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ACT5(2/2)
可是,全身像是被釘住似地,連一根指頭也動不了。
這到底算什麼拷問啊?
別把天上之國的戰鬥帶到地面開打好嗎?
除了一面哀怨,一面屏氣看著兩人交手之外,希爾德加德什麼也做不到。
(哦!年紀輕輕,就能發出這種程度的霸氣啦?)
見少年輕鬆地把自己發出的壓力推回,信長打從心裡讚嘆著。
他喜歡有實力的人。
如果做不出成績,就連林秀貞或佐久間信盛等從上一代起開始服侍織田家的重臣都可以流放;相反的,只要有實力,即使像羽柴秀吉那種出身卑微的平民也能加以提拔、重用。甚至連松永久秀那種連續兩次背叛自己的人,也能容許他再次歸順。
而眼前這名少年,雖然不滿二十歲,卻已經讓原本弱小的《狼》成為雄霸亞爾夫海姆一帶的大國了。
這片名為攸格多拉西爾的大地,文明發展得相當遲緩。不難想像這名少年應該和自己一樣,是把劃時代的先進技術導入,才能闖出一片天的。但就算如此,還是需要有相當的本事。
信長對勇斗很有好感。不過,欺負欣賞的小輩也是他天生的脾性。
「話說回來,這件事要怎麼處理才好呢?老身明白你急著想和《炎》締結誓杯的原因,是因為神帝頒布了討伐令,是吧?」
為了測試勇斗的器量,他故意提起這件事。
「您已經知道了嗎……」
「因為我們也收到討伐《鋼》的檄書了吶。」
勇斗苦著臉說。信長壞心眼地笑著回應。
在攸格多拉西爾,神帝是半人半神,受人敬畏的存在。可是一來信長並非在此出生長大的當地人,二來他本來就不信神佛,甚至還自稱「第六天魔王」。
因此他對神帝沒有絲毫敬意,不可能乖乖照神帝的命令去做。
再說,以他的性格,就算是自己覺得該做的事,只要是被人逼著去做,本能上就會反骨地想要抗拒。
也因此,直到剛才為止,討伐令一直沒被他放在心上;不過現在,那倒是拿來測試這少年器量的絕佳藉口。
「對你們《鋼》而言,老身的誓杯足以讓你們起死回生,脫離四面楚歌的現狀。但是那麼做對我們《炎》有什麼好處嗎?可別說什麼北方的威脅會因此消失之類的無聊話哦?依現在的情勢,就算《炎》和你們沒有邦交,你們也沒能力成為《炎》的威脅,不是嗎?」
根據手上情報,信長故意一口氣把《鋼》的打算全數揭穿,不讓勇斗有反駁的機會。
要是對方因此理盡詞窮,正好可以趁機施恩,締結條件對自己有利的誓杯。如果對方有本事反將一軍,那也很有樂趣。
信長愉快地等著看勇斗的反應。
讓我瞧瞧你的本領吧——他看著勇斗的臉,但對方毫無懼色。
「既然您已經掌握到這麼多情報,我也就只好攤牌了呢。那麼……假如您願意與《鋼》締結誓杯,我們就把這次征討《雷》時取得的加契納一帶奉送給您,您意下如何呢?」
「什麼!?」
就連信長也不由得一楞。
領土是一國之君最不能放手的事物。
而且勇斗放手的,並非貧瘠荒僻的土地。
凱爾姆特河流域的土壤相當肥沃,多了那片土地,收穫的小麥不知可以讓國家增加多少士兵。
輕易放棄如此具有戰略價值的土地,不用說,當然是愚蠢至極的事。
交涉才剛起頭,是開局中的開局。一下子就亮出這麼好的牌,很有可能被對手得寸進尺,進一步漫天要價。
難道自己錯看這年輕人,太高估他嗎?
信長懷疑地仔細端詳勇斗,很快就明白自己想錯了。
勇鬥眼中沒有任何猶豫之色。甚至有一種在所不惜的覺悟。
那不是基於怯懦所以想討好人的表情。是經過一番深謀遠慮,即使交涉對手是信長,也打算取勝的「男人」的表情。
(怎麼回事?)
猜不透勇斗的意圖,信長皺起眉頭。
那片土地有什麼問題嗎?但信長從沒聽說過有那種事。根據他之前的調查,至少在最近這幾年裡,那一帶的收穫量一直高得很穩定。
這年輕人究竟想得到什麼?完全無法判讀。但這樣反而讓人覺得歡快。
(呵呵,你可要讓老身好好享受享受吶!)
儘管年紀已經不小了,但信長的心還是雀躍了起來。
「您意下如何呢?對《炎》來說,這是相當划算的條件吧?」
感覺得到對方因自己出其不意的提議而楞住了,勇鬥打鐵趁熱地追擊。
領土是最不能放手的東西。勇斗當然也很清楚這一點。
而且放手的還是凱爾姆特河流域的土地。
假如把《鋼》那些劃時代的先進技術,例如諾福克農法和肥料等等導入該地,三年之內,收穫量肯定能夠加倍,《鋼》的國力也會因此大幅提高。
沒錯。只要三年。
但三年後,攸格多拉西爾是否仍然存在?這就不得而知了。
至少,勇鬥打算在那之前把所有人民遷徙到新的大地。
換句話說,那是早晚都會拋棄的土地。
假如割讓的是自國領土,會牽涉到許多複雜的問題,而且還會有失體統,因此很難那麼做。但如果是剛奪得的土地,就可以找出各種理由送人了。
借著讓出不久之後即將失去價值的土地,消除來自南方的威脅,斷絕後顧之憂,完成朝中央進軍的準備。
再也沒有比這種交易更划算的生意了。雖然這麼做跟詐騙差不多,但勇斗現在也只能不擇手段了。
「唔,照你的說法,這條件對我們確實是大大有利。可是呢,條件開得太好,反而有詐。老身至少也有這種程度的常識呢。」
信長說著,以探索的眼神凌厲地掃視勇斗。
這也是當然的反應。
事實上也正如信長說的,整件事另有隱情。但勇斗當然不能把真相說出來。
他表情不變地說出事先準備好的理由:
「我們這次的戰果可說是坐收漁翁之利。是多虧您的《炎》軍絆住《雷》軍,並且誅殺了《雷》族宗主史坦索爾,我們《鋼》才有辦法取得這麼多土地。再加上,若對於想締結兄弟誓杯的對象太過斤斤計較,也只會成為日後雙方心頭上的疙瘩。因此,還不如大方地展示誠意,更有助於奠定友誼的基礎。這就是我的想法。」
「是這樣嗎?老身並不懷疑你想和我們長久交好的說法,而且不費吹灰之力得到大片土地,聽起來也不是壞事。」
「既、既然如此……」
信長的說法讓勇斗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可是信長卻做出制止的手勢:
「雖然不是壞事……但人類就是要拚命活著,才會發光發熱。織田信長無法滿足於不勞而獲之物。」
「!?」
「既然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得到這麼多土地,那麼老身自然會產生更大的欲望,並不遺餘力地強取更多土地!這就是老身,織田信長!」
制止勇斗的手掌,強而有力地緊握成拳。
手臂上的累累刀疤,仿佛在證明他那番話的真實性似地。
比起千言萬語,更能證明「有想要的東西,即使拚上全部的力量也要強行取得」的生活方式。
「既然神帝的檄書都送到老身這兒了,其他氏族自然也會收到。近期之內你們《鋼》會開始忙得焦頭爛額。老身只要趁著那個時候出兵,不就能輕鬆拿下整個凱爾姆特河流域了嗎?收下加契納,放過其他地區,你不認為這樣對我們《炎》來說太可惜了
嗎?嗯?」
確實地判讀出對方面臨的困境,趁機為自己國家奪取最大的利益。
不愧是只差一步就統一天下的男人。確實是個狠角色。
「那麼,除了加契納之外,連珂郡也一併奉上,您……」
「不夠!」
話還沒說完,就被信長乾脆地否絕了。
就連勇斗也不得不變了臉色。
「不夠嗎?珂郡也是相當豐饒的土地哦。」
「完全不夠!老身要的是,全部!」
「……這樣就談不下去了呢。」
勇斗長嘆一聲,搖頭道。
把全部都送上來給我。意思就是歸順到我們旗下。
在討價還價時,不能一開始就讓對方看到自己的底牌。這對交涉的雙方而言都是默契。
因此在主動說要放棄加契納時,勇斗就猜得到信長一定會要求更多。這是意料之內的事。
對勇斗而言,最糟的情況就是把這次征討《雷》時取得的土地全部拱手讓出。
儘管如此,信長的這個要求,他還是吞不下去。
「那麼,你是想與老身為敵了?我們可無所謂哦?」
信長施放壓力,居心不良地壞笑著。
還真是有夠強硬。勇斗不禁在心裡咒罵起來。
雖然很想避免這種情況,但對方已經完全看穿勇斗的困境了。再不做點表示,會完全處於劣勢的。
沒辦法。勇斗將手伸到腰間,拿出某樣物品。
「是嗎?我倒覺得應該是你們不會想與《鋼》為敵哦。」
勇斗露出無畏的笑容,雙手握著那物品,將身體旋轉九十度,輕輕勾起食指。
扣下、鬆開、扣下、鬆開、扣下、鬆開。
砰!砰!砰!砰!
神殿內響起驚人的爆炸聲,被那物品瞄準的牆上出現四個小指粗的孔穴。
「什麼!?種子島!?你也有那東西!?而且還能連續發射!?」
即使是信長也不禁面露驚愕神色。
火繩銃在信長生存的時代可說是最先進的兵器,但有一個致命的缺陷,就是不能連續射擊。
這應該也是信長最煩惱的問題。因此他也相當清楚克服了這個缺陷的火繩銃有多可怕。
「沒錯。而且最高連射次數其實比剛才還多哦。我不是說過嗎?我是從比您晚四百年的未來來到這裡的。」
勇斗吹散槍口的白煙,把槍收回腰際。
雖然射擊時的后座力讓他的手和肩膀又痛又麻,但現在正是緊要關頭,完全不能示弱。
「您的《炎》有種子島,我們《鋼》也有這東西。如果您想對我們出手的話,可是會自討沒趣的哦?」
勇斗充滿自信地道。不過他只是在虛張聲勢而已。
在這個時代,他那把手槍的性能確實超群絕倫。
可是,他帶來攸格多拉西爾的槍,只有這麼一把。
而且子彈的數量也有限。無法在這裡製造新的彈藥。
假裝自己帶了大量這種先進武器過來,讓對方深感威脅而讓步,可說是勇斗能放的最後大絕招了。
勇斗很清楚。
這個名為織田信長的男人雖然膽大妄為,凡事講求迅速,非常有行動力;但另一方面卻又極度謹慎,行事如履薄冰。
他總是先製造出能致勝的情況才開戰,不打沒勝算的戰爭。
所以勇斗才會試著賭上一把。
「哦……」
對於勇斗的挑釁,信長也變了臉色。
直到剛才為止,他都帶著一種試探勇斗、玩弄勇斗似的「遊戲」感,但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
戰國魔王乍現的真正霸氣,讓勇斗不禁吞了吞口水。
要有相當大的勇氣,才能不以實力,而是虛張聲勢地與發出如此驚人壓迫感的龐然大物對峙。
儘管勇斗表面上裝得很強硬,但心裡其實緊張萬分。光是與信長眼神較勁,就快把他的意志力磨耗完了。
現下的每一秒,都有如一分鐘、一小時般漫長。在經過了不知多久的剎那即永遠般的時間後——
「唔,與你為敵,確實頗為麻煩呢。」
信長認同了勇斗的話,點了點頭。
看樣子,總算能和他以對等的立場交涉了。
雖然那立場和走在鋼絲上一樣危險。
「說實話,老身也沒空與你爭奪這種極西之地,更不想和麻煩的對手浪費時間。老身年紀也不小了,為了完成在日本時無法成就的『天下布武』夙願,老身的真正打算是,在平定《雷》,消除後顧之憂後直搗神都格拉茲海姆。」
信長坦白地道。
他不是那種拿下《炎》和《雷》這點土地就會滿足的男人。即使來到異世界,也不改志向,以整個天下為目標,很有他的風格。
為了完成這目的,走最短的路線,光明正大地正面進攻。這做法也同樣很有他的風格。
「讓我確認一下。您們那邊也有很多事要忙,所以想斷絕後顧之憂,是嗎?」
「嗯。老身和你都各自有不少非打倒不可的敵人。也就是說,現在還不是我們針鋒相對的時候。」
交涉一下子有了大突破。剛才那些高壓又麻煩的你來我往,全都像假的一樣。
幹嘛不從一開始就老實說出來啊!勇斗心裡如此咒罵著。但假如自己沒有通過剛才的測驗,信長也不會對他說這些話吧。
如果他認為勇斗的器量不足以和自己對等交涉,肯定會直接併吞掉《鋼》。
照現在的發展,應該可以成功締結兄弟誓杯。正當勇斗開始安心時——
「可是,這下就傷腦筋了呢。既然老身以天下霸王為目標,自然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換對等的誓杯。因為世界上不需要兩個太陽嘛。」
信長拄著臉頰沈吟起來。
花上一輩子時間追求,就算來到異世界也想達成的夙願。投注其中的心血與執著,自然讓他難以讓步。
但勇斗也不能退讓。
「難道沒有轉圜的空間嗎?」
「就算你這麼說……哦!有了!喏,小娃兒,你要不要當老身的兒子呢?」
信長靈光乍現似地一拍大腿說道。
明明勇斗才剛說過,自己不可能歸順於《炎》的旗下。
雖然不太可能,但勇斗不禁懷疑信長是不是有點老年痴呆了。
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勇斗以眼神追問著。
「老身當然不會白白要求你那麼做。如果你願意接受父子誓杯,老身不但會給你《炎》的少主地位,就連老身的獨生女焰也一併送你。就像剛才說的,老身年紀也不小了,再活也沒幾年,而且老身在此地也沒有其他的子嗣。」
「咦?您是說……」
勇斗大概猜到了信長的想法。
不可能。太不可能了。
可是信長卻用力點頭。
「要不要當老身的女婿,繼承老身的基業呢?」
「如何?雖然一開始時《鋼》會成為《炎》的一部分,但早晚整個《炎》都會是你的東西。這交易不壞吧?」
說著,信長像要表示「快點成交吧」似地伸出手。
確實是個不壞的提議。
應該說,非常有吸引力。
那個織田信長,不但認同了自己,甚至想讓自己成為他的繼承人。
不可能不覺得開心。
儘管如此,勇斗還是只能搖頭:
「對不起,我不能接受。」
假如說他不想伸手,就是在說謊。
如果是一年前的自己,肯定會接下這誓杯。不,因為有美月在,所以女兒的部分應該不能接受吧。
在那之前,勇斗治國的方針都是:讓人民能安和樂利地生活。
儘管後人對信長的印象大多是燒毀寺院、個性冷酷無情、對下屬嚴苛……等等,但至少,他在領地實施的政策確實都是善政。
有名的政策「樂市樂座」活化了領地的經濟,物價也因此降低。此外信長還大幅減稅:廢除莊園制度下原本複雜的公租系統,原則上只向農民徵收白米作為本稅。
信長治理的尾張
、美濃一帶,治安良好,據說連女性也能一個人出遠門。
而事實上,從信長能動員數萬大軍,就能看出《炎》是個相當富庶的國家。在這片土地上,他應該也同樣進行過各種改革吧。
如果是信長,一定能治理好《鋼》的領土,讓人民有更安和樂利的生活。
可是,在知道攸格多拉西爾的真相後,勇斗就無法接受這提議了。
「為什麼?你不相信口頭約定嗎?懷疑老身在併吞了《鋼》之後會翻臉不認人?雖然這種事只能靠自由心證,但老身是真心誠意地這麼說的哦?」
「不,我知道雖然您被稱為魔王,但卻是戰國時代少見的重人情又守信的人物。」
「唔?」
「但我有無論如何都非得完成的事。因此我不能交換任何居於人下的誓杯。」
勇斗以銳利的眼神注視著信長說道。
強迫人民離開世世代代生活的土地,移住到其他大陸,而且是以萬為單位的人數。
不用想也知道,沒有絕對強權就辦不到這件事。假如自己居於人下,就沒辦法大刀閱斧地那麼做了。
就算在信長死後繼承他的位子,可是只要曾經臣服於人,勇斗就會失去現在這種可說是宗教狂熱般的支持度。
最重要的是,攸格多拉西爾說不定根本撐不到那時候。
沒辦法那麼悠哉地等下去。
「哼,這是燃燒理想和信念的眼神呢。對於這類人,不管說什麼都沒用吶。」
信長打量著勇斗,覺得無聊似地哼了一聲。
「對不起。」
「讓老身聽聽吧。你是為了什麼,才會連老身開的那些優厚條件也毫不可惜地一腳踢開?為了爭奪天下?身為男人,果然還是想用自己的雙手取得天下,不想從別人那兒接收是嗎?」
信長發出熊熊鬥氣問道。
他果然是天生的將領,天生的英雄。
從這番話,可以深刻地體會到這件事。
勇斗緩緩搖頭:
「我是想取得天下沒錯,但不是為了男人的尊嚴。」
「哦?」
「可以和您單獨密談嗎?」
「唔……蘭。」
信長點頭,琢磨了一會兒後,朝身後的少主揚了揚下巴。
「是!」
蘭起身率領部下走出神殿。不愧是從日本時代就服侍信長的人,相當明白信長的想法。
「菲麗希亞。」
「是,我明白。」
勇斗也回身喚著自己副官的名字。她也同樣點頭回應。
她起身,帶著眾人離開神殿。
確認所有人盡數離去後,信長很感興趣地問道:
「特地把所有人支開,你想告訴老身什麼?」
「關於這個攸格多拉西爾的,真相。」
「唔,所謂的真相是?」
「在不久的將來,攸格多拉西爾將會沈入海底。不論《鋼》還是《炎》,整個帝國都會消失。」
勇斗開口,說出一直隱瞞著,除了黎芮兒之外沒有人知道的真實。
信長也是大國宗主。
肩上背負著比勇斗更多的人命。
所以他也有知道的權利和義務。
「哦?小娃兒也挺會說大話的嘛。」
「果然是這種反應呢。」
意料之內的回答讓勇斗自嘲地聳了聳肩。
換成他自己,要是突然聽到這種話,一定只會覺得對方是有毀滅性思想的妄想症患者,完全不把對方的話當一回事吧。
因此勇斗從頭開始詳細說明。
這裡是比信長生活的時代早三千年的過去。
在勇斗生活的時代,世界上沒有任何場所的地形和攸格多拉西爾相符。
攸格多拉西爾與古希臘著作中提到的亞特蘭提斯有許多類似之處。
還有,亞特蘭提斯的結局是沈入海底。
雖然無法精準地斷定沈沒的年分,但根據勇斗的調查,肯定在不久的將來就會發生。
因此勇鬥打算篡奪神帝之位,儘可能地把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遷移到其他大陸。
勇斗真誠地說著。
儘管說了將近一小時,但信長並不嗤之以鼻,反而認真聆聽勇斗的話。
等到全說完後——
「你的話也並非全無道理。特別是這裡比老身生活的時代早了三千年這一點。」
信長表現出一定的理解之色。
在接受新資訊這點上,不愧是織田信長。
有個軼事。傳教士來到日本,以地球儀說明地球是圓的。當時信長的部下們全都認為傳教士在胡說八道,只有信長點頭同意「你說的話有道理」。即使到了耳順之年,他的思考還是一樣靈活、開明。
「可是,老身也不能照單全收呢。因為你手上的證據太少了。而且你也不能確定這土地何時會沈沒,不是嗎?縱使富士山有一天會噴火,但周圍還是住著許多人民。因為那種不明確的理由而拋棄國家,太不理智了。」
雖然思考靈活,但又同時是徹底的合理主義者,非常重視現實,這才是名為織田信長的男人可怕的地方。
只要有「道理」,不論什麼事,他都有接納的肚量。
可是,就像信長本人說的,能夠證明勇斗那些話為真的證據實在太少了。
對勇斗而言,這是三千五百年前的事,他不可能拿得出證據。就算真的有什麼物證,勇斗也無法證明那些物證是真的。
就算被人說「那本古代著作是你自己捏造出來的吧?」,他也無法反駁。
光憑這些話,是無法打動現實主義者織田信長的。
「雖然如此,我還是相信這件事一定會發生。我決定把人民遷移到其他大陸。」
「是這樣嗎?那也沒辦法呢。反正是你的氏族,就隨你高興怎麼做吧。」
對於勇斗的決定,信長也只能趕小狗似地甩著手苦笑。
勇斗明白。
這就是兩人的分水嶺。
信長起身,俯視著勇斗,說道:
「最後要告訴你,老身對你們《鋼》現在的領土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們大可放心。」
「我明白了。」
勇斗也點頭致意。
信長不會違反自己做下的約定。
故意挑明了說,算是對知其不可而為之的年輕人的餞別吧。
勇斗滿懷感謝地收下餞別之禮。
「不過!」
信長雙眼一亮,瞪向勇斗。
他獰笑著,鬥氣在他身上不斷翻騰。
勇斗不由自主地吞著口水,背上竄過陣陣寒意。
前所未見的重壓。雖然身高比勇斗矮小,但是看起來卻仿佛比勇斗高大了一倍有餘。
這才是戰國霸王真正「認真起來」的樣子嗎?
「記住了。只要阻擋在老身欲走的霸道之前……老身是不會手下留情的。」
†
「……大人,歡迎您回來。」
「嗯。」
《炎》族少主蘭在離神殿有段距離的下榻之處待機著。一陣子後,信長回到住處。
之所以慢了片刻才請安,是因為被主公身上滲出的霸氣震懾之故。
另外,之所以只慢了片刻就回過神,是因為他的人生有將近一半的時間跟在信長身邊之故。
也就是說,就連長年跟著信長的蘭,都會被主公今日發出的霸氣震懾。信長的氣勢就是如此非比尋常。
「大人似乎非常中意《鋼》族宗主閣下呢。」
在洞察主公的心情方面,沒人能比蘭更敏銳。
來到攸格多拉西爾已經超過十年,這是蘭第一次見到主公如此愉悅激昂。久違地碰上值得較勁的對手,應該讓他很滿足吧。
「是啊!即使與老身對峙也不肯退讓一步,真是個了不起的小娃兒。剛才的會談實在令人愉快。但終究青澀了點就是了。」
「青澀嗎?就我看來,年紀輕輕就能有那番成就,相當了不起呢。」
從蘭的角度看來,勇斗深謀遠慮到不像十來歲的少年,令人相
當欽佩。
不愧是短短兩年裡就讓弱小氏族《狼》搖身一變成為大國的狠角色。後生可畏,他甚至對那名比自己年輕許多的少年產生強烈的妒意。
可是,就連那樣的少年才俊,在自己主公眼裡,似乎也是稚嫩得可以。
「能請大人舉例說明嗎?」
「比如那個能連續射擊的種子島,十之八九只是在虛張聲勢。」
「咦!?」
蘭驚訝地瞪大眼,額頭甚至因此擠出抬頭紋。
白白糟蹋了俊美的臉蛋。
「但他確實向我們展示了連續射擊的性能。難道說他是使了什麼奇術嗎?」
「不,那種子島是真貨。但那小子手上的種子島可能只有那一挺,頂多再多個兩、三挺吧。憑那麼點數量,在戰場上是起不了威脅的。」
《炎》的總兵力超過五萬。
不管勇斗的種子島威力多驚人,但數量不多的話確實不會成為威脅……
「大人為何如此肯定呢?」
「那小子不是說了嗎?來到這片土地才剛滿三年。就算手上有真貨好了,你想想,我們是花了多少年才完成這麼多種子島的?」
「啊……」
被點出盲點,蘭懊惱地皺眉。
能夠連續發射的種子島太具衝擊性,讓他完全忘了這件事。
「呵呵,想讓原本連鐵都不知怎麼煉製的此地人民,在短短三年裡量產性能遠高於種子島的武器,你想,有可能嗎?換句話說,他手上有的,只有從未來帶到這兒的少數幾挺而已。」
「大人所言甚是……但既然您已經發現他是在虛張聲勢,為什麼不戳破他的謊言呢?」
「因為沒有確證。」
「原來如此……」
跟隨信長超過十五年,蘭很清楚自己主公的個性。
雖然他說「十之八九」是如此,不過換句話說,就是仍有一、兩成「勇斗沒說謊」的可能性。
主公的目標是天下布武。
因此他對偏離中央的《鋼》的土地沒有興趣。
假如投入大軍與《鋼》戰鬥,反而折損大量士兵的話,原本即將展開的攻打神都計畫會因此被打亂的。
信長應該是想避免那種事發生吧。
「這麼說來,您為何不與他交換誓杯呢?我是第一次聽您說不打算和任何人交換對等的誓杯哦?」
與勇斗實際見面之前,信長甚至說過,假如《鋼》族宗主真是有如傳說中的英雄豪傑,則務必要與對方締結誓杯。
而且就蘭所見,勇斗確實有足夠的器量。
甚至讓信長撇下身為少主的自己,想提拔他為繼承人。
「因為啊,要是締結了五五分誓杯,日後會有很多麻煩吶。」
「麻煩?怎麼說呢?誓杯在這片土地上是絕對的約定。假如想斷絕後顧之憂,締結誓杯反而是最好的保證……」
蘭訝異地偏著頭,信長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他打從心底感到愉快地,極為肯定地道:
「正因為誓杯是絕對的約定吶。呵呵呵,他比想像中的更優秀不是嗎?老身有預感,早晚必須和那人一決雌雄,爭奪天下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