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CT 5(2/2)
老實說,就算以劍為杖,也快要站不住了。
讓芭菈攙扶著,不自己使力的話,會輕鬆許多。
但法古拉培爾還是咬牙推開了芭菈的手。
「不用了……!誰會想接受若不藉助他人的力量就、呼……呼……站不起來的將領指揮!」
法古拉培爾氣喘吁吁地從喉嚨擠出聲音,用力說。
她心知肚明。
這麼做只是自我陶醉而已。士兵的鬥志早已因為她的《宣戰的號角》,提升到超過極限了。
事到如今,沒有什麼提高或降低士氣的問題了。
但是,總不能因為這樣,就眼睜睜地看著被「力量」強制提高鬥志的士兵在前線送死,自己一個人在後方享樂。
「您真的是~……很頑固耶~一定會~很早死哦~」
「哼!貫徹意志而死,是我的心愿……!」
009
法古拉培爾也知道這種性格吃力不討好。
可是,她沒有靈巧到能扭曲自己的天性生活。
「算了~不過就是因為您這麼愛逞強~所以士兵們才會~這麼努力哦~這樣一來~應該還能再撐一陣子吧~」
「哈哈!就連使出了這力量……呼、呼……仍然只能勉強承受對方的攻擊……《鋼》真是太可怕了……!」
雙方的戰鬥力實在差太多了。
說實話,法古拉培爾原本以為世上沒有能夠正面贏過自己的將領。
而且她身邊還有足智多謀,可以消弭我軍的死角和弱點的軍師芭菈,所以法古拉培爾從不懷疑《劍》是攸格多拉西爾最強的軍隊。
可是,這份驕傲,卻在這次的討伐戰中被殘忍地粉碎。
面對騎兵部隊的一擊脫離戰術,法古拉培爾不得不借重自己最痛恨的政敵——霍爾巴爾瑟的力量才有辦法對應。
至於眼前的這場戰役,假如光靠《劍》一國的兵力——與對方同等的士兵人數,就算使出了《宣戰的號角》,應該還是會被突破吧。
就將領而言,完全輸給對方了。
可是現在,法古拉培爾指揮的是由五個氏族組成的聯軍。
人數的差距,是最能左右戰爭勝負的關鍵。
在兵法上,這是基礎中的基礎,也是最單純的真實。
「來了來了來了——!」
負責率領討伐聯軍右翼的《劍》特攻隊長艾爾娜仰天長嘯。
心中湧現鬥志。
身體盈滿力量。
有種現在的自己不會輸給任何人的感覺。
「唔哦哦哦哦哦哦!艾爾娜姐!我也要上了!」
赫蘿恩也朝天高舉與她嬌小身材極不搭調的粗大長槍狂吼。
她平時的稚氣已然無影無蹤,露出一張宛如盯上獵物的猛獸般猙獰的面容。
「這兩個小子還是一樣單純呢。你們都太仰賴主公大人的『力量』了吧?」
「不過,這『力量』會對主公大人造成相當大的負擔,所以還是速戰速決吧。聽到了嗎?丫頭們!」
「「了解!!」」
三名英靈戰士帶領著右翼,朝《鋼》軍的左側方蜂擁而上。
「唔,心情確實激動起來了,而且身體充滿力量。不過說真的,我不喜歡這種感覺。」
另一方面,位於左翼的西吉斯蒙德俯視著自己緊握的拳頭,五官因焦躁而扭曲。
他是《牙》的宗主。
在立場上,他是被人臣服的對象。不需要服從任何人。
但現在,「想戰鬥」的想法卻無視他的個人意志,不斷躁動著。
沒有比這更讓人火大的事了。
基於宗主的驕傲,西吉斯蒙德至少還能冷靜地檢視自我,可是普通士兵就不一樣了。
「唔喔喔!快點讓我們戰鬥吧——!!」
「殺殺殺殺殺殺殺!!」
「把《鋼》的畜牲全宰了!!」
法古拉培爾散布在他們身上的,根本不是鬥志那麼可愛的東西,而是兇惡的殺意。
一點也不像剛才那些因《鋼》扔過來的雷球而膽怯的小兵。
可說判若兩軍。
士兵的這種反應,也同樣刺激著西吉斯蒙德,讓他深感不悅。
這些人是他的義子、義孫。
身為大家長,見到自己的子孫們被外人隨意操弄,心中自然不是滋味。
「話是這麼說,可是不靠這種亂七八糟的力量就無法贏過敵人,也是事實。呿!怎麼每件事都讓人這麼看不順眼!」
他嘖舌啐道。
雖然沒說出口,但其實最讓他焦躁的是,在不經意之間發現自己有如井底之蛙的這個事實。
《鋼》的大宗主周防勇斗。
《劍》的宗主法古拉培爾。
和那兩人比起來,自己真是太渺小了。
無論怎麼驅除,這想法依然在腦中揮之不去。
西吉斯蒙德用力甩了甩頭,把令人不愉快的想法趕到一旁,大喊:
「大家上——!讓《鋼》的那些傢伙知道我們《牙》的可怕!」
「「「「「唔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牙》的士兵們迫不及待地咆哮起來,一舉沖入《鋼》的右斜側方。
咻!轟隆轟隆!
《鋼》軍拋出雷球,落地爆炸。
數名剛好站在中彈地點的士兵被炸飛、燒傷。
可是對現在的《牙》軍來說,不過是點小事。
其他士兵完全不在意這種攻擊似地,以怒濤排壑之勢湧向《鋼》軍。
咻咻咻咻咻!!
這次換成數不清的箭雨朝他們飛灑而來。
那是能夠輕易貫穿木製盾牌,具有可怕穿透力的強力箭矢。
如此強力的武器不停地發射著。
可是,就算身上中了好幾箭,士兵們仍不肯倒地,繼續前進。
當然,受了致命傷的士兵不可能堅持太久。氣絕身亡是他們的命運。
不過至少,在死去之前,可以成為身後同袍的人肉盾牌。
士兵們勉力穿過箭雨,這次換成泛著黑色光澤的城牆阻擋他們的去路。
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好了,真是令人敬畏。可惜和靼偉城的城牆相比,這些障壁的高度太低了。
《牙》的士兵們以前方士兵為踏板,構住障壁的頂端,一個接一個向上攀爬。
爬上鐵牆的瞬間,長槍立刻刺向他們身體,把他們戳翻到牆下。
假如是不久之前的《牙》軍,見到這種銅牆鐵壁,應該早就灰心喪志,怯而不前了吧。
可是,現在的他們已無所畏懼了。
《牙》軍仍毫不氣餒地持續進攻。
「……這下子,可有點不妙哦。」
勇斗皺眉沈吟著。
儘管《鋼》軍仍在突破敵人的中央軍,算是處於優勢,然而不管怎麼看,局面都很奇怪。
戰爭的勝敗,取決於局勢的優劣。
不論面臨什麼樣的劣勢,就算被殺到只剩一人,仍會不屈不撓地戰鬥到最後——不可能有這種事。
在攸格多拉西爾,大部分國家的士兵都是被徵召來的農家子弟。
沒有太高的忠誠心,當敗象變明顯時,就會樹倒猢猻散般地四散逃亡。
照理來說,應該是這樣的。
可是敵軍仍然沒有出現潰散的跡象。
明明雙方戰力差距如此鮮明,就連下等小卒都知道沒有勝算,卻沒有出現任何逃兵。
「還不如說,他們的對抗意志反而更強烈了……!」
前線也多次回報,說敵軍仿佛被鬼怪附身似地,有「某種東西」改變了他們。
光是用聽的,就覺得是支詭異至極的軍隊。
不過,確實是相當大的威脅。
殺也殺不完的敵人。
士兵很容易在這種情況下失去鬥志。
再加上《鋼》軍原本就因為連日的強行軍,而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儘管勇鬥技巧性地鼓舞士兵,讓他們忘記疲累,不過,高漲的鬥志仍然有可能因為某些機緣而出現裂痕,導致全體士氣瞬間崩潰。
就在此時,屋漏偏逢連夜雨,傳令兵帶回了對《鋼》而言算不上是好消息的報告。
「大宗主!敵軍右翼再次攻擊我軍側面!這次用雷球也無法阻止他們前進!」
「左翼也是!敵人已經逼到『戰車堡壘』前了!他們來勢洶洶,再這樣下去可能撐不了太久!」
「呿!這下子麻煩了。」
勇斗不禁嘖舌。
長槍重裝步兵密集方陣的弱點,就是側面與後方。
所以勇斗才會配置戰車堡壘作為屏障,並以鐵炮嚇阻敵人,讓弩弓隊從戰車堡壘後方做三段式連續射擊,採取即使由少人數防守,敵人也無法接近的防衛措施。可是看敵軍這個樣子,不知我方還能撐多久。
有很高的可能性,在突破敵人的中央軍之前,就會因敵人的包夾而被擊潰。
「哥哥大人,不能任憑事態這樣發展下去!該怎麼辦才……!?」
菲麗希亞正想發問,但是又把說到一半的話吞了回去。
勇斗身上的氣息,變了。
那磅礴的氣勢、壓倒性的存在感,總是讓菲麗希亞又恐懼又歡喜地顫抖不已。
霸王雄獅,覺醒了。
「看來,我也得拿出真本事才行了。」
「哦哦!右翼赫蘿恩閣下的部隊似乎已經突破敵人的馬車障壁,攻入敵陣了!」
「呼、呼……是、嗎……呼……幹得好啊。」
聽著艾雷克西斯意氣飛揚地轉述戰況,儘管法古拉培爾氣喘吁吁,臉上還是浮起淺笑。
赫蘿恩是「揚波之女」中最年幼的成員,但在武功方面可以列入強者雲集的《劍》的前三名。
如果說艾爾娜是腿力特強的英靈戰士,那麼赫蘿恩就是臂力異常的英靈戰士。
她應該是以蠻力,硬把馬車障壁推開的吧。
馬車障壁是由馬車改造而來。馬車上當然有車輪,而且也是借著車輪運來此地的。
既然有車輪,那女孩當然有辦法推動車身。
「就算是銅牆鐵壁~只要出現一處破綻~之後就會產生連鎖效應~而一口氣崩潰呢~唉唉~總算抓住勝利的……」
芭菈鬆了口氣,正想安下心——
「唔!?敵軍的騎兵部隊逼近赫蘿恩閣下的部隊後方了!」
——艾雷克西斯卻以緊張的口吻打斷她的話。
「在這種時候出場嗎~傳令下去~叫艾爾娜過去救援~」
說到《鋼》的另一支騎兵部隊,肯定是《鋼》中最善戰、最有名的「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了。
而且,率領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的,是《鋼》中第一的武將「最強銀狼」吉可露妮。
既然如此,這邊也得使出最強的王牌才行。
「是!」
接下指示的傳令兵急急忙忙地奔出帳篷,但是——
「敵、敵方騎兵的速度太快了,赫蘿恩閣下的部隊後方已經被奇襲打亂!」
「嗚!來不及趕上嗎……」
——法古拉培爾惋惜地啐道。
儘管霍爾巴爾瑟能看見《鋼》軍的所有動向,可是只有艾雷克西斯能幫他轉達。
而討伐聯軍這邊,必須先聽完艾雷克西斯的轉述,才能派傳令兵向部隊下指令。以人的雙腿傳令,速度當然快不起來。
「哎呀!」
艾雷克西斯恨恨地拍著額頭。
「呼、呼……怎麼了!?」
「敵人的主力部隊趁著我軍被奇襲攻勢變弱時增援,把被打破的缺口堵回去,重新築好障壁了。」
「真的嗎~太頑強了吧~」
芭菈沮喪地垂下肩膀。
好不容易突破了敵人的防禦陣線,正因為認為我軍穩操勝算,期待落空時的失落感也更巨大。
但是,片刻之後——
「哦、哦哦!這次換成左翼的西吉斯蒙德閣下的部隊推開了馬車障壁的一角,從側面沖入敵人陣
營里了!」
「哦哦~」
芭菈再次欣喜地叫著,可是——
「什麼!?」
「這次又是怎樣~?」
——艾雷克西斯的口氣讓她有相當不好的預感,但還是不能不問。
「剛、剛才那支騎兵部隊繞到《牙》軍的左側了!」
「欸欸欸~!?他們不是在右翼和赫蘿恩的部隊戰鬥嗎~!?」
「他、他們已經離開那裡了。似乎打算利用騎兵的機動性到處救援!」
「咦~~~~!?不管再怎麼說~速度都太快了吧~!?」
芭菈雙手亂搔著自己頭髮,大聲叫道。
就連認識她超過十五年的法古拉培爾也從沒見過這麼忘我、不顧體面的芭菈。
但法古拉培爾只是沒力氣崩潰而已,心情上和芭菈是一樣的。
最後,《牙》軍被從側面突襲的騎兵猛烈攻擊,為了防守騎兵而減緩攻勢時,《鋼》的主力部隊又趁機把原本被打出的缺口填補了回去。
剛開始時,他們覺得這只是偶然,可是在那之後,同樣的情況一再發生。
好似即將擊潰,卻又無法擊潰。
「呼、呼……這樣太奇怪了。太怪異……了……」
就算意識已開始模糊,法古拉培爾也還明白這點。
不論多麼厲害的將領,都無法完全掌握整個戰場的局面。況且是上萬的大軍,更不可能做到。
側面被擊潰了。
傳令兵需要時間把消息帶到總司令那兒。
總司令也同樣需要時間,才能把救援的指示傳達給部隊。
而且,最大的謎題是:
假如是簡單的信號也就罷了,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戰場上潰散陣線處的詳細資訊,完整又即時地傳達給離《鋼》的主力部隊那麼遠的游擊軍——騎兵部隊呢?
難以理解。
更何況討伐聯軍這邊已使出了能夠詳細掌握敵人陣形、動向,原本不可能存在的「力量」來調兵遣將了。
然而對方的反應卻遠比這樣的討伐聯軍更快!
「難道說,他們能預知未來嗎……!?」
預先知道某個部位會被擊潰,所以才能事先做出指示,讓游擊軍前去救援。只能這麼想了。
而且那些指示都極為精確!
迅速地增加人手補強被削弱之處,同時,只要敵人稍有破綻,就果斷快捷地派游擊軍進攻。
等敵人準備反擊,又立刻抽身退開。
聽說敵方首領是個只有十來歲的少年,卻能在他的用兵調度上感受到老成與狡黠。
剛柔並濟的指揮風格。仿佛對戰爭的節奏與玄妙之處無所不知、知無不盡。
「這、這真的是人類辦得到的事嗎……!?呼、呼,難道說……那傢伙……周防勇斗……真的是軍神化身嗎……!?」
『我是克莉絲。克萊斯隊的鐵壁被擊潰了。』
「知道了。既然如此……好,叫史維茲隊前去救援!」
『了解。』
「吉可露妮!你聽得到嗎?」
『是!」
010
「連戰這麼多場,我想你們部隊也累了,還可以繼續作戰嗎!?」
『沒問題!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的訓練方式沒有溫和到這點程度的戰鬥就會後繼無力!』
「很好!那就交給你了!不過別太有自信,該休息時就要好好休息哦?」
『是!我出發了!』
「艾爾!你那邊沒問題嗎!?」
『是——!我這邊現在沒——問題!』
「很好,要是有事就立刻通知我……呼,目前暫時是這樣吧。」
接連做出指示後,勇斗呼了一口氣,放下耳邊的無線電對講機。
凱爾姆特河之役時,勇斗曾在監視敵軍動向時利用對講機決定攻擊的時刻;但其實,他原本就是為了像這樣提高部隊間的聯絡速度,才會把對講機帶到攸格多拉西爾的。
而且總數高達十五台!
其中的十三台交給由克莉絲緹娜、艾爾貝緹娜率領的情報部隊使用,以便即時掌握全軍狀況。
哪邊出現缺口,或是敵人陣營產生破綻,就立刻透過對講機下達指示,再傳達給位在附近的指揮官。
最後一台則是交給吉可露妮,讓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擔任游擊隊,前往戰況最危險的地方進行救援,以削弱敵軍的攻勢。
借著無線電對講機,勇斗同時擁有十四個視角,能無縫整合一萬大軍,如同自己手足般隨心所欲地運用。
這種即時通訊的速度,看在只能以雙腿於部隊間傳送訊息的這個時代的人眼裡,會覺得勇斗能預知未來,也是很合理的感想。
不過,只有對講機的話,無法破解活死人軍團的猛烈攻勢。
假如身為將領的人沒有整合、處理那些情報的能力,就算資訊量再龐大,也沒有意義。
要是身為將領的人沒有做出正確判斷的能力,縱然能神速地下指令,應該也會在轉眼之間被敵人反擊吧。
然而,《鋼》軍中卻有能夠精準到可怕地整合、處理資訊,做出正確判斷的人才。
人在年輕時,總是成長得特別快。
在成為宗主的這兩年裡,勇斗經歷了數不清的戰役,對抗過各式各樣的強敵。
十五歲到十七歲。
緊湊地度過人生中感受性最強的時期,使得勇斗與生倶來的,在二十一世紀的日本派不上用場的非凡將領才能大大地開花、結果。
「很不妙呢~」
看著眼前戰況,芭菈無意識地咬著拇指。
不論何時都能從容自若,穩如泰山的她,如今臉上出現了明顯的焦躁之色。
從開戰到現在,已經超過三刻(六小時)了。
這段期間裡,儘管戰鬥愈來愈激烈,而且互有進退,但勝負的天秤,終於緩慢又明顯地開始倒向某一邊。
也就是,《鋼》的那一邊。
「呼、呼……」
站在芭菈前方的法古拉培爾忽然向後栽,被地心引力猛然往下拉。
「!?」
芭菈急忙上前,驚險接住法古拉培爾。
「您、您還好嗎~?」
「……嗯。」
明顯在說謊。
法古拉培爾的臉色已經慘白到和死人差不多了,完全感受不到生命力。
這樣的人說自己情況還好,鬼才相信。
「吶~法古拉培爾~你看得到這個嗎~?」
芭菈說著,將食指豎在法古拉培爾眼前。
「……嗯?三?呼、呼……這是什麼……意思?」
「沒事~」
芭菈面帶苦澀,但還是勉強以與平常無異的聲調回答。
法古拉培爾看著自己的眼神渙散,仿佛失去焦點,所以芭菈才會試著問她這種問題。結果正如芭菈所擔心的。
就連芭菈直呼她的名字,她都沒發現。
假如是平常的法古拉培爾,一定會告誡芭菈不可以這麼沒大沒小。
看來她的意識已經相當渙散,沒有餘力察覺這種事。
完全超過極限了。
「別……擔心……我還……撐得下去……!」
法古拉培爾氣喘吁吁地想挺起身子。
因為這是作為將領的職責。
「唔!嗚……」
可是,身體卻不聽話。
膝蓋顫抖不已,完全站不起來。就連這點力氣,都沒有了。
應該說,即使筋疲力竭到這種程度,居然還能保有意識,真是個奇蹟。
即使是現在,《宣戰的號角》也依然不停地吸走法古拉培爾的力量。
「還不行!還……要撐到擊潰《鋼》為止……!」
法古拉培爾囈語似地說道。
就算已經沒有力氣思考,身為將領的本能還是明白這一點。
只要一失去意識,《宣戰的號角》就會失效,如此一來就無法阻止《
鋼》的攻勢,討伐聯軍會立刻潰滅。
而這想法也極為殘酷地正確。
「我要保護陛下……保護妹妹……!」
支撐法古拉培爾繼續保有意識的,只剩這個念頭了。
儘管芭菈很想打從心底敬佩她的意志力,但這種狀態是持續不了多久的。
別說失去意識了,說不定會連性命也一起消失吧。
「我實在不喜歡賭博~不過看樣子~也只能來場豪賭~碰碰運氣了呢~」
「可惡!又失敗了!」
《劍》的特攻隊長艾爾娜恨恨地大罵。
儘管她與同為「揚波之女」的席兒、赫蘿恩分別率領部隊做波狀攻擊,可是每當快要大有斬獲時,又會被敵軍擋回。
「這樣下去根本沒完沒了……!」
艾爾娜焦躁地咬牙。
戰鬥剛開始時,太陽還沒升到天空正上方。
然而現在,太陽已經開始西沈到希敏約格山脈後方,天空泛起火紅的雲霞了。
也就是說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時間,艾爾娜無法不在意她的主公——法古拉培爾的身體狀況。
「沒時間說泄氣話哦,艾爾娜。」
「咦!?」
那是不該出現於此處的聲音。艾爾娜反射性地轉頭,瞪大眼睛。
「席兒姐!?還、還有各位姐妹!?為什麼你們全在這裡!?」
除了芭菈之外的七名「揚波之女」,所有《劍》的精英全都聚集在這裡。
她們應該各自率領部隊作戰才對。
人在這裡,表示她們放棄了指揮官的職務。
這是身為將領者不該有的行為。
「芭菈下了指示,要我們賭最後一把。」
「最後一把……嗎?」
即使頭腦不太靈光的艾爾娜,也明白言下之意為何。
也就是說,法古拉培爾的體力已經到極限了。
席兒沈重地點頭。
「沒錯。要集結所有『揚波之女』的戰力,想辦法在《鋼》軍硬邦邦的腰側打穿一個洞哦。」
「所有戰力……嗎?就芭菈姐來說,還真是蠻幹呢。」
老實說,艾爾娜覺得相當意外。
芭菈是謀士,備齊勝利的條件之後再開始戰鬥,才是她的作風。
「揚波之女」全由英靈戰士組成,集結「揚波之女」全部戰力的話,破壞力確實非同小可;但另一方面,由於她們也都是相當優秀的將領,是部隊中的重要人物,把她們全都抽走,其他地點的戰鬥力將會因此薄弱化。
目前敵我雙方是勢均力敵的狀態,假如抽走「揚波之女」,一個不小心,全軍可能就此瓦解,確實是場極為危險的賭局。
「現狀就是如此,沒有退路了。雖然芭菈說會想辦法撐下去,不過我想應該沒辦法撐多久吧。」
「…………」
艾爾娜咕嘟一聲,吞了口唾沫,點了點頭。
再怎麼不願意,艾爾娜也深知自己身上背負著《劍》、討伐聯軍,以及整個帝國的命運。
「艾爾娜,要上了哦。讓《鋼》的那些人瞧瞧我們『揚波之女』的厲害!」
「是!」
戰爭終於進入了最終局。
「喝啊啊啊啊啊啊!」
席兒雙手使劍,揮開如雨般落下的箭矢,一路突進。
儘管《鋼》軍側翼部隊使用的弩弓速度遠快過這個時代的長弓,但箭的軌跡還是被席兒看得一清二楚。
雖然她的身體能力略遜艾爾娜與赫蘿恩一籌,但是在戰場上打滾的經驗則是另外兩人望塵莫及的。
敵人的視線、空氣的流動、殺氣……借著這些細節讀取敵人的攻擊動向,在這件事上,她在「揚波之女」中無人能出其右。
她迅雷不及掩耳地抵達戰車堡壘前方,一道嬌小的身影立刻從她身後躍出。
儘管身形嬌小,臂力卻是全《劍》中最強的戰士,赫蘿恩。
她將雙手插入馬車與馬車的縫隙之間。
「喝!」
以蠻力硬是分開了兩輛戰車堡壘。
明明這些戰車堡壘的載貨台上都分別站著好幾名射手。
這已不像人類會有的臂力,應該說是熊或者什麼猛獸的力量了。
艾爾娜倏然鑽入赫蘿恩製造出來的縫隙里。
動作如閃電般迅速!
《鋼》的士兵們根本無法以肉眼追上她的速度。
在還搞不清楚發生什麼事的情況下——
「嗚!咦……!?」
「咦!什、什麼時候……!?」
「嗚啊!流、流血了……」
——便氣絕身亡了。
轉瞬間,士兵們的身體癱軟下來,倒在地上。
因符文的力量而使某些方面「特別強化」的英靈戰士,在其專門的領域裡,確實全都強得不像人類。
「真不愧是衝鋒隊長!」
「但還是希望她能留點舞台給我們呢。」
「沒錯沒錯,我們也想舒展一下變鈍的身體呀。」
其他的七名英靈戰士先後躍入縫隙中。
就人數而言,萬名大軍對八個人。
本來是明顯的敵眾我寡。
但是——
「好、好強!」
「這、這些傢伙是怎麼回事!?」
「每個人都和吉可露妮大人一樣強啊!」
優勢明顯偏向「揚波之女」這邊。
她們被法古拉培爾的《宣戰的號角》激發潛能,身體能力被強化到極限。
因此,現在的戰鬥力遠遠凌駕於普通的英靈戰士。
還有就是——
她們是長年生死與共的戰友。
相當清楚每位同伴的能力、戰鬥方式,因此不但不會互相妨礙,而且還能通力合作,發揮彼此最大的能力。
在這個戰場上的,不僅僅是單純的八名英靈戰士。
正如她們的團體名,八人結合成一道巨大的波浪,排山倒海地湧向《鋼》軍。
『父親大人父親大人!事情不好了——!』
「艾爾,怎麼了?」
勇斗隔著無線電對講機,以冷靜的聲音安撫慌張的艾爾貝緹娜。
不是小看艾爾貝緹娜口中的「事情不好了」,而是因為在戰場上,無論面對什麼情況,都必須保持冷靜。
「剛才我負責的這區被攻擊了,有六……七……八個很強很強的人帶頭,一下子就突破了鐵壁!我想她們應該全是英靈戰士!」
「……唔。」
勇斗表情略顯嚴肅,將手放在嘴旁琢磨起來。
「看樣子,他們打算一舉定勝負了呢。」
的確,將多達八名的英靈戰士集中投入某個戰鬥區域,即使「戰車堡壘」被突破,也不是什麼意外的情況。
因為英靈戰士的戰鬥能力遠高於一般人。
而且那幾人應該不是普通的英靈戰士,八成是《劍》鼎鼎有名的超級精英部隊「揚波之女」。
就算照先前那樣派兵前去救援,面對她們壓倒性的戰鬥力,說不定反而會被擊退。
而且老實說,目前的《鋼》軍里,沒有足以和她們抗衡的英靈戰士。
以吉可露妮為首,親衛騎兵團
穆思裴爾
中有三名戰鬥力高強的英靈戰士,可是他們目前正在相反方向進行救援,得花上一點時間才能趕到艾爾貝緹娜那邊。
弗貝茲倫古守在維格利德城無法抽身;斯卡維茲遠在亞爾夫海姆,更是不可能趕來。
《角》的「四炎」中,一個已經陣亡於埃利伐加爾河之役;拉斯穆司身有舊疾,而且年紀大了,現在相當於退隱狀態;豪斯葛柏力正在遠方支援《麥》軍;最後一名英靈戰士則守在《鋼》軍右側的要害,無法任意離開。
《爪》的雙胞胎不適合戰鬥,如此一來,能隨意活動的只剩菲麗希亞,但是要她一打八也未免太過勉強。
儘管如此,勇斗還是胸有成竹地揚起嘴角。
「麻煩的傢伙們集中在一起,對我們反而有利不是嗎?」
「喝!」
砍倒朝自己撲來的《鋼》軍士兵後,艾爾娜揮手甩掉沾在鐵劍上的鮮血。
使用從獨立騎兵團的陣亡士兵那兒奪取來的武器,是個正確的決定。
眼前這些敵軍使用的,全是鐵製利器。
假如自己還和之前一樣,使用青銅製武器的話,現在八成早就刀毀劍折,無法戰鬥了吧。
不過,如果是手中這把鐵劍,雖然多少被砍出了缺口,還是能繼續戰鬥!
「沒問題!沒問題!」
即使是強大到能把討伐聯軍壓著打的《鋼》軍,還是敵不過八名英靈戰士的全力攻擊。
照這樣子,應該能在法古拉培爾體力耗盡前創造出「潮流」。
正當艾爾娜即將掌握戰鬥的趨勢時——
戰場中的風,倏然停止了。
風向的轉變是常有的事。
雖然常有,但該說是有股不祥的預感嗎?艾爾娜覺得這風停得奇怪。
敵軍里,有人朝她們扔出了某樣東西。
那是反射著奇妙光澤的,細長的圓筒狀物體。
假如艾爾娜以劍脊把那東西打飛回敵陣,也許就能改變未來了。
可惜,她連那是什麼玩意兒都不知道。
所以來不及反應。
咻!
那物體冷不防地噴出白煙。
霎時間,四周變得一片白茫茫。
「什、什麼!?嗚!」
「眼睛!我的眼睛!」
「咳咳咳!喉嚨燒起來了!」
「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原本萬夫莫敵,令《鋼》軍士兵完全無法接近、勇猛無雙的「揚波之女」們,紛紛嘶喊起來。
催淚彈。
原本是軍警鎮壓暴徒時使用的武器,不過現在也是能在網路上以五~六千日幣買到的防暴用品。
就算「揚波之女」全是英靈戰士,也無法在無風的高氣壓環境中躲開一口氣擴散的催淚瓦斯。
眼睛、鼻子、嘴巴里全都出現強烈的燒灼感,「揚波之女」們痛苦不已。
「啦~~啦啦~~♪」
一道完全不帶緊張感,與戰場極不相襯的歌聲響了起來。
倏然,一陣輕風拂過身邊。
頂多只能稍微吹動髮絲的微風。
但就算只是微風,在這種無風的狀態下,還是足以把煙霧吹向攻進《鋼》陣營中的討伐聯軍那邊。
「哇啊啊啊!好燙!好燙!?」
「眼睛燒起來了!」
「咳咳咳!我、我快喘不過氣了!」
慘叫聲此起彼落。
由於催淚瓦斯的效果能持續十五分鐘以上,就算煙霧總算散去,「揚波之女」們的痛苦還是沒有結束。
既然無法睜眼,自然就無法得知周圍的狀況。
止不住的狂咳以及侵襲眼睛、喉嚨的劇痛,使得身體無法隨心所欲地活動。
就連呼吸都變得相當困難。
在這種情況下,即使是因《宣戰的號角》而強得有如活死人軍團的英靈戰士們,也無法繼續戰鬥了。
前來增援的《鋼》軍不費吹灰之力,便把她們一舉成擒。
『通通抓起來了哦~~!』
「很好!艾爾,你做得很棒哦!」
勇斗握拳歡呼道。
原本是為了對付史坦索爾
那個笨蛋
,從現代帶到這裡的催淚彈,總算有了用武之地。
『艾爾姐姐居然派上用場了……明天可能會下槍雨吧。』
身為妹妹的克莉絲緹娜以帶著複雜感情的聲音嘟噥道。
對她而言,姐姐就是要無能才可愛。
『克莉絲!你這樣講太過分了!』
艾爾貝緹娜不明白妹妹的心情,忿忿不已地抗議著。
「哈哈哈!怎麼樣啊?催淚彈很適合《引風者》的你使用對吧?」
艾爾貝緹娜的能力之一是「引風」。
可是,這能力的用途太少,也是事實。
引起的風太微弱,甚至連讓箭陣加速都做不到。
頂多只能讓馬車速度稍微快一點,或是在盛夏時充當電風扇使用。
沒想到居然能成為一次解決八名英靈戰士的關鍵人物!
假如沒有她的力量,勇斗應該也不敢輕易使出催淚彈吧。仰賴自然風的話,萬一風朝我軍吹,等同於自殺行為。
艾爾貝緹娜是這場戰役中的最大功臣。無話可說。
『嗯!克莉絲讓我練習那麼多遍使用方法,果然是值得的~』
聽到這話,勇斗不禁噴笑出來。
不愧是克莉絲緹娜。
雖然嘴上老是貶損著艾爾貝緹娜,但心裡其實是希望姐姐能有活躍的機會吧。
而且還悄悄使出了《驅風者》的力量,讓風靜止下來。她不為人知但確實地輔助姐姐完成任務——儘管表面上裝得若無其事。
真是個彆扭的妹妹啊。
「好,這樣一來……嗯?」
空氣忽然出現變化,勇斗轉頭看向討伐聯軍的方向。
升騰於討伐聯軍中的那種令人不舒服的沈重壓力,一下子消散了。
「看來……敵人的魔法已經解除了。好,一口氣攻下他們!」
「『揚波之女』,全……滅……!?」
這消息徹底擊垮了早已超越極限,只憑必死的意志苦撐的法古拉培爾。她全身無力地軟倒下來。
芭菈接住法古拉培爾,但也同樣一臉茫然地仰望上空。
「即使出動了八名英靈戰士~在軍神周防勇斗面前~也和小嬰兒沒兩樣……嗎~」
就算不論自家人的這層關係,從客觀的角度看,「揚波之女」們也都是數一數二的精英戰士。
尤其是席兒、艾爾娜、赫蘿恩。這三人的武藝,應該能和《鋼》最強、最有名的戰士吉可露妮平分秋色。
再加上有《宣戰的號角》激發她們的潛能。
照理說,應該是如入無人之境才對。
儘管芭菈如此深具信心,一旦真的交手了,八個人全都輕而易舉地被拿下了。
只能乾笑了。
「這真是~徹徹底底地輸了呢~」
失去《宣戰的號角》之力的討伐聯軍,不再有迎擊《鋼》軍的體力及勇氣,人人開始爭先恐後地逃命。
就算是芭菈,也想不出重振軍勢的妙策了。
儘管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自己也認為沒有比這更完美的布陣,可是,卻被對方從正面扎紮實實地打敗了。
勝敗為時勢之運——雖然有這種話,不過現在聽來,只有無盡的空虛。
在戰場打滾這麼久,她痛切地感受到,什麼叫做能讓自己完全潰敗的壓倒性力量差距。
「到此為止了~命令全軍撤退~」
大勢已定。
「「「「「《鋼》萬歲!!大宗主萬歲!!」」」」」
《鋼》軍勝利的歡呼聲,迴蕩在維格利德的原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