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ACT 1(2/2)
「只好等父親大人回來再問清楚了。那個人實在是……」
——黎芮兒無奈地嘆氣。
明明說過好幾次,叫勇斗一定要把與大局相關的重要大事全告訴身為少主的自己,沒想到他居然藏了這麼一大顆炸彈……
正因為勇斗老是這樣,其他人才被迫過度操勞。而幫他收拾爛攤子的最大苦主,就是自己。
「之後一定要請父親大人好好疼愛我作為補償,否則實在說不過去呢。」
黎芮兒嗯了一聲,下定決心。
《角》族中有如父親的義弟妹之首拉斯穆司年事已高,黎芮兒希望能讓他在闔眼之前看看、抱抱自己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她想與心愛的人生下愛的結晶。
假如身為正室的美月無子,自然不能操之過急。但既然美月已經懷孕,也就沒有這方面的問題了。
「不過,現在不是悠哉想這種事的時候呢。」
黎芮兒回過神,起身眺望窗外風景。
即使只從辦公室向下俯瞰,還是能感受到人民的活力。
僅短短兩年,這座城市已經繁榮到當年完全無法比擬的程度了。
然而,這也極度令人害怕。
就如同這座津利城,整個《鋼》發展得太快了。
文化、價值觀相異的人們,必須花上不少時間磨合,才有辦法和睦相處。
但如今《鋼》里混合了七個氏族,很難稱得上是團結一心的國家。
就連個性溫和穩重的約爾根,也與《爪》族宗主伯特韋德、獨立騎兵團團長弗貝茲倫古有著很深的過節。
可以想見檯面下的其他關係一定更是暗潮洶湧,有許多類似的情況。
太愛擔心是自己的缺點。儘管有自知之明,但黎芮兒還是無法不感到焦慮。
獨立騎兵團的據點在津利東南方,騎馬約一個小時路程的高原上。
即使是現在,也依然有大量人口不斷湧入城裡,沒有多餘空間建造能容納三千士兵與馬匹的設施。
再加上從糧食、訓練馬匹與鍛鍊士兵的角度來看,以草原為基地是相當合理的決定。
雖然高原的氣溫比位在平地、旁邊有河流經過的津利冷上許多,但對於從小生長在嚴寒地帶米德加爾特地區的遊牧民族來說,這點寒冷根本小菜一碟。
還不如說,這高原的環境近似故鄉,不少人反而在這裡住得比城裡更舒服、更有精神。
「歡迎您回來,父親大人。」
騎著馬的弗貝茲倫古一靠近據點,一名如貴公子般文質彬彬,氣質與粗野勇猛的遊牧男兒極不相襯的青年便立刻出來相迎。
「嗯。納爾弗,做好出擊的準備了嗎?」
弗貝茲倫古並不下馬,直接問道。
納爾弗是擁有《光之馬》符文的英靈戰士,從弗貝茲倫古還是《豹》族宗主時就一直是他心腹。
他在《豹》的征討戰中被《鋼》軍所擒,過了一段牢獄生活,但是在勇斗大婚時與弗貝茲倫古一起得到特赦。
不只獲釋出獄,還被提拔為獨立騎兵團的副團長。
「是!一切順利,隨時可以出發。話說回來,您身後這幾位是?」
納爾弗將目光移到跟在弗貝茲倫古身後的一眾騎兵身上。
雖然他們也騎馬,但是長相、服裝與氣質,都與由遊牧民族組成的獨立騎兵團大相逕庭。
「哦,這幾位是親衛騎兵團
穆思裘爾
的人。承蒙他們特地護送我回來呢。」
弗貝茲倫古說著,誇張地聳了聳肩。
當然不可能只是單純護送,他們是所謂的監視者。
這些人應該會睜大眼睛,仔細觀察弗貝茲倫古的一舉一動,向上級報告他有沒有什麼可疑的行徑吧。
雖然覺得有點煩,但畢竟自己前科累累,也怪不得對方會這麼做。
再說,要是那小子天真到連監視者都不安排,反而會讓弗貝茲倫古失望呢。
……話雖這麼說,但是——
「還是有種芒刺在背的感覺呢。」
——弗貝茲倫古不禁苦笑。
再加上不久之前約爾根的反應,看樣子,想得到《鋼》的信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
事到如今,弗貝茲倫古當然不會在意別人用什麼眼光看自己,但他也不想一直像這樣被綁手綁腳。
「罷了,也是個機會。為了今後的舒適生活,還是趁現在多立點功勞吧。獨立騎兵團!要出擊了!」
「布陣完畢!隨時都能出擊!」
「是嗎?」
聽完部下的報告,《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微微點頭。
其他環坐在會議桌前的人有:右斜前方的《雲》族宗主葛哈德、《槍》族少主副手赫默斯、左斜前方的《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兜》族少主歐雷爾斯【注】。
編註:典出《丹麥人的事跡》,是名狡猾的巫師。別名烏勒爾,也在北歐神話中登場,是雪神、箭術及狩獵之神。
這裡是位於《灰》的族都維格利德【注】城北方,對《鋼》討伐聯軍大本營。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
。諸神的黃昏戰場,維格利德(Vigrid)原野。
雖然只是將羊毛毯掛在四根立於地面的柱子上做出來的簡易帳篷,但至少能擋風遮雨,相較於普通士兵只能被日曬雨淋,還是舒適太多了。
不過話說回來,普通士兵到底有沒有辦法在這座帳篷里放鬆身心好好休息,也是個問題。
因為現在帳篷里大將雲集。
而且氣氛不但說不上和氣融融,甚至還相當劍拔弩張。各國的大人物都為了自身利益,不著痕跡地刺探他國底細、彼此暗暗較勁。
沈重的緊張感與殺伐之氣自然而然地瀰漫在帳篷里。
「嗚……啊……」
「敵軍的情況如何?」
法古拉培爾以溫和的口氣,向被現場壓力震懾得無法動彈的傳令兵發問。
被這麼一提點,傳令兵總算想起自己進入帳篷里的原因。
「是!敵人似乎打算進行徹底抗戰,就小的看來,他們的士氣相當高昂!」
「哦,竟然有辦法在這種情況下維持高昂的士氣?」
法古拉培爾略微睜大眼,佩服地說道。
根據先前派出的探子回報,駐守在靼偉城的士兵大約三千多人,再怎麼多算,也不到四千人。
對手是比自己多了將近十倍的大軍,在這種絕望的兵力差距下,想提高士兵鬥志是極為困難的事。
正常來說,光是兵力差距就足以重挫士氣,就算有人因此臨陣脫逃也不奇怪。
「不愧是駐守要地的將領,和傳聞中一樣優秀呢。」
法古拉培爾誠心稱讚起敵軍守將。
不分敵我,對有能力的人全都致上敬意,這就是法古拉培爾的風格。
「沒錯!赫列姆那傢伙真的很難纏!」
「嗯,我被那傢伙耍了好幾次呢。」
《雲》族宗主葛哈德恨恨啐道。《牙》族宗主西吉斯蒙德也皺起眉頭。
看樣子,與《灰》相鄰的這兩個氏族早與該城守將交手過了,並因此吃了對方不少苦頭。
長年與兩氏族為敵的法古拉培爾,很清楚這兩名宗主的實力。
能被他們說成這樣,應該真的是極為難纏的敵人吧。
「嗯。這麼說來,我確實也聽說過這個名字呢。」
法古拉培爾在腦中搜索著關於該名守將的事跡。
不清楚底細,只知道對方名聲之響亮,甚至能傳入自己耳中。
雖然《劍》與《灰》的國界也是相鄰的,但《灰》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弱小氏族,不可能笨到主動進攻、挑釁大國《劍》,所以法古拉培爾的注意力也一直沒放在與《灰》的邊界,而是集中在中央政府那兒。
「具體來說,那位赫列姆是什麼樣的將領呢?」
法古拉培爾也不拐彎抹角,直接發問。
戰爭,特別是會花費許多時間的攻城戰,基本上也是一種心理戰。
敵軍將領擅長什麼?不擅長什麼?喜歡什麼?討厭什麼?這些情報會左右戰術的運用。
因此,法古拉培爾很想聽聽與敵將實際交手過的人們感想。
「這個嘛,就像剛才說的,總之就是很難纏。除此之外我也不清楚。」
葛哈德聳肩。
「不清楚?」
「沒錯。硬要說的話,他的特色就是沒有既定模式吧。不論攻守都很高明,有時會從後方偷襲,有時又會強勢進攻。會依戰況,時而使用正統戰術,時而採取奇策,可以說是變幻莫測、難以捉摸的傢伙。」
「原來如此,這樣子的確很難纏呢。」
法古拉培爾也不禁苦笑起來。
人類這種生物,會因循著曾經成功的途逕行事。在運用戰術時,也會有同樣的習慣。
不論布陣有多牢不可破,只要能摸透敵將的想法與脾性,對策要多少有多少。可是,這次的敵人似乎沒有這種弱點可掌握。
無法猜透對方想做什麼,而且還能高明地對應我方的攻勢。
只能說真的是強敵。
「但也不能一直窩在這裡慢慢來。」
法古拉培爾手肘抵在桌上,將下巴擱在交錯的十指上,喃喃念道。
「是呀~要是在攻下那座城之前~《鋼》的主力部隊就到達的話~事情就不太~好玩了呢~」
一道與緊張氣氛完全不合拍的聲音,自一旁悠悠地響起。
說話的人名為芭菈,是《劍》的幹部之一。
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法古拉培爾的「懷劍」,以足智多謀聞名國內外。
「假如守城士兵知道有援軍,而且《鋼》的主力部隊不久之後就會趕來救援,士氣將變得更高昂,城砦會更難攻破,對吧?」
「哎呀~就艾爾娜來說,這感想很聰明呢~」
「『就我而言』是什麼意思啊!?」
站在另一側的妙齡女性——艾爾娜不服氣地大聲反駁著。
她的外表很年輕,言行舉止也帶著一股生澀感,但她其實是效忠於《劍》族宗主法古拉培爾,由九名英靈戰士組成的精英親衛隊「揚波之女」的成員之一,而且在武功方面是其中屬一屬二的猛將。
「好啦好啦~這種事就先~不管它了~主公大人~您打算怎麼做呢~?」
芭菈無視激動的艾爾娜,向法古拉培爾問道。
雖然艾爾娜還想繼續抱怨,但是考慮到時間地點,也只好用力咬住嘴唇,把話硬吞回肚裡。
她的反應多半也在芭菈的計算之內吧。儘管芭菈貌似溫良沈穩,但其實很愛捉弄人,個性「非常好」。
「這個嘛,也只能在對方援軍抵達前想辦法攻破城池了。」
「可是~應該沒多少時間可以用哦~?」
芭菈一針見血地表示。
靼偉城的傳令兵八成已經拚命狂奔,把討伐聯軍進攻的消息帶往《鋼》的族都津利了吧。
津利與靼偉城間的距離大約兩百里格(約四百公里),而一天的行軍速度一般是十里格。
由於《鋼》的主力部隊正前往西方攻打《雷》,因此大約得花上三十天的時間才能調頭抵達此地。
只是,想在短短一個月里攻下這座以固若金湯聞名的城砦,就算我方有三萬大軍,還是一件難事。
「雖然有點早,但也只能使出絕招了。」
「……看您的眼神~就算阻止也沒用吧~」
「嗯。我已經決定好了。」
「可是~對三萬士兵使用的話~您搞不好~會死哦~?」
芭菈擔心地警告著,但法古拉培爾只是輕笑一聲,無謂地聳肩。
臉上完全沒有猶豫的神色。
「呵,這條命本來就是準備為陛下犧牲的。何況對方是軍神,要是捨不得花力氣,說不定會因小失大哦?」
「赫列姆老爹!敵人攻打過來了!那些傢伙打算用蠻力硬是攻破這座城!」
「喔。」
坐在椅子上打盹的老人,微微睜開眼皮。
他的身體痩削,頭髮全白,臉與從衣袖下露出的手臂全都布滿皺紋。
「真是,連讓人好好睡個午覺都不肯。」
老人發著牢騷,以拐杖拄著地板,緩緩起身。
他早已年過七十,腰腿的力氣大不如前,如今若不仰賴拐杖,甚至就無法好好走路。
個子不如想像中的高呢——大部分人對他的第一印象應該都是這樣吧。原本就矮小,再加上年紀大,背也駝了,看起來更是低矮。
不過,這名看起來弱不禁風的老人,正是威震畢佛斯特,就連《牙》、《雲》的宗主也感到棘手的名將赫列姆。
「老爹居然能在這種情況下午睡,我連飯都吃不下去了。」
「嗯~?說這種話也未免太沒志氣了。你是早晚要繼承老夫位置,守住這座城的人哦?光是這種程度就吃不下飯,今後怎麼有辦法守城呢?」
「孩兒慚愧。但我是第一次見到那種大軍……」
「呵、呵、呵。不論對方是三萬人還是五萬人,這座靼偉城都不會被攻下的。」
老人抖動著身子,放聲笑道。
從三十歲起,他駐守在這座靼偉城四十年了。度過種種危機,一路守到今日。
靼偉
城的南側是湍急的河流,北方高聳著號稱「攸格多拉西爾的屋頂」三大山脈之一——希敏約格山脈。一南一北的天險使敵人無法從這兩個方向進攻。
靼偉城以西是《灰》的領土,因此敵人只能從東部發動攻擊。就算對方兵力再多,面對這種地形,還是無法發揮優勢。
另一方面,對守城的《灰》軍而言,只需把戰力集中在東側就沒問題了。
不論敵軍人數有多少,看在赫列姆眼中,也完全不足為懼。
「命令弓兵部隊徹底發射箭雨!現在正是測試《鋼》送我們的反曲弓威力的最佳時刻!」
赫列姆獰笑道。
他早就得到通知,明白此處即將成為戰場。因此早已做好萬全的準備。
「好了,老夫也去看看新型弓的威力吧。」
赫列姆拄著拐杖,緩步走上城牆。
到了這把年紀,連爬樓梯都是件苦差事。
但他還是勉力爬上城牆,由上而下瞭望敵軍,接著禁不住地嘖嘖讚美起來。
「哦,飛得真是遠吶!」
他以不像老年人的聲音喜孜孜地贊道。
如同前述,赫列姆駐守在這座靼偉城四十年了,從這裡發射的箭矢能飛多遠,他瞭若指掌。
而這種新型弓,射程遠遠超過舊式的長弓。
「還真是拿到好東西了。等戰鬥結束後,非得向他們借個一把仿製才成呢。」
赫列姆摩挲著下巴,滿意地點頭。
如此一來,靼偉城肯定更加易守難攻。
在他打著如意算盤的期間,城上的士兵也不停對朝我方湧來的敵軍掃射箭雨。
可是,即使同袍不斷中箭倒下,討伐聯軍依然沒有止住腳步,反而積極地踩過同伴的屍體向前迎戰。
「嗯?還以為他們只是來探探虛實……居然打算直接進攻?」
所謂的守城戰,守城的一方基本上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從城牆向下發射的箭矢能飛得比平常更遠,相反地,由地面向上方發射時箭矢則難以射中守軍。
再加上還有堅固的城門可以防止敵軍侵入城內,因此攻擊權幾乎屬於守城的一方。
縱觀歷史,以蠻力硬是取下城池的例子相當少見,通常是以長期圍城,斷絕守軍的糧食供給,挫敗守軍鬥志的方式逼使其投降。
赫列姆原以為敵軍只是為了製造精神壓力,派兵過來探探情況而已,可是似乎不是那麼回事。
「……唔,裡面也有《雲》和《牙》的軍旗,看來他們也知道長期包圍對這座城不管用吶。」
被號稱「攸格多拉西爾的屋頂」的三大山脈環繞的此處,周圍不是山就是谷。如果想從阿斯嘉特或米德加爾特進入畢佛斯特盆地西部,就非得經過這座城砦不可。
也就是說,敵人沒有辦法繞到靼偉城的西邊進行夾擊,守城部隊能充分接受我軍的後勤補給。
防守易,進攻難。就連守城戰的慣用戰術——長期包圍也不管用。
靼偉城是真真正正的易守難攻。像《灰》這樣的弱小氏族之所以能存活到今日,不被《劍》、《牙》、《雲》之類的強國消滅併吞,名將赫列姆自然厥功甚偉,但是地形才是最重要的因素。
「也罷。想必他們也急著在《鋼》的援軍趕到之前攻下本城,不想在這裡浪費太多時間吧。雖然這麼說,但咱們也真是被看扁啦。」
赫列姆倏然睜大雙眼,從顫顫巍巍的老人變成歷經百戰的猛將。
他的雙眼無比晶亮,完全沒有衰老的感覺。不僅如此,眼中甚至帶著由豐富經驗賦予的知性光彩。
再也不見剛才那名和藹可親老爺爺的蹤影。
「赫列姆大人!敵人拿出破城槌了!」
一名弓箭手高喊。
在攸格多拉西爾,破城槌是很常見的攻城武器。
說成武器其實有點誇張,其實就只是普通的粗大原木罷了。讓數名士兵們抱著原木,用力撞擊城門,以蠻力把城門打壞。
當然,守城的一方也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敵人打壞城門。
「絕對不能讓他們靠近!」
因此,守軍會把攻擊集中在抱著破城槌的敵軍身上。
想在被集中攻擊之下好好完成破門任務是很困難的事。抱著破城槌的士兵一個又一個中箭倒下。
「別擔心箭的數量,儘量射就對了!」
赫列姆以不像老人的音量中氣十足地高喊,對士兵們下令。
這場防衛戰的重點不是打敗敵軍,也不是擊退敵軍,而是守住城砦直到《鋼》的主力部隊抵達為止。
因此,現在不需要無謂地考慮將來的事,也不必保留實力,必須儘可能地全力攻擊,讓敵軍吃足苦頭、心生恐懼,不敢輕易再次攻城……
「唔嗯!?」
赫列姆鎖起眉心,不自覺地呻吟出聲。
不論射倒了多少人,還是有源源不絕的士兵擁上前扶住破城槌,確實地縮短他們與城門間的距離。
但是,最讓赫列姆驚訝的,不是這件事本身。
「怎麼搞的?那些士兵是怎麼回事!?」
異常得太明顯了。
人類有怕死的本能,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算身處戰場,也沒有多少士兵會主動往死處沖。
事實上也是如此。大多數的戰役里,戰死者通常不到一成。一旦戰爭分出優劣勢,劣勢一方的士兵就會開始爭先恐後地潰逃,不想死在戰場上。
可是眼前這些士兵卻不是那麼回事。
儘管友軍承受單方面的攻擊接二連三中箭身亡,他們也依然毫不膽怯地朝著城門繼續前進。
這反應太豈有此理了。
就算指揮官命令士兵上前送死,士兵也不可能乖乖聽從那種不合理的要求。逼過頭的話說不定還會引起叛變。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但是,反觀這些士兵,卻個個大聲吶喊,鬥志高昂,應該說,根本是爭先恐後地搶著進攻。
赫列姆驚駭地吞著口水。
他的軍旅生涯也有五十年了,不過卻是第一次見到這麼詭異的軍隊。
轟!
破城槌終於來到城門前,做出第一記的撞擊。震動與巨響甚至傳到位在城牆上的赫列姆這裡。
當然,靼偉城的城門不會因為區區一次的撞擊就被打壞的。
但城門畢竟同樣是木製的,連續撞擊數十次的話,早晚還是會因此碎裂。
「可惡!叫槍兵集中在城門前!弓兵部隊也別停下來!繼續射擊!後勤去準備更多的箭!動作快!」
赫列姆迅速地接連下達指示。
即使面對超乎常理的情況,他還是能立刻反應過來,冷靜地做出判斷。
要說有這反應是應當的,但其實這不是任誰都做得到的事。不愧是身經百戰的名將,才有辦法如此沈穩地做出對應。
轟!
霹哩霹哩……啪!
在不知第幾十次的撞擊後,城門發出對守城士兵而言最不想聽到的,預告即將發生最糟情況的聲音。接著,門板出現龜裂。
轟!
啪嘰!
緊接而來的下一擊,粉碎了已然龜裂的門板,在城門上開出缺口。
既然出現破洞,接下來的事就簡單了。
經過幾次的撞擊後,門板消失殆盡,化作地上的一片瓦礫堆。討伐《鋼》的聯軍士兵則像是為了發泄剛才單方面挨打的怨氣似地,一口氣往城內蜂擁而入——
——然而,等在他們前方的,是持著槍,從左右兩側夾擊的守城士兵。
「嗚啊!」
「嘎!」
「嗯呃!」
討伐聯軍的士兵不斷地發出慘叫聲,死去。
軍隊在進攻時,基本上會儘可能提高正前方的攻擊力,但是對於從左右兩方過來的攻擊,則顯得相當脆弱。
在戰爭里,決定雙方優劣勢的因素中,最重要的是「人數」。
以這場攻城戰為例,進攻的一方受限於城門狹窄,無法大舉入侵。守城的一方則等在城門內側的廣場上,可以好整以暇地進行包圍戰。
就這個「場所」而言,《灰》軍
完全逆轉了與對《鋼》討伐聯軍的龐大人數差距。
「哼,別因為攻破城門就得意忘……嗯!?」
就在赫列姆準備享受勝利的滋味時——
被守城士兵戳成重傷,理應倒地不起的討伐聯軍士兵卻不倒下,反而以雙手緊緊握住穿透自己身體的長槍,封住對方動作。
守城士兵急忙想把槍抽回,但卻被對方牢牢抓住,一點也不動。
就在雙方僵持不下的同時,討伐聯軍士兵不斷地湧進城裡,並開始斬殺無法動彈的守城士兵。
赫列姆先是懷疑自己眼睛有毛病,接著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錯亂,最後開始猜想,這是作夢,不是現實。
「這、這些傢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仿佛被亡魂附身似地,完全沒有與人類對手戰鬥的感覺。
轉眼之間,城門內側的廣場已完全被敵軍占據。
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人數上原本就壓倒性不利的守城軍自然無力回天——
靼偉城牢不可破的傳說,在這天畫下了句點。
「神帝陛下萬歲!神帝陛下萬歲!」
靼偉城裡歡聲雷動,數不清的討伐聯軍旗幟在城牆上飄揚。
城內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顯示出剛才的戰鬥有多激烈。
「居然有辦法強勢地正面攻下這座城砦……」
《雲》族宗主葛哈德皺著眉,看著城內的慘狀喃喃自語。
這座靼偉城有多難攻陷,在最近十年裡發動過無數次攻擊,也被擊退同樣多次的他,是最清楚的人。
《雲》是位於米德加爾特東部的遊牧民族。
生長在米德加爾特的嚴苛環境中,以狩獵與掠奪維生的《雲》,是連女人、小孩都精於玩弓弄劍的天生戰鬥集團。
而宗主葛哈德,到目前為止已經消滅了兩個氏族,讓《雲》的勢力比前任宗主的時代更強大,是國內外公認的豪傑。
即使是這樣的他,以及這樣的戰鬥集團,面對靼偉城時,也只能一籌莫展地被打退。
可是,法古拉培爾卻只用了半天時間就攻下靼偉城。
這支討伐聯軍確實是前所未見的大軍。
但這座城砦的地理環境有利之處卻能抵消大軍的優勢。
正確地說,是反而讓討伐軍變成敵眾我寡的狀態。
儘管情勢對我軍是壓倒性的不利,但法古拉培爾仍然硬是以武力鎮壓了守城敵軍。
「這就是王之符文《宣戰的號角
加拉爾
【注】》嗎?聽說初代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神帝沃坦陛下也有同樣的符文。原來如此,有這股力量的話,統一整個攸格多拉西爾也是很合理的事。」
譯註:典出北歐神話。阿斯嘉特的守護神海姆達爾的號角加拉爾(Gjallarhorn)。
讓微不足道的雜兵搖身一變,成為萬夫莫敵的勇士,而且還能讓他們視死如歸地奮勇戰鬥。
就連從頭到尾見證了整場戰鬥的葛哈德,仍然無法不懷疑自己是否在做夢。
「不過啊,似乎也不是能輕易使用的能力呢。」
說著,葛哈德回頭看向城裡某個特別寬敞的房間。
對《鋼》討伐聯軍總司令法古拉培爾,現在體力嚴重透支,正倒在床上休養。
那力量是人類無法承受的強大,就算是英靈戰士,也還是必須支付相當代價才有辦法使用吧。
假如不是這樣,《雲》和《牙》早就被併吞了,連抵抗都做不到。
「哼,雖然是敵人,但我還挺同情《鋼》的傢伙呢。」
第一戰就毫不猶豫地使出這種絕招。
與《鋼》的主力部隊決戰時,肯定會再次施展這能力。
這能力唯一的缺點是無法在短時間內連續使用。可是離《鋼》主力部隊抵達此處,還有不少時間,足以恢復體力。
法古拉培爾應該也是明白這點,確定能在決戰前完全恢復體力,才會決定那麼做的吧。
「我是不知道那小鬼是軍神還是獅子王啦,但他也只能猖狂到此為止了。」
葛哈德毫不懷疑地說道。
畢竟是短時間內急遽發展到目前規模的國家。
《鋼》的軍隊肯定相當驍勇善戰。
但無論如何,都是由「人類」組成的軍隊。
再怎麼強,也不可能抵抗得了那宛如被惡鬼附身般的討伐聯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