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對了,就來賣國吧 第四章 心臟(1/2)
因為哥哥維恩率軍前往西方,芙拉妮雅的每日公事,就增加了一段從自己房間的陽台眺望西方天空的時間了。
芙拉妮雅自己也知道這項行為沒有任何助益。只要看了哥哥頻繁寄來的信,就能知道哥哥還沒有回國。就算再怎麼定睛凝視西方,也無法捕捉到哥哥的身影。
不過,即使這些道理她都明白,但要是她能夠克制的話,就不用這麼辛苦了。現在想想,哥哥去帝國留學時她也一直在做同樣的事。雖然當時她注視的是東邊的天空。
如果沒有任何人開口呼喚,芙拉妮雅應該會一直不停地注視著天空吧。而且現在國王臥病在床,王子又不在,納特拉王宮裡能勸誡公主行為的人屈指可數。
「公主,您差不多該回房了。在這裡吹風太久對身體不好喔。」
聽到能夠勸阻她的其中一人──隨從荷莉在房間裡呼喚自己,芙拉妮雅轉頭看向了後方。
荷莉是一名體型豐滿的中年女性。皮膚呈淺黑色,留著一頭短髮。是在納特拉這個多民族國家也不太常見的人種。她似乎是來自大陸南方,但詳細情況連芙拉妮雅也不清楚。自芙拉妮雅懂事起,荷莉就一直在身旁照顧她的生活起居了。
「我想再稍微待一會兒。我必須替哥哥祈禱他平安歸來才行。」
「無論是在寒冷的陽台還是在溫暖的房間裡,祈禱的效果都不會有差異的。」
「才沒那回事呢。我認為就算是神明,也是比較願意聆聽正在受苦的人祈禱的。」
「如果是那樣的話,神明的回答應該會是『先對自己好一點』吧。而且公主您看,要是繼續在這裡發呆的話,剛烤好的鬆餅就會跑進我的胃裡囉。」
「哎呀,竟然用食物誘惑我,荷莉你真狡猾。」
「難得有剛出爐的食物可吃卻不吃,是一件罪孽深重的事情──我的神明是這麼說的。」
芙拉妮雅看到荷莉一邊這麼笑著說一邊整理桌子的模樣,又聞到淡淡的鬆餅香味後,終於從陽台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那那奇。」
芙拉妮雅一回到房間,就對著牆邊喚道。
一名少年便彷佛從牆壁里浮上來似地出現在房間裡。
少年名叫那那奇,是她的護衛。從那透亮的白髮與紅眼可以看出,他與妮妮姆一樣都是弗拉姆人。
「我們一起吃吧。」
「……」
那那奇點點頭,和芙拉妮雅一起坐了下來。荷莉一邊面帶微笑看著他們的模樣,一邊把鬆餅切成小塊分給他們。
「話說回來,哥哥在信里看起來滿有精神的,但真的沒問題嗎?」
「畢竟殿下並不是個會隨意示弱的人呢。」
和芙拉妮雅一樣,荷莉也看著維恩長大。雖然維恩的個性會因為不同時期而有所差異,但無論是哪個階段,她都認為他是個不太展現自己弱點的孩子。
「沒問題。」
就在這時,一直默默吃著鬆餅的那那奇低聲說道。
「王太子有妮妮姆跟著。」
妮妮姆•拉雷。她既是維恩的心腹,對芙拉妮雅來說是個像姊姊般的人物。
「……也對,哥哥是和妮妮姆一起去的呢。」
芙拉妮雅和信任維恩差不多信任她。甚至覺得只要那兩人在一起,無論任何事情都應該辦得到。
「是啊。如果哥哥跟妮妮姆都在的話,就算我去參加遠征也沒問──」
「不行。」
「不可以。」
聽到兩人立刻否決自己的提議,芙拉妮雅無力地趴在桌上。
「這麼做實在是太危險了,而且公主現在也沒有空閒做這種事吧。說想要學習政事的人不就是您自己嗎?」
「是這樣沒錯啦~」
至今一直被大家捧在掌心,備受呵護的芙拉妮雅,最近正在努力學習,想要幫上哥哥的忙。不過所謂的學習往往是厭煩的速度比學會的速度快得多,因此現在只要一到上課時間,她就忍不住唉聲嘆氣起來。
「唉……就算遇到我無法想像的難題,哥哥也一定可以輕易解決吧。」
芙拉妮雅一邊想著目前應該在遙遠西方英勇奮鬥的哥哥,一邊輕輕地發出了嘆息。
◆◇◆
另一方面,若要說當事人維恩目前正在做什麼的話──
「完──────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與妹妹的想像截然不同,他正在房間裡痛苦地扭著身體。
「搞砸了,完完全全地搞砸了……─沒想到他竟然這麼輕易就放棄了,這是真的嗎……是真的呢……唔喔喔喔喔喔!」
「你太貪心了,反而弄巧成拙呢。」
妮妮姆回應維恩時的口氣比他平靜,但表情很僵硬。
「而且啊!會議的內容!還傳得人盡皆知啊!」
「因為我們沒給護衛下封口令啊……」
當他把注意力都放在外交談判失敗時,在一旁見證會議始末的護衛們已經把談判內容流傳給軍方和居民知道了。
而且那會議的內容還是「瑪登想用金錢的力量強行解決,但是體恤人民與士兵的王太子殿下態度堅定地拒絕了瑪登的提議」。
這樣的內容透過本來就十分崇拜維恩的護衛們流傳出去的話,當然會把瑪登形容成邪惡卑鄙的蠻族,並強調維恩是個注重天理人情且宅心仁厚的賢君。
結果──
「可惡的瑪登,竟然侮辱為了保護國家而死的士兵,簡直就是不講理的禽獸!」
「看來就算能用金錢掩飾外表,也無法隱藏內心的卑鄙啊。」
「啊啊,不過,真不愧是王太子殿下。聽說就算對方拿出了足以和國家預算匹敵的金錢,他也始終不肯點頭啊。」
「那位大人就是我們的驕傲。我們可不能做出讓王太子殿下的決定蒙羞的事情啊!」
如此這般,軍隊的士氣達到了最高峰。礦山的居民也感激涕零,甚至紛紛跑來自告奮勇,希望能為王太子殿下效力。
「現在這種氣氛,根本沒辦法說要撤退啊……我只是想賣掉金礦山,敲詐瑪登一大筆錢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維恩苦喪著臉趴伏在桌上。
妮妮姆安慰似地對他說道:
「……不過,我覺得拒絕這次的談判是件好事喔。」
「啥──!?哪裡好了啊,妮妮姆小姐──!?我們可是錯過了可以同時把不良債權推掉又拿到錢的大好機會耶──!?」
「不過,相對地,要是接受對方的條件,就會害軍方的面子掛不住了。若以長遠的角度來看,這會給維恩的統治留下污點……」
「不,說穿了,我根本不會統治那麼久,等我一即位就會立刻把國家賣給帝國──嗚喔喔喔喔!?快住手,不要把馬鈴薯塞到我鼻子裡……!」
維恩勉強阻止了妮妮姆的暴行後,一邊把玩著他搶來的馬鈴薯一邊說道:
「無論如何,放棄這座礦山已經是既定事項了。目前的問題在於我們錯失最好的機會後,該在哪個時間點進行撤軍。」
「軍方現在滿腦子都想抗戰到底,不可能毫無收穫就撤退呢。」
「瑪登應該會率大軍過來才對。只要親眼看到雙方的戰力差距,他們難免會產生厭戰的想法。」
「現在的士氣十分高昂又強烈喔。會不會反而讓他們更激憤啊?」
「我知道現在無論如何都免不了一戰。」
維恩語帶不滿地喃喃說道。
「只要一有人員死傷,士氣自然就會下降。而且現在談判以失敗告終,瑪登應該會希望早點解決才對。只要設法讓戰況陷入膠著,說不定就有機會談和,讓他們買下金礦山……!」
「你還沒放棄嗎?」
「我怎麼可能放棄啊!都已經花那麼多遠征費用了,如果有機會賺錢,當然是要盡全力拿到手啊!」
「好好好,我知道了啦。那就一邊注意瑪登的動向,一邊叫大家趕快為守城戰做準備,這樣行吧?」
「就這麼做吧。」
維恩點點頭,又繼續說道:
「對了,你應該已經在瑪登王宮裡安排內奸了吧?」
「是的,雖然是分別在本土派與外來派安排少數幾人而已。」
「叫他們去替外來派說話,還有煽動瑪登早點奪回礦山吧。只要做到不會看起來太刻意就好。」
「我會安排的。」
「還有,我想跟拉庫爾姆和佩林特討論關於陣地的事情。」
「知道了,我順便去叫他們。」
妮妮姆轉身掉頭,離開了辦公室。
獨自待在房間裡的維恩把玩手上的馬鈴薯一陣子後,
抬頭看向了天花板。
「下次的戰爭似乎沒辦法全部丟給哈加爾處理啊……我也親自出馬好了。」
◆◇◆
當妮妮姆前來找拉庫爾姆時,他正待在設置於坑道入口的據點,和佩林特討論著坑道的位置與情況。
「拉庫爾姆隊長,殿下在找您。他希望佩林特先生也能一起前往。」
「我明白了,馬上過去。」
拉庫爾姆負責了許多像是指揮士兵或是與居民交涉之類的雜務。但是維恩的傳喚比這些事務更重要。於是拉庫爾姆放下工作,帶著佩林特前往宅邸。
「拉庫爾姆大人,我可以請教一件事嗎?」
「說吧。」
因為工作內容的關係,最近拉庫爾姆和佩林特這位礦山的代表人物之一相處的機會變得很多,兩人已經建立起能夠稍微閒聊的交情。
所以佩林特會提出那樣的問題,應該可說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吧。
不過──
「那位弗拉姆少女是攝政殿下的寵妾之類的嗎……?」
「……」
拉庫爾姆瞬間停下動作,周遭的氣氛變得十分緊繃。
佩林特立刻明白自己肯定是說錯話了,他看到拉庫爾姆的手放在腰間的劍柄上時,甚至已經作好喪命的覺悟。
「……佩林特先生,這麼說來,你是瑪登人呢。」
「……沒錯。」
佩林特緩緩地點頭。雖然逃過了當場死亡的命運,但他的皮膚還是感覺得到死亡氣息在身旁遊蕩不去。
「既然如此,那麼你會覺得奇怪也是很合理的。因為弗拉姆人在西邊的待遇並不好呢。」
「……」
「妮妮姆大人對王太子殿下而言是無可取代的人物。雖然的確也有一點寵妾的意思在,但她更是王太子殿下十分重要的輔佐官,同時也是他獨一無二的朋友。」
「這……原來如此,看來我是不小心問了一個非常失禮的問題啊。」
「不,你沒必要道歉。我反而很慶幸你察覺到這件事。因為這裡和王宮不同,有很多人不知道妮妮姆大人的身分。」
拉庫爾姆像是要尋找適當詞彙似地暫時閉上眼睛,接著說道:
「佩林特先生,我們的王太子殿下是個心地仁慈,值得大家效命的人物。但是,殿下也跟任何王者一樣,擁有絕對不可觸犯的逆鱗。」
「……」
「據我所知,到目前為止有三人曾經公然污辱過妮妮姆大人。」
「……那些人怎麼了?」
「他們都不在了。」
佩林特立刻明白了這句話的意思。
「佩林特先生,我並沒有命令你的權力。所以這只是我的請求,但希望你和你底下的人能夠確實貫徹謹言慎行這件事。」
「……我明白了。不過,要是有誰不小心說溜嘴……」
「如果有那種情況的話……」
拉庫爾姆拍了拍劍柄。
「最好的辦法就是迅速地把它抹除吧。因為當憤怒的龍吐出火焰時,被燒到的可不一定只有說話的那個人啊。」
「……」
佩林特閉上了嘴巴,兩人在沉默中抵達了維恩所在的宅邸里的辦公室。
「殿下,拉庫爾姆和佩林特來了。」
「進來吧。」
佩林特在拉庫爾姆的陪同下走進了房間。佩林特的側臉看起來有些緊張,應該是剛才的對話給他帶來了不小的影響吧。他們一看到坐在椅子上的維恩便雙雙跪了下來。
「屬下遵從您的呼喚前來了。」
「聽說您也有事要找我。無論是什麼事,請您儘管吩咐。」
聽到兩人說的話後,維恩點點頭,說道:
「你們應該已經知道我們先前與瑪登談判破裂了吧?」
「是,我已經聽說了。」
「那事情就好辦了。我們應該已經無法避免與瑪登一戰了。我接下來將多次召開軍事會議討論交戰的細節,不過大概會採用固守礦山和其對抗的戰術。因此我想先請你們兩位幫我辦好一些事。」
維恩輕笑一下,說出了他的計畫。
◆◇◆
當納特拉軍正穩健地進行著防禦準備時,瑪登方也為了奪取礦山而開始行動了。
「現在大概已經湊齊多少兵力了?」
負責在宮廷領頭指揮其他人進行準備的是大臣荷洛奴埃。
「現在已經有大約兩萬人了。」
「比我預期的還少啊。發生什麼事了?」
「這……因為以本土派的莫納斯家為首,還有一些人仍反對出兵。」
「都到這種地步了還玩這種難看的戲碼。去告訴他們,要是再繼續無理取鬧,國王將會下令砍下他們的頭。」
「遵命!」
他對部下們下達指示後,便前往國王所在的大廳。
看到荷洛奴埃的身影,弗修塔雷王毫不掩飾內心的焦躁說道:
「荷洛奴埃啊,我們還無法消滅納特拉的那些嶁蟻嗎?」
「國王啊,請您再稍微忍耐一下。微臣必定會為您獻上勝利……」
「這種事情還需要你說嗎!聽好了,那些傢伙竟然無禮到拒絕以談判方式解決紛爭!不過只是群螻蟻,竟敢連續兩次讓我蒙羞!我怎麼可能忍得下這口氣!」
弗修塔雷本來就不太想靠外交解決這次的問題,但他似乎完全沒想到對方會拒絕談判。國王一直認為納特拉王國比自己國家低劣許多,他似乎根本沒想像過納特拉方在聽到談判的提議時,會出現卑躬屈膝地討好自己以外的反應。
荷洛奴埃則對此事樂不可支。多虧納特拉拒絕談判,主張以外交解決問題的政敵米丹大臣被國王疏遠,算是垮台一半了。再加上奪還作戰的指揮權還落到身為外來派的自己手上,現在已經沒有人可以妨礙他了。
如果他能藉此機會成功奪回金礦山,他在王宮的地位就穩如磐石了。應該可以驅逐礙眼的本土派,代替對政事十分生疏的國王主宰這個國家吧。
(不過,我是不會滿足於這種小國的……我要得到更偉大的成就。)
實現龐大野心的路徑清晰地顯露在眼前,讓荷洛奴埃十分歡喜。
就在這時,荷洛奴埃聽見了他相當重視的人物的聲音。
「國王啊,原來您在這裡啊。」
出現在大廳的是一名穿著防具的美男子。
他正是隸屬於外來派且在各方面都獲得其支援,年紀輕輕就爬上將軍之位的男人──德拉伍多。
「對於遲到一事,請容我致上歉意。我德拉伍多奉命前來拜見您了。」
「哼,終於來啦……」
看到德拉伍多行臣子之禮的模樣,弗修塔雷板著臉冷哼了一聲。弗修塔雷非常厭惡德拉伍多,理由是嫉妒他的臉太過俊美,與自己簡直是天壤之別,這在家臣之間是眾所皆知的事實。不過在目前的情況下,就算是弗修塔雷也不會以長相為由排斥他。
話雖如此,德拉伍多既年輕又長得好看絕非偶然。臉長得好看的話,自然容易博得民眾的喜愛;年輕就代表歷練不足,掌控起來也比較容易。外來派比起能力更重視政治考量,所以才會把德拉伍多推上現在的位置。
「很高興看到你回來,德拉伍多將軍。你這次前去防守西方應該很辛苦吧。」
「不,那裡沒有什麼太大的衝突,情勢相當穩定。」
這也是當然的吧。瑪登西方的情勢十分安穩,他去那裡只是為了以將軍身分獲得完成防禦任務的成就而已。不管是多無能的人都不會在那裡失敗。
「目前真正辛苦的,應該是還在戒備納特拉的士兵們吧。」
與外來派關係密切的德拉伍多,當然知道瑪登與納特拉在東方的戰爭。
「為了從那個納特拉手中奪回我國領土,我要你負責指揮軍隊。你應該沒有異議吧?」
「這是當然的。」
德拉伍多露出了充滿自信的笑容。
「所謂的納特拉就是一群連雷貝堤亞教的教義也無法理解的低賤蠻族。聽到那種人竟撕裂了自己深愛的國家,讓我深感羞愧。我將奉國王與神之名,讓那些傢伙明白自己該有的分寸。」
於是,瑪登為了奪回金礦山所派出的軍隊陣容就此到齊了。
召集而來的士兵共有三萬人。擔任總指揮的是瑪登外來派的武人象徵德拉伍多。
在大陸的季節即將進入夏天之時,納特拉與瑪登兩軍將正式展開對決。
◆◇◆
吉拉德金礦山的特徵,是主要採掘場的礦山本身還拖著一條呈圓弧曲線的山脊。如果從上空俯瞰的話,應該會覺得看起來很像一
條捲起來的野獸尾巴吧。
礦山的山頂附近傾斜度相對平緩。不過那裡只有岩石和土砂,挖掘工作也是在礦山半山腰的坑道進行的。幾乎沒有人會踏進那裡──直到目前為止。
納特拉王國軍的司令部目前就設置在礦山的山頂。
「哎呀,話說回來,這還真是壯觀啊。」
維恩一邊從司令部邊緣俯瞰山腳,一邊低聲說道。
映入他眼帘的是布下包圍礦山陣型的瑪登大軍。其數量足足有三萬人。
「五千對三萬。按常理來思考的話是令人絕望的差距呢。」
站在他身旁的妮妮姆呼了一口氣。她口中的五千指的是固守在這座礦山上的納特拉方的兵力。
為了固守這裡,他們當然也謹慎地作好了各種準備,例如把物資儲存在礦山內部等等──但雙方的兵力差距還是令人絕望。
不過,維恩和妮妮姆的臉上都毫無悲壯之情。
「礦山正面大概兩萬五千,背後則是五千左右吧。」
「因為礦山後方十分陡峭,根本沒辦法爬上來呢。話雖如此,他們在後方的布陣看起來也太薄弱了吧。」
「哎呀,我想也是啦。」
維恩的語氣彷佛一切都在他預料之中。
「畢竟對方的目的又不是把我們趕盡殺絕。如果我們從後方逃走的話,他們反而是求之不得呢。」
而且維恩也十分明白,在面對擁有壓倒性戰力的敵軍時,這正是他可以趁虛而入的機會。
「妮妮姆,大家呢?」
「都到齊了。」
「很好,那我們就來進行開戰前的最後一次會議吧。」
維恩這麼說道,和妮妮姆一同走向搭建好的其中一座帳棚。
「德拉伍多將軍,我軍皆已完成布陣了。」
「辛苦你了。」
當維恩等人所屬的納特拉軍從山上俯瞰地上時,瑪登軍則是抬頭仰望著礦山。
運用瑪登的豐厚資金召集而來的士兵數足足有三萬。就連德拉伍多也是第一次指揮這支可說是瑪登歷史上首屈一指的大軍,但他俊美的側臉並未浮現緊張或不安等神情。
他現在內心的情緒反而更近似憐憫。
「面對如此大軍,竟然沒有逃跑,而是選擇固守……真是太愚蠢了。」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說他們勇氣可嘉嗎?」
雖然副官語帶揶揄地回道,但德拉伍多還是沉痛地搖搖頭。
「這種行為甚至連有勇無謀都稱不上。戰力差距是只要身為人都能明白的衡量標準,他們只是連這種觀念都沒有而已。真是的,如果他們如野獸般矇昧無知的話,至少該跟野獸一樣明白撤退的時機,這樣就連血也可以少流點了。」
「不愧是將軍,還願意同情敵人,真是溫柔啊。」
「我們現在面對的又不是人與人之間的戰爭,只是在執行以三萬大軍追捕野獸的工作而已,難免會這麼想啊。」
德拉伍多朝礦山的山頂看了一眼。
「為了減少痛苦,就迅速收拾掉他們吧。這是我唯一能給他們的慈悲。」
「──事情跟我預料的一樣。」
維恩一坐到軍事會議的座位上,就立刻說出了這句話。
帳棚里可以看到納特拉軍指揮官們的身影。當然了,拉庫爾姆與哈加爾也名列其中。
他們的心情沒有因維恩所說的話而動搖。因為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維恩並不是在虛張聲勢。
「我們派人在他們的王宮裡挑撥情緒是對的。敵人毫無疑問打算在短時間內分出勝負。」
「如果我們在大軍的威脅下逃走,那當然是最好,如果我們不逃的話,就以兵力差距一口氣奪回礦山──他們應該是這樣打算吧。」
「嗯,這樣子我們獲勝的機率就非常高了。」
對維恩及納特拉軍來說,最糟糕的情況就是對方以少數兵力發動持久戰。
沒有派出大軍,只以大約數千人的士兵監視礦山,並在這段時間不斷妨礙以礦山為據點的納特拉軍進行補給或交易。
目前礦山周遭還有許多地區是在瑪登的支配之下,使礦山處於半孤立的情況。要一直維持足以防守礦山的兵力並不容易。如果瑪登用這種溫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逼迫的話,先舉手投降的應該是納特拉方吧。
但是瑪登並未這麼做。金礦山這個財源兼命脈被敵國掌握的不安,讓他們放棄了這個選項。
「他們這三萬大軍肯定是費勁了心思勉強湊出來的。為了維持這支大軍所耗費的資金就不用說了,連國界的防禦能力也會變得非常薄弱才對。既然如此,他們能維持那三萬大軍的時間就不會太長。我猜──最多只能撐一個月。」
這是他們透過密探等管道收集資訊後統整出來的結論。精確度很高。
要是可以守住礦山一個月,逼迫瑪登軍撤退的話,納特拉軍的自尊心會因為成功讓對手撤退而獲得滿足,瑪登也會改變想法,覺得以武力取回礦山是件難事吧。
(那時正是提出第二次談和的絕佳良機……!)
這次他絕對不會錯過。
維恩抱著決心開口說道:
「各位,該走了──準備面對這泥沼般的一個月吧。」
◆◇◆
該說是理所當然嗎?先發動攻擊的是瑪登軍。
礦山的正面有三條山路。瑪登士兵們同時從這三條山路沖了上去。
當然了,所有的山路都塞滿了納特拉兵,雙方武器碰撞的聲音很快地就迴蕩其中。
「沖啊!就算踩過同伴的屍體也要繼續前進!」
「快阻止他們!把他們踢落山路!」
雙方士兵的怒吼與指揮官的命令互相交錯,讓戰場籠罩在一片熱氣之中。
剛開戰時在攻防上雙方皆是勢均力敵。如實展現了攻守兩方的奮鬥。
「哦,沒想到納特拉還挺能打的嘛。」
「哈哈哈,是被逼近死亡深淵,所以拚了命在戰鬥吧。」
「真想看看他們的氣勢能撐到何時呢。」
瑪登的指揮官們認為己方會在開戰後獲得壓倒性勝利,紛紛對眼前出乎預料的情景發表了這樣的感想。
但他們當然不會因此失去從容。敵人的奮戰只是一時的,而且只要看到我方的壓倒性兵力,根本不可能對勝利感到疑惑。
(應該花不到幾刻鐘,就可以進攻到礦山的※三合目附近了吧……)(譯註:通常會將一座山的高度平均分為十等分,一等分即為一合目。)
德拉伍多已經向王宮保證會在一周內攻下礦山。看這樣子,或許連一半時間都用不上。德拉伍多幻想著即將到來的凱旋之時,輕笑了起來。
然後,正如德拉伍多所料想的,當士兵們開始習慣戰場氣氛時,戰況出現了變化。
但是其變化與德拉伍多事前預測的截然不同。
「……這是怎麼一回事?」
瑪登兵反而正逐漸被敵人逼退。
「這究竟是發生什麼事了……」
佩林特從山頂邊緣窺看著下方的戰場,內心充滿了困惑。
因為戰爭的關係,礦山居民里並非戰鬥人員的人都前往納特拉國避難了。留下來的只有被徵召為士兵的人。不過,沒受過多少戰鬥訓練的他們,主要是負責工兵的工作。
佩林特也以領導他們的身分留在當地,並像這樣置身於戰場──但是不安與疑惑的情緒一直在他心中打轉。
敵兵有三萬。是三萬啊。當佩林特得知有如此龐大的兵力會攻來時,他深信自己會喪命於此。不過,如果這裡至今仍是由瑪登統治的話,他本來就會在數年內死去吧。為了報答王太子殿下的恩情而死也不錯──他是抱著這種想法留下來的。他原本是這麼想的。
「為什麼我方還能保持優勢……?」
戰況與他料想的相反,納特拉兵以建築在山路途中的防禦據點為中心,逐一擊退了利用山路進攻的瑪登兵。
當佩林特正一頭霧水地望著山下時,一道說話聲傳了過來。
「這有好幾項理由。」
佩林特嚇了一跳,轉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王、王太子殿下!?」
「不用行禮了。」
維恩抬手制止急忙想跪下的佩林特,站到了他的身旁。
「首先,光是士兵的訓練程度就不同了。你看看瑪登軍的後方。那裡有一團白色的人影對吧。」
「是、是的。那是……?」
「那是率領這支軍隊的德拉伍多的精兵。看起來白白的是因為他們的鎧甲反射了陽光。相較之下,目前在山腳戰鬥的瑪登兵看起來又是怎樣呢?」
「……他們身上沒多少裝備呢。」
「沒錯。」
維恩點點頭。
「瑪登軍絕大多數都是用錢召集來的農民。德拉伍多捨不得派出精兵,所以就讓根本沒接受過訓練的農民來和我們交戰了。但是我們的士兵接受過帝國式的訓練,而且曾經打敗過瑪登一次,充滿自信與自負。那些無名小卒是沒辦法輕易攻破防線的。」
「而且──」維恩又繼續說道:
「在這個季節里,經常有風從山頂往下吹向山腳。多虧了這點,我們的箭矢可以順著風深入敵軍內部,但對方的箭矢則會在途中墜落。我也在從山腳很難看到的地方準備了好幾個防禦用的據點和空壕溝,讓對方的攻勢變得遲鈍──不過呢,最重要的還是這個地形啊。」
「是地形嗎?」
「五千對上三萬。只看數字的話會覺得很可怕,但是你瞧。目前在戰鬥的士兵數量是多少呢?」
聽到維恩的話,佩林特才猛然察覺到這件事。敵兵有三萬人。但是大部分的人實際上都只是圍在礦山周遭呆站著而已。真正在戰鬥的士兵頂多只有幾百人吧。
「這裡的山路絕對不算寬敞。怎麼樣都不可能讓上萬名士兵全部擠上來。最後就是只能從五千和三萬里各挑出數百人來交戰。很好笑吧,佩林特,這表示他們召集而來的士兵里有上萬人是在吃閒飯啊。」
「原來如此……所以您讓我們這些礦工刮削山地,把山路以外的山地都弄得十分陡峭,就是為了這件事嗎?」
「沒錯。如果是手無寸鐵、身穿輕裝的人也就算了,拿著劍或長槍很難爬上那麼傾斜的山坡。就算努力爬上去了,還有納特拉的士兵在上面等著他們。所以他們非得走山路不可。」
「不過,恕我直言,瑪登兵有沒有可能選擇鋪設新的山路呢……?」
「他們暫時不會這麼做吧。」
維恩搖頭否定了佩林特的問題。
「如果沒有山路的話,他們大概已經這麼做了吧。再不然就是山路比現在更狹窄且數量很少,那樣他們或許還會想自己開一條路出來。但是這裡有三條山路,並不是無法戰鬥。若想建一條新的山路,不但會多花時間,也需要相關工具。」
維恩輕笑了一下。
「所以他們會忍不住想省事、想輕鬆解決戰爭、想順其自然、想直接用兵力鎮壓下來──讓他們這麼想就是我的戰術。」
「……」
佩林特這時總算明白了。
這名少年並非只是個擁有溫柔心腸的人,也沒有因為太愛護人民而打算在這場戰爭中犧牲。他的腦中有著他人無法觸及的廣大世界,並且存在著通往勝利的路徑。
「好啦,閒話就說到這裡吧。佩林特,之前說的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啊……是!工程已經結束了,隨時都能使用。」
「非常好。」
維恩的眼睛精準地鎖定了某一點。那裡是瑪登的司令部。指揮官德拉伍多應該就在那裡。
「他現在應該正因為戰況出乎預期而憤恨不已吧……就讓他在我的掌上再跳一會兒舞吧。」
◆◇◆
「──怎麼可能會有這麼荒謬的事!」
德拉伍多的怒吼聲在帳棚里迴蕩。
其他指揮官則紛紛低頭保持沉默。為了避免被總指揮官德拉伍多的怒火針對,他們拚命地縮起魁梧粗壯的身體。
「這可是三萬對五千啊……!明明差距這麼大,為什麼連那樣的一座山都無法鎮壓下來!」
自開戰後已經過了三曰。
但是瑪登軍在這段期間裡的成果卻慘到幾乎可說是沒有。
經過調查之後,他們發現納特拉王國軍在礦山的每個高度區間,像是一合目、二合目、三合目等地方都設立了防禦用的據點。而且還在礦山內部囤積了大量物資,經由據點快速補給至前線,讓士兵能夠不停地戰鬥。
這些據點的防守相當堅固。他們在據點前方挖出一道極深的空壕溝,並用挖起來的土建造了防壁。配置在那裡的士兵也都是精銳。他們巧妙地互相配合,驅逐想爬上壕溝的瑪登兵,只要有人疲勞或受傷,就迅速地和後方的人員交換位置。
瑪登的準備不足也影響了戰況。換言之,相較於納特拉軍把整座山都改建成了要塞堡壘,瑪登所準備的卻儘是野戰用的裝備,根本不適合用來攻城。
當然了,他們也正在調查是否有其他道路可用,或是尋找防禦陣容有何破綻──結果卻毫無收穫,落入了這番窘境。目前他們仍持續消耗大量物資,士兵的士氣也因為攻略情況遲遲沒有進展,而顯得有些委靡。
「那些該死的蠻族……!」
德拉伍多難以平息心中的怒火。因為被他當作蠻族瞧不起的對手,現在正將他玩弄於股掌之上。雖然用憤怒隱藏了起來,但他內心的自尊其實受到很大的傷害。
就在這時,傳令兵衝進了帳棚里。
「打擾了!」
「什麼事!我們現在還在開軍事會議啊!」
德拉伍多焦躁地瞪了傳令兵一眼,那名傳令兵便抖著身體說道:
「實、實在很抱歉,但是,之前去調查周遭的士兵送來了重要的報告……」
聽到這句話,德拉伍多也只能收起怒火。他輕輕地嘖了一聲,催促傳令兵繼續說下去。
「是什麼報告?」
「是……事情是這樣的,他發現了一條可能通往礦山內部的老舊坑道。」
「什麼!?」
指揮官們的騷動聲像是漣漪般擴散開來。
「再說得仔細一點。位置在哪裡!?」
「喂,快把礦山周遭的地圖拿來!」
他們慌慌張張地在帳棚里攤開了地圖。
記載在地圖上的是礦山本體以及從礦山延伸出來的圓弧型山脊。傳令兵所指的位置是在山脊的根部附近。
「好像是在山脊的這個部分發現洞窟,調查內部之後,找到了明顯是人工挖鑿出來的坑道的樣子。」
「洞窟的部分是天然形成的嗎?」
「是的。雖然只是發現的士兵的觀察結果,但他認為可能是之前在挖掘坑道內部途中遇到洞窟,然後就這樣棄置不顧了。」
「你們還沒確認那條坑道是通往哪裡的對吧?」
「那條坑道似乎非常長,但還沒有確認過。他認為應該先詢問您的判斷。」
傳令兵如此作結後,在場的指揮官都互相看了看彼此的臉。
可能通往敵軍心臟部位的路徑在他們陷入困境時從天而降。在場的所有人都堅信這時的判斷將成為重要的分歧點。
「德拉伍多將軍,我們儘快派人前往調查吧。如果坑道真的通往內部的話,就可以瞬間扭轉戰局了。」
「別再拖拖拉拉地進行什麼調查了,直接派大約兩千人過去就好了吧?幸好──雖然很難這麼說,但目前只是在後方待命的士兵人數還很多。如果是空歡喜一場的話,只要再把士兵叫回來就行了吧。」
「要是動用太多士兵,會不會被敵人察覺呢?說不定會讓好不容易發現的偷襲機會溜走。」
指揮官們紛紛交換起意見,德拉伍多先是沉默地聽著他們的話,最後小聲地喃喃說道:
「──好,就這麼辦吧。」
◆◇◆
自開戰後已經過了一周。
戰場上開始充斥著難以名狀的倦怠感。
無法突破防線的瑪登軍,和無法離開化為堡壘的礦山的納特拉軍。兩軍的衝突在第三天達到最高潮,之後就陷入膠著,雙方互相瞪視的時間愈來愈多。
這天兩軍也是只在山路入口附近展開零星衝突,等到了日落之後,他們就進行露宿準備,並留下守夜的人,大部分的士兵都進入了夢鄉。
但在深夜的時候出現了動靜。
地點是瑪登軍所發現的洞窟。
洞窟周遭被樹木包圍,視野很差。再加上月亮被雲層遮住,夜色漆黑到令人害怕。至於洞窟內部就更不用說了,簡直像是把這片夜色熬煮濃縮後全部倒進去一樣。
但是現在卻有某種東西的影子彷佛從這洞窟中滲出似地現身了。
影子不是只有一個。兩個、三個……影子無聲無息地持續冒出來。然後在瞬間增加到十幾個──
「──點火!」
突然間,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洞窟周遭。
從亮光中浮現的是十幾個在洞窟前驚訝地瞪大雙眼的人,以及拿著火把布陣包圍他們,數量超過一百人的瑪登兵。
「是陷阱!快退回洞窟!」
在洞窟前的那群人里有一人這麼叫道。
「給我追!一個都別放過!」
包圍住他們的士兵中也有人不甘示弱地叫了起來,兩個群體同時開始行動,一邊是被追的人,一邊則是追趕他們的人。
(跟德拉伍多將軍預測的一樣……!)
親自參加這場追趕劇,同時露出滿意笑容的人,是負責指揮這次行動的指揮官安格里爾。
戰爭開始後的第三天。得知這個洞窟存在的德拉伍多這麼說了。
「首先,我們並不知道洞窟里的坑道是不是真的通往內部。但是,如果那真的通往內部,納特拉軍應該不可能不知道那條坑道吧。」
「……您說的的確沒錯呢。」
納特拉軍在占領礦山時當然也會調查內部情況吧。而且他們還擁有一直在使用這座礦山的礦工。要是沒察覺到的話就太奇怪了。
「既然如此,納特拉軍的處理方式只會有兩種。不是把可能讓敵人深入心臟部位的通道封死,就是留下來利用它。我堅信他們會選擇後者。」
「這是為什麼呢?」
「因為要是有什麼萬一,坑道可以當作逃走路徑,而且還能從那裡秘密派兵偷襲我軍。如果他們知道我軍發現那條坑道,應該會把它封死,但若不是如此的話,大概會留下來當作籌碼之一吧。」
「那麼,我們該怎麼做呢?還是應該立刻派兵攻入其中嗎?」
「不,我們在這時對那群野獸設個陷阱吧。」
德拉伍多臉上浮現了扭曲的笑容。他的心裡懷抱著被自己貶低為蠻族的人狠狠反擊的屈辱,並萌生了想讓納特拉軍落入陷阱來撫慰受傷的自尊心的想法。
但是其他指揮官也多多少少抱持著這樣的念頭,所以沒有任何人能夠指出德拉伍多已經嚴重失去冷靜的問題。
「從現在開始,我軍先暫時放緩攻勢,讓戰況陷入膠著。」
「這、這樣好嗎?」
「無妨。只要我們不行動,納特拉的那些蠻族就會認為這是好機會,想要進一步擾亂我們吧。如果坑道真的通往內部的話,他們很有可能會在那時利用那個洞窟……安格里爾!」
「在!」
安格里爾立刻向他敬禮。
「你現在就率領五百士兵去洞窟周遭埋伏。然後只要那些傢伙從洞窟里爬出來,就把他們給殺了,一口氣攻進內部。現在那些傢伙之所以能反抗我們的攻擊,是因為擁有山路這項地利之便,如果在平地戰鬥的話,他們就不足為懼了。而且對兵力較少的他們來說,光是死掉數十名士兵就是相當龐大的打擊。」
「包在我身上吧!我一定會把那些爬出洞窟的蠢狗拿來血祭的!」
於是,安格里爾便埋伏在洞窟周遭,並在四天後的今天晚上像這樣追趕著逃進洞窟的納特拉兵。
「跑快點!絕對不能放過他們!」
安格里爾在對士兵下令的同時,自己也單手拿著火把在陰暗的洞窟里奔跑。
他已經確定洞窟的坑道有通往內部了。接下來只要和士兵們一起攻入內部,從礦山內側摧毀納特拉軍即可。最大功臣毫無疑問地會是自己吧。
(不過,他們逃的速度還真快啊。)
安格里爾的內心懷抱著嘲笑與佩服這兩種情緒。
他們從洞窟里爬出來時,安格里爾以為他們完全被自己嚇了一跳。但他們卻迅速地轉身逃進洞窟,沒有半個人被殺死。
(明明應該讓幾個人來拖住我們,並趁這段期間告知內部有危險的,結果卻因為太怕死而不顧一切地落荒而逃,看來野獸終究是野獸啊。)
不過,畢竟是野獸,跑得還真快。明明沒多少亮光,卻沒有在洞窟中摔倒,不停地往深處前進。
(──唔,這是……)
安格里爾的眼睛捕捉到了位於洞窟深處的坑道。只有那附近點著火光,納特拉兵們一溜煙地逃進了坑道里。
「他們逃進那條坑道了!快追!」
安格里爾雖然這麼叫道,但也感覺到自己開始有點喘不過氣來。
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只要拿著劍穿著盔甲全力奔跑,難免會這樣。周遭的士兵們也跟他差不多。
(……咦?)
安格里爾即將抵達坑道入口時,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敵人的情況是如何呢?
我方所有人都帶著劍與盔甲,裝備很完整。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為他們是來和敵人戰鬥的。
但是,跑在前方的納特拉兵又是如何呢?
(……他們身上什麼裝備都沒穿。)
他進入坑道追捕納特拉兵。他不得不追,這就是他來這裡的目的。但是,等一下。好像不太對勁。安格里爾一邊在坑道里奔跑,一邊感覺到自己心中的警鈴響了起來。
連武器和防具都沒帶的敵人。明明被偷襲了,卻敏捷地轉身逃跑的敵人。明明裝備重量差了幾十公斤,卻始終保持著不會太近也不會太遠的距離的敵人。
(難道說……)
他追了上去,一邊追一邊看向後方。十幾名士兵跟了上來。這坑道並不寬廣。事到如今,他根本無法命令他們停下腳步或掉頭離開。
(我中了陷阱──)
下一秒,安格里爾的頭上傳來巨響,他的意識便伴隨著衝擊消失在黑暗之中了。
◆◇◆
「──你說行動失敗了?」
聽到傳令兵送來的報告,德拉伍多的臉上失去了血色。
「是的……他們按照指示在洞窟周遭待命時,發現從洞窟里冒出了十幾名像是納特拉兵的人。所以便在安格里爾隊長的指揮下追趕逃進洞窟里的那些人,抵達了洞窟內部的坑道,但是……」
「但是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是崩塌。因為坑道塌陷,走在前頭的安格里爾隊長與一百多名士兵便被落石掩埋了。」
「……」
德拉伍多顫抖著雙唇,捏碎了拿在手上的木碗。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即使把椅子踢飛並揮拳毆打,也無法平息德拉伍多的怒火。
「不過是一群連神的教義也無法理解的畜生,竟然如此愚弄我……!」
「將、將軍,請您冷靜下來啊。」
「是、是啊。失去安格里爾的確是很大的打擊,但死傷數量也只有一百人。那只是上萬大軍里的一百人而已。」
指揮官們說的話並非毫無道理。雖然開戰後多多少少有士兵死亡或受傷,但能夠戰鬥的士兵仍足足有兩萬人以上。就算少了一百人也不會對大軍造成影響。
「納特拉那些人肯定正得意地在開慶功宴吧。但是他們根本搞錯了情況,如果只花一百人就能封死他們逃跑的途徑,那獲勝的反而是我們啊。」
在指揮官們滔滔不絕地勸說下,德拉伍多終於恢復了冷靜。他用力吐出肺中的空氣,把自己踢倒的椅子恢復原狀後坐了回去。
「……也對,你們說得沒錯。一百人,只有一百人而已。」
接著,他看向傳令兵。
「崩塌的地方有可能修復嗎?」
「根據報告所示,要花上一兩個月的時間。」
「那這條坑道在這次的戰爭里就跟死路沒兩樣了啊……」
他的視線看向帳棚上方。雙眼瞪著在其前方的礦山山頂。
「你們這些蠻族就盡情地得意忘形吧。這種程度的損失是無法對我軍造成任何影響的……!」
「──這應該會對他們造成影響吧。」
在這時的山頂帳棚里,維恩也巧合地如此笑著說道。
「真的嗎?但那只是三萬大軍里的一百人耶?」
詢問他的人是妮妮姆。因為帳棚里只有他們兩人,她的口氣變得比較親密。
「你說得沒錯,就兵力來說,這件事帶給瑪登的損失相當輕微。雖說我們引誘到幾近最後一刻才引發崩塌,但那裡畢竟是狹窄的坑道啊。雖然礦工們順利地替我們發動了機關,但那個陷阱是不可能發揮比這更大的效果了吧。」
不過呢──維恩繼續說道:
「我這次的目標本來就不是士兵啦。」
妮妮姆疑惑地歪了歪頭。
「如果不是士兵的話,你的目標是什麼呢?」
結果維恩用大拇指輕輕地敲了敲自己的胸口。
「指揮軍隊的將領的心。我的目標是那裡。」
大概是心裡有頭緒了吧,妮妮姆露出了像是瞭然於心的表情。
「所以你才會派人仔細調查對方總帥的來歷嗎?」
「是啊。我簡略地說明德拉伍多的來歷吧。這傢伙是外來派的菁英,而且是虔誠的雷貝堤亞教徒。他當然會認為納特拉王國的人都是一群蠻族吧。」
「……但從開戰以來,他們攻略礦山
的行動就遲遲沒有進展,這肯定給他帶來不小的壓力吧。」
「就在這個時候,他們收到了有條坑道通往礦山內部的消息。這是他挽回顏面的機會。但只是派兵前往無法滿足德拉伍多,他還要設下陷阱將敵人逼入絕境,來證明自己比蠻族優秀。」
「結果反而嘗到了更大的屈辱是吧?」
「就是這麼一回事。」
維恩看向灘在自己手邊桌子上的地圖。地圖上擺放著成排的敵兵棋子。相較之下,聚集在礦山的我方棋子數量十分稀少。
「我無法用五千兵力打倒三萬大軍。」
但是──維恩說道:
「我能夠瞄準位於三萬大軍後方的指揮官。」
維恩的手指伸向敵方棋子的最後方,捏起了代表司令部的棋子。
「內心的傷口愈新愈深,就愈能夠擾亂一個人的判斷。德拉伍多受到的打擊愈大,瑪登軍的動作就會愈遲鈍,並且朝著我們納特拉所期望的方向發展。」
妮妮姆一邊看著玩弄棋子的主人,一邊聳了聳肩。
「我從以前就在想了,維恩你其實個性挺糟糕的呢。」
維恩得意地輕笑了一下。
「老實說,那就是我的自豪之處啊。」
◆◇◆
「沖啊沖啊──!」
「今天一定要攻下這個礙眼的據點!」
「「喔喔喔喔喔喔喔!」」
到了隔天,瑪登軍一改先前的態度,開始發動無比猛烈的攻勢。
他們善用人數優勢持續施加壓力,簡直像是在強調昨天的損失對他們而言不痛不癢。這種戰術雖然很簡單,但也因此難以應付。面對不管反抗幾次都不會停歇的敵方攻擊,就連納特拉兵也傷亡慘重。
於是,在過了幾天後,因為已經無法再堅守下去,納特拉兵放棄了位於三條山路一合目附近的防禦據點,撤退到上方。
看到這份報告後,連之前一直板著臉的德拉伍多也露出笑容,瑪登兵有了進攻的手感,全軍都放下了心中的不安。
──而維恩當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拉庫爾姆。」
「是!」
在月亮高掛空中的深夜,維恩與拉庫爾姆並肩站在山頂上。
在他們眼前的是靜靜熟睡的瑪登軍。雖然還有士兵在守夜,但可以感覺到他們的確放鬆戒備了。不過,這也不能怪他們。畢竟他們正以大軍包圍著敵方,而且雖然之前曾發動過夜襲,但敵方卻從未用同樣招數對付過他們。再加上今天他們終於報了一箭之仇,是個心情絕佳的夜晚。這支以農民為主的軍隊當然會鬆懈下來吧。
所以維恩便對拉庫爾姆這麼說了:
「儘量大鬧一場吧。不過,可別像之前在波爾塔荒原那樣玩弄他們喔。」
「包在我身上吧。」
拉庫爾姆充滿自信地點點頭,跳上了身旁的馬匹。
拉庫爾姆事先把馬匹牽到了礦山山頂,而且在他背後還有大約三十名騎著馬的士兵,正在等待他下令出擊。
「那麼,我們開始吧──所有人跟著我前進!」
在拉庫爾姆的號令下,三十名騎兵在夜色中同時衝下了礦山的斜坡。
騎著馬迅速下山,用所有的火把到處點燃敵人的帳棚,並持續移動逃離敵人追捕,讓火勢蔓延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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