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自稱分析官威廉的謎推理 分析4 無名之花(2/2)
「你問那人是誰?知道我的性格,知道我與東岡立花之間有聯繫。滿足這些條件的為數不過的人……那麼,那究竟是誰呢…………?」
誘導一般的腔調,試探一般優雅的眼神,小照露出一抹淺笑。她在我身旁,直直地注視著我。
直接把名字舉出來?小照沒有這麼做。她就像在強行按捺這自心底滿溢而出的激情一般,兩瓣嘴唇顫抖著。我只是看著她顫抖的雙唇,便充分領會到她想說的話。
我感覺,坐在對面的東岡也用不忍的眼神看著我。
很久以前便深知小照的人。
知道小照與東岡立花之間關係的人。
也就是說——
「——你想說,是我麼?」
讓東岡立花理解自己無知,送出訊息的寄信人。
對小照存有強烈戒心的警告者。
她想說,其真面目,說不定是我麼?
東岡立花應該無法立刻得出這種答案。這毫無疑問是從小照的分析中推導出來的結論。東岡不過是遵照結論來懷疑我罷了。布置這場揭發劇的,肯定是小照。
……這就表示,這就表示,也就是說。
「…………呵呵」
我只能付之一笑了。
我並不覺得有意思。也並不是想要表現出從容。
可是,我想不出除了笑之外,還有什么正確的應對方式。
東岡不知對我的反應作何看法,就像尋找藉口一般,為我補充解釋
「我們並沒有下定論,加茂君。只是,因為你有可能就是寄信人,所以我們想用這種方式來確認一下」
「確認啊。啊,確認」
我又沒不高興。
「對,是確認。如果你真的知道這個筆記紙上的內容,希望你能直說」
接下來,怎麼辦呢。
大概兩人的嘴,大概在試探我的時候就開始慢慢變鬆了吧。畢竟要想套出對方的話,自己必須積極地參加對話。話說,東岡要耍策略也毫無意義。她就算想從小照那裡套出情況,我也不覺得她能在情報戰中戰勝小照。
……也罷,只有試試了。
「我說,小照」
「什麼事」
「……你之所以自己潛入資料室,而且沒有把那個地方告訴我,是因為懷疑我麼?」
「沒錯」
「當時,你把我和東岡湊在一起,是為了試探我的反應麼?」
「沒錯」
——你肯定是想嘗試模仿專業的手法吧!
對啊,小照說過。模仿專業的手法,不是指戴上帽子掩飾角色,而是令其直接與調查對象進行接觸,並觀察其反應的策略。
「原來如此。我當時就覺得很古怪。東岡同學向我展示那個便箋的時候,我第一感覺就是很難查出這個人。既然如此,我覺得正常情況,你應該會來找我幫忙。你之所以一個人鬼鬼祟祟地搞那些勾當,原來是懷疑我麼……」
「生氣了?」
小照鑽進我下面,朝上看著我,觀察我的面色。你真可愛啊。可我覺得,你要是怕我生氣,行動起來的時候就應該放聰明點啊。
「我沒生氣」
「那就好,呵呵呵」
哎,拿她沒轍。
小照不會懷疑我。
小照如果真的懷疑我,她應該不會把我會不會討厭她這種問題放在首位。
「加茂君。從你這輕鬆地樣子來看,你……」
「嗯,你們猜錯了。不好意思,東岡同學,我並不知道你的真實姓名,也沒有送過這種訊息」
換做是我,要送就會把話寫得更正式。既然知道某種情況,就開門見山地指出來。話說,我覺得一般人應該會直接當面說。
我斬釘截鐵地予以否定。小照的分析是錯的。我跟那些訊息沒有半點關係。而且小照好像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一樣氣定神閒,沒有一絲錯怪別人後的負罪感,就跟平常一樣,朝氣蓬勃地笑起來。
「呵呵,抱歉抱歉。實在找不到其他什麼人可懷疑的了,如果事情順利,誤會一下子就能解開,而且不論如何也想證實一下啦」
「啊,沒關係,我懂。我很清楚,你就是那種不證實就不罷休的性格」
東岡跟隨隨便便道起歉來的小照不一樣,非常鄭重地對我低下頭。
「對不起,因為我的關係讓你過來一趟,而且還無緣無故地懷疑你」
「沒關係。都是我家寵物不好」
「說什麼呢,我家寵物是個非常好的孩子,不會做壞事的」
「不要擅自把別人當成自己的寵物!」
東岡立花無力地笑起來。
事態已經敷衍過去,可是她的臉上能看出灰心之色。這也無可厚非。拜託小照,揭發認為是送信者的人物,可最後卻弄錯了,弄得這樣收場,會灰心也是在所難免的。
東岡將玻璃杯中剩下的冰咖啡一飲而盡。
「謝謝你聽我的這些事,加茂君。這樣話就說完了」
「挺有意思的,都想拿來跟別人談了,不過也不能這麼做就是了」
「是啊……還請替我保密」
東岡長長地呼了口氣。她的
行為特徵真好懂。
「好了,也沒什麼好聊的了……我先告辭了。今天……有點累了」
東岡敏捷地站了起來,跟小照連招呼都沒打,垂頭喪氣地回去了。該說的全都說了,該問的全都問了,既便如此也沒得到想要的結果,當然累了。
東岡立花退場了。
所以,剩下的問小照就可以了。
我當然要問。
「於是呢?為什麼要把我當成犯人表演給她看?」
「為什麼,我不都詳詳細細地解釋過了麼」
「虧你還敢說這種話……如果我是寄信人,希望你不要多關係是的話,我肯定會當面跟你說吧。我可不覺得大的秘密能瞞得過你」
「嗯。是啊。你不會背叛我,我很清楚」
「也就是說,你明知是錯的卻硬是讓我演這個犯人吧。為什麼這麼做啊」
「唔,有點說來話長了呢。那麼,我們走吧,達令」
「誰是你達令啊。你要上哪兒去?」
「當然是去找送這種無聊訊息的人啊」
「……你知道是誰了?」
「知道了哦」
小照若無其事地回答。她的眼神就像在問我,為什麼我要問這種天經地義的事。
「……你既然知道,為什麼不告訴東岡立花」
「等我跟寄信人對峙完之後再告訴她也不遲啦。好了,走吧!希望加茂十希君也一起來。雖然我覺得他是個很成熟很紳士的人,可是,第二則訊息實在有點可怕,如果被他逆襲就麻煩了。所以當我的保鏢吧!」
什麼保鏢啊。
小照總是只顧自己的分析欲,不管會不會受到危險,我可完全不覺得她會需要那種東西。
***
我知道他很忙。畢竟,現在是休息日的午後。
他響應了我們的要求,專程來到了這裡。我們應該儘量長話短說吧。
「這是放在大學資料室里的畢業合影,黑白的看不清楚,不好意思」
小照給他看了看照片的複印件。複印件上是一個與東岡立花一模一樣的人,那是她以前的身影。
「她的名字叫小野町百合花,是東岡立花的親生母親,沒錯吧?」
「啊,沒錯」
「我對寫有訊息的便箋確認過了,『你真正的名字不是東岡立花』也即是指,她的父母,小野町百合花和東岡讓治並沒有登記結婚……所以她應該姓小野町?」
「正是」
「話說,小野町百合花已經和別的男性登記結婚了,姓氏已經改了……所以對東岡立花的姓氏需要進行一番調查……於是就有了那模稜兩可的訊息麼?」
「你眼光不錯啊」
我在後面默默地聽著。一個理由是,我和小照不一樣,找不到什麼話該說。另一個理由是……後門的通道太窄了,容不下我跟小照並排站在一起。
「用不著提這種顯而易見的問題,小照小姐。你基本上已經都明白了,所以才找到我這裡來的吧。所以,你來找我也是為了確認吧」
「呵呵。正是」
小照燦爛地壞笑起來。
可是,阿步卻皮笑肉不笑。
——阿步。
我們的朋友,小巡的男朋友。在小人之國穿著圍裙的他,便是那個訊息的送信人。
小照和阿步都一臉從容,淡然地對調查到的事實進行報告與確認。對於指認他就是訊息的送信人這件事,他供認不諱。
說真的,我內心非常驚訝。但看他們倆都很冷靜,於是我也將驚訝之情藏了起來。
嘴毒卻又充滿紳士風度,喜愛純真,願意從小巡身上學習,而且還十分浪漫,這樣的他竟然會送那樣的便箋……
…………。
…………不,送那種充滿神秘感的便箋,確實符合阿步那詩人般的風格,也不能算意外吧?
不行了,搞不懂了。
「哎,另外,我還有些事情不太明白,希望你告訴我」
小照問道。
「為什麼只送了第二封便箋就不行動了?」
沒有後續,這一點是小照的分析對象。
不知是沒有能做的事情,還是該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阿步除了送過第二封便箋,後面就沒做過其他事情了。
阿步嘆了口氣,毫不猶豫地明確作出回答。
「沒有做的必要。所以我沒有後續行動。僅此而已」
「沒有必要……為什麼?」
「我知道她的姓名和住址。可是不知道更多的東西。僅此而已」
…………唔
這能算回答麼?
我不明白。不過小照好像接受了,馬上提出了下一個問題。
「哦。那麼還有一件事。小巡是怎麼扯上這件事的呢?」
…………哈?
小巡扯上這件事?
莫非關係要變得錯綜複雜了……?
「和小巡沒有關係」
阿步的回答,了卻了我的擔憂。
小巡似乎沒有關係。
那剛才的提問是怎麼回事。
我看到小照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感覺果然其中另有深意…………啊,是這樣啊。她是在確認,對方已經不會再給出多餘的情報吧。小照竟然會抱著慎重行事的想法,這讓我有些吃驚。
「接下來……怎麼辦呢。我工作還沒結束,下班之後我準備去見小巡的……畢竟都摻和到這個份上了,果然應該把事情告訴你們吧」
啊,現在才要開始麼。
麻煩的事情終於進入解決篇——就在我這麼以為的時候。
「還是算了吧。我接下來也準備和加茂十希君約會呢」
「咦?和我約會?」
並不是因為我沒沒約好要約會才吃驚的。
因為,因為,犯人這才要開始講述動機才對吧……!
「這、喂,你們過來不是要聽我講的麼?」
對呀,對呀,阿步快反駁她!沒有解決篇的解謎,究竟誰會覺得有意思……!
「唔……我沒什麼興趣讓你直接把事情講出來呢。所以說,你辛苦了,打工加油吧。拜拜」
有種半開玩笑的感覺。小照當真把驚訝不已的阿步留了下來,拉起驚訝不已的我,離開了店。
***
空歡喜一場,這是我最直觀的感覺。
我還以為愛說話的小照又要跟阿步來一場長篇大論的分析。可實際上,她跟阿步只說了不到十分鐘便離開了店,我們兩個現在正走在嚮往車站去的路上。
小照什麼也不說。她久久不開口的樣子,不將內在的分析欲泄露出來的樣子,從通常的角度來說很可愛。
要到車站還得很久。我實在沒信心在這段路上一直保持沉默。所以,我主動跟她說起話來。
「真夠乾脆的啊」
「嗯。非常乾脆」
走在身旁的小照,腳步沒有放緩。她是不準備和我說很久麼。
「真沒想到,寄信人竟然是阿步」
「有那麼意想不到麼?」
「你不也是麼?」
「我應該沒有吧」
她不像是在說謊。說不定她那個時候跟我一起去小人國,就是為了找阿步。
「沒必要進行後續的行動,阿步是這麼說的呢。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啊」
我就想在問明天的天氣一樣,隨口一問,小照就像猜測明天的天氣一樣,輕鬆地回答了我
「嗯,這終歸不過是推測,其實東岡立花從一開始……可能什麼都沒說,就已經基本明白了。只要動動腦子想一想就會覺得這件事很蹊蹺,我很好奇她為什麼會跟我上同一所大學。她能夠依靠的人,可以說就只有從幾年前開始便油盡燈枯的外公,可她卻硬是做出高風險的選擇,隻身來東京上大學。當地當然也有深造的地方,然而東岡立花卻專程選擇進入了這所大學。我想她至少知道,這裡是她媽媽的母校,然後她的異父同胞……阿步就住在這附近。可能是她的外公告訴她,如果出了什麼事,能夠有個照應」
「哎,原來如此。不用說也能知道……既然如此,送第二則訊息就是多餘的了」
剛才在咖啡廳里,東岡那張焦躁不安的表情,可能也是演出來的。
…………咦?
是不是有什麼很奇怪?
「既然如此……既然她知道了一切,為什麼還要找你幫忙?她既然知道那麼多,沒必要專程讓你這個外人插手吧」
「如果是準備反過來去找人呢?她知道異父同胞的所在地和名字,但或許並知道他的長相,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於是她利用
那個訊息,偽裝成受害者,想要煽動我去查阿步……我覺得這麼想最合適」
煽動小照,去找阿步。
她想利用小照喜歡分析的性格……?
「回憶一下第二則訊息吧。我當時分析,寄信人是戒備著我,所以給我送了那則訊息」
「你是說過」
「其實還可以完全倒過來想。比方說,如果阿步察覺到了,會怎麼樣」
「察覺到什麼?」
「我是說,他如果察覺到東岡立花其實知道一切。專程送一則訊息倒沒什麼,可其實,阿步就算不那麼做,東岡立花也已經知道真相了……然後,阿步也在送出第一則訊後察覺到了這件事」
唔……好繁瑣。就算沒有訊息,東岡立花也知道真相,而且阿步中途察覺到了這件事。
「既然如此,第二則訊息中寫的『多餘的事』是指什麼?我不管怎麼發表分析,不管怎麼瞎扯淡,不管調查到何種程度,應該都不會讓他感到困擾吧」
「如果東岡同學知道大部分的情況,大部分的事情就算說破也沒什麼好傷腦筋的……確實是這樣」
「嗯。所以,『多餘的事』就是指東岡立花利用我來找阿步的這個行為本身。就是指,把外人卷進來,利用我的一連串行為……。那則訊息的意思是,『東岡立花已經知道一切,不要做多餘的事情,不要來找我』。那則訊息如果直接投給東岡,可能會被東岡直接捏爛扔掉,所以投給了我」
「威脅她,讓她不要利用你……?」
「與其說是威脅,不如說是警告。不過,這只能算是多管閒事。我打一開始就沒想當別人的寵物」
啊,是啊。
原來還有這麼回事啊。
我還以為她說想把小照收作寵物只是一句玩笑話,原來東岡立花心裡真的是這麼想的麼。…………她覺得,這件事不能被小照看出來……
「……所以你把我叫過來扮演犯人?你故意搞錯,是為了讓我注意到你被東岡立花利用,然後發火麼……?」
「嗯。差不多吧」
「那麼,東岡同學看上去那麼失望,是因為——」
「是對我的能力感到失望吧。她覺得我能夠找出阿步,而我卻沒有成功」
原來你是故意製造出自己能力不足的假象麼?
「他們倆把我夾在中間相互試探,我可受不了。阿步認為懼怕無知的我會全力以赴地幫助她……不過,裝作無知裝作害怕的人可是不會被人利用的呢」
「所以你就把阿步的事情瞞了下來,沒有告訴她呢」
小照知道寄信人是阿步,也知到東岡也注意到了這件事,即便如此,小照還是把自己扮成了一個無能之人。知識能創造戰略——
「你準備對阿步也瞞下去麼?呃,也就是說,你不把東岡其實基本知道情況的事情告訴他,這樣沒問題麼?」
「沒關係啦。想一想阿步送那則訊息的動機,一下子就清楚了」
「動機?」
不是為了向東岡傳達真相麼?
…………不,感覺不到他想要正確地將一切傳達給東岡。反倒像是想要試探東岡的行動和想法,掩飾了重要的部分。
既然如此,阿步為什麼要投那則訊息?對他這麼做的理由,能夠如何分析?
「最開始,阿步以為東岡立花的外公去世了。阿步正因為知道她成了一個無依無靠的人,知道這是自己家的責任,所以打算伸出援手,便送上了那則訊息……一個溫馨的故事在腦海中展現開來了呢。不過這樣的話,時序上就有問題了」
「是啊。收到訊息的時間,是在東岡同學的祖父去世之前呢……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阿步才送出那種模稜兩可的訊息啊」
「……大概,是想要奪回去」
「奪回去?奪回什麼?」
「東岡立花想要奪回醫院長子這個頭銜」
我回想之前的經過。
——我是作為一家大型醫院的繼承人培養長大的,這對我造成了不好的影響。
「哎…………原來是這樣啊…………」
阿步與東岡在通過這種麻煩的手段相互爭奪啊。就不能當面直接把想說的話說出來,相互商量麼?
那兩個人背後藏什麼,我不得而知。說不定,小照對那些東西進行了調查。
不過,唯有一點我明白。這恐怕是個麻煩至極,令人頭痛的問題。
「你也被卷進麻煩事裡了呢」
「沒關係了,反正我覺得就算不被卷進來,最後我還是會自己往裡撲的」
「為什麼?」
「你忘了?小巡的事啊」
「啊…………」
啊,是這樣啊。
跟第二則諮詢的道理完全相同。
不知道會被對方做什麼。
而且對方隨時都可以下手。
一直束手無策,任人宰割,那才更加危險。所以應該主動行動起來,找出對方的弱點。
是能去做了。
阿步身邊要是著起火來,說不定會殃及到小巡。在此之前,我們必須告訴對方,我們也站在同等的立場。
所以剛才有必要去找阿步談談,賣弄一番,告訴他,「我們知道」「你和東岡立花之間的麻煩事,我們知道」,還要告訴他,「我們是小巡的朋友——她要是有個什麼,我們饒不了你」。
我又對小照刮目相看了。
嬌小,纖細,任誰看上去都覺得漂亮。只看她的外表,只認識她的表層,她只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可愛女大學生。
可是,她的內心捉摸不透。
忠實於好奇型,總是東晃晃西瞧瞧,見東西就要伸手,對他人的評說付之一笑。不管怎麼看,都只是一個內膽空空的花瓶。
可是,這一定是錯的。
我相信,小照的內心中一定綻放著五彩斑斕的花朵,比所有人都要美麗。
小照真的是個不可思議的女孩。
明明疑心那麼重,明明自稱分析家,是個不對現象刨根問底就誓不罷休的生物,可我卻不知怎麼樣去懷疑她那些無聊的話語。
無聊的話語。
對,無聊的話語。
但我深信不疑,這就是開始,了解小照一切的開始。
「吶,小照」
「怎麼了,加茂十希君」
「稍微換個話題,我也可以說個分析麼」
「請說吧」
小照似乎不太感興趣地回答道。實際上她也不感興趣吧。因為她心中重要的東西,她心中真正重要的東西,絕不是對知識的好奇心。
「這是對那句無聊的話的分析」
「無聊的話?」
「就是最近你總掛在嘴上的那個。偉大的某人說過的」
「『知識能創造戰略,無知會召喚恐懼』——這句話麼」
「對,就是這句。不覺得奇怪麼?再也找不到這麼漏洞百出的話了。比方說換做是我,就算知道是陌生人為了惡作劇把筆記紙塞進郵箱裡的,我也絕對不會制定戰術付諸實踐。就算我懷著不想被外人所知的秘密,我也不會為了掩飾它而瞎分析,去轉移爭論的矛頭。就算有人正在苦惱,而我知道答案……我也不能肯定我就一定會伸出援手。即便知道一百日元的善款可以挽救一個人的生命,我也沒有信心能夠耐得住麻煩,採取正確的有戰略的行動。就算有知識,戰略也並不是自己產生的」
「…………這是說」
「後半句也是一樣。我不知道別人在我身旁都做著什麼。我也不知道你在自己的屋裡會做什麼。我不知道我買的衣服是誰制的。我也不知道維繫著我生命的身體是什麼構造。我能夠主張我叫加茂十希男的證據,只有我的記憶。我的身邊,乃至我自身,全都是我所不知道的事情。可是,即便如此,我也一次都沒覺得害怕過。知道麼?知識不能創造戰略,無知不會召喚恐懼」
但小照相信這句話,並親身驗證過它的道理。
因為必須通過了解來制定戰略的情況擺在面前。
因為她覺得自己會因為不了解而發自內心地感到恐懼。
「小照,你遺漏了,這句話要想成立,是有條件的」
「是麼?你說我遺漏了什麼?你說缺乏怎樣的條件?」
小照沒有動搖。說不定她早就自己發現了。
「關心——是關心啊。制定戰略是因為有目的。換句話說,是因為你想完成什麼。懼怕無知,也是因為存在相應的原因。之所以會因為不了解對方而感到害怕,當然是因為你一直相信著對方……認為自己一直都很了解對方」
自稱分析家的女孩。
對事物不深入了
解就受不了的強迫症。
被無知的恐懼不停追著跑的,分析的每一天。
到頭來,你的分析欲,其實就是那顆讓你無法漠視別人的,火熱的心。
小照,沒辦法對自己的內在品質正確地去命名。她發覺不了收藏在最深處的那東西叫做什麼,只去看著表層出現的名為分析欲的部分,一直將它當成本性,呼喊著。
那朵小小的花,一定就是對小照的一切予以肯定的奇蹟之花。
她沒有發覺自己所擁有的柔情,沒發覺自己所懷的愛,一個勁地在分析的道路上奔跑。
「我」
小照停下腳步。
車站已經不遠。
來往的行人很少。
「我會不會光在……漫無目的地分析呢?」
小照低著頭,那弱不禁風的背影,在我眼中無比可愛。我們的關係太親密了。我們的朋友做得太久了。我對她,沒辦法向小巡或者阿步那樣,坦率地說出心裡話——即便如此。
「說什麼啊。你總是想要知道,為了知道而去分析的吧」
我也好,小照也好,都早已習慣。雖然我們一直都是這種近得過分的關係,卻總是保持著一定的距離感。
一定的距離。
為了不過深了解的距離。
為了不過分無知的距離。
為了不產生隔閡的距離。
為了不遭受恐懼的距離。
我覺得,在這個距離上要牽手,還稍稍遠了一點。
「來試試吧。好了,提問。我在找兼職,這是為什麼呢。你就和平常是一樣,按你想要知道地去分析就行了」
小照開口。
就像自己在懷疑自己一樣,小聲地說道
「……因為我害你被炒了?」
「膚淺。分析太膚淺了」
我感覺,玩分析遊戲我能在小照手上占到便宜,大概只有這種時候了。
傻了吧,小照的回答,當然應該是這樣。
「找兼職的理由……存錢的理由……啊!?是為了存錢跟我結婚麼!?」
蠢蛋。
你瞧是吧,就跟我說的一樣吧。小照雙眼閃爍,嘴角綻放笑容。她果然會按照自己想要知道的進行分析。她不知自己心中的無名之花是有多麼美麗的東西,只是燦爛地笑著。
我當然是因為你害我被炒了,我這樣下去會經濟苦難……然後讓你過意不去,所以才找兼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