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分析4 分析威廉(2/2)
美濱老師就像看稀罕一樣掃視房間,她明白這裡是美術社使用的地方,知道目的已經達成,正無所事事地站在原地。你先回弓道社也沒關係哦。
跟她一樣閒下來的我,隨便坐了下來,思考著該怎麼向三雫同學解釋擅自帶人進來這件事,而就在這個時候,工作室的門突然打開了。對啊,我忘了除了三雫同學之外,我還得向另一個人解釋清楚……
「究竟是什麼人竟敢闖進我的小屋!!!!」
超有迫力。
彪形大漢隨著猛烈的狂喊,一邊怒吼一邊闖了進來。我一瞬間還以為是頭熊進來了。
「您好,久保先生。我是加茂十希男」
「啊啊!?啊昂!?…………什麼啊,原來是男加茂十(okamoto)!」
才怪啊。岡本(okamoto)是誰啊!
不要自由地把別人的名字重組並省略啊。
話說回來,這個老爺爺闖入的時機總是這麼絕妙啊。
「啊!?那邊的,別碰作品!」
不講禮貌觸碰作品的,自然是小照了。小照面對久保老人的威武身軀毫不退怯,不過還是老實地把畫放還了。
「還有那頂帽子!」
「嗯?帽子是我的哦?」
「喔?是麼?抱歉,我搞錯了。你看可以,但不要亂動啊!」
難道美術社還做帽子麼?就算搞錯,這也會不會錯得太離譜了?
「不好意思。對擅自進來一事,我向您道歉。我叫美濱,是學校的英語老師……」
「嗯嗯!?你是學校的老師!那正好,我有話要說!」
之後的久保老人非常嚇人。他眼裡就好像完全沒有我跟小照一般,將前些天跟我說過的香菸的事,嘰里咕嚕地向美濱老師抱怨起來。
他對我們擅自闖入都沒提半點意見,可是一說到香菸,他的話就一下子多了起來,態度十分嚴厲。啊,對呀,這裡有很多畫,用火要非常小心啊。
「加茂十希君……」
「什麼事?」
「那位老人是?」
「他是這個小屋的主人,久保先生。似乎是大戶輝明的畫迷」
「唔……他住的是那所房子麼」
「咦?」
小照指向窗戶。我向窗外一望,確實從樹木的縫隙中看到山裡聳立著一幢大屋。如果不管交通是否方便的話,那倒是一所無可挑剔的好住所。這個老爺爺,莫非是有錢人。
他就住在從這裡能夠看得見的位置麼……啊,所以他才會隨意把畫放在這裡啊。因為這個距離的話,什麼時候有心情就能過來看看。
在我自顧自地想通這件事的時候,久保老人仍在對美濱老師舌鋒銳利地說著事情。
對女高中生明明那麼嬌慣,對女教師卻很嚴格麼?這個老爺爺的偏好還真是過分呢。
「總之,既然我們有學生闖入私人土地吸菸,那就是問題。今後我們會注意,不讓學生到這個小屋來的」
「這可真是幫大忙了!哎呀,要不要把吸菸者找出來呢,高中生吸菸很不好吧,而且你想想,火要是燒到這裡面的作品就更不好了。要是在鬧出大事之前把問題解決,那真是幫大忙了」
「是。我們給您添麻煩了,真是十分抱歉」
「那麼,關於今後的處理——」
照這個樣子,估計可能會禁止這所小屋的使用。那個洞要是讓老師們知道了,也必須會被堵上吧。雖然有些遺憾,但這也沒辦法。
在美濱老師和久保老人深入交談的時候,小照不知為何只是盯著天花板。她完全沒有去看那些作品,只是專注地注視著天花板。她這個樣子看上去,就好像能從天花板上找出什麼東西似的。她在尋找——某種痕跡。
「小照?你怎麼了啊,在想事情麼?」
「嗯……有點事情想問一下……啊,不,還是算了。總之,還是先把眼前的問題處理好吧。有人在這個地方抽過煙呢。加茂十希君,過來一下」
「怎麼了?」
小照勾著手指讓我過去。她似乎要跟我說
悄悄話,又直接將手指豎在嘴上,打出讓我別出聲的手勢。如果不方便的話大可不必在這裡說啊,我無可奈何,靠了過去,小聲回應她
「怎麼了?」
「這情況不太妙呢,這樣下去,你或者三雫會被當成吸菸者的」
「啥?為什麼?」
「雖然久保老人那麼說了,可老師根本不想去找吸菸者吧。而且這個地方不用心找的話根本發現不了,既然在這個地方發現有人吸菸,那麼吸菸者就是知道這個地方的你或者三雫了」
「有沒有搞錯……啊、等等,我可是說過,在我知道這個地方之前就有人抽過煙了哦!」
「那麼,嫌疑人就是三雫了……這可麻煩了呢。如果對她的監視變嚴的話,最後對同寢室的我的監視也會變嚴的」
「這種事根本無所謂吧!」
「要是房間被搜可怎麼辦……三雫不在房間裡放東西,她倒是沒什麼,可我帶了很多私人物品進去,而且弄得亂七八糟,那個樣的話,可是會被發現的啊……!宿舍的鐵則明明是兩人平等啊!」
「趕快把你那些東西處理掉吧,可惡的當權者!」
「得想辦法掩飾過去……而且明明還有時限的啊」
「時限?」
「壽喜燒店的折扣券,還有一個小時就過期了」
「好朋友都要被人懷疑了,竟然還趕不上一頓飯重要!?」
你對優先順序考量的結果就是這個麼!?
「那要朝哪個方向分析呢」
「怎麼都好。這裡只有你能分析,就按你喜歡的來吧」
「我明白了。那就當有人打算用吸菸時使用的定時點火裝置引發山火吧。好嘞」
「慢著!慢著慢著慢著!給我等一下,小照妹妹!」
「怎麼?」
「為什麼你會得到這麼奇葩的答案啊!」
「我認為新穎的點子才會為人所接受」
「笨蛋!比起點子新穎,完成度高才更重要啊!這可是世間公論!」
「那該怎麼辦?」
「非常普通地去做!通過穩妥的分析結果排除三雫同學的嫌疑就夠了!」
「我明白了」
小照雖然不滿地噘起嘴,但還是同意了。至少是以同意的形式從我身旁走掉的。不會有問題吧……
然後,她用平時那種誇大的舉止和口吻,開始了她最喜歡的分析。
「美濱老師!我知道了!我來分析香菸吧!」
「怎麼赤村崎,你知道是誰幹的了?」
「雖然不知道,但一想就立刻明白了。來分析分析吧。就請包在我這個分析社社長的身上吧!」
小照今天也放出了豪言壯語。她自信滿滿從容不迫,語氣之強硬,聽著令我不安。我對她三步並作兩步的那種行事方法怕得不得了。
「你要分析?……可留下的只有菸頭啊。憑菸頭就能確定吸菸者麼,赤村崎」
「讓我來說的話,要確定是某個人幹的,恐怕很困難吧。可若是要限定某個範圍,反而非常簡單哦!」
目標自己來定,難度當然就能自由控制了。對於分析行為,我自身並沒有什麼意見,我只關心她是不是抱著排除三雫同學的嫌疑這個目的開始分析的。我不覺得她是那種追求真理之人的形象,她真的沒問題麼。
「首先要收集情報。久保老人,我有幾個問題想向您請教」
「分析……你就像輝明一樣呢……噢噢,儘管問吧」
三雫同學的哥哥也像小照一樣搞分析麼……
話說回來,三雫同學好像說過,現在的小照就像大戶輝明的模仿者。我有點想見見原型了。不過我也不想跟他相處太久。
「那我就問了。我們來到這裡的時候,這間小屋是沒有上鎖的,平時就是這個樣子麼?」
「我不上鎖的。這裡又沒人會來,而且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而且鎖本來就壞了」
「不會上鎖……您平時並不使用這個地方吧」
「對。我只是偶爾會過來看看輝明的作品」
對一介高中生的作品,他竟然會這麼著迷。明明沒什麼藝術價值……不過,審美觀因人而異呢。
「嗯嗯。三雫發現這裡,是什麼時候?」
「呃,大概是三個星期以前吧」
「那麼,三雫可有帶什麼人來過?」
「她第一個帶來的就是加茂十」
才不是加茂十啊。
知道久保老人積極配合,小照也問題一個接一個,不停詢問。
「除了三雫和加茂十希君之外,有沒有其他人知道這個地方?」
「我跟美術社的學生說過可以使用這個地方。不過,可能是沒有機會,他們一次也沒來過呢」
當然不會來啦,這裡這麼遠。
而且感覺上冬天冷夏天熱的。
「赤村崎,你的意思是,吸菸的是美術社的人麼?」
「怎麼會呢,不會有人專程為了吸菸跑到這種地方來的,美濱老師。不能急著下結論。再稍稍分析一下吧」
對啊,再稍稍繼續一下啊。
當前還完全沒有確定嫌疑人的範圍,沒問題麼。
而且也沒有浮現出任何疑點。
「久保老人,菸頭掉在了哪裡?」
「全在垃圾桶里。瞧,在這兒」
「是那個麼……不鏽鋼材質的呢」
小照向垃圾箱裡窺視。
她積極收集情報的樣子非常棒,但這樣真的能夠確定嫌疑人的範圍麼?你該不會忘記了目的,在享受分析吧?
「一方面,吸菸者在石膏像上摁滅過菸頭,另一方面,可能是考慮到安全問題,才把菸頭丟進不鏽鋼垃圾桶的吧。唔——,會是怎樣的人呢……?嗯嗯?這尊塑像,不是前輩的作品呢」
「噢噢,這是輝明一邊教,我一邊做的。我當時想像的是年輕時候的自己,可怎麼都做不好呢,結果做成了一個怪物」
竟然自己評價自己的自塑像是怪物,這是何等的勇氣啊。您就放心吧,仔細一看,其實這像跟您一模一樣。
不知小照突然間要做什麼,她從垃圾箱裡拿起了一個菸頭。髒死了,快住手。
「菸頭……很長麼?加茂十希君,你怎麼看」
「哦,是很長啊。哎,真浪費啊。既然這樣,最好還是多加點稅吧」
「會不會是……不知道怎麼抽菸呢」
「可能吧」
「加茂十希君。你知道一盒煙有幾支麼?」
「二十支吧,怎麼了啊」
「加茂,你怎麼知道……」
美濱老師用奇怪的目光盯著我,但我沒有在意。
比起這種事,還是先聽小照繼續分析吧。
「垃圾箱裡的菸頭,總共有二十個。菸蒂的花紋全是一樣的。加茂十希君,你怎麼看」
「在工作室里抽完了整包煙麼。臉皮真夠厚的啊」
「不是這種問題」
「是個大菸鬼吧。最好強制讓他去趟醫院」
「也不是這種問題!不是的,我是說,恐怕所有煙都是從同一個煙盒裡取出來的」
「哦,於是呢?」
「沒有啊,空煙盒。菸蒂都像這樣隨隨便便扔掉了,吸菸者卻很講文明地只把空煙盒帶走了。這是怎麼回事?美濱老師,你怎麼看?」
「唔唔。感覺有點奇怪呢」
我一點都不覺得奇怪,但美濱老師似乎不覺得。現場的氣氛正在飛速改變,陷入小照的魔法之中。厲害啊,小照,不知不覺間我都快被你給忽悠了。
「說到底,這名吸菸者為什麼非得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呆上那麼長時間呢?加茂十希君,你知道吸完一根煙大概需要幾分鐘麼?」
「那要看怎麼吸了,大致上五分鐘左右吧」
「加茂,你怎麼知道……」
美濱老師用奇怪的目光盯著我,但我沒有在意。
比起這種事,還是先聽小照繼續分析吧。
「假定吸上一支需要五分鐘,那麼二十支就需要超過一個半小時。將近兩個小時呆在這裡,只是吸菸麼……?」
聽到小照這個說法,美濱老師實在忍不住插嘴了
「等等。不一定是一天內把所有煙抽完的吧。會不會來過這裡好幾次呢?我覺得應該認為,吸菸者每次想要打發時間就會來這裡吸上幾支」
我贊成美濱老師的意見。
可是,我覺得小照還有反駁的餘地。
「好幾個人好幾次地來到這裡……真的是這樣麼?菸頭正好一盒的數量,所有菸蒂上花紋相同,全都一樣留了很長,全都放進了同
一個垃圾桶里……而且最關鍵的是,三雫來過這裡好幾次,卻對此事毫不知情?很難想像吸菸者平日裡經常在這裡吸菸」
「唔……這麼說來,如果吸菸的是大戶,不就合情合理了麼?」
喂喂喂!
不行啊小照!
我想要幫忙,拼命思考著該怎麼說,可不知為何,久保老人插嘴了
「不不不,肯定不是三雫啊,老師!她過來只是看她哥哥的畫!」
我同意久保老人的意見。
「我也覺得不對。她要是吸菸,我這個室友不會察覺不到哦」
「唔……」
美濱老師一副無法信服的樣子。
她在一定程度上信任小照的分析,可是對三雫同學似乎還是持懷疑態度。怎麼辦啊,小照,接下來能夠逆轉麼?
「本來,我想分析吸菸時間的」
「時間?嗯?小照,這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就是指,吸菸者究竟是什麼時候到這裡來吸菸的。地點肯定是這裡,時間應該不會是半夜。那究竟是什麼時候呢?美濱老師,你怎麼看」
「這個嘛……說來可嘆,會不會是上課的時候?在操場上上完了體育課,懶得上下節課就直接鑽到校外,在這裡抽上一根……會不會是這樣呢」
「我也這麼想過,但怎麼想這樣都很奇怪」
「有什麼奇怪?」
「太遠了啊,這裡。如果在第二活動樓旁邊或者操場的角落發現菸頭的話倒還好說,可是這所小屋藏在森林裡,走過小路穿過牆上的洞還得在森林裡走上一陣子才能發現。就算不到這裡來,吸菸的事情也不會被發現吧?」
「唔……有道理,這有可能」
被忽悠了……
高中老師被高中生花言巧語忽悠的一幕開始上演……
「專程跑到這種地方來,至少不會是在操場看不見的地方就能瞞得住的情況。所以也就可以肯定,丟菸頭的時候,是校庭人很多的時候……是放學後,或者正在進行社團活動的時候」
她說可以肯定,但這樣難保不會留有疑竇,可是美濱老師接受了這個說法,正頻頻點頭。聽說老師會自然而然地相信成績好的學生所說的話,這件事看來不假。太好了啊,小照,多虧你平時用功學習,不用變成『狼來了』的少年呢。
「也就是表示,這些煙應該是放學後帶到這個工作室來的……如果是放學後過來的話,會有很大的限制。比方說文藝社的人放學後想要吸菸,肯定就不會到這裡來。應該還有更近的地方可以選擇,至少不會挑這麼遠的地方」
我很清楚這是在巧妙地岔開話題,有意識地排除三雫同學的嫌疑。乾脆別搞分析社了,更名欺詐社吧。
「原來如此……那麼,煙是誰抽的?」
「當然是放學後到這附近的可能比較高的人啦,美濱老師!也就是說!是使用第二活動室的某社團的某人把煙帶過來的,這麼想最合適了!」
「原來如此。沒想到你這麼能幹啊,赤村崎」
小照被誇獎了。不論留下多麼出色的成績,在性格方面都讓人不想誇獎的小照,竟然被人這麼直接的誇獎,真是天下奇聞。
「分析完畢,這樣一來,大致的情報就湊齊了呢。犯人的範圍也縮小到一定程度了。另外,只要整合其他情報……後面就屬於想像的範疇了。老師,即便如此也沒問題麼?」
「嗯,沒關係,請你務必談談你的高見」
不知怎的,老師變成了討教的一方。小照漸漸將老師朝著錯誤的方向誘導。我開始感到不安,我們現在是不是在做壞事?
「這終歸只是沒有真憑實據的推測……我覺得這些菸頭並不是抽完的,而是被處理掉的。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怎麼回事?」
不是抽完的,而是被處理掉的?
是說不抽直接扔掉麼?可是點火的痕跡怎麼解釋……?
「如果我分析正確,那麼這些香菸應該是第二活動樓的社團里的某人的東西。可是第二活動樓基本上是在操場或體育館進行活動的運動社團。因為文化系社團是在校舍開展活動的。運動社團對香菸有嚴令。啊、更正一下,只要是未成年人就不能吸菸……我的意思是,這種問題要是出現在運動社團,情況會更糟糕」
小照似乎提起興致了,她開始獨白,語言組織變得自由了。
她的眼睛裡已經沒有美濱老師和久保老人。在她眼裡,只有架空的犯人和想像的世界。邏輯的地板漸漸延展,由證據堆砌成牆壁。在只有小照能夠看到小屋之中,看不見的某人正手握著垃圾桶。
「比方說,要是他在自己社團的活動室里發現了香菸,那他會怎麼做?即便那不是他自己的東西,只要發現,同樣事關重大。那麼,偶然發現香菸的他會如何處理這些香菸呢?而且,如果還是從前輩等不能去提醒的人的櫥櫃裡發現的話,那該怎麼辦呢?最佳選擇,就是神不知鬼不覺地將這些香菸處理掉」
美濱老師想要插嘴說些什麼,但小照完全沒有向她看去,滔滔不絕地繼續陳述分析結果。
「要處理的話,要選在哪裡進行?扔進附近的垃圾箱麼?這可不太好,不管在哪兒發現了香菸,都會對犯人展開搜查。那麼自己把煙帶回去?一旦被發現,風險會非常大,而且如果他是運動社員,對這種情況通常會非常敏感,所以這麼做的可能性很低。既然如此,要怎麼辦?最好的辦法就是找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把煙處理掉……如果他知道後山之中有工作室,那麼這就是一個很好的方案。他走過小路,穿過牆洞,來到不為人知的預製裝配式小屋。要是在這裡進行處理,就不會被任何人發現了」
噢噢,我明知小照的分析是瞎扯淡,但聽到之後卻禁不住想拍手叫好。就像在看揭秘之後的魔術一樣。
「門沒有上鎖,進去之後感覺也不像有人使用的樣子。所以他非常確信這裡沒有人,於是他決定在這裡處理香菸。有香菸的話應該就有打火機,所以他把打火機拿到了這裡,將煙一支一支地燒掉了……他並沒有吸菸,所以每一支都燒得不夠徹底。二十支全都均等地被處理掉了」
雖然不知道那個他究竟是誰,但感覺挺可憐的。
竟然必須為社團的同伴擦屁股。真可憐,要是自己的社團鬧出問題,自己會很受連累的。嗯嗯,我非常明白。
「這是,此時出現了問題。如果我推測不錯,這個犯人是一個平時不吸菸的人。所以他在點火之前遺漏了一件通常應該預先留意事情……煙缸。這間小屋裡沒有煙缸,可他在點火之後才發現,所以他便在眼前的石膏像上摁熄了香菸……」
丟在地上用鞋底踩滅不就好了……啊,當然自己準備煙缸肯定是最好的。
「分析到這裡,剩下的只有兩個問題了。空煙盒和打火機上哪兒去了?久保老人,您怎麼看?您有沒有什麼頭緒?」
小照的眼睛,在向久保老人訴說什麼。
你瞪老人家幹什麼,不管你再怎麼想要,拿不出來的東西就是拿不出來。而且,你這樣讓久保老人很困擾啊,他都在用雙手拍自己的臉了。
「我想起來了!說起來,確實也有打火機跟空煙盒!我覺得也許靠它們能夠找出犯人,就帶回家了!」
……太厲害了啊,小照。
你那能夠看穿一切的眼力,正乃創造未來的希望之力。
「嗯!好了,我的工作這樣就結束了吧?剩下的事情就交給美濱老師吧」
「怎麼了?已經完了麼?我感覺勢頭很好啊」
「我覺得,我們還是不要繼續干涉下去為好。如果真的如我分析的那樣,犯人就在使用第二社團樓的社團里,而且是發現香菸會鬧出大問題的運動社團,並且,監督者監管不嚴,由於老師並非一直留守而給犯人留有機會能夠處置香菸……就是這樣的社團。弓道社的活動室應該就在那裡吧。而且美濱老師似乎不是每天都參加弓道社的活動」
「……赤村崎,你什麼意思」
「我們最好還是不要繼續干涉下去了……您意下如何」
小照開心地笑了起來,美濱老師也很不愉快地笑了一下。
怎麼回事啊,這種躍躍欲試的心情。我也可以笑麼?
「我們走吧,加茂十希君!肚子癟癟的呢,去吃壽喜燒吧!」
小照充滿活力地推開門,卻被久保老人叫住了。
「等等!呃,小照!」
小照停了下來。她停了下來,可是毫不掩飾想要快點離開的心情,一邊心神不寧地動著,一邊回答
「什麼事?」
「那頂帽子,還有那種分析……你究竟是……?」
「我只是……大戶輝明的熟人」
說完
,小照就像了卻了一樁事一般,一臉清爽地離開了工作室。
我在說「只是認識」的時候,你明明反駁得那麼厲害,真受不了……
***
剛走出去,之前沉浸在分析中而忘卻的暑熱便再度重現。美濱老師好像還在跟久保老人交談著什麼,完全沒有跟過來。
快步前進的小照感覺臉好紅。做了一場那麼激烈的演說,想必相當累了,可她絲毫沒有露出疲態,只是開開心心地向前走。
見她本來崴到的腳正充滿活力地向前走,看樣子摔倒時傷得不重。
可是,她有那麼期待吃壽喜燒麼?壽喜燒,折扣,雖然有這些撩人的詞彙,但明明不是非得今天不可。
也罷。
今天幫了一把三雫同學呢。為威廉的妹妹努力了一把,本人也獲得了充實感。所以接下來,也把這種感覺給我分享分享就好了呢。
「吶,小照」
「什麼?」
小照沒有止步。老爺爺叫她她就聽,我叫她她竟然不停。為什麼啊。折扣券的時限有那麼趕麼?
「你已經全知道了吧?」
「什麼?」
「真相。你那麼能分析,不就表示你已經知道那些菸頭是誰扔的了麼?」
「啊……我只能說十有八九」
「告訴我啊。反正回學校前還有些時間」
「嗯。這次的事件,要看穿真相其實非常簡單。嫌疑人只有三雫一個,而這種初始狀態被創造出來,本來就很怪。不會有人只為抽個煙就跑到那種鳥不拉屎的小屋去啊」
「嗯?你是說那人另有目的?」
「不對。我是說,根本就沒誰抽菸。說我們學校有學生抽菸……明確的證據在哪裡?那只是久保老人的一面之詞吧。只要把嫌疑人的範圍擴大到高中生之外,答案一下子就出來了。因為知道那個地方的人非常有限。犯人自然就是久保老人了」
「久保老人?你是認真的麼?」
「不會錯的。我已經證實過了吧。我問他有沒有發現打火機,他回答說發現了」
「這又代表什麼?」
「垃圾桶里雖然有菸蒂,但完全沒有菸灰。在小屋的任何地方也都找不到菸灰,所以能夠知道,香菸不可能是在那裡點的。可是久保老人卻對我謊稱找到了打火機。他這麼做是為了幫我的分析打圓場。因為他只要幫我一把,就能達成自己的目的了」
「目的。也就是說,那個老爺爺吸了煙,卻卸到給我們學校的學生麼?」
「都說不對了。他沒有吸菸。他身上沒有煙味,而且那個小屋裡也沒有煙缸吧。他平日裡不可能在那個地方吸菸。而且,他沒理由不能吸菸,沒有必要推卸到別人身上」
「嗯?那是怎麼回事?」
「久保老人準備了自己不吸的香菸,丟在了那裡。然後將事情推卸到了我們學校的學生身上」
這就也是說……根本就沒有人吸菸?
在小照捏造出答案之前,首先這起事件就是那個老爺爺捏造出來的麼?
「他為什麼要做這種毫無意義的事情?」
「對於久保老人來說,這當然不會毫無意義。他應該有著充分的理由。如果這個地方有人在使用,而且未成年人吸菸這種不光彩的事情發生,那麼這個地方被封鎖也只是遲早的事了。這樣就能夠更加自然地把作品轉移到別處了」
「啊……是為了作品!?他想把大戶輝明的作品據為己有,所以才捏造出了吸菸者!?」
「這也不對。作品的話,他應該什麼時候都可以搬走。而且只要鎖上那個小屋,誰都無法對作品出手。而且工作室還在那種位置,誰都沒辦法擅自把東西帶走」
「……我投降,我搞不懂啊。為什麼那個老爺爺要這麼做?」
「久保老人平時應該並不使用那個地方,然而他立刻就察覺到三雫發現了那個地方。而且今天我們去工作室的時候,他也立刻現身了。這可不是偶然啊,他從家裡能看到工作室內部」
「從家裡……」
「從工作室的窗戶也能夠看到他家對吧?如果有什麼動靜,他應該會用雙筒望遠鏡觀察工作室吧」
「接著說」
「所以被他看到了。三雫在那裡所做的事。我認為,正因為他看到三雫的身影,所以才留下菸頭,不讓人靠近的」
「嗯嗯?我不明白哦?什麼意思?三雫同學做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麼?」
「呵呵呵。想想看吧」
就算你叫我想想看,我也不無法像你跟三雫同學那樣能夠找出答案,像我這樣的凡人,即便想破腦袋還是什麼也搞不懂啊。
「別強人所難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樣會分析啊」
「也對……嗯,是的。不管是誰,只要對某件事一直懷疑下去,總能發覺它的答案——我知道這種想法並不現實」
說到這裡,小照不知為何停下了腳步。
她將之前昂揚的心情壓抑下去,露出幾分認真的表情,然後脫掉了自己的帽子。
那是她平時愛戴的針織帽。
上面有個箭穿蘋果的圖案。
給我列出了這麼多的情報,我也能夠明白。這頂帽子,大概原本是威廉,也就是三雫同學哥哥的東西吧。但我不知道為什么小照會拿著它。
「我知道,有人要隱藏某種不能放上表面的東西,別人是不可能完全理解的。但我覺得,我們有義務去盡那一份力。我…………不對,不是我,威廉這麼說過」
她在手裡把玩著帽子,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這是她平時的語調。她用跟她平時一本正經地分析無聊事情的時截然不同的聲音,說出了威廉的名字。
「這頂帽子,其實是前輩的標誌」
「…………啊,我注意到了」
「他很喜歡這頂帽子,對它非常珍惜。雖然我找他要過好多次,但我覺得他肯定不會讓給我的。可直到有一天,他把帽子送給了我。那真的很突然,我完全沒想到我會得到它,當時非常吃驚」
說出這番話的小照,表情非常的平靜,找不到半點平時那種愛捉弄人的輕薄樣子。
尊敬的前輩。
小照想要模仿的,十分憧憬的,理想的人。
這樣的人,竟突然把自己的標誌送給了小照?
「我非常開心。我最喜歡的前輩,把最珍惜的東西送給我了。我笑著接受了這頂帽子。我開心的不得了。我根本不曾想過,我要是接受了這頂帽子會怎麼樣」
「接受了帽子……會怎麼樣?」
「前輩在那天晚上,上吊了」
我的喉嚨顫抖起來。
冷靜下來的頭腦,感覺貼滿肌膚的汗水是那麼的冰冷。
感情和聲音,停止了。
小照平靜的聲音,擁有推動世界的力量。
「我應該覺得不對勁的。他把不可能送人的東西送給了我。我得到了本不可能得到的東西。那天又不是我生日,我卻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東西。我應該去思考更深層的那份含義」
更深層的那份含義。
水面之下的東西。
威廉的話語。
這便是小照迄今為止所懷的,所背負的東西。
「我本該能察覺到的。三雫是辦不到的。當她發現離別的信時,前輩已經死了,所以當時只有我能夠察覺到」
青梅竹馬的室友。
她們在不為我所知的地方所共有的東西,是一份死亡。
不去找就無法發現的地方。花了一年才總算找到的工作室。現在仍在不斷尋找的『痕跡』。大戶三雫想要向我傳達的東西。
「我至今都不明白前輩為什麼要死。至今都不明白他為什麼自殺。我明明一直都在他身邊,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念著他。他明明將能救他的機會只給了我一個人……」
威廉要分析。
強行追求真相。
威廉在細述。
——『別看漏了』。
「我們認為,自己光是陪在身邊,光是用眼睛看著,就能立刻察覺一切,就能了解眼前的人。但這是錯的。社會比我們想像的要複雜得多,更是什麼人都有,真相往往層層相疊」
我已經察覺到,小照的聲音正微微顫抖。
可是,她沒有聽。在我看,她自己不會停下來。
大戶輝明在她心目中是個怎樣的人,她究竟如何看待大戶輝明的,她一個接一個揭曉這些問題的答案。
「我沒有想到拿了帽子接下來所會發生的事情,這是我的失敗。我不能重蹈覆轍。我也不想……讓別人體會到相似的失敗。所以,我希望你也能試著思考一下」
「
思考……」
「提示已經湊齊了。三雫的哥哥剛剛去世一年多,她這個妹妹在放滿哥哥遺作的工作室里會做出什麼,不是明擺著麼。久保老人究竟看到了什麼?為什麼他不想讓三雫靠近那個地方?久保老人看到三雫的身影后所想到的是,她最好還是別再過來這裡了……」
在那個安靜的小屋。
在那個孤獨的地方。
她一個人,在幹什麼?
久保老人究竟看到了什麼?
將這些疑問串聯起來所表示的是?
——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不知不覺間,起風了。
斷然算不上強的風,令我身上的汗水更加冰冷。
小照再次邁出腳步,我也跟在了她的身後。漸漸能聽到操場的聲音了。
我們穿過牆洞,再次走上了這條凹凸不平的小路。我本想說上一句「注意別再摔跤了」逗逗小照,可我的眼睛對上了她那出乎意料的認真眼神,下意識退了一步。
「干、幹嘛啊,表情這麼可怕」
「…………果然不能一直瞞著」
「啥?」
「相傳,威廉·退爾將蘋果放在親生兒子的頭上,朝蘋果放箭。我覺得,前輩送我這頂帽子,是向我傳達一則訊息:『為了真相,對身邊的人也要射去疑問的箭矢』。所以,我會聽從威廉所說的話」
「你冷不丁地在說什麼?」
「威廉在細述。太陽還沒落山。好了,開始最後的分析吧」
她把重新戴在頭上的帽子位置扶正,直直地凝視著我,微笑著。
對身邊的人也要射去疑問的箭矢,也就是說——對我也要懷疑的意思麼,小照。
「加茂十希君,你之前為什麼會坐在這條小路前邊?」
「啥?現在還說這個幹嘛……」
「白跑那麼遠去吸菸,不是理由。同樣的,白跑那麼遠去納涼也太蠢了。你是出於某種原因才那麼做的。那麼,是怎樣的原因呢?你跟這個地方的聯繫是什麼?只有一個,三雫。今天你那令人費解的行動,與三雫有關」
「喂喂喂,你在說什麼啊。你很奇怪啊,突然就——」
「我,基本都猜到了,只剩對照你的回答了。加茂十希君,你在這次的事件里,是不是打算搞點惡作劇?」
「別說傻話了,我為什麼要那麼做」
「你並不知道大戶前輩已經過世的事。所以你不應該會察覺到久保老人的想法。你直到不久前,還真的認為有人會去那個小屋吸菸」
「所以呢?」
「你會想像,會在頭腦中描繪出最糟糕的未來。你害怕在無人看到的小屋裡,在聲音傳不出去的深山之中,三雫會跟專程跑到校外吸菸的人遇上。畢竟三雫的身體,會令男人把持不住呢」
「……然後呢?」
「三雫肯定不會放棄去工作室的吧。所以你想對從路線方面下手。你打算在這裡監視通過的人——等待有人摔倒,然後將那這條小路和那個牆洞公諸於眾。這樣一來,同時還能夠掌握吸菸者的身份。雖然這次是摔倒的是我,不過美濱老師碰巧就在旁邊,所以到最後,事情還是能夠公開。這樣就能防患於未然了吧?」
小照的邏輯還是那麼膚淺。
說出來的話全都看似正常,可結論卻總是瞎扯淡。
她只是靠著深思鑽進現象之中,咬住看似合理的答案,冒稱這種行為是分析,並感到歡喜。
「我說啊,小照。這裡確實是條很容易滑倒的路,但吸菸者不一定就會滑倒吧?可沒人會像你那樣埋頭猛衝哦」
「確實不能認定一定會摔倒。可是,極端容易摔倒的狀況,是能夠製造出來的。我在過那條小路時候摔倒,本以為是因為踩到了鬆動的石頭。可其實不是的。想想就會發現,至少大戶前輩和三雫在應該這條路上走過好幾次,要真有那麼松的石頭,早就應該被人踩到了」
「這不過是推理」
「對。所以下面我要驗證事實。有些東西從表面看不到,但確實隱藏在事物的背後,發現它既是分析社的活動。過於容易摔倒的路,其背後……欸」
小照彎下腰,將自己之前踩脫的石頭弄到一邊。
然後,把石頭下面的東西撿了起來。
「只要是球體什麼都行……是吧。在這所學校能夠立刻弄到這種東西的,就只有你我兩個吧。你不覺得麼?加茂十希君」
小照這麼說著,將剛剛撿起來的那東西——彈簧球,向我拋了過來。
「其他石頭下面也放置了不少吧。可我不記得我自己放置過這種東西。從球的狀態來看,並不像一直遺留在這裡的。是某人最近放置在這裡的。不是我的話,就只有你了」
我看了看接過的彈簧球。
這時跟當初小照在屋頂上進行分析調查時使用的彈簧球是相同的東西。它要從分析社的活動室自動滾到這種地方來,是絕對不可能的。
「我並沒有生氣哦,加茂十希君。我也沒受什麼大不了的傷,而且我也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了三雫。要是有人摔倒了,而你又成為了目擊者,你就可以肆意誇大這件事了」
小照溫柔的聲音,仿佛從我們之間吹過的風兒,搖擺著。小照肯定不知道她說的話是不是傳達給了我。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沒有在好好聽這句話。
我的眼中,我的腦子裡,現在只有她——
「可是,那些要是你的手筆,其實會產生很多疑問。首先,是你的攻擊性」
「攻擊性?怎麼說得那麼嚴重啊」
「放任不管的話,不知道會變成樣子。雖然我只是碰巧受了點輕傷,可只要一步之差就可能弄得遍體鱗傷,撞到腦袋都不奇怪。要堵住那條路,方法有的是,可你不知為什麼偏偏選擇了會給人帶來疼痛的,充滿攻擊性的點子」
「……又不會死」
「對。但受傷是毫無疑問的。這不奇怪麼?你的想法是什麼?你是如何表現自己的呢,加茂十希君。對他人的痛楚敏感的加茂十希君,不願因傷害別人的加茂十希君,不論怎麼逗充其量都只會用撓我癢來表達憤怒的,我的加茂十希君。這一次,怎麼就毫不猶豫地選擇傷人了呢。你就那麼不能容忍吸菸麼?你就那麼珍惜前輩的畫麼?還是說——還是說,你就那麼在乎三雫麼?」
小照這麼分析。
轉向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綜合一切信息後,指向了漆黑的水面之下。
「你硬是做出了充滿攻擊性的選擇。從這一點出發,能夠分析出的結果只有一個。真正的你,其實根本不在乎傷不傷人,根本一丁點都不會考慮別人的痛楚。說起來,在屋頂分析假情書的時候,十美乃看到你在發火,立刻介入阻止了你。那個行為還可以解釋成,她對你盛怒之下產生的攻擊性十分害怕」
——十希男,表情亂了哦。
這種事,虧你還記得。
我都不記得了。
我都不曾覺得,這種事會被你注意到。
「這麼一想,你之所以總是把自己不會傷人之類的話掛在嘴邊,可能就是為了以語言的形式,以思考的形式來告誡自己。即便是謊言,只要不斷地重複,也能夠取代心聲」
即便是謊言或者錯誤的邏輯,只要是不斷堆疊所得出的結論,也擁有著能讓人信以為真的力量。所以,我也這麼去做了。
「妹妹之所以總是擺著精幹的表情,是為了隱藏她什麼都信的性格。那麼,哥哥總是擺著漫不經心的表情,究竟是為了隱藏什麼呢。在我身邊,總是對我溫柔的你,內心深處究竟隱藏著什麼呢」
潛藏在水面之下的漆黑真相,才是海的美麗
威廉這麼說過。
可是,審美觀因人而異。一個人喜歡什麼,只有本人才知道。
「我現在的心情,就像打開了不能開的盒子哦。可是,這回的分析最後,一定會是我想要的答案。我終於能夠找到,我一直以來無比好奇的問題答案了」
「答案。是什麼呢。我不記得對你提過什麼問題呢」
我說話的方式明明就像在裝傻,小照卻沒有絲毫動搖。
小照比我更清楚,問下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對我來說最大的謎題,就是你本人哦,加茂十希君。不下將棋的將棋社員,加茂十希君。不分析的分析社員,加茂十希君。不是我男朋友卻願意陪在我身邊的,我的加茂十希君。你為什麼願意一直陪在我身邊呢?至今為止,我不管怎麼探索,怎麼分析,都找不出你要和我在一起的理由。可是,事情剛跟三雫扯上,一切就都解開了」
美麗的水面漸漸崩潰。
只顯現出幾絲漣漪的平穩,逐漸打亂。
「你跟三雫應該是在
十美乃錢包失竊事件中頭一次相互見面的才對……我本來是這麼想的,至少你是在那個時候知道三雫的名字的。然而,三雫卻告訴你那個工作室的地點。這不奇怪麼?為什麼不先帶我,而是先帶你去?真正關心前輩的,明明是我。我應該才是為了尋找那個地方付出最多的人。可是怪了啊,你們才剛剛見面吧,為什麼構築起了能夠共享秘密的信賴關係。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可是,這個疑問立刻就能消除。是聊天室,對吧?」
小照的分析流暢地繼續進行。
我已經無法阻止。
我所能做的,只有默不作聲地聽她講述。
「有一次,你在電話里問我,我在玩電腦的時候三雫怎樣怎樣。也就是說,你一直誤認為使用電腦的人是我。你把我錯當成了聊天室里交談的對象吧。因為在聊天室里,會用網名來隱藏真名。弄錯的理由是什麼?恐怕是『威廉』這個詞吧?要說我跟三雫的共通點,就只有這個了」
直覺超群。
真是出色的分析啊,小照。
「你一直誤認為聊天室里的是我。可是你遇到三雫之後,發現這是一場誤會。加茂十希君,你真正在乎的……是『聊天室里交談的人』呢。這麼想就合情合理了。因為你把那個人錯當成了我,所以從一年級的時候開始一直陪在我身邊。可是,當你發覺那個人其實是三雫,又像這次一樣表現出了過激反應。只是普通的相識,反應一般不會這麼強烈。在你心裡,三雫是特別的……就是這麼回事呢」
她一口氣說到這裡,把話講完,深深地呼出一口氣。這樣分析就結束了。不論情報還是隱瞞的事,全都被搬上表面,剩下的,只用思考今後的事情。
「這就是我的分析。怎麼樣?加茂十希君,有沒有哪裡弄錯呢」
我無話可說。
我只是凝視著小照的臉,任小照注視我的眼睛。而我,現在究竟是怎樣的表情呢。
我們兩個都一樣,無法行動起來。我對小照什麼也做不了,小照同樣對我什麼也做不了。
小照失去大戶輝明,害怕通過分析的手段來探視世界,到頭來,這等同於她對一切都喪失了信任。
就沒有什麼是永恆不變的,沒有哪幅畫沒有背後的故事。因為小照知道這一點,所以現在在問我。
雖然水面之上與水面之下所呈現的不一樣,但還能否同樣珍惜。
我很清楚,小照不會對水面之下的東西佯裝不知,她已經知道了我的水面之下,可重要的,是在知道了水面之下之後,所以——所以,她想要有關之後的情報。
即便這樣,我對小照還是什麼也說不出來。
我並不是無話可說,只是不想去說。我並不想跟威廉的模仿者搞好關係。
「加茂十希君」
小照喊了我的名字。
就像向我尋求依靠一般,聲音很細。
「到頭來,你對我沒有任何感情,對吧?你只是搞錯了,才一直陪在我身邊的,對吧……?」
這一點,你還不是一樣?
你真正在乎的不是善良的朋友,而是溫柔的前輩吧?
「能不能回答我?」
我不會回答。
我只會等待。
等待小照的分析結束。
我只是看著小照的眼睛漸漸濕潤。
但是,小照將我的沉默,當成了回答。
「…………嗯。沉沒在底層的真相,都是這樣的呢,加茂十希君。一年間陪在你身邊,我卻絲毫不了解你的人。一年間陪在你身邊,我卻一點也不知道你的心思」
我們認為,光是陪在身邊。
光是用眼睛看著。
就能立刻察覺一切。
就能了解眼前的人。
「可是,我有好好發現哦。我說過,我不願再看漏了,對吧。如果我一直看漏這件事的真相……我們會成為怎樣的關係呢。你會為了彌補誤會,抱著同情陪在我身邊吧。或者說,你根本不會在意我的痛苦,到三雫身邊去吧。不管怎樣……嗯,給彼此帶來的,都只有傷害呢」
水面之下漆黑一片,水面之上卻能碧波粼粼。
小照知道這一點,所以會不斷分析。她以前就是,將來一定也是。
羅列出瞎扯淡的分析,為了理解拼命掙扎,讓肉眼看不到的不安化為有形,去探索安全的距離。
不下將棋的將棋社員,不分析的分析社員。為什麼我會陪在你身邊呢,為什麼我會奉陪你的奇葩行為呢…………你明明連這種事都看不透。
「————開玩笑的。以上全都不過是我的想像!」
小照樣子驟然一變,突然發出明快的聲音。
不會看漏。可是,能不能看透又是另一碼事了。
「很棒的分析吧?不過是不是真相就不知道了呢!」
小照粲然一笑,聲音越來越大。
就像是想要抹去不安。就像是想要混入雜音。
「只是把妄想不經大腦直接傾斜一空的話,又要被你凶了呢。分析之後……必須進行驗證呢」
小照剛才那認真表情驟然一變,露出了無比燦爛的笑容,直撲向了我的懷中。
超過一年,過分親昵的身體接觸。情報一直都擺在我們面前。要說這個行為的意義,我覺得我也能明白的哦。
小照臉近得快要蹭到我的臉,她的聲音直接傳入我耳朵。她應該是覺得,不這樣就傳達不了吧。
「你真正在乎的是誰,你其實是個怎樣的人,我還沒有十足的把握,數據不足,需要驗證。我想更了解你,所以,加茂十希君」
所以怎樣,小照妹妹。
「繼續分析!來吧,去吃壽喜燒吧」
好,出發吧。
可是,最後我還是想說一句。
小照,那頂帽子不適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