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ACT 4(2/2)
「哦!是嗎?既然你這麼說就不會有錯吧。其他人都太顧慮我了。」
勇斗唉〜〜地聳肩嘆了口氣。
因為他是宗主,所以沒人肯拿出真本事陪他練劍。
「就算用的是木劍,我也沒辦法對哥哥大人武力相向!」
他的第一心腹是這麼說的。
吉可露妮和約爾根也是。由於勇斗會不開心,所以不至於放水讓他贏,不過還是不肯使出真本事和他對戰。
多虧了他們,勇斗完全無法明白現在自己的戰鬥能力到哪個程度。
所以才會找上這個公認講話不留情面的男人。
「不過我果然還嫩得很呢,你最後那招我完全看不見啊。」
儘管自己已經努力集中精神緊盯著斯卡維茲的一舉一動,然而等到回過神時,木劍早已抵在脖子上了。
「哦,那也是沒辦法的。應該說,覺得看不見才是有所成長的證明呢。」
「咦?」
「比起用言語解釋,親自體驗一下如何呢?菲麗希亞叔母。」
「好、好的。」
突然被點名的菲麗希亞驚訝地拔高聲音回道。
「請來做一下見證,對您來說應該也是個很好的經驗。」
既然前任『最強銀狼』已經說成這樣,就沒有拒絕的空間了。
菲麗希亞也拿起木劍與斯卡維茲對峙。
直接說結果。五次比試全是由斯卡維茲獲勝,而且完全沒有過招的餘地,都是一招決定輸贏的完全勝利。
「嗚、嗚嗚,身為哥哥大人護衛的我,竟然會出這種大醜……」
菲麗希亞垂頭喪氣地跪在地上。
斯卡維茲將木劍擱在肩膀上,面無表情地低頭看著她。
「的確。您的身體變得比上次見面時遲鈍哦。幫主公處理政務當然很重要,但護衛也是非常重要的任務,不可疏於自我鍛鍊。」
「我、我會努力的……」
輸得一敗塗地,似乎讓菲麗希亞身為護衛的尊嚴很受傷,她緊緊握拳,擠出聲音道。
斯卡維茲嗯地點點頭,將視線移回勇斗身上。
「就是這樣。連叔母都幾乎看不到我的劍路,因此主公可以不必掛懷。」
相對地,菲麗希亞好像因為被牽連而深陷苦惱之中,不過還是別深究好了。
爭論已經發生的事實沒有意義。
「話說回來,這到底是什麼魔術?」
斯卡維茲的攻擊速度雖快,但如果在一旁觀戰,就連勇斗也可以看清他的劍路,所以絕不是因為快到看不見的緣故。單純論速度的話,勇斗覺得吉可露妮好像更快。
而且菲麗希亞是英靈戰士,身手絕對不弱。甚至可說是《狼》名列前五的強者。
斯卡維茲的速度,應該沒有快到讓她無法做出反應的程度。就算以吉可露妮為對手,菲麗希亞也可以對打到五至十招左右。
儘管如此,實際面對斯卡維茲的攻擊時,菲麗希亞的反應卻相當遲緩。
硬要說的話,看起來反而像是菲麗希亞失常了似地。
真的就像變魔術一樣。
但斯卡維茲搖頭說:
「不是魔術哦,完全沒有任何戲法可言。」
「怎麼可能沒有!?」
好不容易才從打擊中站起的菲麗希亞馬上抗議道。
吃了這種前所未有的大敗仗,對方卻說沒有任何戲法可言,對她來說是相當無法接受的發言吧。
「沒有就是沒有。還不如說就是因為完全沒有,所以看起來才像有。」
「什麼?」
這像是在玩弄文字遊戲的說法,讓菲麗希亞感到迷惑。
「真是的。叔母,您是一點就通的聰明人,但也因此很容易怠慢了基本功。『遵守教條,即使打破規範,超脫定製,也不能忘本』。」
「*守破離嗎?」(編註:上一句日文原句中出現的漢字。)
勇斗彷佛想起什麼似地說道。以前和斯卡維茲聊天時,勇斗曾經提過這種觀念。
所謂的守破離,是鑽研技藝、追求究極境界的三個階段。
「守」,是嚴格遵從師父的教條,徹底模仿師父形式的階段。
這是第一個階段,也是最困難的階段。
重點在於:就算心中有許多自己的想法、有無法認同老師的部分,但仍然要把腦袋清空,接受師父的所有教誨。
「破」,是打破之前嚴格遵「守」的「形式」的階段。
思考模式因人而異。此外還有體格、環境、拿手不拿手等等的個別差異。「破」就是配合這些差異之處,把學到的東西做個人化調整的階段。
「離」,不只打破既有形式,還要發揮新意,創造出新的形式。
能到達那種境界的話,就可以稱為宗師了。
「原來如此。不愧是哥哥大人,真是博學多聞。」
聽了勇斗的說明,菲麗希亞恍然大悟似地連連點頭。
勇斗繼續說道:
「然後斯卡維茲剛才的話意思是——就算已經抵達『離』的階段了,也不能忘了基『本』。這是大師級人物的金〜玉良言哦。」
順便一提,這句話是茶道的宗師——千利休說的。
「真是非常含蓄又有深度的名言。我就是因為聽了這句話,才能觸發、習得主公剛才說的魔術般的技巧。」
斯卡維茲雙手交錯在胸前,嗯嗯地點頭。
老實說,勇斗完全不能理解這句話要怎麼連結到剛才那個技巧上。
只有高手才能懂高手的想法吧?
總之就當成這樣好了。
「勇斗還活著,是嗎?」
弗貝茲倫古手肘靠在桌上,拄著臉頰,淡淡地說道。
這裡是《雷》的族都畢爾斯基爾尼爾宮殿的某個房間。
從弗爾克范格撤退的《豹》軍渡過凱爾姆特河,駐留在這城市裡。
「沒錯,我親眼看到的,絕對是那傢伙。」
與弗貝茲倫古的態度相反,隔著桌子坐在他對面的紅髮青年莫名愉快地回道。
《雷》的宗主史坦索爾,是弗貝茲倫古五五分誓杯的義兄弟,也是在國內外被懼稱為虎心王,天下無雙的猛將。
「確定沒看錯?」
「看到他的那一瞬間,我可是全身寒毛直豎哦。替身是
不可能有那種氣勢的。」
「呵!」
弗貝茲倫古嘲諷似地笑了起來。
察覺到他是什麼意思,史坦索爾原本愉快的神情轉變成不滿,眯著眼問:
「幹嘛啦?」
「『被周防勇斗瞪了一眼就落荒而逃,虎心王也開始走下坡了呢。』——這可不是我說的哦!畢爾斯基爾尼爾到處都聽得到這種話呢。」
「……哦哦,是那個啊。」
史坦索爾苦著臉嘆道。這對他來說是相當罕見的表情。
「應該是士兵們傳出去的吧。不過會有那種感想也沒辦法吧?」
「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那傢伙一出現在城牆上,城門就自動打開,像是在歡迎我們進攻。不管怎麼想,裡面一定有陷阱啊。」
「打開城門?」
確實是極為古怪。
在敵軍大舉進攻時做出那種事,一般來說絕對是自殺行為。
「沒錯。雖然我不知道他在打什麼主意,不過就算是現在,我也不認為自己的判斷有誤。當我退回加契納打算暫時觀望一下時,就接到了凱爾姆特河的七千《豹》軍三兩下全滅的消息。如果當時我真的闖進城裡,變成那樣的,搞不好是《雷》軍呢。」
史坦索爾說完,將葡萄酒一飮而盡。
他砰一聲把空了的銀杯重重放在桌上,以另一隻手擦著嘴角,繼續說道:
「不過啊,在我覺得這一戰已經可以撤退而收兵回到族都時,聽到了一個傳聞哦。」
「哦?」
「聽說《狼》宣布要征討《豹》呢。」
「哼,只是謠言吧。他們有那麼多的餘力嗎?」
弗貝茲倫古哼了一聲,無所畏懼地說道。但聲音卻不自覺地微微發抖。
儘管弗貝茲倫古絕對不會承認,可是他其實很害怕。
他害怕勇斗主動攻擊。
史坦索爾應該沒察覺弗貝茲倫古的恐懼吧,他繼續說道:
「不過咱們是喝過同一杯酒的兄弟嘛,而且也一起打過同一個敵人,之前還接受過你們各種支援。所以有萬一時,我會派援軍過去的啦。」
「……謝謝。」
這略帶施恩感覺的說法,讓弗貝茲倫古反射性地想拒絕,但還是坦率地接受了。
現在的《狼》太過詭異。
再加上不久前才剛失去七千精兵,因此眼前這名能以一擋千的男人,應該能成為非常強力的幫手吧。
然而,弗貝茲倫古並不曉得。
勇斗早已針對這點,先下手為強了。
*布立君達沃爾——(譯註:典出北歐神話,地獄女王海拉床鋪的帷幔名稱,意思是「耀眼的災厄」。)
攸格多拉西爾南方,有一條區隔華納海姆地區與赫爾海姆地區的大河*吉歐爾河。那是盤踞在此流域的強大氏族《炎》的族都。(譯註:典出北歐神話的河川吉歐爾,意思是「低語者」,為北歐神話中的「冥河」。同時據說也是捆綁芬里爾狼的石頭之名。)
族都的正中央,是《炎》的宗主居住的宮殿。
《狼》與周圍一帶的宮殿大多是磚造建築。不過在這個地區,也許是因為森林資源十分豐富的緣故,因此是以木造建築為主。
建築的外牆塗了灰泥作為補強,是相當美麗的白色宮殿。
「嗯,就讓我看看《炎》的宗主是何等人物吧。」
被帶到謁見室的金納爾等待著《炎》的宗主到來。
金納爾原本是行走各地的旅行商人,勇斗看中他的見多識廣,將其收為義子,加以提拔。
他在《狼》中算是新人,不過在經濟與財政方面很有手腕,最近已經因為立下一定的功勞,開始以幹練的文官身分嶄露頭角了。
除此之外,也許是基於過去經歷磨練出來的能言善道、八面玲瓏,他有時也會像這樣以外交官身分被派到國外與其他氏族交涉。
「就算不及我們家老爹,也還是希望對方夠本事。到底會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他低著頭,不讓其他人聽見地輕聲低語著。
對方是十大強國之一《炎》的宗主,而且是消滅了同為十大強國之一《風》的男人,肯定不是普通人物。
但如果要牽制天下無雙的豪傑史坦索爾,「普通」的非比尋常肯定是不夠的。
「宗主大人〜駕到〜!」
一名美貌少年從房間後方走出,朗聲喊道。
金納爾配合著少年的聲音,將雙拳抵在地板,低頭跪伏。雖然不習慣這麼做,不過這是《炎》的謁見禮儀,也只好入境隨俗了。
「終於來啦?」
金納爾看著木頭地板,聽著從地板傳來的咚咚走路聲。
某個人物從他身前經過。霎時間,大量冷汗從金納爾臉上冒出,涔涔滴落在地板上。
身為旅行商人,金納爾經歷過不少大場面。抱持著「我命休矣」這種必死覺悟的次數,早就是一隻手數不完的數量了。
而且,勇斗之外的宗主他也沒少見過,早已不是會因為拜見宗主而緊張的菜鳥。
雖然如此,他卻止不住地顫抖。
牙齒喀喀作響,想停也停不下來。
到底是怎麼回事!?金納爾正覺得混亂,一道沉重的聲響與震動便傳了過來。看樣子是《炎》的宗主坐下了。
「你就是《狼》的使者?遠道而來辛苦啦。」
毛骨悚然!
驟然間,金納爾有種全身血液被凍結般的錯覺。
平靜、沉穩的聲音。
並非含著怒氣,也沒有故意威嚇之意。
應該說,那音色中甚至帶著慰勞。
儘管如此,卻給人如此沉重的壓力。金納爾的父親周防勇斗在發怒時相當可怕,但這個人平時的聲音里,就已經含有能與勇斗匹敵的壓迫感與重量了。
「是!小、小人名為金納爾,是《狼》的宗主周防勇斗大人的義子!」
金納爾並不抬頭,不對,是因為極度恐懼而不敢抬頭,只能盯著地板上因自己的冷汗形成的水窪,以發顫的聲音自報姓名。
「喔。」
非常冷淡的回應。
聲勢如日中天的《炎》,其宗主對遠方氏族的一介使者之名不感興趣,也是正常的事吧。
但如果碰到這種程度的困難就畏縮,是當不成使者的。金納爾努力振奮精神,開口說道:
「承、承蒙《炎》的宗主大人願意接見小人這樣的不速之客,實、實在感激不盡。小人的父親準備了一點薄禮想送給宗主大人,請、請務必笑納。」
金納爾俯著頭把放在身邊的大木箱向前推。
「是這樣嗎?餵。」
「是!」
有人走到金納爾身邊,應該是剛才宣告宗主駕臨的貼身侍從吧,那人抱走了木箱。
接著是打開箱蓋的聲音。
「哦?琉璃器物啊?老夫還是頭一次在這邊見到呢。」
《炎》的宗主略感興趣地說道。不過並沒有金納爾期待中的心動反應。
箱子裡的器皿不叫琉璃,而是以玻璃製成的。可是金納爾沒有勇氣訂正對方的說法。
「嗯?這個弧度,難道是……哦哦哦!果然是刀!而且是相當可貴的寶刀。老夫做夢也想不到能在這塊土地上見到這種程度的珍品啊!」
看樣子,對方接下來拿起的是日本刀。
為了今後著想,勇斗無論如何都想與《炎》的宗主交換誓杯,因此他毫不吝嗇地、儘可能地準備各種奇珍異寶為禮物以展現自己的誠意。
而那想法似乎沒有錯。
對方儘管覺得玻璃器皿頗為稀奇,但沒有特別心動,不過見到日本刀後卻變得相當興奮。
「竟然能得到這等珍品,記得替老夫向你父親道謝。話說回來,準備了這種程度的禮物,你們的目的是什麼?一定有什麼要求吧?」
「是!小人的父親想與大人締結五五分的誓杯。求大人務必應允。」
如果是平時的金納爾,不可能直接說出要求,而是會在討價還價中享受多占對方一點便宜的樂趣。可是這次,他沒辦法那麼從容。
長年培養的直覺告訴他——與
這男人交手時,耍那種小技倆的話只會被燒成重傷吧。
「是嗎?蘭,你怎麼想?」
「是。《狼》正準備討伐西方大國《豹》。他們多半是為了牽制與《豹》有兄弟誓約的《雷》軍,所以希望能藉助我們的力量吧。」
一名青年如此回應宗主的問題。
「應該就是這麼回事吧。是不是?」
對方似乎朝自己看了一眼。金納爾覺得有如被蛇盯上的青蛙般動彈不得、無法出聲。
我方的意圖完全被他們看穿了。
而且征討《豹》的宣言,是金納爾離開雅爾菲德的前一天才宣布的。
想踏上《炎》的領土,非得經過《雷》的領地不可,為了不引人注意,金納爾透過徒步來到這裡。雖然如此,那也只不過是十天前的新聞。
假如像《狼》一樣有先進的技術倒還沒話說。然而他們到底是用了什麼方法,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得到遠方《狼》的情報呢?
一開始還裝成對《狼》沒興趣的樣子。真是不可小覷的男人。
「看來沒有異議呢。唔,好啊,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提議對老夫來說也算有利吧。」
「那、那麼……!」
「嗯。作為收到令人懷念的禮物謝禮,你們征討《豹》時,我們會出兵牽制《雷》軍。要交換兄弟誓杯也不是不成,不過……杯分的比例等實際見面後再決定。」
「實際見面後,是嗎?」
「沒錯。老夫要親眼判斷,你們主子的器量是否足以與老夫五五分杯。」
咚!
空氣的重量猛然增加。彷佛有鉛塊還是什麼重物把金納爾壓在地上。
額頭撞上了地板。
無法吸入空氣。無法呼吸。
不久之前,金納爾才剛以為自己已經歷到前所未有的重壓與存在感。
可是,在《炎》的宗主吐出愉快氣焰的瞬間,那重壓與存在感倏地增加了一倍以上。
明明發出的氣勢如此驚人,但又讓人有種感覺——這男人其實不只這樣而已。實在是太深不可測了。
「你們的要求就這些嗎?辛苦你了。替老夫向《狼》的宗主打聲招呼吧。」
「大人。」
接見完使者後,《炎》的宗主走回自己房間。途中有道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蘭嗎?你想問剛才的事是吧?」
《炎》的宗主不回頭也不停下腳步地問道。
「是。如大人所言。」
名叫蘭的青年跟在《炎》的宗主身後說道。
青年的年紀大約二十五至三十歲吧,容貌極美,乍看之下甚至可能會誤以為他是女性。
也許是宗主的個人興趣使然,剛才謁見使者時的貼身侍從也長得十分好看,然而這青年的美貌更是超群。
「不過你身為少主,會在意也是當然的嘛。」
「是的。在您當初的計劃里,締結誓杯的對象應該是《雷》而非《狼》,不是嗎?」
不宜在使者面前否定主公的發言,因此青年當時選擇保持沉默。可是對《炎》來說,與《雷》為敵並沒有多大的利益。
如今的《炎》已經不把西方土地看在眼裡了。與《雷》交換誓杯、締結互不侵犯條約,消除後顧之憂,朝攸格多拉西爾中央進軍,稱霸天下。
原本訂下的戰略應該是這樣才對。
宗主基於一時興起而推翻了原定計畫。身為少主,自然不能不發問。
「呵呵呵,老夫畢竟也是人嘛。」
《炎》的宗主說著,愉快地抖動肩膀。
他拔出剛才《狼》的使者贈送的日本刀,迎著陽光,懷念地注視著刀身,笑道:
「與誓杯無關,老夫有點想和《狼》的宗主喝杯酒哪。反正是夢的延續,繞個遠路玩耍下也是種樂趣。而且似乎還能和對方聊聊故鄉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