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ACT 1(2/2)
「……您說什麼?」
菲麗希亞不由得反問道。
這也不能怪她。勇斗在內心苦笑著。這種事對二十一世紀的人來說再正常不過了,但對這裡的人而言卻是極為異想天開的點子。
「教師的薪水、教材、設施等各種費用,皆由《狼》族來負擔。」
「咦、咦咦咦?那、那個,確實在哥哥大人的努力下,如今的《狼》已經富裕到無法與往昔相比。但是,財力也並不是那麼足夠……」
「不是有玻璃嗎?看看剛才市集裡那些商人的狂熱反應吧。玻璃能帶來的利益可是比紙還要多。」
「原來如此,的確是這樣……但是,老實說,我認為這件事需要從長計議。此舉並沒有辦法解決眼下人才缺乏的問題……」
「嗯,這個問題我會再想別的辦法解決。不過,在我的國家有『欲速則不達』以及『近路即是遠路』這兩句諺語。」
人在面對問題的時候,經常會拖延最徹底的解決辦法,始終敷衍了事。
但是,如果只是採取一時的權宜之計,問題往往會如雪球般愈滾愈大,總有一天陷入無法解決的地步。
勇斗雖然才當一年多的宗主,但已經深切體會到這一點了。
當然,他們現在迫切需要優秀的人才,但人才並不會那麼剛好就一一冒出來。
「不過,總之先著重文字的讀寫和簡單的算數,還有男生應該要進行作戰訓練吧。」
勇斗望著空中,彎著手指計算必要的項目。
雖說要教育什麼都還不懂的孩子那些血腥的事情令他有點良心不安,但攸格多拉西爾這個地方就是強者擁有一切、弱者失去所有,是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實際上,自從勇斗來到攸格多拉西爾之後,《狼》已經有好幾次為了保衛國土而出動軍隊了。
『如果不打算憑自己的力量守衛家園,那麼不管是什麼樣的國家都無法期待獨立與和平。因為不憑自己的力量,就變成要仰仗運氣了。』
這是馬基維利寫在權力者聖經——『君主論』中的一段話。
在這個充滿戰亂的世界,果然必須時時嚴陣以備不知何時會到來的戰火。
「雖然看上去可能像是在繞遠路,但只要好好播下這些種子的話,五年十年後,一定會成為《狼》不可多得的力量。」
而且也能成為我回到日本後的保險——勇斗在心中多加一句。
曾經威脅到《狼》的《角》和《爪》已經除去了。在那之後與《蹄》和《雷》之間的戰爭雖然在意料之外,但以結果而言,也更加壯大了《狼》的勢力。
這樣應該就完整地盡到前任宗主所託付的責任了——勇斗這麼想著。
但是,他很擔心《狼》族在自己離開以後的未來。
勇斗懇切地希望就算自己離開之後,《狼》族也能保有和平和豐饒。為此,他才想要徹底地整頓一番現有的體制。
「知名的秘法師嗎?」
說著,克莉絲緹娜眨了眨眼。
她年紀約莫十二、三歲左右,是個乍看之下帶著稚氣非常惹人憐愛的少女。她平時總是和姊姊艾爾貝緹娜一起行動,但今天只有她一個人。
姊姊現在應該還在房間床上抱著枕頭,舒服地發出鼾聲吧。
「父親大
人是稱那種技能為『作弊』嗎?對於習得天上秘技的您來說,我不認為秘法會是您需要的東西,況且還有菲麗希亞叔母在。」
克莉絲緹娜不解地歪著腦袋。
秘法——這種咒術必須舉行儀式,再經過無數複雜的過程,便能發揮出比只靠詠唱咒歌還要厲害的效果。
主要用於祈雨、祈禱豐收、貴族的治病和占卜未來的吉凶。
說起來,並不是施展秘法就一定會下雨,也不一定會豐收,病也不一定能好。秘法的效果不可輕信。
事實上,勇斗認為,透過堵塞河川來引發人為洪水的囊沙之計,以及讓收穫量確實地如滾雪球般逐年增加的諾福克農法,還有防止疫病流行的衛生管理等等,這些現代知識更具實際的效果。
然而——
「不過,也沒什麼關係吧。總之說幾個你知道的人來聽聽。」
勇斗隱藏內心的想法,出聲催促道。
克莉絲緹娜稍微想了一會兒。
「最有名的當然要屬預言女巫渥爾娃大人了吧。據說她曾用天啟之力,幫助神聖阿斯嘉特帝國的初代神帝沃坦陛下統一了攸格多拉西爾。」
「嗯~你舉一些還活著的人吧。」
菲麗希亞說過初代神帝是在二百年前左右創建帝國。那個時代的人不可能還活到現在。
「唔,那應該就是『米德加爾特的魔女』※西格恩了吧。她是擁有《※行運不濟的旅行者(斯瓦迪爾法利)》符文的英靈戰士,名聲甚至傳到畢佛斯特這裡來了。」(譯註:前者出自北歐神話中邪神洛基的第三任妻子之名西格恩〈Sigyn〉。後者典出北歐神話中的神馬斯瓦迪爾法利〈Svadilfari〉,名字即「行運不濟的旅行者」之意。)
「哦哦,那她能使用什麼秘法呢?」
「這個嘛。像是把自己的幸運分給別人的秘法《※哈敏嘉》,還有把別人的壞運轉嫁到自己身上的秘法《※費爾嘉》,聽說這些是她最擅長的。」(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帶來幸運的守護靈哈敏嘉〈Hamingja〉與保護人的精靈費爾嘉〈Fylgja〉。)
「喔~和符文的意思一樣很擅長操縱運氣啊?」
「除此之外,創造出一直戰鬥到死的狂戰士的秘法《※芬布爾之冬》等等事跡,應該也頗為有名。」(譯註:芬布爾之冬〈Fimbulvetr〉典出北歐神話中世界的終結「諸神的黃昏」前的預兆,意思為「漫長的冬天」。)
「哇,真可怕耶。所以是不分敵我給予不幸的秘法師啊?還有沒有別的?」
「《雷》的女巫※希芙吧,聽說她會施展豐收秘法《黃金之力(古爾維格)》。」(編註:典出北歐神話中阿薩神族的女神,雷神索爾的妻子。)
「嗯?那不是黎芮兒之前的《角》族宗主的外號嗎?」
「是的,《角》族前宗主赫朗格尼爾大叔父是施展這個秘法的高手,幾乎無人能出其右。」
「唔嗯,這種農業類的秘法就算了。還有別的嗎?」
「農業才是國家的根本啊……說起來,父親大人就是被菲麗希亞叔母使用的秘法《縛魔鎖》召喚到這個世界的吧?」
克莉絲緹娜像是猛然醒悟一般,以探究的眼神注視著勇斗。
「嗯、嗯啊,是這樣沒錯。」
勇斗試圖假裝鎮定,但有點失敗。因為突然被說中心事,便不自覺地示弱了。
「唔~嗯。」
光憑這些細節,這個聰慧的女孩似乎就全知道了。只見她用不悅的眼神冷冷看著自己的義父。
「原來如此,您是在找回去的方法吧。可是,竟然找女兒幫忙這種事情,真有這種殘忍的父親呢。」
「……是我不好。」
勇斗立刻就放棄找藉口,像是認輸般垂下肩膀。
他有一段時間覺得自己是為了讓《狼》獲得勝利才被召喚來的,所以只要拿到勝利應該就能回去。但是,就算征服了《爪》和《角》,甚至擊敗強敵《蹄》和《雷》,結果還是沒有任何可以回去日本的跡象。
將勇斗帶來這個世界的,是捆縛異質力量的秘法《縛魔鎖》。既然如此,他從很久以前就認為,如果想回去的話,很可能也需要動用到某種秘法。
雖然之前都忙於應付眼前的危機而擱置了下來,不過勇斗來到攸格多拉西爾已經過了兩年以上。
他不想就這麼繼續乾耗時間,畢竟還有人在等著自己。他開始急躁地想要正式尋找回去的辦法了。
「特地挑半夜把我叫出來,也是因為不想讓菲麗希亞叔母知道嗎?」
「答得漂亮。」
勇斗暗自咋舌,深感不能小瞧了這個女孩。
她非常擅於從一些蛛絲馬跡推論出正確的解答。雖然年紀還小,但分析處理情報的能力只能說卓越超群。
「我知道只要我問的話,她就會好好告訴我答案,也會認真地去幫我調查。」
說著,勇斗露出一絲苦笑。他感覺菲麗希亞只是強顏歡笑,其實內心在哭泣。他很清楚她是如此地傾慕著自己。
的確,菲麗希亞是希望勇斗能夠更依賴她一點。其實勇斗也覺得菲麗希亞是自己的第一心腹,接下來還有很多事需要藉助她的力量。
關於回去這件事也一樣,如果不得不藉助她的力量的話,雖然於心不安,勇斗還是會去拜託她的。
但是,靠別人就能解決的事情,他不想拿來傷害她。
她確實是害勇斗誤闖攸格多拉西爾的罪魁禍首。話雖如此,她也是從一開始就竭盡全力幫助他的恩人。
「您實在太讓人失望了。最重要的是,這樣對我很失禮。」
「所以說我很抱歉。」
結果勇斗只能向克莉絲緹娜低頭致歉。
她明明相信他是個可以當成至親依賴的男人,結果交換誓杯還不到三天,就發現他竟然盤算著要捨棄宗主之位,一個人回故鄉去。
就算因此被認為是個沒責任感的人也很正常。
「我還一直以為事情會發展成化為野獸的父親和我這樣那樣呢。」
「你失望的是這個啊!」
「說起來,這麼年輕就過著禁慾生活,不會受不了嗎?」
「看到你對男女間的事情那麼了解,我才真的受不了!」
「只是碰巧了解到的啦,※碰巧。」
「啊啊……你就是這種※混蛋吧。」
「真是的!人家是女孩子,怎麼會有※蛋呢?」(編註:以上詞彙日文發音相同。)
克莉絲緹娜惡作劇般地竊笑著。
看來她是不打算追究勇斗不講義氣這件事,而用半開玩笑的對話將轉趨沉重的氣氛一掃而空,果然是個聰慧的女孩。
勇斗一邊感謝著義女的用心良苦,一邊自言自語道:
「總而言之,要回去的話,還是必須挖掘並招募人才。常言說:『人是城堡,人是石頭圍牆,人是護城河;情為友方,仇為敵人』。」
這是以風林火山的旗幟聞名的武田信玄說過的一段話。
武田信玄率領著以武田二十四將為代表的戰國最強家臣團,這一番話道破保護國家的不是城牆,也不是石頭圍牆或護城河,而是最重要的人力,恰當地反映出他的軍事和政治哲學。
「那麼,接下來該怎麼辦呢~」
「自從導入貨幣之後,不僅貿易變得更加簡單,糾紛也減少了,大受人民歡迎。而且由於交易進行得很順利,連貿易往來的數量都增加了,市集也更加熱絡了呢。」
翌日,有個男人在勇斗的執務室里激動地述說著。
他的年齡約莫三十五歲左右,可能因為長年在外旅行的關係,肌膚被烈日曬成深褐色,一張精悍的臉令人印象深刻。
他的名字叫金納爾,是管理雅爾菲德市集所有事務的總管。
他原本是一名遊走於攸格多拉西爾各地的貿易商人,半年前才因為他出色的商業才能而受到聘用。
勇斗雖然在網路上學了一點經濟方面的東西,但在做生意方面終究是個超級門外漢。現在貿易是《狼》的主要收入來源,所以非常需要聘請像金納爾這樣有豐富實務經驗的人來擔任顧問。
話雖如此,也不可能讓他立刻就拿到勇斗這個宗主的直杯,因此當下先和少主約爾根成為了義兄弟。
約爾根是勇斗的義子,而金納爾是他的弟弟,所以從輩分來看的話,勇斗是他的長輩。也就是說,金納爾屬於勇斗的外戚義子。
說起來,即使是約爾根,如今在《狼》領地內也擁有上下總共一千五百名左右的組員,人數相當於一個弱小氏族。他的義弟杯絕對具有相當的份量。客觀來看,可以說金納爾受到很好的待遇。
「
而且貨幣還能因為對於原價的信用而產生附加價值,藉以賺取利潤,至於銅幣可以回收不用的青銅武具再利用,完全是一本萬利哪。哎呀,真不愧是義父!這麼狠辣的手段,就算是我們這些商人也想不出來啊。」
「喂喂,可以不要把我說得那麼壞嗎?」
雖然知道那是誇獎,勇斗還是忍不住露出苦笑。
話雖如此,勇斗位居宗主的立場,總是受到恭敬的對待,因此和不太拘泥小節的金納爾對話讓他感覺很輕鬆。
這種自然熟稔的性格,是奔走於各個城鎮,在不熟悉的土地和不熟悉的人們交流的貿易商人才能擁有的特質。
「不過,看來很順利,真是太好了。」
「嗯,是啊。這樣一來,就可以在《狼》的全體領地內實行了。接下來就是要想辦法讓麾下氏族也開始流通貨幣。不過,這部分得先和其他宗主商量一下才行了。」
勇斗點頭肯定菲麗希亞的話,然後說出對於今後的構想。
只能在雅爾菲德使用,這樣還是不便於貿易。
事實上,買了玻璃製品的商人們使用的並不是《狼》的貨幣,而是在攸格多拉西爾全土都能使用的銀和大麥。
然而,只要多數地方開始採用貨幣的話,商人們必然會因為貨幣的便利性而跟著使用。也就是說,這會促進《狼》族勢力圈內的交易,讓《狼》發展得更加繁榮。
「那麼,現在就來準備一下吧。多虧前幾天玻璃賣得很好,銀的數量相當多。如果是銅幣的話,要推廣到那麼大的範圍,會讓我有點擔心。」
「嗯,這方面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但在那之前,先領賞吧。」
給立下功績的人十足的報酬,這是勇斗、乃至於《狼》的基本施政方針。
已經完全被勇斗尊為統治大師的馬基維利也說過:
『身為一名君主,必須謹記,採用有能力的人才,並對他們的功績給予十足的回報。』
無論多麼方便的東西,想改變長久以來的做法並進而導入新事物,總是會伴隨著風險。能讓街市的人們那麼輕易地接受貨幣,完全多虧了這個男人的經驗發揮了作用。
「嘿嘿,非常感謝。要是能把那邊那個玻璃擺飾賞給我的話,那就更好了。」
金納爾搓著雙手,偷偷瞄向擺在勇斗桌上的仿狼樣貌玻璃工藝品。
畢竟他原本就是個交易商人,所以眼力相當好。就算現在已培育出了玻璃工匠,但可以做出如此精細的玻璃工藝品的,還是只有茵格莉特一人。
「這是朋友為了慶祝勝利而特別為我製作的,實在不能給你。」
「不、不不不,我並不是非要那個不可,有類似的東西也行。」
「嗯,那麼我下次拜託茵格莉特……」
話說到一半,勇斗突然睜大雙眼,嘴角順帶揚了起來。
「好,金納爾,我就賞你一個比玻璃工藝品更好的獎勵吧。」
「噢噢噢!比、比那個更好的東西嗎!?」
「沒錯,這樣一來,《狼》缺少人才的難題也能一口氣得到解決。因此,就算你說不要也必須接受哦。」
「什、什麼啊?」
聽到勇斗這番意味深長的話,金納爾露出詫異的表情。
他求助地看向勇斗的副官菲麗希亞,但她也只是微微搖了搖頭。
接著,金納爾聽到了勇斗說的獎賞。
「什、什麼——————!?」
他驚訝的嗓音甚至傳到了執務室外頭。
幾乎在勇斗逐步為回日本做準備的同時,遙遠的西方之地,曾經是《蹄》族首都的諾歐通,迎接了新任統治者。
「哼,坐在這裡的感覺還不錯嘛。」
《豹》族宗主弗貝茲倫古一屁股坐在寶座上,冷哼了一聲。
若要用一句話來形容他的外表,只能說根本是怪異無比,他的上半張臉戴著黑亮的不祥面具。
一年前,這位英豪突然出現在僅僅是米德加爾特氏族之一的《豹》里,然後迅速嶄露頭角,以外來者的身分坐上了宗主之位。
《豹》轉眼間併吞了周邊氏族,甚至三兩下就擺平了在攸格多拉西爾屈指可數的大氏族《蹄》。《豹》的每個族人都承認,這一切都多虧這個男人帶來的鐵和馬鐙。
「咯咯,話說回來,亞爾夫海姆霸者的宮殿變成這個樣子,真是有夠糟蹋的。」
弗貝茲倫古的嘴角勾起一縷陰森的笑意。
正如他所言,《蹄》族首都諾歐通宮殿裡的華美裝飾如今已被破壞掠奪殆盡,到處血跡斑斑,雖然屍體都處理掉了,但這幅悽慘的景象,還是足以讓膽小的人感到頭暈目眩。
「父親,我們趁勢攻下愛爾姆特河以南的地方吧!」
「嗯,經過上一戰之後,那裡的傢伙已經沒什麼戰力了,不可能多作抵抗!」
輔佐弗貝茲倫古的兩個將軍也同時氣勢高漲。
五官端正、態度溫和的男人是※納爾弗,相對之下身材魁梧、滿臉鬍子的粗野男子是※瓦利。兩人同為身經百戰的英靈戰士,是《豹》族的驕傲。(編註:典出北歐神話,兩者皆為邪神洛基和第三任妻子西格恩的孩子。)
「不用管他們。」
弗貝茲倫古一臉不感興趣的模樣,直接冷淡地拒絕了。
將軍們很失望。對於以狩獵為生的遊牧民族而言,放過衰弱的獵物有損顏面。雖然宗主的命令必須服從,但他們仍然無法接受。
「怪了,這不像是賢明的父親會說的話。能奪取的財富就近在眼前哪。」
「納爾弗說得不錯。要是一不留神讓他們重整旗鼓的話,那就麻煩了。要干就趁現在啊,老爹!」
兩人趾高氣揚地追問,但弗貝茲倫古將手肘放在把手上托著腮,並沒有表現出任何動搖。
「滅掉《蹄》就得面對《雷》,但現在要對付那隻老虎恐怕有點困難。暫時先留著《蹄》當作緩衝地帶吧。」
華納海姆的虎心王,在遙遠的米德加爾特也相當有名。他是天下無雙的豪傑,聽說連英靈戰士群起而攻都無法打敗他。雖然弗貝茲倫古不認為毫無勝算,但如此一來己軍也很有可能遭受極大的損傷。
弗貝茲倫古必須打倒的仇敵另有其人。他已經得到可以用來攻打對方的據點(諾歐通)了。因此,繼續把時間耗在一些不重要的敵人身上,只會令人感到厭煩而已。
幸好《蹄》族前任宗主尤古偉和《雷》族宗主史坦索爾是不分上下的義兄弟關係。雖然史坦索爾和《蹄》這任宗主似乎沒有交換誓杯,但姑且還算是親戚,對方也不至於就這麼胡亂加以攻打。
此外,根據傳聞中的虎心王脾氣,他根本就不會將衰敗的《蹄》放在心上,實在是塊很好用的盾牌。
「嗯,原來您有此盤算啊。」
納爾弗點點頭,表示理解了弗貝茲倫古的想法,但瓦利還是相當堅持。
「只不過是一隻慣於安樂的老虎罷了,老爹在顧忌什麼啊!有必要的話,我現在就去把《蹄》和《雷》兩族一塊幹掉!」
瓦利氣勢洶洶地站了起來,以烈火般的勁勢吼道。
雖然他年紀尚輕,所以只不過是位列第十的最低階幹部,但在《豹》這個於嚴酷的自然環境中生存下來的精銳氏族裡,論其武勇,他也是排名前三的堂堂男子漢。
因此,不管虎心王有多厲害,他憑藉年輕氣盛是不會退縮的。
然而——
「……哦?所以你打算造反,擅自出兵打仗嗎,瓦利?」
渾身一顫!
在弗貝茲倫古低語的瞬間,瓦利感到一股恐懼襲來,像是脖子上架著刀刃一樣。
雖然語氣平靜,但弗貝茲倫古面具後的眼底深處,熊熊燃著憎惡與憤怒之火。面對這種強烈而明顯的殺意,冷汗自瓦利的背上流了下來。
「不、不不不、不是的,豈敢冒犯。我、我只是在為老爹,為整個《豹》族著想……」
「是嗎?夠了,我不需要你了。」
弗貝茲倫古慢慢直起身軀,傲然地俯視僵住的瓦利,眼中沒有一絲猶豫。那種冷酷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著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
「老、老爹,請、請饒命。我、我只是一時得意忘形了,是我不對。」
瓦利畏畏縮縮地顫抖著,仿佛剛才的氣勢都是騙人的一樣。
他在戰場上也是一名備受讚揚的英勇戰士,絕對不是貪生怕死之徒。
但是,現在的他,就像是被蛇盯上的青蛙一般,渾身籠罩在一種不可理喻的本能恐懼之中,在弗貝茲倫古面前完全無法動彈。
「好了好了,放過他吧,倫古。」
隨侍於王座旁邊的女子嬌媚地依偎在弗貝茲倫古
身上,輕輕按住他正要拔出腰上佩刀的手。
那是名把一頭長髮束在腦後的妙齡美女,發色是宛如夜空明月般的銀白色。她毫不吝嗇地將豐滿的胸部壓在弗貝茲倫古身上,妖媚地微笑說道:
「瓦利這傢伙雖然笨了點,但在我們這裡也算是少數武藝高超的人才。對你來說,接下來才是真正的戰爭吧,現在殺了他不會太可惜了?」
「就是因為接下來才是重點,我才不要這種恣意妄為的白痴。我以前就是被這種傢伙給搞砸了計劃。」
弗貝茲倫古似乎想起了什麼,渾身冒出戾氣,加劇現場的壓迫感。
席捲而來的不祥憎惡感侵蝕著在場所有人的心,染上烏黑的恐懼之色。
女子也不例外。她剛才的從容完全褪去,臉上的血色盡失。《狼》族宗主周防勇斗是霸氣,《雷》族宗主史坦索爾是鬥氣,而《豹》族宗主弗貝茲倫古則是以戾氣來震懾他人。
但是,就算面對如此洶湧戾氣,女人仍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呵……呵呵呵,你還是一樣恐怖呢。這樣才是我西格恩看上的丈夫,讓我願意把《豹》託付出去的男人。」
女子——西格恩痴迷地望著弗貝茲倫古戴著鐵面具的臉。
西格恩也不是很清楚這個男人過去經歷了什麼,但是,讓他產生如此憎惡情結的那件事,確實讓他的天真徹底消失了。
正是這一點牢牢吸引了西格恩。
西格恩身為絕世罕見的秘法師,『米德加爾特的魔女』之名遠遠傳播到了畢佛斯特。雖然是女性,但在兩個月前都還擔任著《豹》族宗主,是一代女傑。
正因為如此,她有深刻的體會。
心懷仁義、心胸開闊的名君,不過是人民心中的理想罷了。
坐在最高位的人,必須擁有一山不容二虎的傲慢,還有至親之人也可捨棄的冷酷,以及連親兄弟也不盡信、可說是心胸狹窄的猜疑之心。
她當然不可能知道這件事,不過在後世創建世界帝國的亞歷山大大帝也是如此——
「厭惡佩爾狄卡斯的軍人精神,厭惡利西馬科斯擅於統率軍隊,厭惡塞琉古的勇敢。而安提柯的氣度、阿塔羅斯的品行和托勒密的幸運也在在令人惱火。」
『※雜聞軼事』中便提到他對於比自己更優秀的部下抱持著複雜的感情。(譯註:古羅馬著述家埃里亞努斯〈Claudius Aelianus〉的著作。)
憑藉聲望而建立漢朝的劉邦,也在統一中國全境之後,一一肅清了立下功勞而聲名大震的部下。身為漢初三傑之一的韓信在被囚禁的時候,就感嘆道:「狡兔死,走狗烹。」
源賴朝開創鎌倉幕府之後,也因為親兄弟義經和范賴征討平家屢建戰功,恐有取代自己之嫌,便動手肅清了。
西格恩憑藉著女人的直覺,掌握到了一部分的事實。
話雖如此,過於刻薄會導致招攬不到人才也是事實。西格恩認為自己身為他的妻子,就有責任補足這個缺點。
「那個笨蛋畢竟也是我長年親手照料的孩子,這次可以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嗎?之後,我會好好教訓他的。拜託你了。」
「……哼,那好吧,但僅此一回,瓦利。」
好歹前任宗主都說到這份上了,弗貝茲倫古也不能當作耳邊風。
他是在大約一年半以前加入了《豹》,現在還不能說完整掌握住了實權。把身為監督者的妻子當空氣看並非聰明的做法。
至少現在還不行。
「是!我、我會銘記在心,好好奉公行事的。」
瓦利唰地跪下,深深低下頭。
他徹底清楚自己絕對敵不過這個男人,因此連反抗都不想反抗,臉上急汗不斷落下,顯得極為狼狽。
不過,弗貝茲倫古眼中已經沒有他這個人了。
「終於……終於啊。」
他一直注視著東方。
那是他從小生長的故鄉——《狼》的所在方位。
也是奪走他一切的可恨仇敵所存在的大地。
曾經因為命運捉弄而分道揚鑣的兄弟,經過一年多之後,終於迎來再度相遇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