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第四章 神話的終焉(2/2)
「桑迪亞,你也配這麼說嗎……!」
艾梅倫斯和桑迪亞之間火花四濺,這時有人從旁出聲打斷他們。
「那麼,羅得爾夫如今行蹤不明?」
海師埃德加開口道。他是僅次於沃拉斯的元老。
「真是頭疼。彩虹之冠不是在他手上嗎?」
科爾維諾緊接著說道。
但沃拉斯搖了搖頭。
「不,並不是行蹤不明。──那傢伙已經死了」
其他四名海師驚訝地瞪大雙眼。
虛張聲勢嗎。不,這位老人若無其事地訴說什麼的時候總是認真的。但究竟是怎麼死的。彩虹之冠的下落呢。海師們各自陷入思索。
「……希望你能解釋一下事情的經過,沃拉斯閣下」
隨後,桑迪亞一臉慎重地詢問沃拉斯。沃拉斯再次搖了搖頭。
「很遺憾,這不是我該做的」
「那究竟由誰來」
「還用我解釋嗎。看,他已經到了」
在沃拉斯的催促下,眾人看向房間的入口。
一名男子站在那裡。
「諸位,歡迎前來」
菲利特·扎里夫。已逝奧洛·扎里夫的兒子。
「噢噢,菲利特大人,您平安無事啊」
科爾維諾率先行禮。其他海師也有樣學樣,接連祝賀菲利特的平安。──當然,眾人心裡都明白這不過是表面功夫。畢竟海師們明明知道菲利特被捕,卻沒人打算救他。
是的,站在他們面前的菲利特也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他開口道。
「謝謝。我也很開心各位平安無事」
(……哦?)
菲利特的反應令埃德加有些意外。
他聽聞菲利特被捕後受到了殘酷的審問。本以為對方會吐露怨言或出言諷刺,沒想到沒有流露出任何負面情緒,而是直率地看了過來。那堂堂正正的模樣,真讓人佩服。
(菲利特總是埋頭在書堆里,作為繼承人而言難以評價……如今看來,有一定的膽量啊)
埃德加在心中思索。此時科爾維諾開口道。
「所以菲利特大人,方才沃拉斯閣下所說的,羅得爾夫閣下死亡一事……」
「他是我親手所殺」
「────」
海師們無言以對,菲利特平靜地開口道。
「為了建立對抗雷格爾統一戰線,我將彩虹之冠託付給了羅得爾夫,沒想到他計劃用它樹立自己的權威。因此,身為扎里夫一族之人,我決定處罰他。有何異議嗎?」
菲利特反問他們,於是海師們互相交換眼神。
率先開口的是沃拉斯。
「毫無異議。竟然為了一己私慾利用帕圖拉的至寶彩虹之冠,作出裁決是理所當然的」
「是、是的。正如沃拉斯閣下所說」
「我也沒有異議」
科爾維諾和埃德加接連同意沃拉斯的說法。
如此一來,艾梅倫斯和桑迪亞也不好多說什麼。但是,他們沒有就此罷休。
「羅得爾夫閣下……關於羅得爾夫的處置我並無異議。只是菲利特大人,既然您說親手處死了他,那麼他手上的彩虹之冠……」
「在這裡」
菲利特抬起手,於是亞碧絲抱著箱子從入口處走了過來。她站到菲利特身旁,恭敬地打開箱子。
裡面放著閃耀虹色光輝的貝殼。
「噢噢……!」
「這個光輝無疑是……!」
艾梅倫斯和桑迪亞不由得挪動身子。沃拉斯和埃德加不為所動。科爾維諾稍微瞥了一眼,訝異地歪了歪頭。
(光輝似乎有些暗淡……?)
雖然想離開位置確認一番,但現在不適合這麼做。總而言之,彩虹之冠無事就好。等會議結束後,再拜託菲利特讓自己看看即可,科爾維諾心想。
「好了,言歸正傳」
菲利特的話語使得在座的海師集中注意力。菲利特平安無事,並且帶來了彩虹之冠。這不過是商討正事的前提條件。
「如今,帕圖拉群島在雷格爾的威脅下秩序失守,此事無需我過多贅述。作為吾父奧洛的繼承人,我希望儘快排除雷格爾。為此,我打算藉助諸位海師的力量」
海師們此時看向的不是菲利特,而是沃拉斯。
菲利特提出的要求在他們的預料之中。問題在於,庇護菲利特的沃拉斯會作何判斷。沃拉斯是否全面支持菲利特,將左右今後的局勢。
然而,沃拉斯沒有表態。他甚至沒有觀察其他海師的反應,只是保持沉默,展示了和菲利特的距離。
(這樣的話,能行嗎……?)
艾梅倫斯心想。沃拉斯是個怪人,對權力不感興趣。如果他不採取行動的話,根據事態的發展,或許會剝奪菲利特,不,甚至是剝奪扎里夫一族的彩虹之冠所有權。
(那麼脫離扎里夫一族掌控的彩虹之冠由誰來管理。十有八九會屬於在反抗雷格爾的戰役中取得最大功績的海師)
桑迪亞則這麼想。雷格爾很強。在羅得爾夫的島嶼邊發生的小規模戰鬥令他切身體會到了這一點。但雷格爾絕非無敵,更不是不死之身。巧妙地利用其它海師削弱雷格爾的力量,或許自己能成為最後的贏家,獲得一切。
(那樣的話,彩虹之冠和帕圖拉群島都是我的了。這可真有趣……!)
科爾
維諾沉醉於空想。如果沃拉斯不採取行動,埃德加的態度就顯得十分重要。看重個人能力的埃德加認為沃拉斯比自己更優秀,因此,沃拉斯按兵不動意味著埃德加也不會行動。競爭者只剩下艾梅倫斯和桑迪亞。只要贏過這兩人,所有財寶,所有讚譽,以及彩虹之冠都會落入自己囊中。
(……一群蠢貨,這樣子怎麼可能贏過雷格爾)
埃德加冷靜地做出評價。在他看來,在操縱船隻的本領上有三個人他永遠也贏不了。沃拉斯、奧洛,以及雷格爾。和自己年齡懸殊的雷格爾在被放逐前便展現出了壓倒性的天賦。如今他成長歸來,難以想像他進步到了何種程度。
(恐怕集齊所有海師的力量也只有五成勝率。自己早就明白,菲利特難以統率所有海師)
唯一猜不透的是沃拉斯。他應當察覺到光憑菲利特無法管束所有海師。明知如此還保持沉默,到底有何打算。從以前起就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果然還是猜不透啊。
(奧洛大人對我有恩。我不會投靠雷格爾。話雖如此,儘管不懼葬身大海,卻怕死得毫無意義)
埃德加放棄掙扎,微微嘆氣。
就在此時。
「並且我有一件事想告訴諸位」
海師們的視線集中到菲利特身上,於是他作出宣告。
「我一直很討厭彩虹之冠」
除了沃拉斯以外,其他海師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哈?」。
沒等他們回過神來,菲利特開口道。
「彩虹之冠能增強腕力?可以提高操縱船隻的本領?可以平息風浪?當然不可能。不過比寶石稍微貴重一點罷了」
「明明這才是事實」,他繼續說道
「卻為了區區一顆寶石,數人、數十人流血犧牲。海師羅得爾夫也是受害者之一」
「請,請您等等」
感覺到話題不對,艾梅倫斯打算插嘴。但是菲利特不予理睬。
「我開始覺得,這已經成了一種詛咒」
海師們斂聲屏氣。
眾人隱約明白,魅惑人心的彩虹之冠會招致滅亡。但即便如此,不如說正因如此,才有著令人無法抗拒的魅力。
「當初先祖瑪雷澤得到它的時候,或許確實是神明賜予的神聖之物。可它如今沾滿鮮血,早已不是賜予人祝福的聖物了。現在也一樣,為了爭奪這頂彩虹之冠,戰事再起」
菲利特筆直地看向海師們,艾梅倫斯、桑迪亞、科爾維諾別開了視線,沃拉斯和埃德加牢牢地注視著菲利特的一舉一動。
「我來這裡前,立下了兩個誓言」
菲利特從箱子中徐徐取出彩虹之冠。
「一是打倒兄長雷格爾,奪回帕圖拉群島的和平」
他舉起彩虹之冠,展示給海師們看。
「另一個則是」
停頓了一息。
「將帕圖拉群島,從詛咒中解放出來!」
傳來了石頭碎裂的聲音。
那是砸在地面上的彩虹之冠奏響的最後的旋律。
海師們目瞪口呆,就在他們注視著彩虹之冠的碎片時,菲利特開口。
「這就是我的答案」
◆◇◆
「把海師們的秘密會談當作自己的表演舞台」
維恩說完後,菲利特歪了歪頭。
「表演舞台,嗎?」
「是的。海導奧洛死後,菲利特殿下本應成為下一任海導。但是,未繼承海導之名便被捕獲。因此,菲利特閣下的權威和號召力大幅下降,並激發了海師們的野心。不客氣地說──海師們看不起菲利特閣下」
「……是的。您說的沒錯」
海師之中有數人和雷格爾一樣,打算搶奪帕圖拉下任統治者的寶座。想必他們並沒有把失去聲名地位的菲利特視作對手。
「在這種局面下,即便尋求協助,也難使海師們團結一致。所以菲利特閣下必須在海師面前展示自己的領袖氣質」
「原來如此,我懂了。……這就是其中一環,對吧」
菲利特看向放在一旁的物體。
那是用黏性樹脂強行粘回原樣的彩虹之冠。充滿裂痕,部分殘缺,不再像過去那般閃閃發光──即便如此也勉強維持著原來的形狀。
「海師們遲早會得知彩虹之冠碎裂。所以要在他們得知事實前,在他們眼前親手破壞掉彩虹之冠,利用演技欺騙他們,嗎。……竟然要再次目睹它碎掉的光景,真是出乎我的想像」
一旦計劃成功,海師們想必會被嚇破膽吧。沒有比這更具衝擊力的事件了。
「親眼目睹權威的象徵碎在眼前,海師們會發自內心感到困惑、憤怒、失望、震驚……心情錯綜複雜。此時趁虛而入,說服他們。勝負皆在於此」
維恩停頓一息,說道。
「做得到嗎?菲利特」
菲利特稍感驚訝地睜大雙眼,隨後,他面露微笑。
「讓我們放手去做吧,維恩」
◆◇◆
「天,天吶!」
艾梅倫斯最先發出悲鳴。
「啊啊,竟然有這種事……!」
緊接著科爾維諾動手撿起飛到自己腳下的碎片。
「您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桑迪亞從位子上站起來,大喊道。
很順利,菲利特心想。
如果在海師們的座位附近放置虹色貝殼,則容易暴露殘缺的地方。因此在召開會議前,多次調整了海師們和菲利特的座位,確保看向彩虹之冠的角度不會暴露碎掉的事實。緊接著營造一種秘密會議的氛圍,儘可能降低了房間內的亮度,使海師們的視野變差。
誰都沒注意到,其實彩虹之冠在運過來之前就已經碎掉了。
(除了某個知情卻又保持沉默的人……)
海師沃拉斯。只有他知道彩虹王冠碎掉了。如果他把真相告訴其他海師,計劃將會付諸東流。所以維恩他們事前曾試探性地詢問過沃拉斯,能否對此事保持沉默。
『無妨。年輕人打算接受試練的話,前輩應當伸手相助。話雖如此,我只保證不會多言。如果想要說動我,請讓我看到你們的可能性』
沃拉斯沒有詢問計劃的詳細內容就作出了回答。托他的福,計劃得以進行到這一步。
然而從現在開始才是最重要的部分。維恩沒有對之後的展開給出建議。必須憑藉自己的力量、熱情,說服他們,把包含沃拉斯在內的所有海師納入麾下。
(決一勝負────!)
菲利特深吸一口氣。
「我當然知道自己做了什麼,桑迪亞。因為我的所作所為,帕圖拉將會減少許多流血犧牲」
「荒唐透頂!」
桑迪亞像是想抓住菲利特狠狠地呵斥一番。
「彩虹之冠是象徵!失去象徵的帕圖拉會陷入混亂!」
「不會的」
菲利特慷慨激昂。
「不會陷入混亂。帕圖拉有扎里夫一族,還有我在。即便失去彩虹之冠,我也絕不會讓帕圖拉陷入混亂」
「……還真是誇大其詞啊」
艾梅倫斯咄咄逼人。
「扎里夫一族失去了上任海導的奧洛大人,如今既沒有兵力也沒有財力,只剩下您和少數幾名隨從。就憑這幅慘狀,為何您還能夸下這樣的海口!?」
「因為迄今留下的實績」
不要認輸。不要膽怯。颳起強風吧。自己甚至忍耐住了雷格爾的審問,區區這點困境,自己絕不會屈服。
「自瑪雷澤起,扎里夫一族統治帕圖拉已有漫長的歷史。繼承了扎里夫一族的人們不斷挑戰一個接一個的課題,克服難關,引領民眾走到了今時今日。所以民眾才會承認扎里夫一族的海導身份」
「可、可是!」
科爾維諾打算反駁些什麼,然而他的反駁被菲利特用話語蓋了過去。
「帕圖拉作為一個國家,過去尚未上下一心的時候,的確需要彩虹之冠。但扎里夫一族在那之後留下的實績!書寫的歷史!哪怕失去了彩虹之冠,也絕不會化為烏有!」
海師們被菲利特的氣勢所壓倒。麾下有十餘艘船和眾多水兵的海師們仿佛忘記了呼吸,被眼前一名失去所有的年輕人奪去了注意力。
「從現在開始,我要讓帕圖拉的歷史繼續前進!擊敗雷格爾,拯救這個依賴彩虹之冠、依賴神賜予的權威的幼稚國家,親手打造屬於民眾的國度!如果有人仍打算追逐彩虹的幻影,現在立刻離開此地!」
會議現場鴉雀無聲。
唯一能夠聽見的,是菲利特的喘息聲。
隨後,有人徐徐開口。
「……菲利特大人
」
是沃拉斯。一直保持沉默的老將,看向年輕的領袖。
「失去神的指引,先驅者將步上坎坷、艱險的道路。一旦走錯路,緊隨其後的民眾也會犯下同樣的錯誤。您必須肩負起責任、承受民眾的怒火,神明可不會伸出援手」
「無法背負這些的人沒有資格擔任海導」
「看來……我問了個愚蠢的問題啊」
沃拉斯從椅子上站起來。
然後跪在菲利特面前,宣言道。
「海師沃拉斯,向您獻上利劍與船舵」
那個沃拉斯竟然表態了。
目睹這個事實,艾梅倫斯、桑迪亞、科爾維諾一臉震驚。
隨後一個身影走過他們身旁,下跪在沃拉斯旁邊。
「海師埃德加,向您獻上利劍與船舵」
沃拉斯微微一笑。
「埃德加,沒想到你這個死板的傢伙會第二個表態,真讓我吃驚」
「人生隨時可能走向盡頭,至少讓我乘著自己喜歡的風」
海師之中資歷最老的兩人選擇跟隨菲利特。
還剩三人。隨後表態的是──
「……不過是南柯一夢啊」
科爾維諾說完,跪了下來。看到沃拉斯和埃德加表態,他判斷沒有勝算,立刻改變了主意。
「您說得對,菲利特大人。──海師科爾維諾,向您獻上利劍和船舵」
還剩下艾梅倫斯和桑迪亞,他們互相看向對方。
兩人都是野心家,相互理解。正因為如此,他們明白彼此的想法。
「追逐彩虹的幻影……嗎」
「我還沒昏聵到去追逐那種東西」
「你要怎麼辦」
「……彩虹已逝,新路已開。興許能在道路的前方有所收穫」
二人微微點頭,然後跪在菲利特面前。
「海師艾梅倫斯,向您獻上利劍與船舵」
「海師桑迪亞,向您獻上利劍與船舵」
五名海師宣誓忠誠。
取得了他們的同意,菲利特宣言道。
「盟約就此成立。所有人,做好戰鬥準備。討伐殺害吾父奧洛的雷格爾,奪回帕圖拉群島的安寧!」
「「遵命!」」
◆◇◆
海師們行動了。
散布在各個島上的密探四處散布情報,於是雷格爾很快就收到了消息。
並且他得知,弟弟菲利特統領了所有海師。
「彩虹之冠落入菲利特之手了嗎」
不知道具體經過。但這個現狀只能如此聯想。
「……」
雷格爾把菲利特看作只會跟在自己身後的無能弟弟。
小時候並沒有對此感到不快。認可哥哥的才能並直率地稱讚自己的弟弟令他心情愉快。
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了改變呢。
他注意到了,菲利特看向自己的眼神總是飽含著擔心。他還記得,每當自己和周圍發生衝突,弟弟總是努力地幫忙調解。
噁心得快要吐了。所以自己多次毆打一無是處卻多管閒事的弟弟。如果只是默默地跟在自己身後,那就原諒他。但如果敢對自己提意見,絕對饒不了他。
那個弟弟如今率領海師試圖反抗自己。
「怒上心頭,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言語中隱藏著無法忍耐的憤怒。
明明只是因為自己不在,僥倖成為了繼承人,竟然敢得寸進尺。那已經不是自己的弟弟了,必須親手把他大卸八塊。
「──雷格爾大人」
這時,一名部下打開房門。
「什麼事?」
他毫不掩飾憤怒的情緒,看向部下。於是部下渾身顫抖地說道。
「那個,方才有客人抵達了這裡」
「客人?是誰?」
「報告,是──啊」
把站在門前的部下逼到一旁,一名男子出現在門前。
看到這名相貌端正,散發貴公子氣場的男子,雷格爾不由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班赫里歐王國公爵,同時也是選聖候。雷格爾知道這個男人的名字,他援助了眾多藝術家,又被稱作藝術公。
「舒特盧·洛佐──!?」
「呀,好久不見,雷格爾」
舒特盧和藹地笑了笑。
「為什麼你會來這裡……!?」
「需要理由嗎,支持者過來看自己援助的對象,不是很正常嗎?」
說完,舒特盧隨便找了張椅子坐下。雷格爾一臉不悅地看向他,在心裡微微咂舌。
舒特盧的確是雷格爾的支持者。
曾經被驅逐出帕圖拉的雷格爾最終流浪到了班赫里歐王國。班赫里歐毗鄰大海,雷格爾在那裡干起了海賊行當。
為自己的東山再起積蓄力量。刻不容緩。雷格爾聚集了一群流氓無賴,奪船、搶劫商船,勢力範圍飛速擴大──
然後被擊潰了。
被眼前這位舒特盧。
那時的事哪怕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恥辱。然而,當被押送到舒特盧面前時,舒特盧對他說。
──我從你的憤怒和憎惡中看到了藝術的可能性。
自那之後,舒特盧向雷格爾提供了大量資金和人才。
雷格爾絲毫沒有客氣。不僅如此,他甚至不認為這是借來的。他心裡想的是,等自己壯大力量,奪回帕圖拉群島之後,再打敗這個男人一雪敗北之恥。
但舒特盧應該也猜到了雷格爾的想法。儘管如此,他依舊不遺餘力地幫助雷格爾,給雷格爾船隊。這個男人究竟在想什麼,雷格爾根本無法理解舒特盧。
但是,至少自己知道他現在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所以……好像比預定計劃要晚啊,事情的進展」
「……」
雷格爾不得不承認計劃被推遲了。
發起奇襲擊沉奧洛和他麾下的船隊,占領帕圖拉中心區域。然後利用彩虹之冠的權威,鎮壓各大海師,按照計劃,現在應該已經打下了帕圖拉群島。
然而不但沒有得到彩虹之冠,還放跑了知道彩虹之冠下落的弟弟菲利特。結果在雷格爾到處尋找彩虹之冠的時候,菲利特反而讓海師們團結起來了。
「啊,別誤會。我不是在責備你。藝術家總是過了截止日期才會湧出幹勁。我已經習慣拖延了。只是,眼下看來海師全成了敵人啊」
「……你知道得還挺快」
雖然會定期進行匯報,但舒特盧自然也有自己的情報獲取途經。雷格爾若是敗北,迄今為止投入的一切或許會化作幻影,他一定是慌張地跑來確認了。
(……這傢伙也一樣)
憤怒湧上心頭。憤怒的感情就像雷格爾的伴侶,一直陪伴著他。過去在帕圖拉的時候,他無法控制憤怒,諷刺的是,反而在被驅逐後,憤怒和憎惡混雜在一起,讓他冷靜了下來。隨後,他按部就班地教育其他指揮船隻的部下,把他們鍛鍊成了自己的左膀右臂
「我原本就打算擊潰所有海師。他們跟著我那愚蠢的弟弟反而方便我行動,不用花時間去逐個擊破了」
「你真的能做到嗎?」
「別小看我,舒特盧。沒有人能在大海上戰勝我」
「原來如此,毫不懷疑自己的實力和才能,看來你的好勝心還健在」
舒特盧點了點頭,說道。
「那麼容我向最強的你提問,你之後有什麼計劃?在敵人準備就緒前,即刻出擊嗎?」
「不,我選擇等待」
雷格爾說道。
「我原本打算解決奧洛和海師,逐步支配帕圖拉。某些蠢貨大概因此認為我十分軟弱,所以舉旗反抗。為了根絕這種蠢貨,必須讓他們知道我的偉大」
「因此」,他繼續說道。
「在對手做好萬全準備前,耐心等待。然後正面對決,堂堂正正地擊潰他們。如此一來,眾人便會理解我才是王」
「……原來如此」
「不服嗎?」
「怎麼會。這很符合你的性格,我看好你」
舒特盧說道。
「如果你需要支援,我會儘可能安排。期待你能用憎惡的火焰驅逐舊弊,建立新的王朝。──啊啊,那個光景一定會成為美妙的藝術」
一邊說著一邊微笑的舒特盧猶如一頭深不可測的怪物。
◆◇◆
另一方面,菲利特陣營這邊,海師們順利會師,迅速地開展了備戰準備。
調集船隻、船員,準備物資和搬運物資的人員──總之大量人員和物資不斷流通,身為統帥的菲利特忙
得目不暇接。
菲利特沒有示弱,他明白自己的繁忙是有意義和可能性的。再慢悠悠地等下去,指不定雷格爾就會發起進攻。在那之前,必須儘可能做好萬全準備。
但只要是人,就必須適當休息。
菲利特休息的時候一定會造訪書房。這是沃拉斯宅邸的書房,前幾天菲利特派人回收了放在藏身之所的資料,並將之搬到了這裡。菲利特偶爾會在這裡稍微讀會兒書,或是翻閱資料,稍作小憩。
但是今天,書房裡有客人先來了。
「維恩也休息嗎?」
「啊,菲利特嗎」
一進入書房,就看到四處攤開的資料,維恩就在坐在那兒。
維恩和妮妮姆雖然都是外地人,卻肩負戰爭的準備任務。畢竟如今缺少人手。和他們一起來的使節團的成員、薩雷迪那商會的弗拉姆人,也作為兩人的部下參與幫忙。
「我負責的部分已經告一段落了。很快就會有新任務下來,在那之前稍微消磨一下時間」
「那麼大的工作量能告一段落已經很了不起了。我是因為快被工作壓垮了,才像這樣過來稍作休息」
「作為參考我先說一下,如果真的成為一國之主,需要處理的工作遠比現在更多」
「……為帕圖拉奉獻身心的覺悟稍微有些動搖了呢」
維恩和菲利特相視一笑。
「話說您在讀什麼?」
「帕圖拉群島的歷史。在藏身之處稍微看了點,現在在看後續。正好看完有關瑪雷澤的部分」
「啊,我的祖先嗎」
菲利特似乎話中有話,於是維恩問道。
「菲利特討厭瑪雷澤嗎?」
「……很難下結論呢。考慮到當時的局勢,身為神官的瑪雷澤拿出彩虹之冠樹立權威,可以說是英明的決斷」
距今百年前,帕圖拉群島陷入了危機。
不是帝國,而是被當時大陸東部的其他強國入侵。
那時的帕圖拉群島,每個島分別由部族統治,各個島嶼行動自由。作為一個國家而言,不夠團結。
敵國瞄準了這一弱點。看著帕圖拉不斷遭受外國侵擾,當時還是神官的瑪雷澤深感擔憂,採取了行動。
他從某處弄來了一顆閃耀虹色光輝的寶石,並聲稱它是海神奧貝爾的彩虹之冠,將自己樹立為海神的代理人,以此團結島民。在擊退外來勢力後,瑪雷澤作為帕圖拉的首領君臨群島,維護了帕圖拉作為獨立國家的地位。
「借神的名義,讓散亂得不像國家的各個團體凝聚一心。不得不承認他手腕高超。我們被抓去的要塞,也是在瑪雷澤的指揮下建成的,可見他的領袖能力不容小覷。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的所作所為導致了如今這種局面。就我個人來說,他雖然了不起,但我同時也有些感到氣憤」
菲利特面露苦笑,「話又說回來」,他繼續說道。
「我想那本書上應該寫有,您已經讀到了嗎?關於彩虹之冠的原形」
「是的,確實寫有。沒想到真的是貝殼」
彩虹之冠有著旋渦狀的貝殼外形。
旁人說到彩虹之冠時,形容它是經由熟練的工匠將寶石融合而成的加工物。但實際見過那份光輝的人,都堅信人類的智慧無法打造出這份細緻和光輝。
所以人們才相信這是神的傑作,是海神奧貝爾的所有物──之所以有著貝殼的外形,是因為它真的就是貝殼,也流傳著這樣的說法。
「棲息在大陸南部海域的貝殼,學名阿內米亞。這種貝殼的形狀正好和彩虹之冠一致,另外它還有一個別名,叫做食石者」
正如它的別名一樣,阿內米亞有著吞食棲息區域的石頭的特性。然後成長為和周圍石頭有著同樣色澤的貝殼,以捕食者的身份進行擬態。
「也就是說,彩虹之冠是吞食寶石成長後的阿內米亞貝殼。……實際上,吃了寶石就會變色嗎?」
「曾有人獨自進行過研究,讓阿內米亞吞食了拳頭大的寶石,隨後發現貝殼的邊緣微微變成了寶石的顏色」
「這樣一來,說明海中有著巨大的寶石礦床,沒有生存威脅的阿內米亞貝殼無憂無慮地棲息在礦床內,然後因為某種原因落入瑪雷澤之手……原來如此。發生的概率太小,不由得讓人聯想到神的意志啊」
「同感。瑪雷澤一定也認為神在支持自己的意志吧。前提是它真的是阿內米亞貝殼」
菲利特笑了笑,繼續說道。
「關於瑪雷澤,他留下了一個神秘的口頭傳承。書上也記載有……」
「我讀到了。【嶄新之物滿盈之時,沉睡於義眼中的彩虹將會浮現】」
「有一種說法是,傳說指的是發現彩虹之冠的地點。與其留下謎題,真希望他能直接告訴我地點」
「如果假設正確的話,那裡應該有寶石的礦床。坦率地說出寶山的所在,不也有些令人失望嗎?」
「哈哈,也許吧」
兩人以這種氛圍不斷閒聊著,而書房的入口處,有兩雙眼睛正悄悄地注視著他們。
維恩的隨從妮妮姆和菲利特的隨從亞碧絲。
「菲利特大人看起來很開心……」
「因為彼此年齡和立場都很接近,所以可能很合得來」
兩人原本打算叫他們回去,但看到兩位主君開心聊天的模樣,她們決定安靜地等上一會。
「……妮妮姆小姐,維恩王子愛笑嗎?」
「誒?嗯,雖然過去不怎麼愛笑,但現在感情豐富多了呢」
妮妮姆被突然問到,點了點頭。「是這樣啊」,亞碧絲回了一句,繼續說道。
「菲利特大人正相反,隨著他的成長,臉上的笑容也漸漸消失了」
亞碧絲想起了過去的事件。雷格爾奪走彩虹之冠,暴走之下殺害了菲利特的母親。
原本活潑開朗的少年從失去母親和哥哥的那一天起,幾乎沒有再笑過。
父親奧洛也因為失去妻子和繼承人,毫無生氣,幾乎不再理睬成為後繼人的菲利特。也許,他早已放棄了自己的次子,因為菲利特不像雷格爾那樣,具備操縱船隻的才能。
首領都這樣對待菲利特,那麼周圍人自然也會和他保持距離。他像以前的兄長那樣,每天過著孤獨的生活。那段日子真是一片黑暗。
但是,他沒有陷入頹廢,而是每日磨練駕馭船隻的本領,通過查閱資料獨自學習。
亞碧絲相信,主君的努力終有一日會得到回報,只要主君當上海導,大家就會承認他迄今以來的努力──直到雷格爾掀起這陣暴風雨前,她都是這麼認為的。
奧洛死亡。菲利特被捕。把主君當做誘餌,厚著臉皮逃跑的自己。甚至還被人奪走了彩虹之冠。想到自己窩囊的行為,不禁生出過好多次自殺的念頭。
但是,現在。
幾經波折,主君終於得到海師們的認可,現在還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啊啊──好開心,又有些後悔。可以的話,多麼希望讓主君露出笑容的人是我啊」
不過,這都無所謂了。
他們兩人的相遇一定是受到了海神奧貝爾的祝福。
為了回報一直、一直刻苦努力的他。
為了幫助捨棄神明之力,憑藉人們自身的力量書寫歷史的他
即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小小的奇蹟。
「……對我們來說,主角就是太陽」
妮妮姆嫣然一笑。
「我們的任務是在背後輔佐主君,不讓主君的光輝蒙塵。可沒有時間後悔呢。彼此為了各自的主君奮鬥吧」
「嗯,是呢」
聽完妮妮姆的鼓勵,亞碧絲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不久後,菲利特陣營做好了進攻的準備
與此同時,雷格爾陣營也以最好的狀態準備迎擊。
兄弟間的最終之戰,即將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