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第四章 兩處戰場(2/2)
「此刻應當慎重應對,陛下!」
被部下們一同反對,即便是格魯耶爾也不好繼續說什麼。
納特拉的將軍拉庫魯姆和博魯格針對格魯耶爾發起奇襲。但是看到如今依舊健在的格魯耶爾便能明白,奇襲失敗了。
拉庫魯姆和博魯格被格魯耶爾出乎意料的戰鬥力給擊退,在此期間注意到異常的索爾傑斯特士兵急忙趕來,兩人被迫撤退。
雖然格魯耶爾下達了追擊的指示,但是根據將士們的主張——王的人身安全最重要,所以沒有分散兵力,讓這兩名將軍順利逃走了。
經過這次突襲,索爾傑斯特軍選擇加強格魯耶爾周圍的防禦。理所當然地,由於加強守備,負責攻擊的力量變得薄弱,因此遲遲攻不下一味防守的納特拉軍,戰況已經陷入膠著狀態好幾天了。
(那場突襲讓我興奮不已,沒想到之後竟轉入死守模式……)
格魯耶爾瞥了一眼天空。天色昏暗,夕陽西下,即將迎來夜晚。夜幕降臨後便無法正常作戰。
(算了,將士們差不多該感到焦躁了。明天還是如此無聊的話,便全軍出擊碾壓敵軍)
他如此想著,打算向將領發出全軍後退的命令,
「唔──?」
在格魯耶爾的注視下,納特拉軍全軍有所行動。
◆◇◆
「……我不太理解您的意思」
希里吉斯極其謹慎地向維恩說道。
「去斬殺格魯耶爾王……我不可能答應您的提案」
儘可能鄭重地、保證不引發糾紛地開口拒絕。要是答應對方的愚蠢要求,好不容易達成的和解有可能會破裂。
話雖如此,維恩猶如挑釁般毫不在意地笑道。
「為什麼?不想斬殺那位國王嗎?」
(──能做到我早就這麼做了!你這蠢貨!)
希里吉斯在心中怒罵。
沒錯,殺得了的話現在就想殺了格魯耶爾。自就任宰相以來,自己被那個男人耍弄了無數次。
可是殺不掉。格魯耶爾的強大非同尋常。德魯尼奧的將士們光是在戰場上聽到那個男人的名諱便會渾身顫抖。
「請適可而止。若是您打算繼續談論這等令人不快的話題,我不得不重新考慮是否要議和了!」
希里吉斯語氣粗暴,打算結束對話。一半是演技,一半是真心。作為宰相的經驗告訴他,繼續說下去很危險
「……方才傑諾薇婭侯爵也曾說過」
於是,維恩突然說起別的話題。
「索爾傑斯特有可能完勝納特拉,我正擔心這個。如果真是這樣,究竟會有多少百姓遭受戰火摧殘啊。身為王太子,光是想想就心痛」
「……」
希里吉斯聽了維恩的話,滿心疑惑。
(這個男人怎麼回事?到底想表達什麼……?)
看不透。維恩到底出於什麼打算說出這番話。希里吉斯看了一眼別處,發現傑諾薇婭緊張地注視著維恩。她似乎知道維恩話中真意。然而,光憑她的表情推測不出實際內容。
「……不愧是被稱為明君,大名鼎鼎的維恩王子」
既然如此,只好順著說下去了。希里吉斯開口道。
「您剛才的建議是考慮到了國民的感受嗎?這樣的話我就能理解了。遺憾的是,雖然不能一同對抗索爾傑斯特,但接納難民是沒問題的」
這樣如何,希里吉斯試探維恩接下來會怎麼出招。
先前的議和,贏家只有德魯尼奧。所以你們多少也付出點代價──希里吉斯判斷維恩是這麼想的,於是明示己方願意率先接納難民。
(他能點頭同意自然最好不過。要是還敢說出什麼奇怪的話……)
也許有必要重新考慮和解一事。
正當希里吉斯想到這裡,只見維恩滿意地點了點頭。
「噢,那真是幫大忙了。百姓也會安心吧。不過這樣好嗎?我聽聞如今的德魯尼奧不歡迎外來人」
「我承認,為了保護我國的文化,的確有些保守。但是,作為生活在同一個大陸上的同胞,我們還沒有狹隘到要排斥飽受戰火之苦的人們」
對方想讓己方作出讓步,把話題引到這方面似乎並沒有判斷失誤。
總算能讓談話回到正軌了,希里吉斯安心地舒了口氣,
「那我便不客氣地拜託你們。──接納我國納特拉,八十萬人的難民」
希里吉斯感覺眼前的世界一陣搖晃。
(八十萬)
特露切拉在腦中不斷推敲這個數字。
八十萬。瑪登併入納特拉後,人口大概是這麼多。
特露切拉恍然大悟。也就是說,維恩打算讓德魯尼奧接納納特拉王國的全體國民。
「──您究竟在說什麼!?」
特露切拉不禁喊道。
「八十萬國民全部!?怎麼可能做到!不,比起那個,您究竟是出於什麼目的要這麼做!」
「我的目的正如您所聽到的那樣,特露切拉王女」
維恩咧嘴一笑。
「畢竟納特拉王國就要滅亡了,在亡國的時候執政者應當考慮的是人民的安寧吧?」
「哈啊!?滅、滅亡!?」
維恩像演戲般點了點頭。
「索爾傑斯特軍很強。正如兩位主張的那樣。我確信本國軍隊會慘遭失敗,被敵軍輕鬆地擊退至王都。所以,在演變成這樣之前必須確保民眾們能夠避難的地方。……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特露切拉無言以對。
條理分明。雖然說得通,但無法接受。怎麼可能接受。竟然主動承認自己的失敗,這讓人怎麼接受。
「這麼……怎麼會……這麼愚蠢的事情」
「別說蠢話了!」
希里吉斯在嘴角顫抖的特露切拉旁邊喊道。
「幾百幾千還好說,竟然要接納八十萬!這是什麼意思!?我國怎麼可能全盤照收!」
「確實不可能」
維恩深深
地點了點頭。
「不過我會擅自送過來就是了」
「……你小子精神正常嗎!?」
希里吉斯的臉上寫滿了憤怒和混亂,露出前所未有的神情。
「要是敢這麼做,我國將動用武力防止納特拉難民流入!絕不手下留情!大多數人無法抵達這裡,成千上萬的納特拉國民將會死去!你難道能忍受這種事情嗎!?」
希里吉斯的指摘合理而認真。事情演變到那一步的話,他絕對會那樣做。他國的國民對希里吉斯而言一文不值。唯有德魯尼奧的民眾才是珍寶。
然而維恩仍舊從容不迫。
「動用武力阻止嗎……可貴國的軍隊能正常運作嗎?」
「什麼……!?」
希里吉斯瞠目結舌。他的直覺告訴他,維恩沒有信口開河。
但究竟是什麼,能夠讓軍隊無法運作的理由。到底是什麼。希里吉斯飛速開動思考,維恩笑道。
「黃色很顯眼,您不這樣覺得嗎?」
實在是前言不搭後語,維恩的話使得在場的全員楞了一下。
「黃色?黃色……」
希里吉斯像是想到了什麼。腦海中浮現出染成黃色的衣服。這是關於什麼的記憶,感到疑惑──
「……你小子,原來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希里吉斯得出了一個令人恐懼的結論。
「那個奇特的顏色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嗎!?你小子煽動我國的年輕人,打算引發內亂!?」
特露切拉也對此感到震驚。
(來這裡的路上,確實好幾次見到身著黃色衣服的年輕人)
可是,這究竟跟內亂有何關係。
瞥了一眼得不出答案的特露切拉,維恩說道。
「紅色、藍色、黑色、白色──用在衣服上的顏色多種多樣,然而很少會使用黃色。因為黃色的亮度太過鮮明,難以和衣服形成合適的搭配。反過來說,身著黃色衣服就是如此顯眼」
德魯尼奧如今流行納特拉的商品,到處都是顯眼的黃色衣服。這種引人注目的方式,進一步推動了流行。
「於是年輕人穿上黃色衣服,大家穿著同樣顏色的衣服,就會產生連帶感,形成潮流」
「啊……」
特露切拉恍然大悟。
如果給這股潮流施加一股作用力呢?
比方說保守的文化。比方說壓抑的宗教。比方說貪戀特權的貴族。
煽動憤怒、煽動不滿,給他們指出各種應當糾正的罪惡。
(德魯尼奧的年輕人如今是國內的火種!於是利用作為流行色而推廣開來的黃色,將其樹立為代表年輕人的政治顏色,掀起了巨大的熱浪嗎!)
無言以對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維恩超乎常人想像的思維方式令特露切拉戰慄不已。倒不如說打個寒顫還算好的。一般人恐怕無法理解,只好目瞪口呆或不知所措。
希里吉斯不愧是希里吉斯。
「……不要小看我,維恩·薩雷瑪·艾爾巴雷斯特!」
希里吉斯敲打桌子。雖然他承認自己被這一戰略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知不覺間陷入了對方的陷阱,但是他的內心沒有屈服。
「年輕人造反又怎樣!那種東西,不過是一時狂熱罷了!動用軍隊立馬便能鎮壓」
「黃色染料數量稀少」
面對情緒高漲的希里吉斯,維恩繼續說道。
「因為沒有需求,所以很難大量入手,我費了好大功夫才從帝國手中訂購到。好不容易買到後卻發現,有一個棘手的副作用」
停頓了一息。
「原料是毒花,那個黃色染料」
「哈……?」
希里吉斯的思考停滯了。
這傢伙剛才說了什麼?
「色澤雖然比較高雅,但效果卻太強勁。本來不應該用於衣服,而是用在更小的物品上。如果穿了這種染料染過的衣服,身體會逐漸變得虛弱,不久後便會死去」
「啊,等等……不可能……怎麼可能剛好有這樣的染料」
「身體不適的人比往年要多……你應該收到這樣的報告了吧?」
希里吉斯臉上寫滿了震驚。
他想起昨天部下傳來的匯報。報告裡確實提到了維恩所說的現象。
「抱歉啊希里吉斯。引發內亂只是第一階段」
維恩向希里吉斯笑道。
「我的計劃是,趁你忙於鎮壓內亂,消滅所有年輕人」
「你、你小子,你小子竟然……」
「那麼,機會難得,讓我推測一番吧。為了鎮壓內亂動用軍隊,年輕人自然會強烈反抗。不如說我會全力煽動他們反抗。正當你以為雙方犧牲了不少人成功鎮壓的時候,年富力強的年輕人開始逐漸死亡。流行病或是詛咒,流言蜚語四處傳播,軍隊失去掌控,不斷出現想要逃亡國外的人」
維恩繼續說道。
「此時納特拉八十萬民眾一舉蜂擁而至。崩壞的軍隊無法阻止他們。抵達各個村莊、街道,城市的民眾為了生存採取行動。由於移民暴增,食糧和物資到處供不應求,城市機能癱瘓。現存的文化逐漸變貌,貧困的德魯尼奧國民開始排斥納特拉國民。當然,納特拉國民會做出抵抗,國內各處紛爭不斷,治安惡化。這樣一來,對待難民處理不當成為周邊諸國介入的藉口。缺乏像樣軍事力量的德魯尼奧在他國的侵略下──」
說到這裡,維恩有些苦惱地笑了笑。
「怎麼會這樣,德魯尼奧竟然滅亡了」
(這個人,真的是怪物)
傑諾薇婭在昨天交談後得知了維恩的計劃。
『首先按割讓領土,也就是傑諾薇婭的計劃進行。能因此議和最好。之後我會和格魯耶爾再談一次,締結同盟。隨後用我的計劃從內部摧毀德魯尼奧,兩國瓜分戰果』
「不過」,他繼續說道。
『希里吉斯有可能拒絕,或是裝出接受的模樣拖延時間。如此一來我會直接向希里吉斯公布我的計劃,將德魯尼奧王國挾為人質,集兩國之力討伐索爾傑斯特軍。……不管事情如何發展,勝利的都將是納特拉』
傑諾薇婭不由得渾身顫慄。將祖國當作棄子,並威脅對方「再這樣下去,你心愛的祖國會滅亡哦」。太過背離常軌了。王族要怎樣才能想到這種方法。
(不……也許只因此人是維恩王子)
王侯貴族無論地位高低,皆認為自己是特別的人種。
因為,這是王侯貴族啊。擁有特別的血統,特別的出生環境,認為自己與眾不同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維恩不一樣。放眼大陸,只有他──認為自己是民眾的共犯,笑著說自己的血脈家譜並不特殊。所以他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將養育自己的母國視作棄子的暴力構想。
「別……別─開─玩笑了!!!!!!」
希里吉斯憤怒的聲音簡直像是撕裂了喉嚨。
「這算什麼!你覺得這麼荒唐的事會被允許嗎!?你小子身為王族,竟然,竟然……!」
維恩的思維方式和希里吉斯的世界觀實在太過不同,導致希里吉斯的思考沒有跟上。吐露的怒言也不得要領。
「對、對了,命令國民立馬脫掉納特拉賣的衣服……」
「哈哈哈,希里吉斯卿。如果這樣來得及,我還會這麼親切地為你解說嗎」
「……!」
希里吉斯的身體顫抖得更加可憐。任誰都能看出,他的內心快要崩潰了。
然而此時特露切拉從旁開口道。
「保持冷靜,希里吉斯卿!不要被王子的胡言亂語迷惑了!一切不過是紙上談兵!」
特露切拉雖然流露出焦躁的神色,但仍舊果敢地面露微笑,瞪視維恩。
「妾身從未聽聞存在這樣的染料!身體不適的人增多也許只是偶然!」
「看著我的眼睛,特露切拉王女。這像是說謊之人會有的眼神嗎?」
「當然是像了!」
「哎呀,說得真過分」
維恩聳了聳肩。
(───不過我確實在說謊就是啦!)
特露切拉所言無誤,不可能剛好有這樣的染料。即便有,也不可能大量栽培這麼危險的植物。有毒什麼的完全是虛張聲勢。
但是身體不適的人比往常多卻並非偶然。
(哪怕這是潮流,在這種季節變換的時候穿了納特拉做工粗糙的衣服,當然會身體不適啦)
納特拉生產的商品質量低劣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不過知道這件事的只有維恩他們,還有納特拉的國民。希里吉斯和特露切拉大概想不到這一點吧。
即便想到了
,一旦刺扎進心裡,傷口可就沒那麼好癒合了。希里吉斯的動搖顯而易見。即便特露切拉嘴上再怎麼說不信,只要希里吉斯信就可以了。
想必特露切拉也明白這一點。即使在這裡討論毒性存在與否,也不能讓希里吉斯振作過來,因此她改變了說法。
「──原來如此。真是令人驚訝,維恩王子!如果妾身和此事無關,一定會毫不猶豫親您一口!可是!即便您能在德魯尼奧國內引發混亂,可趁機動員八十萬民眾前往德魯尼奧真的做得到嗎!?」
是的,從現實的角度來看,八十萬是一個有勇無謀的數字。不但有男女老少,還有病人。既有想去西邊其他國家的人,也會有走後門前往東邊帝國的人。竟然要統領他們前往同一個地方,
「我可是動員過三萬人哦?」
僅此一句,全員渾身戰慄。
(想起來了……維恩王子曾經做到過一次!米爾塔斯城的民眾,動員了三萬人的豐功偉績!)
當然,八十萬和三萬有著天差地別。既然能動員三萬,那八十萬也不是問題──並沒有那麼簡單。
但是,即便如此,哪怕天差地別──可是三萬,確確實實動員成功了。
「那……麼!那麼,對了!現在便取下你小子的首級……!」
希里吉斯怒吼著舉起拳頭,
「這是個誤會。我只是幫忙而已,率領三萬民眾的是妹妹芙蘭亞。我已經交代過她,如果我死在這裡,便立馬煽動國民……你要怎麼做?」
「咕…呶唔唔唔唔唔!」
希里吉斯收起拳頭,無力地低下頭。
「那麼,讓父王停止侵略……!」
特露切拉不肯罷休。
「王子的策略建立在索爾吉斯特軍侵略的前提上。不管王子和王女如何煽動,民眾只要沒感受到威脅便不會行動!然後花時間和德魯尼奧方面協商,粉碎這個陰謀!」
「──打擾了!」
這時,一名官員慌慌張張地衝進屋內。
「有什麼事!看不出現在正忙著嗎!」
特露切拉急躁地叱責官員。
「抱歉,不,可是有緊急情況需要向希里吉斯閣下匯報……」
聽到官員畏畏縮縮地回答,希里吉斯抬起頭來。
「還不快說!如果事情無關緊要我就踢飛你!」
「遵、遵命!」
雖然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被他國的王女訓斥,但他沒有反抗,說道。
「方才傳來了納特拉和索爾傑斯特的戰況。內容如下──」
◆◇◆
「報告!關於捨棄陣地撤退的納特拉軍,在敵軍撤退方向發現建立在山嶽上的要塞。似乎由別動隊修築!恐怕會就此合流!」
接到斥候的報告,以格魯耶爾為首的一眾將士們低聲議論。
「中計了……」
「也就是說那次奇襲是為了爭取時間」
「大概是覺得運氣好的話可以拿下陛下的首級吧。即便失敗了也不會空手而歸」
昨天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接到了納特拉軍有所行動的匯報,格魯耶爾軍對此作出了進一步鞏固防禦的應對。
夜間作戰難以辨認人影,容易打到自己人。格魯耶爾軍的司令部考慮到先前的奇襲,自然也對夜襲保持著警惕。於是決定以格魯耶爾為中心構建鐵壁般的防禦。
然而天亮後,索爾傑斯特軍目睹了令人驚訝的光景。納特拉的野營地點已經空空如也。
急忙向四面八方派遣斥候,於是便有了剛才的匯報。八千納特拉軍幾乎沒遭受多少打擊便困住一萬五千的索爾傑斯特軍數日,仿佛在嘲笑加強警戒的他們一樣,夜間離開野營地,逃進了後方秘密準備的要塞。
「不過,終究只是拖延時間」
「正是。我方也一樣損害甚少。即便對方據守要塞,兵力仍舊是我方占優。雖然不可疏忽大意,但也無需害怕」
「為了些許時間,竟然選擇窩囊出逃,背上遭世人叱責的懦夫之名,實在不配當武人」
指揮官們並非逞口舌之利。儘管被納特拉反將一軍,但客觀來說,現在占據有利優勢的是索爾傑斯特軍。將士們正是明白這一點,士氣高昂。
和他們的想法不同,主君格魯耶爾表情僵硬。
(事情發展有些不太對……)
爭取時間。確實這麼想比較自然。然而總感覺忽略了什麼。格魯耶爾感覺到無法語言化的不安氣息悄然而至。
(──不過,這也是一種樂趣)
格魯耶爾笑了。一面倒的狩獵體會不到那種拼上性命的緊張感,這才是戰場的妙趣。心臟開始猛烈跳動,像是烈火焚身。
「下令全軍。追捕逃跑的獵物」
「「遵命!」」
將士們一齊回應了格魯耶爾的指示。
「──哈加爾將軍」
負責指揮搭建要塞的哈加爾回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過來的是騎在馬上的拉庫魯姆和博魯格。
「兩位似乎平安無事啊。很高興能與兩位匯合」
「您言重了。從此刻起全軍的指揮權交還將軍」
「嗯。我知道了。……所以,怎麼樣,戰場上的格魯耶爾王」
「是一位比傳聞更厲害的豪傑。沒想到能擊飛我的箭」
「殿下交代的奇襲計劃大獲成功。然而未能取下敵將首級,對自己的力量不足感到羞愧」
哈加爾對聳聳肩的博魯格還有臉上寫滿後悔的拉庫魯姆點了點頭。
「這也難怪。如此地位的大人物,極難一招解決。我不會說不要後悔,但下個戰場就在眼前。被過去所困只會令劍鋒變鈍」
「遵命……」
「而且,失敗之後的展開一如殿下所料。敵軍恐怕以為此次撤退旨在爭取時間」
博魯格遠眺從遠處向這裡進軍的索爾傑斯特軍,說道。
「那些傢伙會察覺王太子殿下的真正意圖嗎?」
「不會」
腦海中浮現提出這個作戰方案的維恩的身影。
「不可能想得到。越是追求勝利的武人越是離答案越遠」
哈加爾對此感到戰慄的同時又十分欽佩,他開口道。
「沒想到,竟然會將我軍的敗逃視作外交的一部分──」
◆◇◆
「索爾斯特軍和納特拉軍發生衝突,納特拉軍倉皇潰逃……!」
聽完官員的報告,勝利一方的特露切拉倒吸一口氣,同盟一方的希里吉斯則發出呻吟。
「呀,不愧是索爾傑斯特軍。真強真強」
戰敗方的維恩笑得比任何人都歡。
「看來索爾傑斯特馬上能打到王都啊。真是遺憾,特露切拉王女。似乎沒有時間繼續談下去了」
「等、等等!納特拉軍倉皇潰逃,有沒有詳細的戰報!?」
「十分抱歉。詳細還……目前正在追擊」
「咕……」
特露切拉咬牙切齒。
要在戰場和本國之間傳遞詳細的情報非常困難。而且考慮到傳遞的情報有時間差,現場會產生一種儘可能匯報好事的心理。
(所以很容易能夠預料到:哪怕雙方實際上只是稍微過招,納特拉不是撤退而是後退,最初的軍報也會寫成「納特拉潰逃」。)
在前往德魯尼奧前,維恩便算好了一切。
索爾傑斯特軍和納特拉軍的行軍速度、預計開戰的地點和日期、距離德魯尼奧王都的距離和快馬抵達王宮所需的時間,以及外交日程。考慮到全部因素,為了讓最初的軍報在這一天抵達做出了調整。
(不過,軍報會在這個時機傳來完全是碰巧!)
不管怎樣,希里吉斯相當走投無路了,現在正是乘勝追擊的好機會。
「希里吉斯卿,我明白你的心情」
維恩一臉悲痛地說道。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德魯尼奧將會因內亂七零八落,再加上八十萬納特拉國民蜂擁而至,國家分裂。剩下的德魯尼奧國民喪失祖國,喪失文化,失去了驕傲,成為流浪之民。多麼令人痛心啊。我的心仿佛要被哀傷撕裂了」
「……閉嘴,你個惡魔!」
希里吉斯大喊出聲,仿佛快要吐血一般。
「怎麼會有人這樣交涉!你小子,把民眾當成什麼了!?」
「我很珍惜,也很信賴他們。不管他們身在何處,都會靠自己的力量開拓未來。這就是所謂的民眾」
如果只聽這番話,無疑是一位愛民的明君。
但如果把上述主張加在一起,則變成了「因為相信民眾,所以要毀滅國家」。對旁人而言維恩像是異次
元的存在。
(他不可能做得到!)
希里吉斯心中迴響著悲痛的叫喊聲。
他熱愛祖國、文化、國民,並且認為從事國政的人或多或少都抱有同樣的心情。
因此,擁有這種世界觀的希里吉斯無法理解維恩的思維方式。代表著國家的王太子竟然想出這種計謀,打算付諸行動,明明不可能做得到。
(怎麼可能做到!)
特露切拉為了驅散自己的動搖,強烈地勸說自己。
她接受過軍事方面的教育。在她看來,向八十萬人發出布告,誘導他們逃亡至另一個國家是非常不現實的。
如果是受過訓練的軍人或許還能做到。可現在是八十萬的普通民眾,要率領這麼多人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的,做不到。不可能做到。明明應該做不到的。
「──我會動手的哦?」
兩人倒吸了一口氣。
從坐在眼前的少年身上,散發出一種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壓力。
內心動搖。信心逐漸崩潰。止不住讓人這麼想到,這傢伙或許真會動手。
(說啊!告訴他!你做不到的!我要成為選聖候!引領國家、民眾!怎麼能,怎麼能在這種地方!)
希里吉斯好幾次張開嘴,堅定決心想要說出什麼。然而從喉嚨里傳出來的,只有不像樣的深呻吟聲。
仿佛像是有意告訴這樣的希里吉斯,維恩開口道。
「順帶一提,我準備有解毒藥」
希里吉斯一驚。
「不要被他乘虛而入了希里吉斯卿!有毒的染料存不存在還不好說!不要被虛構的解毒藥給迷惑了!」
特露切拉加大音量。
她的聲音已經無法傳達給心防失守的希里吉斯。
解毒藥。能解救國民。這是點亮絕路的一縷光芒,怎麼可能不伸出手呢。哪怕將他逼進絕路的人和為他點亮光芒的乃是同一個人。
「……你要我,做什麼」
「希里吉斯卿!」
特露切拉喊道。維恩無視她,說道。
「潰逃的納特拉軍,如今應該在當地重新集結,準備再次迎戰索爾傑斯特軍」
維恩當然知道友軍據守在要塞之中。點明此事會使對方以為還有時間可以猶豫,故而瞞下不說。
「因此,我希望你能派一萬德魯尼奧軍從他們的背後發起強攻。遭到納特拉和德魯尼奧兩面夾擊,強如索爾傑斯特軍也支撐不了多久」
緊接著特露切拉大喊道。
「稍等!這會違反與我國索爾傑斯特締結的同盟!敢做出這種事,德魯尼奧可是會失去其他國家的信任啊!?」
「這,這……」
希里吉斯眼中露出迷茫。違反國與國之間的協定並不容易,再加上對方是那個格魯耶爾──希里吉斯眼中的恐怖的象徵,想要避免背叛是理所當然的。
「但如果不這麼做,滅亡的會是德魯尼奧」
像是要斬斷希里吉斯的迷茫,維恩開口道。
「希里吉斯卿,擺在你面前的選擇只有兩個。旁觀索爾傑斯特滅亡納特拉,等待納特拉八十萬民眾摧毀德魯尼奧。或是現在一同討伐格魯耶爾,與納特拉攜手並進」
維恩發問。
「那麼,你的選擇是?」
房間內一片沉默。
特露切拉恨恨地咬牙切齒,傑諾薇婭緊張得繃緊身子,希里吉斯臉上寫滿苦惱。
沒過多久──希里吉斯作出了回答。
◆◇◆
納特拉軍和索爾傑斯特軍重整旗鼓,再次交戰。之後過了數日。
如果用一句話概括現狀──現在無疑是納特拉軍崩潰的危機
「哈加爾將軍!敵軍部隊突破第二防線!」
「派出費恩隊。傳令現場的依薩利隊和勞羅隊,聯手堵塞洞口」
「左翼埃爾南隊呼叫援軍!敵人的猛攻絡繹不絕!」
「埋下的陷阱狀況如何?」
「已經用完了……!」
「羅蘭德,率百名士兵前往救援。之後的行動稍後傳達」
「遵命!」
在要塞的最深處接二連三的發出指示,哈加爾小聲呢喃。
(兵力處於劣勢,要塞雖說簡陋,起碼占據了地利即便如此,還是被壓著打嗎)
索爾傑斯特軍的戰力之強早已是預料之中的事情。
然而實際展開交戰才發現,其強大真是令人咋舌。尤其是發起衝鋒時一絲不亂的步伐,仿佛像是打算擊穿大海的洶湧波濤一般。
(第一防衛線已被突破,以現在的兵力想奪回陣地不太現實)
往下看的話,可以看見打算衝上要塞的敵兵和為了阻止敵兵而拼命奮戰的納特拉兵的身影。
失陷只是時間問題──納特拉一方瀰漫著這樣的氣氛。實際上,哈加爾心裡也明白,如果不採取任何措施,遲早會失陷。
但是。
(早在開戰之前便做好覺悟了)
老將哈加爾不為所動。
(我的任務是儘可能爭取時間。並且仔細觀察格魯耶爾的行動。……為此,只好請那兩隊再稍微奮戰一段時間了)
哈加爾將視線轉向布陣在要塞腳下的敵軍的側面。
那裡出現了納特拉裝束的兩隊騎兵。
「真不該輕易答應的……!」
博魯格抱怨道。
他如今遠離哈加爾所在的要塞,率領一隊騎兵奔跑在平地上。
作戰目的在於妨礙索爾傑斯特軍。
『兵力處於劣勢再加上對方的突破能力,一味防守遲早被打垮。拉庫魯姆、博魯格,我命令你們率領游擊隊進攻敵人的要害』
哈加爾在交戰的第一天結束後,做出了這樣的指示。拉庫魯姆和博魯格對此默默地點了點頭。
索爾傑斯特軍的突破能力十分驚人,痛切地能體會到為何哈加爾會做出這種指示。
「隊長!敵軍的布陣有漏洞!」
「知道了!全軍跟我來!」
索爾傑斯特軍的防守雖然也十分堅固,但與突破能力比起來還是差了一截。想要突破,就必須將攻擊集中在一起。
因此,拉庫魯姆和博魯格各自率領一隊騎兵尋找索爾傑斯特軍的空隙,一旦發現機會就立馬發起突擊,然後迅速脫戰,讓索爾傑斯特軍無法集中在攻擊上。
這個任務說來簡單,實行起來卻極其困難。
(哈加爾將軍也真會強人所難啊!)
這兩支隊伍輕裝上陣,各隊五百兵力左右。當然,這點戰鬥力不足以打亂一萬五千索爾傑斯特軍的攻勢。不僅如此,如果敵軍把主力派來這邊的話,很快就會全軍覆沒吧。
但索爾傑斯特軍沒有這麼做。一是想集中精力攻克要塞,二是不想背對要塞的納特拉主力軍。兩支隊伍接近的話當然會採取應對措施,可如果逃跑的話就不勉強追趕,將注意力集中在要塞上。
因此,這兩支隊伍像蜜蜂一樣嗡嗡地飛來飛去,妨害索爾傑斯特軍。但如果做得太過分,對方的焦躁情緒超過了容許值,就會大量抽調部隊來擊潰兩隊。
小心翼翼地採取行動,在不激怒一萬五千人的大軍的前提下,拼命騷擾敵軍,讓其無法集中精力在要塞上。這就是這兩支隊伍被賦予的任務。
掌握敵人的意識和行動範圍、注意同伴和馬匹的狀態、隨時思考攻擊哪裡,如何脫離敵人,走一步看兩步想三步的同時,還要放箭、揮劍。腦袋裡塞滿了必須要處理的情報,快要爆炸了。而且失敗一次就會沒命。說實話,如果能放棄的話,現在就想放棄。
(但如果放棄了我軍就會敗北──話又說回來,不這麼做也好不到哪裡去,真是好笑啊)
博魯格迅速環顧戰場。
(雖說只要能爭取時間就行了,但這樣下去遲早失去效果,必須想辦法扭轉戰局……)
正當博魯格想著這些事情的時候。
索爾傑斯特軍有所動靜。
(──發動強攻了嗎!)
看到狀況發生變化,拉庫魯姆咂了咂嘴。
索爾傑斯特軍打算攻陷要塞的壓力一下子就增大了。敵軍放棄防禦,向納特拉兵發起襲擊,不斷展開屠殺。納特拉軍當然也做出反擊,逐漸反殺索爾傑斯特軍的士兵,但敵軍對此毫不在意。
敵軍恐怕做出了決定。比起耗費時間減少犧牲,不如以大量犧牲為代價迅速結束戰鬥。
(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被敵軍突破至司令部!怎麼辦──!?)
拉庫魯姆為了尋找最佳的解決方案看向戰場。
隨後,他看到了。
「
唔」
站在要塞的頂點眺望全體戰場的哈加爾小聲念道。
俯視地上的戰局沒多久,他向身邊的副官說道。
「我必須要行動了。這裡交給你指揮」
「遵命!」
副官毫不猶豫地點點頭,問道。
「那麼,將軍要去哪裡?」
哈加爾回答道。
「當然是到需要我把這老骨頭的地方去」
◆◇◆
目標是格魯耶爾。
拉庫魯姆和博魯格調動其他部隊,不約而同地把目標對準了同一個地方。
到了這個階段,小打小鬧的攻擊無法引起對方的注意。要制止敵軍的腳步,必須瞄準要害下手。現在,隨著索爾傑斯特軍轉入強攻階段,位於後方的格魯耶爾周圍兵力薄弱。
現在的狀況和之前的奇襲十分相似。懷著這次一定要成功的決意,兩支隊伍匯合,一口氣沖往格魯耶爾所在的敵軍中央後方。
但是,就在此時。
背對他們的索爾傑斯特軍後方部隊一齊調頭。
「什麼!?」
「這是……!?」
拉庫魯姆和博魯格瞪大雙眼。向左右伸展開來的索爾傑斯特軍後方部隊調轉方向,像是張開雙手抱攏這兩支隊伍一般逐漸接近。
((中圈套了──!))
這絕對不是敵軍的臨時起意,而是為了包圍我方部隊布下的陷阱。兩人同時得出這個結論,飛快地思考對策。在包圍網完成前撤退,或是繼續進攻格魯耶爾。
然而兩人並沒有做出決定。
因為格魯耶爾率領騎兵來到了他們面前。
「以為同一招還會對我奏效嗎,大錯特錯!」
格魯耶爾乘坐的戰車接近了博魯格,博魯格立刻舉起長矛應戰。隨後在兩者擦身而過的瞬間,長矛被戰斧斬斷,博魯格從馬背上被擊飛出去。
「博魯格!」
拉庫魯姆大叫。格魯耶爾沒有去看落馬的博魯格,而是順著戰車前進的勢頭朝拉庫魯姆突進。
「還有時間擔心別人嗎,納特拉的將軍啊!」
格魯耶爾揮出戰斧。這一擊引發風爆聲,猶如暴力的化身,無法避開,也無法接住。
那麼該如何是好。
唯有以力打力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拉庫魯姆大聲吼叫,全身肌肉膨脹,那股力量傳到緊握的劍上,與逼近的戰斧正面發生碰撞。
響起的是沉重且令人膽顫心驚的金屬聲。如果在場有人眼力好的話,一定會注意到劍和戰斧上出現了裂縫……
「這可真是不錯!」
就這樣衝過拉庫魯姆身旁的格魯耶爾露出猙獰的笑容,調轉戰車再次瞄準拉庫魯姆。拉庫魯姆準備迎戰,卻突然皺起了眉頭。
「咕……!」
他看向自己的手臂。因為方才的衝擊,手臂還殘留著強烈的麻痹感。
(這雙手臂還能承受住嗎……!?)
他立馬打消了腦海里的疑問,做不到的話便只能死在這裡,訴苦起不到任何作用。拉庫魯姆下定決心往前看,和逐漸逼近的格魯耶爾互相瞪視。
這時,哈加爾率領的部隊迅速而巧妙地出現在格魯耶爾的側面。
「──呶唔!」
剎那間作出反應的格魯耶爾果真名不虛傳。
騎在馬上的哈加爾逼近格魯耶爾。格魯耶爾用戰斧揮出一記足以粉碎岩石的橫掃,斬斷了逼近自己的戰馬的馬首。
但是,
「……可惡!」
格魯耶爾咂了咂嘴,放棄瞄準拉庫魯姆,率領部隊撤離。事出突然,拉庫魯姆沒能看清發生了什麼。隨後他注意到哈加爾屈膝在倒下的戰馬身旁,急忙跑過去。
「哈加爾將軍!」
「只是馬被幹掉了。無礙」
哈加爾拂拭沾在劍上的血,說道。
「比起這個,快帶博魯格離開這裡。突破包圍圈時留下的空隙還在」
「是,遵命!」
看了眼做出回答的拉庫魯姆,哈加爾將視線投向西南方。
「差不多了……那麼,下一手……」
「我本打算連馬一起砍了……真是優秀」
格魯耶爾一邊駕駛著戰車,一邊看向自己的手臂。手臂上刻著劍留下的傷痕。
那一瞬間,哈加爾從馬上跳起,越過格魯耶爾的頭頂,用劍尖刺向了他的手臂。對於這一手技藝,強如格魯耶爾也不由得讚嘆不已。
「殿下!您受傷了!?」
「立馬安排治療!」
「聒噪。輕傷罷了」
格魯耶爾一邊大聲呵斥部下一邊思考。應該繼續追擊敵軍將領,還是在敵將不在的情況下進一步加強對要塞的進攻?為了尋求周圍的支持,格魯耶爾環顧四周──於是發現了那個。
「……那個,難道是」
戰場的西南方向
那裡有一個高舉旗幟的武裝集團。
代表了德魯尼奧軍的旗幟。
◆◇◆
「看來趕上了」
德魯尼奧軍,兵力約一萬。
維恩在軍隊的某個角落,一邊注視著戰場一邊喃喃自語。
「納特拉的主力部隊的確平安無事呢」
做出回答的是身旁的妮妮姆。
「還好讓德魯尼奧軍加快了行軍速度,是吧維恩」
「雖然已經到了,但納特拉軍如果已經全軍覆沒就沒意義了。不過有哈加爾在,我倒沒那麼擔心」
「然後」,維恩說道
「戰局發展到這裡,索爾傑斯特軍已經無計可施。──是我們贏了」
緊接著,在將軍的號令下,德魯尼奧軍向索爾傑斯特軍發起了攻擊。
◆◇◆
「那、那是什麼!?」
「竟然是德魯尼奧的軍隊!?為何……該,該不會!?」
「數量八千……不,還要在此之上!」
「下令全隊!西南方向出現新的敵人!後方部隊立馬組建防禦陣型!」
「報告!納特拉軍從要塞里打出來了!前線請求派出援軍!」
「可惡,兩軍絕對是配合好了!」
理解情況的部下們接連發出指示。
格魯耶爾一邊聽著,一邊感慨萬分地呢喃道。
「──幹得漂亮,納特拉的王太子」
為什麼德魯尼奧軍會在這裡?這還用說。當然是維恩說服希里吉斯動兵了。
不知道用了什麼辦法。當然了,要是能預料到維恩有說服希里吉斯的材料,格魯耶爾早就先發制人了。不可能說服希里吉斯──這便是格魯耶爾得出的結論。
然而維恩推翻了這一結論。
那個矮小的男人,一定是一臉驚恐地向維恩屈服了。堂堂一國宰相跪倒在十五歲左右少年面前的場景,想必非常令人愉快。沒能現場目睹實在是可惜。
正想著這些,部下突然說道。
「陛下!這裡很危險!」
「這樣下去會遭到夾擊!請您立馬撤離!」
「所幸北邊還沒有敵影!現在可以脫離戰場!」
他們的臉上都染上了焦躁之色。前後被一萬兵力夾擊,這也難怪。
但是,格魯耶爾不同。
「脫離?你在說什麼。難道你認為,這場戰鬥已經輸了嗎」
「不,那個……可是」
「別說蠢話了。現在才是開始」
格魯耶爾如此說道,加大音量。
「索爾傑斯特的士兵們!偉大的國王的獠牙們!聽我號令!」
在充滿劍戟聲和臨終慘叫的戰場上,他的聲音猶如野獸的遠吠聲一般響徹戰場。
「自此,我軍死中求活!不要猶豫!不要懷疑!不要躊躇!榮光必將閃耀我等頭上!」
停頓了一息。
「全軍,隨我衝鋒──!」
◆◇◆
「結束了。索爾傑斯特很快就會投降」
看到德魯尼奧軍和索爾傑斯特軍展開交鋒,待在後方營地一角的維恩念叨著「呀,太好了太好了」,坐在了椅子上。
「這就告一段落了。不過之後還有戰後談判等著我們,還不至於完全放鬆啊。總而言之,先和特露切拉王女取得聯繫比較好」
維恩如此呢喃道。這時,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戰場的妮妮姆開口道。
「……我說維恩」
「嗯?投降了?」
「不,並不是」
妮妮姆聲音中帶著焦躁,說道。
「索
爾傑斯特軍,筆直地朝這邊過來了」
「哈啊!?」
維恩急忙看向戰場,說道。
「這可……糟糕了」
怎麼辦,維恩心想。
格魯耶爾的目的很明顯。但即便明白,如今也沒有對抗的方法。
德魯尼奧軍的指揮權不在維恩手上。即便自己提出建議,對方也不會搭理吧。在那之前,已經沒時間出口干涉了。
(暫且逃跑嗎……?不行,要是不在這裡打倒格魯耶爾的話……)
正當維恩飛速思考的時候。
「維恩王子,原來您在這裡!」
出現在眼前的是納特拉的傳令兵。
傳令兵跪在一臉驚訝的維恩面前,大喊道。
「哈加爾將軍有急事向殿下匯報!」
◆◇◆
「頌吾之名!頌王之名!向敵人宣告吾之所在!」
在德魯尼奧軍中不斷前進,格魯耶爾不斷呼喊。
周圍也隨之響應,呼喊國王的名字。「這樣就好」,格魯耶爾繼續加大音量。
對於德魯尼奧的士兵而言,格魯耶爾既是仇敵的同時,也是恐怖的象徵。能報仇當然想報仇,但能不碰到的話最好不要碰到。就是這樣的對手。
剛抵達戰場沒多久的德魯尼奧士兵還沒有做好交戰的心理準備,此時突然得知格魯耶爾就在眼前,身體發抖,動作慢了一拍。格魯耶爾看透了這一點,故而堂堂正正地公布自己的所在,並向前突進。
(納特拉和德魯尼奧沒有共同作戰、訓練的經驗,完全是初次見面,不可能取得高度的配合)
說是聯手,估計也只是攻擊眼前索爾傑斯特裝束的士兵罷了。一旦陷入戰亂的興奮狀態,到底能配合到什麼程度也令人懷疑。
因此,有趁虛而入的機會。
(就這樣一口氣突破德魯尼奧軍,身後追趕的納特拉兵將會撞上德魯尼奧軍這一牆壁。兩軍一旦接觸便會產生混亂,行動遲緩)
然後趁著兩軍陷入混亂,格魯耶爾率領突破的士兵發起反擊,在混亂結束前擊破兩軍的指揮官。這便是他的目的。
要想做到這一點必不可少的是,能夠引導士兵的國王、在危急情況下毫不氣餒地聽從指示的士兵、還有彼此的戰鬥力。索爾傑斯特軍具備了全部要素。
(能夠說服德魯尼奧出軍確實出乎預料!我承認這很了不起!不過,認為這樣就能取勝可是疏忽大意啊王太子!)
格魯耶爾不但沒有意志消沉,反而更加熱血澎湃地率領士兵突進──
視線的一角,映出位於前進路線偏左的山丘
那裡豎立著一桿大旗,旗下站著一個人影。
納特拉的旗幟,以及維恩。
「───」
格魯耶爾的直覺告訴他這是陷阱。
但即便心裡明白,視線卻無法離開那裡。
那是格魯耶爾的貪慾。要是能在這裡捕獲維恩的想法像暴風一樣湧上心頭,仿佛快要抹去必須儘快突破的念頭,
「上鉤了嗎?格魯耶爾」
仿佛傳來了不可能聽見的維恩的聲音。
瞬間,飛來的弓箭射穿了格魯耶爾的右肩。
「咕……!?」
格魯耶爾看向位於山丘反方向的右手邊。那裡有著將軍博魯格的身影,儘管身上纏著的破布不斷滲出鮮血,也仍從遠處架著長弓瞄準此地。
「不把閣下的首級帶回去的話,有失公主的臉面啊……!」
與此同時,拉庫魯姆騎馬闖進格魯耶爾的視野範圍內。
「以為我會放跑你嗎,格魯耶爾!」
劍和戰斧相互碰撞。格魯耶爾想要擊飛拉庫魯姆,然而被割傷的手臂和射穿的肩膀產生的劇痛讓他無法做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拉庫魯姆咆哮著揮出劍,將格魯耶爾打落戰車。
「呶唔!?」
將注意力吸引到某一處,再從相反方向發起奇襲。極其單純的戰術。能夠看穿我軍突破德魯尼奧軍的意圖,率先布下埋伏,並以王子作為誘餌。實在是大膽豪邁。布下這個陷阱的究竟是誰,格魯耶爾已經察覺到了。
(脫離──)
這個陷阱不會就這樣結束。他敏捷地站起身,將戰斧換至左手,
他發現,眼前站著一名老將。
「進入我的攻擊範圍了,格魯耶爾王」
哈加爾手中的劍散發出冷冽的光輝。
「能否容許我的無禮?」
格魯耶爾停頓了一會,笑道。
「──准了。戰場之上無需禮儀!」
格魯耶爾揮動戰斧。
然而哈加爾的劍以遠快於戰斧的速度,斬在了格魯耶爾身上。
格魯耶爾被擒獲的消息,眨眼之間傳遍戰場。
於是抵抗的索爾傑斯特士兵也紛紛投降,至此,席捲三國的戰爭就此宣布謝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