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Prologue(2/2)
他是一點也不小氣的男人。
一直以來,弗貝茲倫古在賞賜部下時都相當慷慨。對他來說,向勇斗復仇才是一切,累積金銀財寶什麼的都是第二、第三順位的事了。
而《豹》的士兵們也是。他們全都知道宗主雖然脾氣不好,可是十分大方。如果他說想要什麼都重重有賞,那麼結果就十二萬分值得期待。
士氣陡然爆升,《豹》軍一舉湧向《狼》的司令部。
勝利已經在眼前了。
弗貝茲倫古舔著嘴唇,等著麾下精英們壓制住《狼》大本營的士兵們,把那可恨的黑髮小鬼拽到自己面前來。
……他一直等著,可是——
「喂,他們到底在幹什麼啊!?」
喜訊還是沒有傳來。
仔細一看,守衛《狼》大本營的士兵們正拚命地刺出長槍來負隅頑抗《豹》騎兵團的進攻。
該說不愧是保護宗主的大本營士兵嗎?果然是精英雲集。
不過,終究只是一時的抵抗而已。
那種程度的兵力,是無法長時間抵擋《豹》的猛攻的。
弗貝茲倫古藐視地想著。可是別說攻陷對方了,不知不覺中甚至還被反攻回來,這讓他的嘴角氣得扭曲:
「為什麼!?為什麼比不過對方!?」
這是很明顯的怪事。
論士兵的熟練度,很明顯是《豹》高於對方。
論軍隊的布陣,拿下側腹位置的《豹》擁有壓倒性的優勢。
明明是這樣,可是——
雖然不是很多,但是《狼》的戰線確實地、慢慢地重新恢復原本的狀態了。
「那些傢伙這種異常強悍的氣
勢是怎麼回事!?」
《狼》軍後方的空氣似乎因熱氣而出現扭曲了。
遠遠看去,每個士兵全都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
他們咬牙切齒、橫眉豎眼,以凶神惡煞的樣貌面對《豹》的攻勢。
「就如同勇斗大人說的!我們還沒輸!」
「沒錯!只要有勇斗大人在,《狼》就不會輸!」
「保護好勇斗大人!勇斗大人才是我們《狼》的希望!」
「拿起武器!別讓敵人靠近他!」
到底是什麼原因,驅使他們做到這種程度呢?
弗貝茲倫古不是神,無法推導出答案。然而就算他得到答案,恐怕也不願意承認吧。
一言以蔽之,就是從勇斗的器量誕生的奇蹟。
總司令站上了最前線。
光是那樣,是無法產生如此戲劇性變化的。
近年來,《狼》軍里的外族人士也增加了,可是大部分的士兵,仍然都是出生於《狼》、成長於《狼》的族人。
所以他們很清楚。
勇鬥成為宗主之前,自己經歷過的那些屈辱與貧困的日子。
勇鬥成為宗主之後,為他們帶來的那些光彩與繁榮的日子。
只要勇斗還活著,就算自己戰死沙場,家鄉的妻小們還是能有安穩的未來。反過來說,如果勇斗死了,即使自己還活著,一家人還是會流落街頭。
他們對此深信不疑。
因為勇斗在這將近三年的時間裡,累積了足以讓他們如此相信的實際功績。
身為《狼》的一員,只有勇斗是非保護不可的人。
就算只有一步,也不能讓敵人更加接近勇斗。
那股堅定的意志,使得勇斗在不經意的情況下,對士兵布下了背水陣。
就像前面曾提過的《孫子》中的那段話所述;就像剛才奮勇作戰的《雷》軍。被逼到走投無路、唯有一戰時,就算是普通的士兵,也會變成萬夫莫敵的勇士。
面對那驚人的氣勢,《豹》的士兵們全被壓倒了。
《豹》的士兵會膽怯,也是自然的。
在嚴苛的自然環境中生活的遊牧民族,與農業民族相比,人口是壓倒性地少。
因此他們尊重人命,也不打贏不了的戰爭。
比起打倒敵人,保護自己才是第一要務。以※安息回馬箭為代表,一面逃走一面趁機回頭射箭的戰術,就是這種民族性使然。(譯註:一種由安息騎兵發揚光大的弓騎兵戰術。在戰場上佯裝撤退來誘敵追趕,等敵人接近之後突然回頭向其放箭。)
雖然他們是來取人性命的,可是並不想賭上自己的性命。
這種覺悟上的差距,彌補了熟練度與戰力上的不足,並且翻轉了戰局。
現在《豹》的士兵們,面對燃起置生死於度外鬥志的《狼》軍,開始膽怯、裹足不前了。
而《狼》軍也趁機重新排列好戰車堡壘。
如此一來《豹》就一籌莫展了。
「為什麼!就算做到這種程度,我還是贏不過那傢伙嗎?在將領的器量上,我不如他嗎!?」
弗貝茲倫古發自靈魂深處地悲鳴著。
回天乏術,只能撤退了嗎?就在他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道電光竄過戰場。
任憑奔馳之勢揮動鐵錘,把擋在前方的鐵甲戰車打得粉碎。
「很好!那就捲土重來吧!」
燃燒般的紅髮隨風飄揚,史坦索爾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哈哈——你還真不賴啊!周防勇斗!竟然能從那種絕境中反擊回來!」
嗡!
史坦索爾以一記鐵錘把撲上來的好幾名《狼》兵一口氣橫掃打飛,愉快地笑著。
沒錯,真是愉快。
愉快到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接連兩次把自己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男人。
就算陷入窮途末路的危機中,他也相信那男人一定會重新站起。
所以他才會像這樣,等著時機到來時,調兵轉頭再次進攻。
雖然這麼說,但實際上見到《狼》軍反攻的模樣時,史坦索爾還是無可避免地心臟狂跳。
「這世上竟然會有這種傢伙!」
史坦索爾露出野獸般的樣貌,舔著嘴唇。
雖然他追求著能讓自己瘋狂的戰鬥,可是也對勝利感到厭煩了。
因為當戰鬥時,在他認真起來前,自己就贏了。
雖然他也與強者的代名詞——英靈戰士交手過無數次,可是老實說,一點也不滿足。
雖然如此,然而——
就算認真起來也贏不了的對手,存在著。
就算他使出全力也可以捱過去的對手,存在著。
是不折不扣的,超越自己的存在。
他想知道對方的實力。
不是想打一場心潮澎湃的戰鬥。
他只是想知道這男人的底力究竟到什麼程度。
趁著對方連續戰鬥而疲憊不堪時進行攻擊,有違史坦索爾的戰鬥美學。
可是屈居下位的自己,體貼起比自己高位的敵人,那可以說是搞錯狀況了。
史坦索爾只是把一切心力完全用在獲勝上而已。
他專注無比地,不斷揮舞著鐵錘。
龍捲風,出現在戰場上。
進入暴風範圍內的所有東西,全都會被捲入、吹垮、拋出。
不論是什麼樣的精英戰士,或是懷著必死覺悟的死士,在他面前都是平等的。
所有擋在他前方的人,全都平等地等待著死亡。
「與其說那傢伙是戰鬥的天才,還不如說根本是天災吧。」
勇斗苦著臉,皺眉呻吟道。
好不容易才勉強撐過了《豹》的猛攻,這男人又冒出來搗亂,他到底打算讓人煩躁到什麼程度啊?
而且這男人,從開戰起到現在一直打個不停不是嗎?他的體能究竟有多好啊?
會讓人不禁覺得,根本已經超過人類這種生物的範疇了吧!
「不過……回來得有點慢呢?打從一開始,我就沒打算和你認真互比武力哦。」
勇斗奸笑地揚起嘴角,露出勝券在握的笑容。
他耳中接收到了,來自遙遠的西方——也就是峽谷出入口方向傳來的歡呼雷動。
那聲音於瞬間傳開、愈變愈大,在戰場上急速擴散。
「拿下加契納城砦了——!」
「我們贏了——!」
「是援軍——!援軍來啦——!」
最後,等到終於能夠清楚聽見歡呼的內容時,勇斗用力握緊拳頭。
「來得好!」
勇斗並非毫無理由地故意挺身而出,讓自己曝露於危險之下,硬去提升大本營的士氣。
無謀與勇敢,有著明確的不同。
只要再稍微撐一陣子,可靠的援軍就會趕來——這是因為有這種確實的勝算,才去硬幹的胡來行為。
調虎離山之計——
兵法三十六計的第十五計。
井陘之戰時,韓信以背水陣打敗了兵力是己方十倍以上的敵軍。雖然那是事實,可是很難說是正確的結論。
自斷退路來逼使我方士兵奮起。這種說法雖然很好聽,可是效果無法持久,而且一個不小心,就有全軍覆沒的危險。以兵法的正道而言,原本是最不可以做的事。
可是,韓信不是光靠這個背水陣打贏戰爭的。還不如說,追根究底,其實是以這個背水陣來當誘餌才對。
以少見的,而且脫離兵法常道的方式背對著河川布陣,藉此讓敵人產生輕侮之心,趁機讓分遣隊奪下空著的敵軍大本營,並因此得到勝利。
勇斗模仿這個故事,以本隊,以及總司令勇斗自己作為誘餌。
以誘餌把老虎——也就是史坦索爾從狹谷引出,讓以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為中心、機動力強的分遣隊趁機繞過山脈,奪下空虛的城砦。就是這樣的作戰法。
沒想到除了老虎之外,連豹都釣到了,而且最重要的是——
「我本來可沒打算連視死如歸地奮戰這部分也一起模仿啊。」
勇斗無奈地苦笑起來。
即使把所有的勝利因素堆積起來再開戰,結果還是會變成這樣。戰場這種地方,果然難以預料。
但是,無論如何,計策已成。
就像之前提過的,《雷》軍所向披靡的秘密在於史坦索爾本身的強大。總司令萬夫莫敵地一馬當先來提升士氣。
既然如此,只要把力量的泉源奪走就好。
所謂的士兵這種東西,是因為相信能
夠獲勝,才有辦法勇猛果敢地面對敵人。
那麼,知道已經戰敗時會如何呢?
另一方面,《狼》軍因為拿下了加契納城砦,還有援軍到來的消息,氣勢變得更加高昂了。
高昂的程度,已經飆升到了開戰以來的最高點。
士氣決定局勢。
《狼》的逆轉反攻,開始了。
「全軍突擊——!向前沖向前沖!把敵人殺光——!」
吉可露妮扯破喉嚨似地大喊著,自己也策馬闖入敵陣之中。
她一口氣縮短了與眼前奔馳中的敵國騎兵間的距離,在對方露出驚愕的表情回頭時,她一揮長槍,挑飛了對方的人頭。
接下來反手一刺,掃過那人旁邊的騎兵腹部,將對方從馬上攆下。
「這些傢伙,果然是《豹》嗎?」
為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裡?
不懂。
雖然不懂,可是那種事怎樣都無所謂。
眼前有敵人在。既然如此,多一人也好,儘可能把敵人殺死,就是身為『最強銀狼』的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她的身後跟著以直屬於她的親衛騎兵團為中心的兩千精兵。
攻陷加契納城砦後,乘著余勢出擊的他們,士氣無比高昂。
而且由於《雷》將所有的兵力全數投入與《狼》本隊的戰鬥之中,因此城砦可說是空城,加契納城砦之戰可說是以不流血降伏的形式結束的。士兵幾乎沒有受傷,體力也綽綽有餘。
相較之下,《豹》的騎兵先前已被《狼》本隊拚死的反擊所吞沒,軍勢已頹。
孰勝孰敗,已經毋庸置疑了。
吉可露妮率領的《狼》分遣隊,有如燎原之火,不斷驅趕《豹》的士兵,並加以侵略。
「唔!?」
在那樣的不利形勢中,有一名正在孤軍奮鬥的敵人。
那是頭戴粗獷頭盔、有著鷹隼般眼神的男人。他巧妙地操縱著坐騎,有如自己的手腳一般,並接二連三地擊退揮槍來襲的《狼》士兵。
吉可露妮對那張臉有印象。那是在去年的戰爭里擔任《豹》先鋒部隊隊長的男人。
克莉絲緹娜調查過他,名字應該是叫瓦利沒錯。據說在騎射方面是無人能出其右的《豹》族勇將。
「足以作為我的對手!來決鬥吧!」
吉可露妮提著長槍,弓身策馬朝著瓦利衝去。
待雙方距離縮短後,她斜斜地揮砍下長槍。
「銀髮!?是『最強銀狼』嗎!」
回頭以長槍擋下那記攻擊的瓦利叫道。
看來雙方都不需自我介紹了。
「正是!你的命,我要接收了!」
「小娃兒胡吹大氣!我怎麼可能被你這種小角色打敗!」
兩人立刻掄槍交戰了起來。
雙方都是氏族裡最強的武人。
五招……十招……你來我往的攻勢凌厲無比,形成了長槍之結界,外人連接近都做不到。
不過,在那熾烈的戰鬥中,吉可露妮揚起嘴角,笑道:
「只有這種程度嗎?迦魯姆比你快多了哦。喝啊啊!」
「什麼!可惡!」
吉可露妮加快了攻擊速度,轉眼之間瓦利便落到只能防禦的地步了。
數個月前與大狼迦魯姆的激戰。
被逼到生死關頭的經驗,讓沉眠于吉可露妮體內的天賦徹底地盛放了。
「呿!」
瓦利承受不住攻擊,迴轉馬身奔離。
遊牧民族不打會輸的仗。
「別想逃!」
吉可露妮連忙拍著愛馬的屁股追上。
只要殺死敵方將領,我方的士氣就會扶搖直上,敵人的士氣則會一落千丈。都到了這種地步了,自然不可能眼睜睜看著敵將遁逃。
但是,就算吉可露妮在武功方面大勝瓦利,馬術方面對方還是勝她一籌。
兩人間的距離愈拉愈遠了——
「喝!」
—就在她這麼想時,對方拿起弓,接連發射箭矢。
「呿!」
注視著飛來的箭雨,吉可露妮反射性地咂了一下舌。事到如今,她才發現自己被引誘了,不過已經太遲了。
畢竟是《豹》首屈一指的騎射高手,使弓的技巧不下《角》的名射手霍格斯波利。
而且吉可露妮也正朝著對方全力策馬疾奔,因此箭的速度變得相對迅速。
對於以驚人速度逼到眼前的箭雨,吉可露妮心中的某樣才能綻開了。
瞬間,視野失去色彩,染成灰色。
一切物體的速度全都慢了下來。
在黏稠如水般的空氣中,吉可露妮微微偏過頭,避開了飛箭。
被箭擦過的臉頰倏地出現一道紅線,但是她並不在意,以長槍接連撥開、偶爾是以手甲彈開箭鏃,有時則是向後仰倒地在如雨般的箭勢中突進。
完全不放慢馬速!
這也是在與迦魯姆的死斗中,吉可露妮抵達的神速境界。
「什麼!?」
由於確信自己會獲勝,因此瓦利的表情驚訝地扭曲了。
和吉可露妮相反,為了射箭,瓦利的速度慢了下來。
一度被拉開的距離在瞬間縮短。
「喝啊!」
吉可露妮藉著馬的速度,擊出必殺的突刺。
施力的程度、緩力的程度、從握法到槍路,全都極度趨近吉可露妮的理想。這是只有在神速的境界中才能達成的,無與倫比的一擊。
「嗚咕!」
就算是瓦利,也無法對此做出任何反應,胸口被長槍貫穿,從愛馬上翻落下來。
「唔喔喔喔喔喔喔!!吉可露妮大人殺死敵將了——!」
(插圖)
就算那些事違背了男人的想法,她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