。

如傑諾所說,貴族血統高貴乃是常識,是這個時代任何人都抱有的價值觀。

「那我再問你。王侯貴族的血從何時起變得高貴?」

「……從何時起,嗎?」

這次傑諾反而無言以對。

完全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像是看到了難解的算式一般,傑諾臉上浮現困惑的表情。維恩像是為了解開她的疑惑般開口道。

「比方說,我是納特拉的王族。王侯貴族的血統高貴意味著我的血統非常高貴。那麼我出生之後,何時變得高貴了?」

傑諾想了想,回答道。

「……大概是,生而高貴。殿下作為歐文陛下的兒子出生時,便已經流淌著高貴的血統了」

「是啊。擁有高貴血統的王族生下孩子的那一刻起,便賦予其孩子高貴之血。然而,父皇歐文又是何時變得高貴的呢?」

「這當然是源自歐文陛下的王族生父,和殿下一樣,生而高貴不是嗎?」

「正是如此。王室之子的高貴源自父母之高貴,父母之高貴源自父母之父母的高貴。道理很簡單」

隨後維恩看向待命的妮妮姆。

「那麼妮妮姆,沿著我的血統史往上追溯,最終會抵達哪裡?」

「好的。應該是列貝提亞教始祖列貝提亞的高徒之一──卡雷烏斯」

維恩的先祖乃是建立納特拉王國的薩雷瑪國王,但薩雷瑪又是納里亞比內王國的王子,所以高貴血統的來源必須追溯納里亞比內王國的歷史,最終指向的便是妮妮姆方才提及的人物。

「沒錯,偉大的高徒卡雷烏斯。要是有人問他的血統是否高貴,一定是肯定回答。然而在列貝提亞發掘卡雷烏斯之前,他不過是個不起眼的農夫。當然,父母也是農夫。於是回到剛才的問題──卡雷烏斯的血統從何時起變得高貴?」

「那是……」

父母高貴所以孩子也高貴。但卡雷烏斯並非出生於高貴的家系。也就是說他的血統分為高貴和不高貴的兩個時期。要說發生的變化的時間點──

「……追隨列貝提亞,成就多項豐功偉績之後,嗎」

「就是這樣」

維恩說道。

「腕力、智力、口才,又或者單純是運氣好。能力多種多樣,無名的有能之人建功立業,揚名立萬……有能之人及其血脈因此被認定為高貴之物。現存的高貴血脈,追根溯源大多會抵達這個結論」

「……我理解您的意思了,可是,這跟我的提問有什麼關係嗎?」

「不明白嗎?也就是說我等正統王族,以及態度傲慢的王侯貴族等人,歸根結底都是平民出身。如今因為民眾身份遭到輕視的人們,身上皆蘊含著成為王侯貴族的可能性」

「───!」

傑諾一臉震驚。

本質說透就很簡單了。然而她直到剛才都一直沒能察覺到。不,只是佯裝不知罷了。出生在王室,無法肯定這種否定權威的想法。

(的確如同殿下所說……只不過,流淌著比誰都純正的王室血脈的殿下竟然會理所當然的說出這樣的話……)

不是批判王政,而是徹底顛覆王侯貴族根源的發言。如果聽到這番話,大多數王侯貴族都會大怒並處死發言者。沒想到下任國王會像閒聊一般談論此事。

「回到最

初的問題……為何要警惕民眾。納特拉人口約有五十萬,瑪登併入後現在約八十萬。這樣一來,數量眾多的無名的有能之人無時不在監視著我管理國家的一舉一動。……你能毫不在意他們嗎?」

傑諾不寒而慄。

迄今為止從未用這種角度看待過民眾。如果用維恩的想法去考慮,的確,警惕才是正確做法。

他不會輕視民眾。為了不被無名的有能之人超越,思考民眾所需,總是不懈怠、不疏忽,正如一路建立起功績的先祖們那般。

(這下明白了……這個人並不認為自己的出身有別於人)

傑諾總算理解維恩為什麼會說與民眾是共犯關係了。

開麵包店的人所生的孩子被期待繼承麵包店。他出生於王家,被周圍冠以下任國王的期待,因為需要國王所以登上王位,不過如此罷了。如果國民認為不需要國王,他大概會笑道,「不需要了那也沒辦法」,隨即摘下王冠。

真是諷刺。比起說著引導民眾、保護他們的自己,將民眾當作共犯的維恩更加理解且貼近民眾。

「為此,多數王族將自己的家系編入神話體系。自己的血脈來源於神的認可,而非平民,這樣的解釋更方便鞏固權威。納特拉的情況則是卡雷烏斯被半神化了……怎麼了?傑諾」

「不……」

維恩歪了歪頭,詢問陷入沉默的傑諾,只見她笑著回答。

「見識到殿下的德才兼備,不由得再次被折服了,請您別往心上去」

「德才兼備?」

維恩眨眨眼,聳了聳肩。

「你能這麼說我很高興,只不過最近對自己的才能逐漸失去了信心」

「這是為何?像殿下這般聲名遠揚的人物,大陸上可是屈指可數」

「我原本也是這麼想的」

維恩說完,主動提起了話題。

「本以為會收到的求婚遲遲沒有消息。我正在反省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了」

「……」

傑諾不用想就知道,維恩提及的發起求婚的人指的是自己。

「或許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已經和其他人談好婚事了」

對瑪登而言,維恩是傑諾薇婭的最佳結婚人選。但這不意味著沒有其他候補人選。瑪登實力與王室匹敵,或多或少存在與其交好的勢力。

如果真是這樣,對於納特拉而言可能引起新的擔憂,無論如何都要獲取情報。

「……我不知道您指的是誰……」

傑諾慎重地選擇措辭。

「但如果您說的那個人是瑪登人的話,一定是因為她光是處理自己身邊的事就竭盡全力了,沒有餘裕考慮結婚的事情」

「……可是和我結婚更有利於處理身邊的事情不是嗎?」

「或許確實如此,可是──」

傑諾打算說什麼,可是話到嘴邊停住了。

沉默了好一會,她似乎是想搪塞過去一般笑了笑。

「說不定是更隨意的理由呢」

「隨意的理由?」

「嗯,比如說──殿下的長相不是她喜歡的類型,什麼的!」

「…………」

維恩垂頭喪氣。

「不,那個,只是開玩笑,您不要露出這種表情」

「…………」

「那、那個,啊差不多到時間了,回宮殿吧!」

「…………」

「現、現在的時間段街景會在光線的變化下呈現不同的面貌!機會難得,稍微繞點路再回去吧!」

就這樣,傑諾拼命的維繫現場的氣氛,與維恩一行返回了宮殿。

◆◇◆

「……呼」

與維恩一行道別後,傑諾薇婭解除傑諾的變裝,在事務室深深嘆氣。

「您辛苦了,傑諾薇婭大人」

在旁的吉瓦慰勞傑諾薇婭。

「我不在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

「沒有」

吉瓦斷言,繼續說道。

「只是稍微堆積了一些需要處理的書類文件……殿下一行明日即將啟程離開,送別之後將按序處理」

傑諾薇婭點點頭。

「過程辛苦了點,但總算順利結束了」

「完全是傑諾薇婭大人努力的結果。……不過,今天遊覽之際還是被問到了呢。傑諾薇婭大人和維恩殿下的婚事」

「是的,殿下還納悶為什麼會沒有試探」

傑諾薇婭說完,視線朝下,開口道。

「……對不起,吉瓦。你認為應該與殿下聯姻的提案被我無視了」

「您無需道歉。瑪登是傑諾薇婭大人的統治地。傑諾薇婭大人的意志高於一切」

恭敬地作出回應,「而且」,吉瓦繼續說道。

「臣能理解傑諾薇婭大人的心情。果然維恩殿下……」

「嗯,是呢」

傑諾薇婭勉強地笑了笑,說道。

「儘管不好對殿下本人說出口……果然那位大人非常遙遠,有些,令人恐懼」

傑諾薇婭對維恩這一人物抱有複雜的感情。

幫助自己解放瑪登的感謝和善意,此乃其一。

年紀輕輕便引領國家前進,對此感到共鳴和敬意。比自己建立了更多功績,內心感到嫉妒並抱有自卑感。此乃其二。

畏懼他那完全不像王族會有的思想和精神的同時,又憧憬他的智慧和膽量──制定大膽的作戰方案並使之成功。

將所有這些要素包括在內,強行概括的話──對於傑諾薇婭來說,維恩是「距離遙遠的」、「傑出的」、「令人畏懼的」,一名「英雄」。

「今天觀光的時候雖然也這麼說過,但每次和殿下交談都會痛切地感受到這一點。我這樣的人實在無法擔任那位大人的正妻」

實際上,傑諾薇婭和維恩結婚的話,自然會成為他的正妻。

倘若是一無所知的過去的自己,一定會舉手贊同。經歷了和維恩相處的短暫期間,將他視為英雄的如今的傑諾薇婭,沒有自信能成為他的一片翅膀。

「殿下的正妻乃是未來的王妃。會背負許多責任……」

自己是溫室長大的千金。哪怕現在在拼命學習,心裡也明白因為自己能力不足給家臣添了麻煩。光瑪登領都無暇自顧,更別說成為維恩的妻子,肩負起納特拉王國了。

如果世間太平,拋開政事,在宮廷過優雅的生活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然而如今身處亂世,納特拉即將實現大飛躍,成為王妃無疑要背負上重大的職責。關於這點實在是缺乏自信。

老實說,背後的原因就是這麼簡單。

自己心裡也清楚,和維恩結婚理論上是手妙招。

傑諾薇婭的內心卻無法同意這件事。

「沒資格當領主呢,我……」

要是,要是之前帝國皇女露薇爾米娜和維恩成婚的話,或許自己就能下定決心了。這樣一來自己成為側室就能解決問題,自己和家臣也能心安理得地提出婚事。接待維恩一行的時候,傑諾薇婭好幾次想要詢問維恩和露薇爾米娜皇女進展到哪裡了。

當傑諾薇婭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吉瓦徐徐開口道。

「恕臣僭越,從卡巴利努手中奪回王都之時,包含臣在內的追隨傑諾薇婭大人的重臣們許下了兩個誓言」

「誓言?」

到底會是什麼呢,傑諾薇婭歪了歪頭。於是吉瓦開口道。

「其一是為了瑪登,抱著粉身碎骨的精神投入工作。其二,即便是為了瑪登,也絕不會選擇讓傑諾薇婭大人陷入不幸的道路」

傑諾薇婭瞪大雙眼。雖然明白家臣們為自己著想,可沒想到願意為了自己做到這一步。

「您若是不希望與維恩殿下成婚,全體家臣一定會找出更好的方案,請您放心」

吉瓦說完,微微一笑。

「不妨告訴您,身為臣子雖然提出了那樣的方案,但我個人並不贊同這件婚事」

「吉瓦不是對殿下評價很高嗎?」

「是的,臣這樣的小人物沒有資格對殿下的才智評頭論足。只是殿下的人格有些令人擔憂。……親手弒殺卡巴利努國王,縱火王都出逃,老實說只能認為是精神不正常」

「嗯,這件事啊,我也被嚇到了呢」

而且維恩在弒王之後還說什麼「比起悲嘆過去,更重要的是積極向前看」,真是難以置信。冷靜想想就能明白,正常人可無法成為這種人的正妻。

「考慮到繼承人的事情,傑諾薇婭大人遲早要成婚,可供挑選的對象有很多。只要殿下和索爾傑斯特交涉成功,降低瑪登的危險性,便有充足的時間考慮婚事,不妨之後再與眾臣商討」

「是呢……謝謝,吉瓦」

「過譽了。這也是家臣的職責」

吉瓦朝年輕的主君恭敬地鞠了一躬。

就在此時。

「傑諾薇婭大人,打擾了……!」

官員一臉慌張的衝進事務室。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是的。其實,剛才宮殿正門處──」

聽完官員匯報的傑諾薇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另一方面,回到房間的維恩則是,

「原來我是長相不合對方胃口的自我意識過剩男……」

一邊念叨著一邊癱倒在床上。

「你要糾結到什麼時候。明擺著是急忙想出的藉口吧」

妮妮姆在旁解釋。然而維恩完全沒從打擊中回復過來。

無奈地嘆了口氣,妮妮姆繼續說道。

「本人不是說了嗎,至少傑諾薇婭沒有私底下和其他勢力聯手。光是得到這個情報就對納特拉十分有意義了」

「可是這樣無法解釋為什麼不向我提出聯姻的請求!」

「這個嘛……比較私人的原因」

「私人的原因是指?」

「果然還是因為長相不合胃口吧?」

「我選擇死亡!」

「冷靜一點,從這個高度跳窗只會骨折罷了」

制止把手放在窗邊的維恩,妮妮姆想了想接下來應該說的話,開口道。

「而且你想想,只是長相不合胃口,並沒有說你不是美男不是嗎?」

「那倒是承認我是美男啊」

「……外面有些吵鬧?」

「竟然這麼明顯地岔開話題……!這就是我家的妮妮姆小姐嘛……!」

「不是這個意思」

妮妮姆無視嘆氣的維恩,打開了房間的窗戶。確實如她所說,遠方傳來騷動的聲音。

「維恩稍微等等,我去確認一下」

「趁這段時間我要鬧情緒去冬眠了」

「秋天才剛開始」

妮妮姆苦笑著離開房間,不久後帶著震驚和急躁的表情返回房間。

「出大事了,維恩。出乎意料的來客造訪了瑪登」

「來客?到底是誰來了?」

維恩疑惑地歪了歪頭。妮妮姆嚴肅地回答道。

「德魯尼奧王國宰相,希里吉斯哦」

◆◇◆

(──那麼,該如何是好)

位於宮殿的接待室,傑諾薇婭陷入苦惱。

一名矮個子的男性坐在她對面。

男性名叫希里吉斯。平民出身,如今是德魯尼奧王國的宰相。

「首先容我為自己的不請自來表示歉意,傑諾薇婭王女……不,如今的瑪登侯爵」

希里吉斯緩緩開口,低下頭。

然而回應他的乃是傑諾薇婭冰冷的眼神。

「宰相這般大人物竟然明知無禮還打破規矩……您應該認識到自己的行為有損德魯尼奧王國的品格了吧」

傑諾薇婭的態度極其冷淡,希里吉斯自不用說,一旁待命的輔佐官吉瓦和護衛博魯格早已嚴陣以待。

(吉瓦,我們的公主大人似乎心情極差啊)

博魯格悄悄地低聲耳語,吉瓦對此點點頭。

(對方無禮在先,而且如今維恩王子來訪,半路殺出個程咬金絕非趣事)

(即便是這樣,氣氛也太過險惡了吧?)

(這也沒辦法)

吉瓦停頓了一會。

(──畢竟傑諾薇婭大人十分厭惡德魯尼奧王國)

(你說什麼?)

博魯格皺了皺眉,只見希里吉斯開口道。

「您會生氣也是理所當然。然而我國德魯尼奧和瑪登領間有著亟需解決的問題,所以我才像這樣特地前來。望您諒解」

「亟需解決的問題嗎。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呢」

「您又在開玩笑了」

希里吉斯毫不退讓地說道。

「之前寄出的文書。當中應當有提及,貴方出口的商品有些問題」

希里吉斯不給人以反駁餘地,斷言道。

遭到對方的反擊,傑諾薇婭淡定地微微一笑,心想。

(──我要打垮你,德魯尼奧的混蛋宰相)

原瑪登王國曾與索爾傑斯特王國及德魯尼奧王國保持著相對友好的關係。至少瑪登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去年,卡巴利努王國發起奇襲,瑪登王國首都失陷。傑諾薇婭率領殘存的瑪登軍,打算抵抗卡巴利努的統治,情勢處於不利。

這麼一來,自然會下意識尋求兩國的幫助。

結果期待落空,發出的求助石沉大海。索爾傑斯特的國王格魯耶爾根本沒把瑪登放在眼裡,德魯尼奧的希里吉斯則不想與擁有列貝提亞教選聖候的卡巴利努為敵。

最後和納特拉共同奮戰,解放了王都。以傑諾薇婭為首的眾多家臣也認為遭到這兩個國家的背叛。

(我是從傑諾薇婭的貼身宮女那聽來的……)

吉瓦對博魯格說道。

(傑諾薇婭大人小時候有一隻疼愛的小狗。但是闖進宮廷庭院裡的一條蛇將小狗咬死了)

(哦。所以呢?)

(傑諾薇婭大人大為傷心,埋葬了小狗。之後花了四天時間尋找逃掉的那條蛇,親手用劍殺掉了蛇)

(…………)

(傑諾薇婭大人為人溫柔,熱愛瑪登。只不過,深厚的感情往往也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也就是說,卡巴利努、索爾傑斯特、德魯尼奧,甚至是列貝提亞教,皆屬於傑諾薇婭有朝一日親手制裁的對象。

憎恨的德魯尼奧突然派代表不請自來,指責交易的商品,不難想像傑諾薇婭內心的焦躁。

「即便您說商品有問題」

傑諾薇婭不禁發笑。

「我們採取的可是正當手段。您如果是來找茬的話,還請打道回府吧」

「絲毫沒有談判的意思啊」

「貴國的談判難道是指突然出現在別人面前擅自提出意見嗎?真是截然不同的文化呢」

「……淪落為一介領主,竟變得如此不知分寸,真是令人扼腕嘆息」

兩人之間火花四濺。彼此都不打算採取友好態度,旁聽的人們也只能緊張地注視事態發展。

「看來是沒辦法了。似乎只能和納特拉王家直接交涉了」

「是嗎,真是遺憾,這件事我們可幫不上忙呢」

「不,絕無此事」

希里吉斯說道

「如今納特拉的王太子殿下正在瑪登,沒錯吧?請務必為我引薦」

「…………」

原來如此,傑諾薇婭算是明白了。

簡而言之,希里吉斯一開始就算計好了。

趁著維恩來訪的時機不請自來,萬一和傑諾薇婭的交涉沒有順利進行,便直接和上級的維恩交涉。確實合乎道理。

只不過,這也證明了對方極其藐視傑諾薇婭。

(殺了你)

也難免她的殺氣值會突然暴漲。

(……不行,冷靜下來。殿下曾說過,在談判時拔劍是野蠻人的行徑)

這是政治場合,絕不可一時意氣行事。回想起維恩過去的教誨,傑諾薇婭在心中調整呼吸。──維恩本人反倒是暗殺了卡巴利努的奧爾多拉塞王。

(不管怎樣,既然不能在這裡幹掉他,那麼該怎麼做……)

不可能聽從要求讓他覲見維恩。然而對方也不會輕易收手。

正當傑諾薇婭的思考陷入困境時,有人打開了房門。

「無需煩惱,傑諾薇婭侯爵」

現身的少年──維恩咧嘴一笑,說道。

「既然想與我一敘,答應你便是了,宰相大人」

◆◇◆

「初次見面。我便是納特拉王國王太子維恩」

「德魯尼奧王國宰相,希里吉斯。久聞王子大名」

互相寒暄後,維恩就席。不安的傑諾薇婭在他身旁悄悄耳語道。

(殿下,沒問題嗎……!?)

(不用擔心。交給我吧)

維恩微微點頭,看向希里吉斯。

「那麼,雖然答應你了,可我行程很滿,直入正題吧。是有關出口貴國的商品對吧?」

「正是如此」

希里吉斯點點頭。

「經由納特拉流通至國內的帝國商品……希望您能就此停手」

希里吉斯的要求在預料之中。德魯尼奧王國政策保守,且有著多數列貝提亞教的虔誠信徒,

流入的帝國商品在他們看來只是眼中釘。

「想必您也知道,帝國為了其野心掀起戰火,不滿足於大陸東部,甚至企圖進軍西部。列貝提亞教希望大陸和平並救濟眾生,帝國可謂仇敵。如若帝國的產物在西部擴散,難免會被指責為充當了帝國的先鋒。放眼迄今的歷史,不難得知貴國和東部有著深厚的情誼,可既然收服了瑪登王國,還望您能展示身為西部一員的立場」

流暢的說辭透露出對方的教養和才智。不愧能從平民升至宰相。

然而,要求在預料之中即意味著準備有回擊的說辭。

「原來如此,貴國的主張我明白了」

維恩點頭,微微一笑,答道。

「只不過,希里吉斯卿似乎誤會了什麼。納特拉最近確實在積極推進貿易,可賣出去的皆是納特拉生產的商品」

這是納特拉的官方說法。借納特拉之名取代帝國之名進行販賣不單是為了方便信徒購買,還能充當與他國交涉時的籌碼。

「您認為這種藉口說得通嗎?」

「竟然說是藉口,真是不講情面啊。既然如此,不如讓您看看現在流通中的商品。看完後您您一定能理解這是納特拉生產的商品」

希里吉斯一臉苦澀地開口道。

「……沒錯,納特拉的商品也出現在市面上。老實說,注意到你們的目的時令我十分震驚。沒想到會用納特拉的名義販賣帝國商品,在掀起流行之後轉而售賣真正的納特拉商品,讓人在購買時誤以為是帝國商品」

看待物品的審美觀十分難培養。

更別說是大陸西部的住民了。對他們而言,東部的商品基於未知的感性製作而成。究竟是正品還是贗品,優質還是劣質,做出判斷需要大量的經驗值。

可即便是不明白好壞,人們也喜歡入手新事物,使之流行起來。一旦某種東西流行於世,便會有人藉機推行假冒偽劣商品。

維恩親手主導了這一現象。

「比方說帝國的衣服……在顏色搭配上以顯眼的黃色居多,通過引人注目強行製造出了潮流。所以只要模仿黃色顯眼的這一特徵,其他部分就算混入點什麼,民眾們也無法察覺。即便是心中存疑,迫於流行的從眾心理還是會選擇購買。……這是出色的欺詐」

希里吉斯咬牙切齒地說道。

「抱歉,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流通中的商品完成度參差不齊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吧?」

維恩事不關己地聳了聳肩。

「試著冷靜地想一下。列貝提亞教認為大陸東部滿是野蠻人,不是嗎?希里吉斯卿當真認為,這群野蠻人打造得出讓擁有成熟審美觀的大陸西部之民滿意的商品嗎?」

「這、這是……」

強有力的回擊。希里吉斯對於列貝提亞教的見解和大陸東部的實際發展情況心知肚明。然而如果做出肯定答覆,便等於否定大陸西部的文化水平和列貝提亞教的見解。越是虔誠的信徒越難回答這個問題。

然而希里吉斯乃是一國宰相,他迅速轉變了話鋒。

「倘若真是如此,大陸西部也還有這樣的慣例:契爾庫魯斯之令之後,必須抑制向巡禮者徵收通行稅或推銷商品的過度干涉行為!您對自己打破慣例的行為沒有絲毫自覺嗎!?」

距今百年前,為了與大陸東部劃清界限發布了契爾庫魯斯之令。列貝提亞教的領袖們當時必須讓信徒接受這一新令。

因此列貝提亞教和各國溝通,提出了各種優待政策,其中包括免除巡禮者的稅金、從盜賊和推銷商品的商人手中保護巡禮者等等。

──但是,

「正如希里吉斯卿所說,這些不過是慣例。列貝提亞教正式發出公告則另當別論,實際上慣例並沒有強制力」

假如作為法令宣布的話,難免遭到惡用。因此,為了保證發生萬一情況時可以撤回命令,諸國特意留下了餘地。

也正因這樣,優待政策終究只是大陸西部各國的潛在認識。

理所當然地,維恩戳破了這層潛在認識。

換言之,在大家不慌不忙地說著「一起優待巡禮者吧」「好的呢」「贊同」這些話的時候,突然有個強大的外來者行為粗暴地闖進來,仿佛在說,「喔,手段這麼溫和!讓我肆虐一番!」。這個外來者指的便是維恩。

「您身為王族,應該能理解這百年來慣例的重要性。輕視慣例等同於給列貝提亞教臉上抹黑……!」

「嗯」

列貝提亞教在大陸西部根深蒂固。哪怕是維恩也不想與之敵對。

只是希里吉斯現在卻偷換了概念。

「您主張納特拉的方針給列貝提亞教造成了損失,我理解了。可是,如果是這個問題的話,不應由列貝提亞教前來通知嗎?」

「……!」

像是被戳到了痛處,希里吉斯面目猙獰。

「選聖候自不用說,希里吉斯卿不過是一介信徒。然而卿的口吻卻像是代表了列貝提亞教,這是越權行為」

維恩對於自己的計劃違背列貝提亞教一事心知肚明。列貝提亞教遲早會發來警告也在預料之中。

(那麼,在那之前儘可能將利益最大化)

在列貝提亞教認真採取對策前可以獲取多少利益,勝負取決於此。區區德魯尼奧王國還沒有插手的餘地。

「希里吉斯卿,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

不承認這是帝國的商品。想要就宗教問題發難卻缺少權限。看他那低著頭,一臉痛苦的表情就能明白,希里吉斯已經無計可施。

希里吉斯低著頭,充滿怨恨地細聲低語道。

「為什麼,不是我,而是這等人……!」

他的聲音被咬緊的嘴唇阻斷,沒能傳到維恩耳中。然而維恩感受到了希里吉斯背後散發的怒意。

(會動手嗎……?)

以防萬一,維恩用手示意身旁的護衛。護衛們也早已感覺希里吉斯不對勁,進入了臨陣態勢。

雙方相持不下,持續了好一會──忽然,維恩發現希里吉斯卸下了肩上的力量。

「……看來,您還是沒理解啊」

希里吉斯果斷起身,表情冷漠,目光銳利。

「真是無奈。待回國後將討論此事,重新決定應對方案」

「是嗎。沒能達成共識非常遺憾,今後總會有機會的」

「希望如此。……就此告辭」

希里吉斯轉身離開。隨從的一行急忙追趕上去。

即將離開房間那一刻,希里吉斯回過頭。

「最後,請容我多言一句」

停頓了一息。

「您必定會後悔今日之事」

猶如詛咒一般的話語,對此維恩只是咧嘴一笑。

「我便向神祈禱這一天不要到來吧」

◆◇◆

希里吉斯率領隨從迅速離開了宮殿。他感受著馬車的搖晃,閉目冥神。

腦袋裡浮現出剛才與納特拉王子的會談。

「沒想到那位王子會是這般厚顏無恥之人」

同乘一輛馬車的部下憤慨地口吐惡言。這也難怪,畢竟德魯尼奧一方的主張全被駁回了。

然而和部下截然相反,希里吉斯十分冷靜。

「假若能通過這次會談圓滿解決倒是省下不少麻煩。我倒也沒抱太大期待。不過是途中得到了王子停留瑪登的情報才特意試探了一下。光是得知對方的為人便足夠了」

希里吉斯繼續說道。

「畢竟,接下來要去的地方才是我等的真正目標」

「遵命。……事情能順利進行嗎?」

「計劃已經開始運作了,無論怎樣都要順利進行。為了將德魯尼奧打造為理想之國」

馬車載著有所企圖的希里吉斯,一路前行。

◆◇◆

「分別總是讓人深感不舍,但不得不啟程了。傑諾薇婭侯爵,感謝招待」

和希里吉斯的會談儘管出乎意料,但總算圓滿解決,平安無事地迎來了第二天。

維恩一行做好準備,按照計劃好的行程準備出發。

「昨晚真是萬分抱歉。沒想到竟讓殿下面臨那種局面」

「別放在心上。事情不但順利解決,還得知了希里吉斯卿的為人,也算一種收穫」

「比起這個」,維恩說道。

「我不認為昨晚的會談會讓德魯尼奧死心。對方有可能想其他計謀。不要放鬆警惕」

「此事交給微臣。……請您路上小心,維恩殿下」

維恩向行禮的傑諾薇婭點點頭,帶著一行人繼續前往索爾傑斯特王國。

「……呼」

目送維恩一行

順利離開,傑諾薇婭及家臣等人安心地鬆了口氣。

「這下總算能從緊張中解放出來了」

傑諾薇婭點頭贊同吉瓦的說法,臉上的神情卻沒有絲毫放鬆。

「不得不處理堆積的政務呢」

「這些就交給臣下去做,傑諾薇婭大人請好好休息……」

「我受到的教育可不是在別人工作的時候優哉地進入夢鄉」

如果讓維恩聽到這番話,大概會這樣說吧,「既然部下願意做那我就全力睡覺了」。與之相對,吉瓦則將傑諾薇婭的這番話看得十分寶貴。

「謹遵傑諾薇婭大人之意。但是請您務必不要勉強自己」

「我知道了。早點開始吧」

至此,瑪登領又回到了一如既往的日常中──本以為會是這樣。

然而,在維恩啟程的數日後,一封送到她手中的書信令瑪登領為之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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