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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分析4 夏日的機制(1/2)

目錄

「夏日的回憶,總是伴隨著重大事件

一併銘刻下來的」

——赤村崎葵子

明天的事可以明天再說。

可今天的事只能今天去做。

既然這樣,今天一整天都糟透了。不論是天氣,還是心情。

令人不爽的悶熱空氣毫不費力地侵蝕正常生活,聊勝於無的微風逆撫神經。令人不愉快的夏天味道趕走春天,火辣辣地將人烤熟。我最討厭夏天了。氣溫越往上升,心情就越糟糕。

上完課一放學,我對周圍看也不看,徑直離開了教室。

我今天也打算翹掉分析社的活動。我不知道和小照兩個人在一起說什麼好,也不希望在這種心情沉重的日子裡再添疲倦。

我緊緊地抿著嘴,儘可能不去在意這鬼天氣,離開校舍,準備回家。

火辣的陽光讓我每走一步都熱汗直淌,十分煩躁,這時,忽然有人從身後喊了我的名字。

那個人焦急地追上了我。是小末。

「等等!」

她肩上挎著感覺很輕的書包,頭上仍舊戴著那頂白網球帽,拼命地朝我跑來。她的球拍和運動鞋似乎留在了活動室里。

「我也一起回去」

「一起?你還有社團活動吧」

「有是有……延後就可以了」

她嘆了口氣,又跑了起來。小末自然而然地走到我身邊,和我一樣埋頭向前走。

「被罵可別找我哦。你們顧問老師很可怕吧」

「要是被罵,也沒辦法啦」

不想被罵,希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她沒有這種想法。

這是小末古怪之處,也是她的優點。可是,可是啊。

「那你就別做這種自己找罵的事情啊。有話要說的話以後有的是機會,沒關係吧」

「嗯。不過,我想去今天道歉」

說得真夠直接。

雖然用邏輯很難解釋,但我很清楚她想說什麼。

「我也不願意自己找罵啊。可是,這件事是我拜託你的…………只有我不被罵,感覺不公平啦」

你這是哪門子的公平精神,有夠脫線。

光是一起痛苦,也解決不了問題吧。

「對不起,我果然太粗神經了。竟然要你去見她」

「沒關係,這沒什麼」

我很清楚,小末不需要細緻的支持,以她的性格,在這種時候定會再次向前一步。

「我去過了哦。到了醫院的前廳」

「咦!?然後呢!?」

讓你白期待了,真對不起,可是。

「然後,我沒有繼續往裡走,沒有去探望」

「啊…………是麼」

她的樣子就如同彰顯她不會撒謊的性格,非常失落。

雖然只是用謊言來搪塞稱不上溫柔,但我覺得,還是能夠稍微裝裝樣子比較好。真是個笨拙的傢伙。

「最近,小照來找過我。她平時瘋言瘋語的,可那一次表情特別認真。她低頭拜託我,讓我告訴她你的事情」

「這樣啊」

「她既然會來找我,也就表示她從你或者十美乃那裡聽說了吧。我……是事故目擊者的事」

「或許吧」

事故。

雖然小末是這麼說的,但我不知道這種表述是否正確。

「我,說了。全都說了」

「是麼」

「我擅自做主,非常抱歉。可是……」

可是——我覺得那樣不公平。

小末的誠實就像沙漏。既無法阻止,也無法干涉。一旦啟動,在裡面的東西倒完為止,是不會停的。

「那個時候,我碰巧看到了那一幕,現在都歷歷在目。嬸嬸從玄關跌跌撞撞地衝出去,摔倒在馬路上,逐漸接近的車頭髮出強烈的白光,照在她身上」

車子正面撞了上去。

她全身受到強烈撞擊。

被撞飛好幾米。

然後,頭撞在了柏油路面上。

「手裡拿著菜刀,渾身是血的你跟著出來……」

造成那起重大事故的原因,不是別人,就是我。

「你為什麼拿著菜刀去追嬸嬸,我並不知情。我甚至覺得,是哪裡弄錯了,是我看錯了」

——十希男,你為什麼要殺嬸嬸?

她就像在這樣問我。

「吶……」

真厲害。

虧你自發地往這種麻煩的話題里鑽。

感動得我都要落淚了。

「可你並沒有被警察抓走」

「因為老爸為我隱瞞了,你也為我隱瞞了」

「可是,我不認為你想拿刀捅人哦?你不是不能回家吧……都過去兩年了,叔叔也不會怪你的」

「我已經決定在高中畢業之前住在爺爺家了」

「然後呢?高中畢業之後就離開這裡,再也不跟家人見面麼?」

「唔………………」

「…………對不起」

小末無法泰然地撒謊,所以說出來的話才會是這個樣子。其實大家的想法都是一樣的。

我離開那個家的原因,並不僅僅是因為待不下去。

這是我跟家人一起商量之後,做出的鄭重決定。

「聽說嬸嬸的病情……後遺症很嚴重,精神很容易錯亂」

「錯亂?」

「她能夠記東西,也能夠好好保存記憶。可是,卻沒辦法順利的提取記憶。在哪裡做過什麼,她都很模糊,有時能想起來,有時想不起來」

「有時想不起來……」

「只要有誘因,就能輕易地想起來。反過來說,如果沒有誘因,可能就很容易忘記。討厭的事,難過的事。還有你離開家門的事」

是這樣。

還有這種事。

「是麼」

「是的」

哦。那麼這個話題到此結束。

我稍稍加快步伐,暑熱重返我的意識。風停了,柏油路上的反光令我煩躁不堪,心情越來越糟糕了。

「十希男……你不知不覺變聲了」

「有麼?」

「嗯,有點變低沉了。說話的方式似乎也變了」

「變了變了,你只會說這個啊」

「變了啊,十希男你。以前你更喜歡惡作劇的。最近卻基本很沉穩」

「是麼」

……是麼?我感覺鬧得挺歡的啊……不過我覺得,我沒讓小末看到過我那個樣子。

「瞧吧,你果然變了。要在以前,你肯定立刻就反駁了。你現在那麼沉默,穩重。所以你跟小照那種愛說話的傢伙混在了一起」

多謝你清清楚楚的分析。

「我不明白了。你不肯告訴我真正發生了什麼。我看到的,只有嬸嬸奔上馬路的身影」

「這不是什麼值得專程去說的事情」

「我都專程讓你說了」

「唔……」

「對不起……我只會道歉呢。不過,我畢竟是這樣的性格。我沒辦法不去管那種想不通的事情。我也跟你一樣,兩年間什麼也做不了」

夠了。

沉重的話題還是打住吧。

「好熱啊」

「誒?啊,嗯」

小末似乎沒有那麼怕太陽。是因為戴著帽子?

「你也……你也總是戴著帽子啊。有那麼愛不釋手麼?」

白網球帽。

我覺得我這話題轉移得太露骨了,可小末沒有在意,接著說道。

「什麼啊,你忘了啊。是你告訴我的吧」

「我?不會吧,什麼時候」

「初一吧」

沒印象。

我都不知道我是真不記得,還是單純的想不起來。

「我以前害怕失誤被人看到,對無法取勝的自己感到羞恥,說過想要放棄網球……但你推薦我戴上帽子」

「我?為什麼」

「你說,把臉藏起來就行了。要是覺得羞恥,別讓人看到就可以了」

「藏起來……」

「沒必要全部露出來。如果有不想被看到的地方……如果這樣會動搖勇氣,那就耍點小花招,對它視而不見。撒上一點小慌,也能讓事情看得像真的一樣。多虧了帽子,多虧了你,我才能變得比真正的我更加堅強一些」

藏起來就好。

沉下去就好。

沉到所有人都無法看到的

水面之下。

可是,這真的是我想要的麼。

「我不是鼓不起勇氣。我都到醫院去了」

「既然如此!」

「可是,我不知道後面該怎麼辦」

「誒…………?」

「我見了她之後,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

「我該說什麼,該做什麼,才能得到懲罰呢」

耀眼的太陽。朝氣蓬勃的陽光。萬里無雲的天空。

夏日表層的整備工作,開始穩步進行。

將冒汗一般的心聲掩蓋下去。

拋下水面之下的真相。

***

朵朵白雲維持著形狀,慢悠悠地,不露聲色地在空中漂浮。

我討厭夏天。腦中淨會浮現出不願想起的事情。喉嚨里淨被不想說的話塞滿。

小末一次又一次地對我說我變了,可這個世上沒有東西是永恆不變的。搞出那麼大的事情,我怎麼可能無動於衷。

從昨天跟小末說過話之後,倦怠的感覺就無法消除。我明明沒有硬是把沉沒在黑暗中的東西刻意地指出來。不想挖掘回憶的,明明是我才對。

「你好,十希男君」

這個聲音,讓外界的雜音回到了我的耳朵。

「……三雫同學?」

我被她叫到名字,頭腦回到現實中來。現在是出勤日的中午,很顯然,我正坐在醫院前面的長椅上。

討人厭的噪音從馬路上斷斷續續地傳過來。聽到的全都是雜音。我現在難受得要死,真不希望帶著這種心情跟三雫同學見面。

「你無故曠課了呢。今天是出勤日哦。這樣可不行啊」

「……這麼說的話,你為什麼又在這種時間出現在這裡呢」

「也對,彼此彼此吧。我這個曠課的人,可以和你這個曠課的人坐一起麼?」

這長椅是醫院的,我沒有資格拒絕。

三雫同學在我身旁坐下,什麼都沒做,只是靜靜地坐著。她為了遮住從枝葉中投下的光,將手放在額頭上,完全不看我這邊。

「呼……今天真熱啊。我受不了陽光啊」

氣溫並沒有她說的那麼高。雖然陽光確實很強,但沒有強到讓人出汗的程度。因為幾乎沒有風,所以稍稍感覺有些熱,這我倒是能夠理解。可是坐在身旁的她,臉上沒有一絲汗水,卻在用手給自己臉上扇風。

「啊,十希男君。你要不要喝點涼的東西?自售機就在那邊,我請你喝罐裝果汁吧。或者是,去咖啡廳更好麼?」

「……有什麼事?」

「也沒那麼鄭重,只是如果可以,我想和你說說話」

「能不能以後再說。我現在……沒那個心情」

「要是延後就麻煩了。畢竟機會難得」

機會難得?什麼意思?

「按照約定,我來幫忙了。因為你看上去心情很複雜」

幫忙?我拜託過這種事情麼?沒印象。

柔和的笑容,嫻靜的舉止。在精神上充滿從容地成熟感覺,讓我不禁想要靠近。

「你在這種地方在做什麼?你在這裡,在煩惱什麼?」

「我沒什麼煩惱」

「那又是什麼?」

「只是……在後悔」

「後悔?在後悔什麼?」

你應該知道吧。當時,我在聊天室里受了你不小的幫助。你不讓我自己說出來就不甘心麼。

「當然是傷人的事」

「具體是指哪件事?」

「…………」

「你承認罪過並自責,卻說不出自己做了什麼呢。這樣會對你身邊的人造成混亂的哦」

「因為這不是對別人說的事情」

「可你察覺到,自己一個人根本無能為力,不是麼?」

「……那我該怎麼辦啊」

「別那麼生氣」

「才沒生氣」

「請冷靜一點,十希男君。我不擅長跟別人相互怒吼」

三雫同學的聲音非常平靜,裡面卻摻入了仿佛很深邃很可怕的東西。仿佛在對我說,閉嘴,聽人說話。

「三雫同學……感覺,你在生氣?」

「我沒生氣。你不找我談也好,突然無故翹課也好,讓小照擔心也好,我都一丁點也不生氣」

「唔……」

「另外,末藏同學不知為什麼似乎早退了,對此我也沒什麼想法」

我似乎在不知不覺間,給很多人添了麻煩。竟然讓三雫同學生氣,我究竟在幹什麼啊。

我閉上嘴,泄去脖子上力量,垂下臉認錯,然後,她再次開口

「十希男君。我來舉個例子吧。假設你是個很喜歡打棒球的男孩,你今天也想開開心心地打棒球,可天公不作美,外面下了雨。你很無奈,在家中進行揮棒練習。在房間裡,有隻你媽媽很珍惜的花瓶。你揮棒的時候差點把花瓶給弄壞了。然後,媽媽出現了,罵了你,告誡你在房間裡揮棒很危險。那麼下面,被罵的你會怎麼做?」

「……等雨停」

「回答得很好。沒錯,等雨停下來就好。答應媽媽不在室內亂來就可以了。這樣就不需要一直為打破花瓶而後悔,也不需要被負罪感一直折磨下去了」

被弄壞的花瓶。

空揮的球棒。

她在比喻什麼,我漸漸明白了。

「那麼再舉個例子。在剛才故事的一半,你在媽媽制止之前不小心打碎了花瓶。再說一次,那隻花瓶對媽媽非常重要。失去了花瓶的媽媽悲痛欲絕。你發自內心的感到後悔。可是,失去的花瓶永遠也回不來了。你沒有錢,不能買更好的花瓶送給媽媽。那麼下面,不孝的你會怎麼做?」

怎麼做?

這種事,束手無策。

「壞掉的花瓶無法復原。束手無策」

「因為束手無策,所以想要逃避所有人的視線,突然不去上學。這就是你的做法麼?對了解情況的青梅竹馬,對關心你的死黨什麼也不說,讓她們無止盡地為你擔心」

她的口氣毫不留情,聲音里充滿了煩躁,不知不覺間變得尖銳。

「你想說什麼啊。舉這些某明其妙的例子幹什麼」

「那麼就不舉例子了,回來說說現實吧。十希男君,我想問問你,你對你母親那起事故是怎麼看的?你有沒有試著去想過?」

我感覺她說話完全不在點子上。這種事,就算去想也無濟於事。

「聽十美乃說,她當時的記憶一直是混亂的。畢竟為了不讓她回想起來,十美乃在拼命地照顧她呢。連事故本身都不記得,對我自然不會有什麼想法。就算想起兒子……不出一會兒也會失去興趣的」

回憶總有一天會塵封起來。

她能夠記東西,也能夠好好保存記憶。可是,卻沒辦法順利的提取記憶。在哪裡做過什麼。就連我的事,她也會立刻忘記。

「你在撒謊。如果你對母親真的沒有任何想法,你又豈會被過去所束縛」

「我才沒有被過去束縛」

「你又在撒謊。如果你不在意過去,你現在應該就不會在這個地方」

可能性被一個個擊破。逃脫的去路被一條條封死。只留下通向真相的門。

「十希男君。我再問你一次。你的母親,是怎麼看你的?對方的想法,絕不是能夠輕易明白的。在傷害對方之後一直不去見對方,就更是如此了。你可能只是在自顧自地害怕。你不能憑著自己主觀的感受來斷定別人的感情」

「……你想說什麼」

「並不是我想對你說什麼。不過,我只是覺得,你可能把某人說過的話給聽漏了」

「我,怎麼了……?」

「答案不會馬上得出來吧。她可能沒有在乎你想要的結果,可能讓你心煩意亂,可能讓你非常不安,可是,她卻一直靜靜地朝你伸出著援手。對方沒有死。你沒有殺任何人。我並不能保證未來一定是美好的。可是,我能夠確信,你一定會得到原諒。所以,請不要再責備自己了。請不要再想著去傷害自己了」

她要說的話,我自己一丁點都不明白。她說得就好像她知道一切答案一樣,於是我拼命地探尋其中的含義。

一輩子都對傷害過別人的事情感到後悔,這樣的生活方式,她深有體會,可以說瞭若指掌。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說這樣的話……」

什麼叫一定會得到原諒。

我完全不那麼想。

「我並不能完全保證。可也並不是毫無根據」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了我的提問

「你不去上學,跑到這裡來,為什麼?你覺得,動作不快一點,住院檢查就要結束了,對麼?你害怕直接到家裡去,可你又想要改變現狀,所以才想這麼做,對麼?」

通向答案的提示,就隱藏在極為單純的提問中。

「你無法從這裡繼續往前走,是因為你擔心會進一步破壞,對麼?你其實也知道,還可以修正,還可以挽回,對麼?」

沒有映在我眼中的心聲,被她的語言照亮了。

我的體溫升高。湧上來的感情在眼睛裡積蓄。

「差不多注意到了吧?你聽漏的是什麼,你未能說出的是什麼…………你,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我。

我真正想要的。

「壞掉的花瓶無法復原。可是,卻沒有那麼多永不對話的母子。你知道是為什麼麼?弄壞了母親珍惜的花瓶,孩子先必須要做的是什麼?」

聽到這裡,我感覺我稍稍明白了她想說的話。感覺明白了她想讓我去做的事情。

沒用的。已經太晚了。現在才悔改,已經太遲了。

這樣,實在太自私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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