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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分析2 分析捐贈(1/2)

目錄

捐贈

【ㄐㄩㄢˉㄗㄥˋ/donation】

指對有難之人贈送錢物。捐助,施捨。

說些題外話,受捐者在收到錢的時候可以表現

得愉快一些。話題傳開後,為了看反應而願意

捐款的人也會增加吧。

休息的日子都做什麼?

問我這個問題,也只會讓我煩惱。

休息的日子就休息,不休息的日子就不休息……這種不清不楚的回答要是能讓人接受倒也還算過得去,但普通人不會滿足於此。

我要是拿得出自信回答,我到了休息日會上圖書館學習,找地方練吉他,或者玩自行車旅行等諸如此類的活動,我也能夠保全面子,可我會因此變成一個騙子。話雖如此,實話實說讓人覺得「你真是個沒意思的人」,這也只會讓自己生氣。說些題外話,我生的什麼氣?被影響後會發愁的部位名稱叫什麼?

於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不問那些,留心不讓別人這麼問我,這就是我的想法。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於是,加茂十希君,你現在在幹什麼?』

小照的聲音從手機那頭傳了過來。

她用清晰而富有張力的聲音詢問我的當前狀態。

今天是星期六,應該不用上課,也沒有社團活動。我認為,我沒有義務向社長正確報告當前狀態。我現在人在車站附近,也比較閒,她要是找我,我能立刻趕過去,不過我想好好地度過假期,於是就隨口敷衍她。

「現在啊,我超忙的,不方便說話。不好意思,有話還是下星期一再說吧,我會按點去活動室的」

『你說你忙什麼,放假你頂多就會去遊戲中心吧』

「什!?你怎麼知道的!?你這傢伙,竟然得到了我的最高機密!」

『你那點破事也沒那麼神秘吧,其實你每周六都會風雨無阻地到遊戲中心爽一把格鬥遊戲對吧』

「你、你騙誰啊!我應該從來沒在你面前表現過我愛玩遊戲!」

『你就好好加油,拿下榜首吧,辛苦了』

「竟然連這種事都知道!」

『你對第一的位置萬分執著,所以才會總到車站附近那家冷清得不大對勁的店裡去吧。那裡客人少,競爭似乎不那麼激烈……真用功啊。噗』

「別說了!別再說了!」

『而且還專程迴避了聯網環境,並且每個星期都選榜單會被重置的老遊戲……恭喜你榮獲榜首,呵呵呵呵呵』

「求你別再說了!」

『順帶一提,每個星期天都會有人刷掉你的記錄,那個人就是我』

「你這人別那麼陰暗好不好!」

為什麼啊!

知道別人的秘密後不要多管,你連這最基本的體貼都沒有麼!

你為什麼要樂此不疲地參與進來,否定我的秘密愛好啊!

『有女孩子問你你放假都幹什麼,你會回答我在遊戲中心刷榜麼?加茂十希君』

「有男孩子問你你放假都幹什麼,你會回答我在遊戲中心踩熟人的排名?你夠了啊」

你還有臉說別人,我的那點興趣跟你比起來,根本是小巫見大巫。

『玩笑就開到這裡,總之,你現在人在遊戲中心?』

「不,我玩夠了已經準備回家了。正琢磨著在車站附近吃點什麼」

『你在車站附近麼!那正好,我就在附近,線下見吧!』

「哦,好啊」

既然已經露餡了,我也不便推辭。自知很閒,而且對方就在附近,有什麼事一去便知,這種情況卻要拒絕?我可不是那種遲鈍的男人。

『能當參照物的……有了……你看得到一個在搞募捐活動的人麼?』

募捐活動?

是那個麼?帶著募捐箱在人行道上到處找人「請幫幫忙」的那個麼。我的想法不能讓小照知道,雖然我沒搞過募捐所以不能肯定,但我其實覺得做那種事特別丟人。

「唔……啊,看到了。粉色毛衣的?」

『對對,輕柔飄逸嬌俏可愛動人惹火新潮時尚系打扮的當代少女』

「哦,看到背影了。那種柔軟材質的衣服,和那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背影很搭啊」

『那人是我』

「原來是你麼!」

為什麼啊!

我都不知道該從哪裡吐槽了!

輕柔飄逸嬌俏可愛動人惹火新潮時尚系打扮的當代少女正轉身來向我招手。看來她知道我現在位置。那張臉,那雪白的皮膚,還有那可疑的行為……毫無疑問是小照。

「加茂十希君!這邊這邊!哈哈哈哈哈!」

小照毫不顧忌眾人的目光,淋漓盡致地展現著她的那份奔放,笑著朝我招手。

我真想裝作不認識她。

在休息日跟小照見面絕對算不上稀罕事,可她今天這樣的打扮,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因為她經常戴著平時那頂不好看的針織帽,明明在放假卻還穿著學校的制服。當我問她為什麼不穿便裝的時候,她的回答是『我覺得男生更喜歡女生穿制服的樣子』。在那個時候,我就決定再也不提那種漫不經心的問題了。

我覺得今天她那身輕柔飄逸可愛惹火什麼什麼的衣服確實挺可愛,可是她要是滔滔不絕地跟我講那身衣服又是什麼古怪分析的結果就麻煩了,所以我就先不冒險評論了。

「呵呵,剛才沒認出我?」

「你要是戴上那頂帽子,我就准能認出來了」

「平時的裝束作為標誌一經確立,變裝的時候不容易被識破,看樣子我的分析是正確的」

小照說著,不知從哪兒又把那頂帽子拿了出來,深深地戴在頭上。咦?她藏哪兒的?咦?

說起來,為什麼需要變裝?為什麼現在又解除變裝了?

不行了,腦子裡全是吐槽的事。對此是吐槽了事還是進行分析,應該就是我跟小照之間的差別吧。然後,我一想到我那個不作任何懷疑什麼都信的妹妹,我就有點欲哭無淚。

「話說回來,你的變裝俗掉渣了啊!跟你說過多少次,格子花紋不適合你啊!」

「多管閒事」

嘁、不是你說所有人都適合格子花紋的麼。你說不好看,沒準我班上那些女生還喜歡呢。

話說回來,這傢伙好沒禮貌。不管在外面還是在學校里見到她的時候,她都幾乎沒有變化,總是那麼情緒高漲。小照不管穿上什麼衣服還是那個小照。她只要一開口,就能聽到那富有張力的聲音還有那滔滔不絕的長篇大論,展現出一如既往的怪胎相。

我硬是頂著怕被跟她混為一談的羞恥心靠過去一瞧,看到了募捐活動的內容。

小照用繩子綁著募捐箱,掛在脖子上。方形的透明儲蓄箱上,用紅字寫著「捐款」兩字,手製品的簡易感顯而易見。這東西,只能用破壞性手段把錢拿出來麼?

而且,旁邊立著一塊長方形的三合板,上面張貼著一張海報。那塊宣傳板高度大概到小照胸部,所以差不過130cm吧?海報上只有滿是複雜漢字的冗長病名的logo,然後就是被病魔侵害的女孩照片。

「為什麼要搞募捐活動?」

「當然是為了分析調查啊」

「不是為了籌集手術費才弄這塊宣傳板的?你認識的人有人身患重病麼?」

「是的,看,這張照片」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白色的杯子。

一位少女躺在上面,看上去十分堅強,楚楚可憐。

「哎,真可憐。人都躺在病床上了……表情還那麼精幹……餵、不對,這不是我妹妹麼!小照!!!!!」

「啊、公眾場合表這樣啦哈哈哈哈哈哈!」

我從身後將她抱住,狂撓她的兩脅,毫不在乎地把她那身輕柔飄逸什麼什麼的衣服弄得一團糟。竟然拿別人的妹妹來玩,我絕饒不了你。

「啊嚇嚇,不能撓那裡,那裡是啊哈哈哈哈哈!!」

我的手指靈活地在她的軀體上亂動。小照肌肉不足的身體,輕易地屈服於爆笑之下。她一邊胡亂擺動腦袋一邊拼命抵抗,但我不會善罷甘休。

「不、不可以,嗚嘻、嘻嘻嘻」

「什麼不可以,你這可惡的惡棍,還不給我束手就擒」

「不是、唔嘻嘻嘻,不是的啦!是十美乃自己提出來的啊!」

「你說啥?我的妹妹提出想裝病來非法集資?」

「出謀劃策的是我啊哈哈哈哈哈快住手啊!」

我要代表老天制裁你,你這可惡的壞人。

你倒是說說看,靠傷害別人得來的錢,究竟是

什麼顏色。

「嚇哈哈哈、呼哈哈、釋的!我會好好解釋的呵呵哈哈哈哈!!」

我搞不懂她在說什麼了,只好把她放了。

稍微撓撓癢就會表現出過剩反應,小照挺有意思的,我不知不覺跟她玩太久,可能都上癮了。想到我們在人來人往的路上,我做得可能有些過火了,可我的手就是停不下來。對不起了呢。

怕癢的小照勉強調整好呼吸,一邊東倒西歪地邁著微妙的使不上力的腳,總算開始解釋了

「十美乃找到其他想進的社團了。雖然她不能加入分析社,但她對我說,在我們搞社團活動的時候會鼎力支持,於是就有了現在這個情況」

「你讓她幫你欺詐麼」

「我只借了照片吧……這件事你誤會了,我這麼做的目的終歸是為了分析調查,不是收取錢財」

「你不收麼?」

「我只想知道捐贈者的想法和捐贈金額,所以好好解釋之後會退還善款」

「是麼?可裡面裝了不少啊」

小照體前掛著的儲蓄箱裡,零錢正乒呤作響。

雖然不知道金額有多少,但硬幣有五十枚左右的樣子。裝進襪子裡掄起來的話,那一擊怕是連健美運動員的腹肌都承受不了。

「那是我的零用錢啦。不提前裝一些的話,撐不住台面吧」

「噢噢,好一個詐騙藉口,真是受用終身啊」

「哦,原來如此,你意思是想聽我分析咯?」

「你聽不懂人話麼?」

返祖了?為了分析而把喪失文明當代價?

「我有個純粹的疑問,我想知道是兩個小時在車站附近募集善款,還是花兩個小時打工把賺來的錢直接捐掉更有效率。當然,金額上相差很大呢」

「喂喂喂,捐款是人發自良知的行為吧,怎麼能對那種事情要求效率啊」

「效率是所有事物的差別,不過前提是目的要明確呢。當然,也要有十足的餘地考慮其他的要素。譬如說募捐活動,若是進行抗災募捐或者援助導盲犬的募捐,募捐活動就會變得意義不明。因為在眾目之下號召募捐的行為,就是呼喚聽者心中對對象的感情。通過表明對象遇到困難亟需援助,可以更廣泛更正確地令更多人認知實情。這比建一個無人問津的網站更有望得到實際效果」

「哼哼,我肚子也餓了,今天想吃義大利菜呢」

「可是,如果是資助重病的孩子,這種情況又當如何呢?讓更大範圍的人知道患者的病情,這又能怎樣?誰都知道這個世上有著數不勝數的病人,要進行困難的手術就要花錢,這通常可想而知。而我們募捐是要呼籲什麼?這麼做有什麼好處?我覺得,這是種完全不能理解的做法。如果真的想要得到數額可觀的捐助,就應該去找有錢的地方。比方說給喜歡賺取名聲的公眾人物寫封信,比方說找願意賣人情的職業棒球選手懇求」

為了給生病的孩子募集善款。

這麼天經地義的事,她怎麼就無法坦然接受呢?真是可嘆吶。

有人感受到了別人的痛苦,呼籲社會伸出援手,所以有人響應並施以援手,而這些人就這樣漸漸聯繫在一起。人與人之間連起的美好輪環,比冷冰冰的繩索所圍成的套鎖要牢固得多。這有什麼錯?

「只是因為你身邊沒有人動過大手術,你沒有這方面的經歷,所以才會這麼想吧?」

「這麼說可能也對。可是,需要強烈道德心的現象,不應該作為分析對象……這樣的思維,我實在喜歡不起來。正是那些僅靠思想和良心支撐起來的事物,才必須進行分析。這才是我喜歡的思維。而且」

「還要繼續麼」

在你身邊聽你說這些話,同時又被出站的眾人望著,感覺實在不舒服。

「我對進行募捐的方法也抱有疑問。其實只要設個募捐箱就行了,為什麼要專程跑到街上喊?我感覺不到這麼做有什麼好處。特別是在種地方……在車站或者路口這種人多的地方呼籲捐助,這麼做真的有效麼?」

「當然有效啊……」

「是麼?」

「人多,所以願意捐助的人自然就會更多,這是明擺著的吧」

「太膚淺了」

小照口不對心,就像由衷地感到開心一般,靠在了我的肩上。

「太·膚·淺·了。呵呵」

輕柔飄逸可愛惹火的洗髮水香味飄拂而來。

女孩子為什麼總能散發出洗髮水的香味呢。

「為了幫助臥病在床的人,很多人都願意獻出一日元,可是無法實際推行才是問題所在。生病的孩子還太小,所以我捐十日元吧。如果是個扶風弱柳的美少女,我就捐一百日元吧。如果性格還很好的話,捐一千也可以。她父母看上去人不錯,再加五百吧」

「捐款可不是這種機制啊!」

「可是,你要是被問到能否一定募集到理想金額,你立刻就會閉嘴了。人們通常認為募捐的意向和對慈善事業的意向,將原原本本地反映在金額上,但我分析,這種情況至少在日常生活中並不多見。既然不多見,就無法採集數據。既然無法自然發生,那就需要由我來創造機會了」

「嗯」

「我認為捐款的意向能否化為行動的關鍵,在於其便捷性和即時性。在人流密集的車站附近或路口停下腳步聽你說明,然後拿出錢包,從裡面掏出硬幣交給你,再把錢包收好,離開……繁瑣得無以復加。正因為有這種繁瑣的過程,所以才不可取」

「這種事是避免不了的吧」

「才不是。這繁瑣的過程能縮減不少。至少掏出錢包的過程可以跳過去」

「你是說,口袋裡會揣著零錢?」

「不是這個意思。我的觀點要更簡單,你只要找准別人需要拿出錢包的時機就行了」

「哦」

「在買東西的地方,在顧客收起錢包之前請他捐款。我覺得看準對方剛剛買完東西,剛剛拿出了錢包,完全不需要多費工夫的那一瞬間,就能精度相當高地獲得捐助。綜上所述,在餐飲店或便利店的收銀台附近設置募捐箱才是最有效率!」

「我不覺得你這麼算計能募捐到錢……」

「想要的若是結果,那一開始別搞什麼募捐活動好了。要不然認定那是自我滿足,一直在來往的人流中被人無視好了」

「唔……」

名為效率的刀刃,太鋒利了。

會切掉一切冗餘。

你這傢伙,肯定是在小學的聯繫簿上寫下『我無法理解別人的感受』讓老師感到棘手的那種人吧。

……再說,好好想想就會發現你這分析有問題了。

你思考的時候,是不是忽略了大量的要素?比方說時間,不要選在早尖峰時間段,選在傍晚或之後的時候不就行了麼?比方說題材,不要搞對某個人的募捐,向公眾展示出更多的募捐對象,那麼反響不也會有所不同麼?再比如說場面,不要一個人搞,而是發動許多人一起搞募捐活動,通過有組織的行動顯然可以為募捐贏得可信度,不是麼?

…………說起來,那畢竟是小照的分析。

斤斤計較地把問題指出來會沒完沒了的。

「不過,這可怪了啊。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搞募捐?」

「唔」

「按你剛才講的那番道理來說,不是應該去售票機旁邊麼?」

「沒錯,我是這麼想過,所以才變成現在這樣。我剛這麼做,站務員一下子就跑過來了,還差點找我學校和家長啊」

「你憨啊」

「哈哈哈」

你還笑得出來?

「於是,到這會兒有幾個人願意捐,籌到多少了?」

「三個人,合計102日元」

「才這麼點!?」

還不夠買個飯糰的。

募捐活動,原來只能籌集這麼點錢麼。

「這就是奮戰兩個鐘頭的成果。平均每小時51日元。這就是車站附近的善意值」

「是麼。反正……結果就是這樣了呢……」

「是啊……要是你妹妹再扶風弱柳一點就好了……」

「你這傢伙說什麼蠢話」

「總而言之,這樣分析調查就結束了!結論得出來了,分析結束。站了那麼長時間,腳都酸了。先把宣傳牌和募捐箱存放在車站的儲物櫃裡,然後我們一起吃個飯看場電影怎麼樣,加茂十希君」

「這點子不錯,我已經餓了」

「可是啊,加茂十希君!」

「咋了啊,小照妹妹」

「休息日,車站附近,身著便裝年輕男女!就像男女朋友在約會呢!」

「啊,是啊。如果掛著募捐箱來約會的

白痴病蔓延到全日本的話,一定會讓人這麼想吧。痛啊!」

腳被踩了。

怎麼就讓她生氣了?我完全搞不懂。

總之要撤退了。就在我一邊想著接下來先要去哪兒,一邊替小照拿起宣傳板的時候,發現有一位身著西裝的男性正滿目疲態地站在小照面前。

「是心臟病麼……真可憐」

他看上去沒有一絲活力,這讓我頓時嚇了一跳,反倒覺得這位大叔才更需要擔心。

他的服裝和舉止,儼然一副商務人士風貌。他應該年過四十了吧,雖然頭髮沒怎麼掉,可到處都混著白髮。我感覺他歲數跟我老爸差不多,但又完全不能確定。

男人看到我抱起來準備收拾的那塊宣傳板,掛著疲憊不堪的表情呢喃起來

「是你朋友麼」

「是、是我妹妹」

「是這樣啊」

她是我貨真價實的親妹妹。但宣稱的病情是百分百的謊言,對不起。

男人從西裝右胸的口袋裡掏出一隻感覺用了很久的小型錢包。此刻,我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戴在左手的手錶。那隻表上竟然全是寶石,非常耀眼奪目,我能推測出它的價格恐怕是我所不敢想像的。如果他捐出這塊表,或許就能將我妹妹從死亡的深淵中拉回來。

我正想知道他會從硬幣哐啷作響的錢包里拿出多少的時候,他的左手竟然拿起了一張萬元鈔票,毫不猶豫地將鈔票塞進了小照的募捐箱。

他認可了我妹妹有一張福澤諭吉(注1)的價值麼?這位大叔頗具識香慧眼。他一定擁有一位賢惠的夫人,與夫人享受著美妙人生吧。

※注1:福澤諭吉為一萬日語面值的紙幣上的圖案。

「可是,這——」

——只是在做分析調查,病人其實並不存在。

我剛準備這麼說,可小照不知為什麼拉了拉我的袖子,所以我什麼也沒說出口。小照正擺著前所未有的認真表情,用銳利的目光觀察著這名男子。

「希望能夠治好。……哎呀,都十一點半了啊」

男人淺笑之後,一下子就離開了,就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般動作乾脆。

可是,錢還沒還給他。小照明明說過,她只是在做分析調查,不會收受錢財的。

「喂,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啊」

小照的目光從男人身上寸步不移,異常執著地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應該說,她這是在觀察吧?

我覺得你就算把他身上盯出倆窟窿,他也不會再給更多錢了。

「……有件事讓我很在意」

「可不能看票子大就財迷心竅哦,收了錢這麼做的目的就不再是分析調查了啊」

「不是指這個。剛才要是阻止他,就看不到他後面的行動了」

「啥?莫名其妙的」

「威廉在提醒我。那個男人有問題,如果不非常慎重地對待,可能會不太妙」

在做出充滿警惕心的發言的另一面,小照一邊淺笑,一邊對後面的發展開始分析。

***

在和煦的春光中,小照的表情是那麼的嚴肅。

她脖子上掛著那個募捐箱,躲在暗處偷偷尾隨剛才離開的男人。順帶一提,我們沒時間把宣傳板移走,所以只把貼在表面的我妹妹的照片揭了下來,準備事過之後再去收拾。

「唔!進便利店了!」

「噢噢,那又怎樣」

「快看ATM機,加茂十希君」

「莫名其妙」

從車站都舉目可見的便利店,當然設有銀行ATM機,這又有什麼問題。小照站在擺放在便利店前的垃圾箱旁,藏在後面,探出頭去窺視店內的情況。說實在的,小照要比那個大叔可疑多了,可我要敢這麼說肯定會遭受肉體上的摧殘,就先不跟她講了吧。

小照很煩人地向我打手勢,告訴我「你也給我藏好啊」,於是我只好慢吞吞地跟在後面。

「於是,你為什麼要跟蹤那個大叔?」

「這是直覺,加茂十希君。威廉正如此細述」

「是麼。威廉小姐究竟說了什麼?」

「她說,別看漏了」

別看漏了……?

他只是個普通的大叔吧,你倒是放過他啊……

「直覺的答案,總是隱藏在追蹤與分析之後。來吧,開始分析吧,加茂十希君!」

噢噢,隨你便,給我快點搞定,然後一起上館子吧。

我這樣的心愿顯得十分無力,小照緊盯著便利店店內,嘴裡念念有詞地自言自語。她應該是正在腦內處理信息吧。這下可麻煩了,我思索著要怎樣才能儘快結束這場鬧劇,而就在此刻,突然有人從身後拍了我的肩膀。

我轉過身去,只見一對圓圓鼓鼓的胸部。

我臉一抬起來,便認出了她。

「小巡!?」

「呀嚯。怎麼了加茂君。你在這裡做什麼?」

她乃個頭參天純真無邪之存在。

還以為是誰竟然有此等海拔,原來是我和小照的同班同學——東道巡。在開朗與身高方面不遜於任何人的小巡,那雙圓溜溜的眼睛今天也澄澈地倒映著這個世界,心情極佳。

她擁有著將天下父母『調皮一點也沒關係,希望孩子能夠茁壯成長』的殷切希望完美實現的健康精神和體魄,現在正物理層面上居高臨下地注視著我的眼睛。她那心懷期待等待對方做出反應的樣子,感覺也是我鄰居家養的那隻柴犬經常有的表現。

「咦?小照也在啊。……啊!難道我打攪到你們了!?」

小巡不知道把我們想成了什麼,過意不去地在嘴前雙手合十。據我分析,愚蠢與誤解乃是喜劇的點睛之筆,而我們那可愛巨大的同班同學——小巡,正乃二者得兼的奇蹟般的存在。

「沒那種事,我們只是碰巧遇到罷了,現在正準備一起去吃個飯」

「小巡啊,你簡直太礙事了啊。我們正要進行分析活動啊」

小照目光不離大叔,如此說道。

你這嘴毒的孩子,竟然這麼跟同班同學說話,當心老師不會輕饒你哦。

「分析活動是指什麼?」

「啊,只是在玩罷了,遇到有些令人在意的事情於是開展調查,僅此而已」

「某位男士往我準備的募捐箱裡捐了一萬元的金額。而他的行動中,有幾點可疑之處。對這些可疑之處進行分析,可能就會發現某種更大的謎題,所以,我接下來要開始分析了。小巡啊,你不要妨礙我。難得我換了身幹勁十足的衣服過休息日!難得才創造出了二人世界啊!」

你不要那麼冰冷,小巡可是個好孩子。

「什麼啊這是!感覺好有意思!我也要加入!」

雖然你是個好孩子,但你這小學生似的言辭,我真心無力評說啊,小巡……

無憂無慮這個詞,我直到上初中的時候都不是很懂,然而我剛成為高中生,便極為自然完美無缺地理解了。當然,這都要歸功於我遇到了小巡。

「那個大叔!?沒關係啦沒關係啦,你就分析看看啊!」

「……拿你沒轍啊。待會兒要請我喝果汁哦,小巡」

有道是,親不逾禮,近有分寸。可小照毫不掩飾她的不滿。彼此間過分親密也好,過分直率也好,都不可取。

小照拉著小巡的胳膊,把她拉到身旁。小照竟然把小巡當做一堵牆,只把自己遮住,完全不顧小巡暴露在大叔的視野之中。別把朋友當擋箭牌來用啊。

「關鍵點當然是『那個男人為什麼要捐一張萬元鈔票』……這件事了」

「因為人家很善良吧。因為人家為了我可愛的妹妹,願意割讓自己的錢財吧。小照,對不認識的人不能評頭論足哦」

「我也很想這麼去相信,可不管怎麼看,疑點實在太多了」

「為什麼啊」

「首先」

哇,出現了。

疑點不止一個麼……別這樣啊,希望每個疑點她都能在30秒內搞定。

「那塊表有問題。相對整體服裝而言,那塊表實在過於華麗,顯然是名牌,而且價值不菲啊」

「我明白!他是有錢人啊!」

嗯嗯,只有小巡還有救。

小照要是說出難懂的話,一定會被引向白痴的方向,你不論如何也一定要為我把世界扶上正軌。

「可是西裝卻不太得體,白襯衫上也有皺紋,領帶也是普通的便宜貨……好的只有手錶。如果他真的是有錢人,應該全身上下都會維持著一定水準。可是,從他那樣子上,一點都看不出來。這是一般工薪階層的裝扮」

「那麼,他收藏那塊表就是出於興趣了啊!感覺他是個惹老婆生氣的

人呢!」

夫人的話嘛,先不提好了,那塊表很有意思。那表看上十分昂貴,購入收藏的話毫無疑問會給家計帶來壓力。咦?原來那個大叔有戴結婚戒指啊……?

「他不可能是收藏家。那塊表有很多細微傷痕。應該認定他只有那一塊高價手錶」

小巡若有所思地沉吟起來。

我也一樣。

虧你能觀察得那麼細緻啊。

不行了,我的觀察能力完全不能跟小照比。

「總之,你們只要明白他不是特別有錢的人就夠了。OK?」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那麼跟蹤結束吧」

「第二」

還要繼續麼…………

吃飯和看電影的約定要怎麼辦啊。

「就是錢包。他放在右側胸口口袋裡的,是一個小型的便宜貨。那個錢包感覺非常廉價,就算聲稱那是用來裝零錢的也不會覺得奇怪」

「那就是裝零錢的錢包吧」

「可裡面裝了萬元大鈔」

「對大叔而言,萬元紙鈔跟零錢沒區別吧」

「你最好還是別擺著漫不經心的表情信口亂說。你可是剛才才承認他不屬於那麼富裕的階層。而且,那個錢包裡面應該裝了硬幣,當時都聽到硬幣乒呤乓啷的聲音了」

「是有那麼回事」

在我跟小照進行著對話的時候,小巡正眉頭深鎖苦思冥想。我覺得,以小巡的頭腦根本跟不上,但她非常享受智力遊戲。

「錢包里有零錢。可那個男人沒有捐零錢,而是捐了張萬元大鈔……」

「他是個好大叔。就是腳再長不了了」

「問題不僅僅是這樣,那個錢包里只放了一張紙鈔」

「什麼?」

「從我的位置看得一清二楚。放紙鈔的地方只放了一張。而且,那個男人把唯一的萬元大鈔捐掉了。話說,怎麼這麼久啊……他在便利店裡究竟在搞什麼要花這麼長的時間」

我不太明白,這究竟哪裡不對勁。我覺得小巡大概也不明白,可她不知怎的,就像想到了一樣兩眼放光。

「我知道了!」

「小巡,先別說。答案我想過一會兒再問,現在先別說吧」

小照打斷了她。小照討厭自己解說的時候被打攪,開朗精神而可愛的小巡,你還是先老實一會兒吧。如果身高再縮個40公分,真想讓她當我妹妹。

「於是呢?為什麼不能只放一張?說不定他是手頭正好沒錢哦,小照」

「常言道,有備無患,對吧?要是身上帶個好幾十萬,就算捐個一萬可能也不值得奇怪。可是,將唯一的大鈔交給素昧平生的人,這合理麼?換做是我,絕對不會」

「啊,原來如此」

數量要是很多的話多少有些揮霍也無可厚非,然而只有唯一一張的話,價值相對也會高一些。

我逐漸地,一點點地,隱隱約約地察覺到這件事裡面的蹊蹺。

仔細一想便會發覺,一個男人突然出現在眼前,拿出萬元大鈔來捐款,照常理說,這種現象確實很奇怪。怎麼搞的啊,那個長腿大叔該不會真的迷上我妹妹了吧。

「所以說,他在裡頭要是準備用ATM機取錢的話,那種不自然應該也就渙然冰釋了。可是完全看不到那種跡象……他一直都在盯著排便當的貨櫃。快點選好啊,番茄醬滿滿的意面是最好吃的哦」

「不對!這家便利店的泡芙要更好吃哦,小照!」

「你們要比就拿同類的來比啊」

從我的位置幾乎看不見店裡的情況,我完全不知道大叔正在幹什麼。不過我並不像小照那樣對那種謎樣分析感興趣,所以也沒什麼好睏擾的。

「依我判斷,按他的經濟實力來看,非但拿不出閒錢,甚至現在身上只有零錢。既然如此,他剛才捐了一萬元,果然令人費解」

「言之有理,我也覺得!」

「我也覺得!」

嗯,那個大叔果然有點怪。

他就像個暴發戶一樣戴著一塊俗氣的手錶呢!最近的大叔都很廢呢,真是的!跟年輕人完全不能比的廢柴呢!

好了,結束!那個大叔是個怪蜀黍,分析完畢!

「唔!他結完帳要出來了!被他發現就糟了!這種時候為了不讓人起疑,就要裝作男女朋友!此乃諜報電影的鐵之定則!快來抱抱吧,加茂十希君!」

「咦?你這邏輯」

——很怪啊。我看到小照認真的表情,後半句沒能說出來。

「好了快點!」

小照從正面緊緊地抱住了我。

她的手向我伸來,環住我的脖子。

因春天的溫暖氣溫而發紅的臉貼近到極致,她呼出的氣能夠拂過我的嘴唇,然後,身體一下子貼了上來——

「唔哇!!」

「安靜!!」

何其杯具,一個障礙物阻礙相擁的兩個人,對我發動了攻擊。

準確的說,是募捐箱夾在在中間,角重重地頂進了我的心窩。

這叫什麼啊!我現在好想哭!

「目標出來了,別讓他看到臉……!」

小照在我耳畔細語。

我感覺光衣服就明顯暴露了,可小照完全沒有把這一點考慮進去似的,所以大概沒問題吧。

小巡則不知該怎麼掩飾,向我們投來擔憂的目光,不知為何正跟一根柱子相互擁抱。要是相親相愛就好了呢,小巡。

然後,大叔總算走了出來,還以為他要幹什麼,結果突然把剛買的飯糰拿了出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一個個的,全都教人一頭霧水。我都想打道回府了。

大叔吃完之後,準備把飯糰的塑料包裝扔進垃圾箱,向我們走了過來,於是我跟小照把自己的臉埋進了彼此的肩頭藏了起來。我根本沒看過哪部諜報電影有這麼白痴的啊。

看到大叔再次穩步朝車站的方向走去,小照和募捐箱才總算從我身上離開。如果等會兒我的胃要是發生什麼異常,鐵定就是小照害的。

「呼……剛才好險吶,加茂十希君」

「還不是你害的」

「可是加茂十希君」

「咋了,小照妹妹」

臉那麼紅,還用針織帽深深地遮住眼睛,你在害羞什麼。

到了高中第二年的春天,你才終於有了「害羞」這個概念麼。

「這可是大事件啊!」

「什麼」

「在大街上……在人來人往的地方,我們兩個相互擁抱過了啊!只能讓你來負起責任了!」

「哪裡發生過那麼浪漫的大事!?」

我只記得我的心口被狠狠地頂了一下!

就算你這麼開心我也完全產生不了共鳴!

小照嬌滴滴地扭動身體,嘴裡自顧自地胡言亂言,而我沒有理她,只有小巡一本正經地朝著大叔離開的方向看過去。

「他好像去車站了!」

小巡準備一個人去追大叔,我跟小照也緊隨其後。

「他正循著來時的路返回呢。他去車站是準備幹什麼呢」

「去車站當然是搭電車吧,白痴啊你」

「那個男人是從車站出來的吧,他下了電車,捐了錢,去了趟便利店,又要搭車……這種事可能麼?你這白痴」

是我白痴。

我有罪。

「那他在幹什麼呢。看他樣子像個經商的,可能是去上班」

「哪兒有工薪族大周六的兩手空空地跑去上班?要是搭車到還能理解」

經她這麼一說,我發現那個大叔確實兩手空空的啊。這是怎麼回事。

小巡怎麼看?

「我明白了!他是剛剛工作完正要回去!他捐掉的一萬元,會不會打日工剛掙來的!?加茂君,你說說看!」

「這……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敢肯定。

並不有錢,捐獻萬元大鈔,身上沒零錢。將這些結合起來所得到的答案若是打日工的話,對於一個看上去年過四十的男性來說,會不會太尖刻了點了呢。話說,我們不是正在分析他兩手空空所以不是在工作麼?

再看看小照,她表現得就像這個觀點根本沒有討論價值似的,沒有理會小巡說出的話。你跟小巡平時關係那麼好,怎麼今天卻這麼冰冷。

小巡的話將理論引入迷航,正大光明地陷入怪圈。

聽到小巡的觀點,我完全一頭霧水,沒辦法用理論進行推導了。簡單的分析,難度瞬間飆升。這可麻煩了啊,依小照的性格本來就喜歡大量搜集情報,而這兩人又性格互補,怎麼想都不太妙。

那個大叔只是個普通的大叔——這結論怕是不

能指望了。

話又說回來,我個人總覺得那個男人很可疑。

明明沒錢卻戴著昂貴的手錶。

明明錢包里只有一張萬元大鈔卻要捐掉。

連包都沒拿,大放假的在車站附近轉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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