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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分析4 夏日的機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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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實在太自私了啊。

「可是……」

「真是的。你還在猶豫麼。我不會再說什麼了。我……我,就說到這裡。後面的由你去做」

就到這裡。

就指出那扇門。

之後,要進去的是。

「說起來,十希男君。你知道是哪間麼?是四一五號病房」

「為什麼……連這種事……都知道……」

「這很基本啦——開玩笑的。好了,站起來。要加油哦」

***

我進入醫院裡面,走過空調溫度調得更低的過道,然後找到了她告訴我的那間病房。我一邊不讓自己忘記,「四一五號、四一五號」地念著,一邊走過醫院的走廊。

苦悶的感情隨我的腳步不斷加重,,沒過多久,我發現了我要找的病房。

「找到了……」

四一五號病房。病房前的名牌上寫著我媽媽的名字。

我不等手的顫抖平息下來,打開了病房的門。

媽媽的病房不是獨間。按理說,裡面應該還有其他住院患者,然而這個時候,房間整體特別安靜,我想,莫非這裡一個人也沒有?莫非三雫同學得到的情報有誤?我不知媽媽在被隔簾擋住的六張床中的哪一張。

因為醫院裡獨有的靜謐氣氛,我的心情被硬是壓抑下去。已經不在這裡了麼?名牌上真的是媽媽的名字麼?回去確認一下吧。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

「……有誰在麼?」

我還以為我的心臟要跳出來了。縱然闊別兩年,我也不可能聽錯這個聲音。

「護士小姐?親愛的?」

錯不了。

我認識這個聲音。

可是,我該怎麼辦?我該如何回答?我不知道。我,我該告訴她我是誰?

「誰?」

「啊……」

竟然不說話,真是太可恥了。我,究竟是來這裡幹什麼的。

「你是來探病的?」

「啊,是……是的……」

「很可惜,這個房間的大夥都去做檢查了」

「是……這樣麼……」

不知她聽到我喪氣的聲音作何感想,只聽到她在裡頭拍了下手。

「吶!那麼在等人的這段時間,能不能和我說說話?過來過來,這邊有椅子吧?坐下來坐下來!」

她催促我坐下。

還沒有發現麼……?是因為我的聲音變了?要是沒發現,那就保持這樣吧,想不起來也沒關係。

可是說真的,我,害怕坐在她身旁。

「唔,帘子,手,夠不到……」

她躺著去伸手,但似乎夠不到隔簾。

「那、那個。帘子能不能就維持這樣?」

「哎呀?我倒是無所謂……」

我搜尋記憶。我的媽媽是這樣的人麼?我覺得,我記憶中的媽媽,不是會讓不明身份的男人坐在自己旁邊,然後談天說地的那種人。我所認識的媽媽,究竟上哪兒去了呢——我不禁冒出這樣的感想。

媽媽好像在關照我,向我提問。你在哪裡上學?成績怎麼樣?我看著淺茶色的窗簾,隨隨便便地應付。

在沒有重點的對話中,我了解到媽媽現在很有活力。這次住院並不是因為身體突然惡化,只是需要花時間進行檢查。

太好了,媽媽現在過得很健康。已經沒事了。就算沒有我,就算忘記我,只要媽媽能活得快樂,我就沒什麼可擔心的了。

對啊,就是這樣啊。足夠了。這樣就可以了。我可以回去了。三雫同學,我的判斷正確麼?

「真是的,十希男君沒什麼精神呢。有好好吃飯麼?」

「是……啊,不,最近不怎麼好」

「怎麼了?生病了麼?」

「並不是那樣的。我沒食慾,而且做飯也很麻煩」

「媽媽不給你做麼?」

「媽媽她……」

「是個壞媽媽呢」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怎麼會這樣。我要怎麼掩飾過去。

「沒有。我,沒有媽媽」

「啊……對不起,問了不好的事情呢。真可憐」

「並不,可憐」

我並不可憐。我根本沒有得到同情的資格。因為,我不是受害者,而是加害者。不是別人的錯,都是我咎由自取。

「都怪我……太愚蠢了」

「怎麼這麼說」

我自責。我捫心自問。是誰的錯?是我的錯。這種事我心知肚明。

「她流了好多血,我什麼都不明白,我好害怕,好害怕,然後逃走了,一直不敢去面對她」

某種比重力更加強大的東西拽著我的腦袋,讓我自然而然地垂下頭。我,就算隔著帘子,也不敢去正視自己的媽媽。都到這個時候了,我卻還是那麼窩囊。

「是麼……你把媽媽給……一定很難過吧」

「……我覺得,難過的不是我,而是媽媽」

我仿佛陷入泥潭之中,手腳出奇的重,沒法順暢呼吸,越是掙扎就會陷得越厲害。明明只要不去掙扎,就能靜靜地沉下去了。

「是啊。我想媽媽也會很難過吧。一直折磨著自己的孩子,死也死不徹底」

聽到如同突然襲擊的話語,我把臉抬了起來。

隔簾那頭的她,現在是怎樣的表情?我感覺我能想像得出來。

「你的媽媽已經過世了吧。所以你沒辦法向任何人道歉,一直都非常難過吧」

啊——

我一直以來苦苦尋找的答案,被她瞬間看穿了。

這個人比任何人都理解我。

因為,這個人是。

啊。啊。

水面之下,透進了光。

我那漆黑的盒子裡,垂下了一縷純白的線。

對啊。對啊。我,我是那麼的難過。

「好,我知道了!那就這麼辦吧。現在,由我來做你媽媽吧!」

「咦……?」

拜託了。

把我,從這裡拉上去。

「來,喊我媽媽吧」

對著正露出天底下最溫柔的微笑的這個人,我

「——媽媽」

下雨了。在明亮得讓我不禁想去閉上眼睛的光芒中,下起了白燦燦的光之雨。

「媽媽」

「嗯」

「媽媽」

「我在聽哦」

我發出漸漸崩潰的聲音,做著漸漸將我環繞的夢,平靜的漣漪在我的世界中不停地擴散。

「媽媽。對不起。對不起」

我聲淚俱下,一次又一次,重複著重複著,說著對不起。在帘子的那一頭,她用一句話,回答了已經說不出別的話來的我。

我感覺到,從那頭傳來的,正是我一直忽略的話語。

***

日已西斜。

我離開醫院,想給三雫同學道聲謝,可已經不見她的蹤影。

可取而代之,那裡有一隻神秘生物。

那是一隻從嘴裡流著血,搞不清楚是殭屍還是妖怪的謎樣怪物的面具。是派對上用的小道具。這裡是醫院門口,今天不是萬聖節,卻有人弄成這種白痴的打扮。弱不禁風的纖瘦身體,還有我們學校的制服。

隔著面具,傳來了模糊的聲音。

「噶嗷!」

……這貨究竟想幹嘛。我完全猜不到。

「你在搞什麼,小照」

「露餡了麼…

………可愛麼?」

「要是面具取了就可愛了」

小照老實取下了面具。

面具之下,果然有那頂熟悉的針織帽。

這大夏天的,竟然戴上針織帽又戴面具,或許是被熱壞了,小照臉上全是汗。錯不了,這貨肯定是笨蛋。

「覺得不自然麼?」

「那還用說啊。你滿頭大汗哦」

「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三雫在我前面找到你這件事。知道這所醫院的位置的,是我。玩『遊戲』時趕過來的,是我…………可今天,三雫先來了」

「啊,經你這麼一說,確實是的。為什麼?」

「我覺得,應該把耍帥的場面讓給三雫」

「很帥哦,三雫同學」

小照的嘴唇扭得奇形怪狀,表示不滿。換你來耍帥也沒什麼不可以吧。

「……抱歉,我撒謊了。其實我逃走了。我注意到你在這裡,可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於是逃走了」

「這樣啊」

「…………失望了?」

「並沒有」

「沒有被你期待,這樣也好落寞啊」

怎麼辦?

「加茂十希君」

「怎麼」

「小末有沒有死纏著你,要你給她懲罰」

「別用這種飽含惡意的表述來損害我的尊嚴」

你要是不好好聽人說話,就別把話題拿出來啊,受不了你。

「如果可以,我想代替你來做的……可是,給別人懲罰不是我的興趣哦」

「或許吧」

「所以我給了替代的東西。那是我能給的東西」

「你給了什麼?」

「我可以來一次,瞎扯淡的分析麼?」

瞎扯淡。

小照是頭一次這麼評價自己的分析。

莫非她是說,她接下來說的話可能會很隨便——?

小照緩緩地——一摘下帽子,開始講起來。

「威廉……將水面之下的本質,定義為美」

…………小照…………?

「可是,僅憑審美觀去觀察世界這種……超塵脫俗的事情,我辦不到。我要是在人心的最底層,看到了狂涌的黑暗……我不想只滿足於那些美的感想就結束觀察。要是發現了深邃的黑暗,在我找出白色的緞帶之前是不想放棄的」

這究竟——是誰的台詞。

威廉是能夠發現水下之美的人。

三雫為我在黑暗之中指出了門所在的方向。

小照,你究竟想做什麼?

「來吧,開始分析吧。這裡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跟任何人說的,我只會去分析。十美乃也對事情不太清楚,小末的情報感覺又不可靠,你也不會對我吐露隻言片語」

「發生的事情……你不是找小末問過了麼?」

「你的母親遭遇了事故。你當時正拿著菜刀追趕母親。我問到的只有這些」

是麼。她應該只有這些情報。

「所以我來分析看看吧。不,可能稱之為想像要更加準確」

想像。

並不確信。

可是小照沒有停下來。

「最先想到的,自然是十美乃所說的,你當時的行動,可能是準備用菜刀去刺母親。然而,我完全沒有聽到刺傷的事情。話說,那起事件是當作交通事故處理的吧?似乎沒有檢查到刀傷。這也就是說,你的母親並不是直接被你弄傷的。可這就怪了。你當時渾身是血吧?沒有被刺的母親流了血?這怎麼可能呢」

分析。

把頭扎進去。

注視水面之下。

小照會這樣來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那麼,你當時拿刀對著你母親以外的人了麼?不,說到底,你就沒有刺誰,沒有砍誰。簡直太奇怪了」

小照不準備朝我這邊看,也不準備說服我。她對自己的分析,真的沒有信心。

這些分析或許是錯的。可萬一對了,光可能就會透下來。正因為知道這一點,小照現在才會鼓起勇氣,講出自己的分析。

「你手裡只要有菜刀,行動果斷,你母親根本沒機會逃得了。應該還發生了什麼其他的事。令你母親受到驚嚇,不由自主地想要逃出家門的什麼事情……」

讓媽媽想逃出家門的事情。

我一直後悔的事情。

「根據這個答案,這起事件將呈現出另一個面貌。小末以為你砍了你的母親,所以很長時間沒辦法跟你說話。在公開層面,目光只聚焦在了交通事故的部分,所以事件被當成了一起單純的意外進行處理。可是,光是這樣,還是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我感覺事故的背後,還隱藏著別的答案」

別的答案。

小照眼中的,我的過去。

「那麼,那究竟是什麼呢?是什麼讓你母親往車子前面沖的?我得到了很多提示。第一,你拿著刀卻沒有用刀傷害別人。沒人被刺你卻滿身是血,很好笑呢。第二,你母親看到你的樣子嚇得半死,場面帶來的衝擊足以令她衝上車行道。第三,你現在非常討厭夏季的活動。在某一刻,你對夏天的印象轉遍了。恐怕那就是在兩年前。你因為交通事故,變得討厭夏天的活動。第四,小末的描述中有這樣一句話。『逐漸接近的車頭髮出強烈的白光』……車燈開著,也就表示場景是晚上」

——提示太多了。

這所有的一切,都將成為小照的分析對象。

小照湊集七零八落的要素,編織出答案。

「有了這四個提示,我建立了一個推測。在日本,夜晚進行的傳統夏季活動,排除掉放煙花的話答案並沒有那麼多。可以正常地嚇人,拿著類似刀具的東西,還渾身是血的節目,那就是……」

說到這裡,小照再度戴上了帽子,還戴上了拿在手中的面具,傻不拉幾地叫起來。

「噶嗷!」

距離萬聖節還有好久。

既然如此,這個面具所適合的活動,只有一個了。

「…………怎麼樣?」

「不可愛」

怪物揚起右手,拳頭砸在了我的胸口。

我感覺到,她的拳頭好像在微微顫抖。

「我的這些話,是不是說對了呢」

「可能吧」

我看出小照突然喪失力量。

是啊,是會變成這樣呢。

「你一直隱瞞的,就是這種無聊的事情?被一直忽視的,就是這種瑣碎的真相?」

「……可能吧」

怪物揚起一隻手,再次無力地摁在我的胸口。

「為什麼打我」

「因為你是笨蛋」

「為什麼哭起來了啊」

「因為你是笨蛋!」

大夏天的頭上還戴那麼多東西,一定熱壞了吧。我慢慢地拉起她的面具,連同絨線帽一起摘了下來。小照連忙搶過帽子,戴在頭上,深深地遮住眼睛。

這頂帽子,可不是讓你閉上眼睛的啊。

「戴這個很熱吧」

「沒什麼。取了帽子我的臉也清爽不起來。就別管我了」

你覺得沒問題的話,我也不會多說什麼。

「吶,加茂十希君」

「怎麼了,小照妹妹」

「還有件事我很在意,我可以說說麼?」

「其實我非常不願意,但你還是說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

小照稍稍做了下深呼吸,讓心情穩定下來之後,再次開始分析。

「不覺得奇怪麼。你的母親為什麼衝到了馬路上?」

「…………啥?」

「要是一出家門就是馬路倒能夠理解,可實際上卻不是的。你家門前首先是人行道,不翻越護欄是到不了馬路上的吧。就算再怎麼混亂,也不可能忘記路的。她如果是情急之下想要逃跑,會硬是翻越護欄衝上車道?這不可能。如果沒有明確的目的,沒有前進的方向,應該不會直接朝車道中間沖的。沒錯,你母親當時是有目的的。她有理由要越過車道」

小照的聲音越來越熱。

「她真的是想要逃離你麼?她看到你刺傷了什麼人麼?因為你這個人充滿攻擊性,所以害怕你會襲擊她?不對。不是這樣的。這根本就不對。真相是更加溫柔的。她一回到家,看到孩子渾身是血哦?就算嚇得再厲害,母親的行動原理也是唯一的。你家門前究竟有什麼?家,人行道,車道,人行道……只要穿過去,三分鐘就能到的地方,究竟建著什麼?」

透下來了。

一縷縷光芒,朝著水面之下,筆直地。

照亮內面。照亮生命。

「她不是想要逃離你,而是想要救你。她肯定誤以為你在流血,根本不會認為你傷害了其他人。我……我個人,是這麼分析的」

小照斷定。

小照堅信。

通過這些,我也能分析出,你真的是個好女孩。

「還能夠……這麼去想啊……」

「嗯。我覺得,那可能是彼此之間的一場誤會」

小照撒嬌似的把身體向我靠過來。我感覺這是貓的習性,可現在我還是什麼也別說了。

我希望更多的,更多的

讓小照的溫柔

讓小照那,為漆黑一片的舞台劇拉上純白帷幕的勇氣

讓小照那,用筆直的光明為我照亮漆黑夜路的堅強

滋潤我。

不過啊,你能不能別渾身是汗的往人家身上抱。我不是害羞,真的熱死了。

「誤會,是麼,是誤會麼」

「是啊。竟然讓女性誤會,你可真是造孽啊,加茂十希君」

「是這樣啊…………咦?你剛才說啥?」

「嗯?」

我看漏了什麼地方,這個地方讓我怎麼也放心不下啊。

女性……誤會……造孽……?

「這句話我在哪兒聽過哦……『讓女性誤會可是造孽』……?」

這話不是聽到的,而是看到的。當我想起這件事的時候,小照已經全速衝刺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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