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CT 5(1/2)
《蹄》原本是來自於在亞爾夫海姆地區擁有廣大勢力的《豬》的旁系分支,是個位於亞爾夫海姆最西端——同時也是攸格多拉西爾的最西端——的邊境弱小氏族。
但是,在現任宗主尤古偉就任後,僅僅十年之間就併吞了身為嫡系的《豬》,並開始攻占周邊的氏族。雖然攸格多拉西爾整片土地共有一百個以上的大小氏族,但《蹄》已然搖身成為排得進前十名的大氏族。
因此,尤古偉堪稱《蹄》的中興之祖,他今年將滿三十六歲,仍舊年輕氣盛,也由於累積的許多經驗而極其狡猾,真可謂身心狀態皆處在巔峰時期。
力量會刺激欲望的增長。雖然他已經奪取了非常多領土,卻不感到滿足,他的野心仍舊持續擴散中。
只要占領了《角》所擁有的肥沃土地,也就是※凱爾姆特河流域,《蹄》的勢力必定能夠大幅增加。此外,還能開拓出一條路以通往神帝所在的阿斯嘉特地區。因此,當他們在等待時機時,正好得知《角》在和《狼》的戰爭中輸得一敗塗地。(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河川之名(Kouml;rmt),為「守護」之意。)
而且,根據被他們買通的內賊所說,《角》的宗主成了《狼》的俘虜,全權代理宗主職務的少主也為了接回宗主而離開族都。這正是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事實上,他們輕輕鬆鬆就攻下了三個城砦,甚至因為一點也不過癮而感到掃興。他們已經解決了後顧之憂,現在就等著攻占《角》的族都※弗爾克范格了。(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女神弗蕾亞的宮殿(Fouml;lkvangr)。)
「咯咯咯,這簡直是上蒼在引導我踏上霸者之途。」
這種發言只能稱之為桀驁不遜。
但是,上位者若感到不安,勢必會影響到下位者,反過來說,正因為上位者如此自信滿滿,下位者才能夠放心追隨。所以傲慢也是上位者的素養之一。
「今天就在這附近紮營,但不准放鬆周遭的警戒。」
尤古偉拼命地壓抑下想儘早攻打敵方的欲望,向士兵下令開始進行紮營。
就算再怎麼驕傲,尤古偉仍是身經百戰的將領,因此他完全了解戰場上只要有一絲大意就會命喪黃泉。若是急功好利而強迫行軍隊伍前進,將造成兵困馬疲,因此他不會犯下這種愚蠢的過錯。
這些人都是往後要協助他踏上爭霸之途的子孫們,不能讓他們白白斷送性命。
「嗯?」
尤古偉待在架起的帳篷中,思索著今後的計策,卻察覺到後方部隊突然騷動了起來。
正當他納悶發生了什麼事的時候……
嘟嗚嗚嗚嗚嗚嗚!嘟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周遭一帶響起了尖銳的刺耳聲響。
那是宣告敵軍來襲的角笛之聲。
「哦?真沒想到對方會先找上門來啊!」
尤古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站起身來。他原以為敵人會龜縮在據點裡不出來。
但這正是尤古偉所希冀的。攻城戰實在太花時間了,對擁有廣闊領土的《蹄》來說,除了《角》之外,他們還和好幾個國家比鄰而居,所以他不想在對《角》的作戰中投入過多兵力。此外,身為宗主的他若是長期不在國里,許多事情也會停滯不前。
若能在野戰中將敵人徹底收拾掉的話,那還真是可喜可賀。
「來吧,看我們一口氣擊潰你們。」
然而,他的悠哉也在掀起垂簾的當下消失殆盡。
尤古偉的帳篷位於一處小山丘上,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軍營的模樣。而在月光與火炬照耀之下,他眼前呈現出一幅不可思議的光景。
「那、那是什麼!?」
從旗幟來看的話,似乎是《狼》的人。他們應該是因為義兄妹的誓杯才派出援軍吧。不過這樣也好,他甚至早就預料到了。
敵軍的數量遠比他想像中要少得多,最多不過一百人而已,對擁有一萬大軍的《蹄》來說,那種數量根本不值一提。
但是,那區區百名騎兵卻讓《蹄》的大軍手足無措,只能任由他們在軍營里橫衝直撞,只聽到四周此起彼落地響起悲呼與臨死前的慘叫聲,整個軍營陷入一片混亂之中。
「那是全由騎馬的人組成的部隊!?不可能!為什麼能夠戰鬥!?」
人必須經過長時間的訓練才能夠騎馬,至少得花個五到十年。所以,不管在哪個氏族之中,會騎馬的人都是稀少而珍貴的存在。
話雖如此,《蹄》畢竟是一個大氏族,會騎馬的人也不少,像尤古偉的馬術在《蹄》裡面就屬於最優秀的專家。
但就連他也無法直接騎著馬作戰。在那麼不安定又踩不穩的情況下,只要和敵人稍微交手,保證立刻會掉下來。
明明是這樣才對——
但深夜前來偷襲的部隊之中,不但有人從背上的箭筒不斷取箭射擊,也有人策馬向前狂奔的時候,借勢舉槍痛快地揮舞起來。他們沒有一個人失去平衡,就這樣騎著馬縱橫馳騁,無人可擋。
那是天賦異稟之人或經過長年修煉後才可能學會的絕技,但這一百名騎兵卻全都運用自如,而且他們之中還有一名年紀輕輕的少女。當下,尤古偉覺得自己仿佛在做一場惡夢。
他不禁捏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但確實能感覺到疼痛,這終究是毋庸置疑的現實。
「唔,不行!」
他用力拍打了自己的臉頰,藉此轉換意識。
這裡是戰場,現在他的軍隊正受到敵人攻擊,身為將領的他可不能傻愣在這裡。
「所有人冷靜!就算敵軍很詭異,但畢竟數量不多!冷靜下來必能戰勝!傳令兵!向前線傳達指令!動作快!」
尤古偉扯著嗓子吼道,在他附近的人瞬間全都清醒了過來,其中有幾個人連忙沖向了前線。
尤古偉果然是一手將《蹄》扶植為大國的傑出英才,若是一般將領的話,在面臨未知的事物時必定會驚慌地東跑西竄,徒增傷亡。
必須在當下重新思考,臨機應變地面對現在的事態。
雖然嘴上這麼說很簡單,但戰局瞬息萬變,只要一個錯誤的判斷就能分出勝負,因此在戰場上保持冷靜是一件極為困難的事情。
此外,最重要的是,前線的混亂之所以在瞬間平靜了下來,是由於他日積月纍堆砌起來的實戰經驗能讓大家信賴,並且,也是因為他對於擾亂軍紀者會毫不留情地格殺勿論。
但是,敵方將領也不是省油的燈,在發現《蹄》重整態勢之後,立刻開始撤退了。
他們撤退的動作一絲不亂,可說極為精湛。
《蹄》的士兵原本已提振氣勢準備反擊,所以敵軍的撤退對他們來說,簡直是空歡喜一場。
「不准讓他們逃了!」
「上啊!」
「把他們從馬上拽下來!」
想當然地,《蹄》的士兵們一邊怒喊著,一邊群起追了上去;但對方畢竟是騎兵,所以他們之間的距離根本沒有拉近,反而愈隔愈遠,沒多久敵軍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了。
那些騎兵在他們的軍營中大肆作亂,他們卻連一個也沒有擊倒,只能任敵人毫髮無傷地揚長而去。
沒有比這更令人備感屈辱的事情了。
誰知道,這對《蹄》來說,不過是惡夢的開始而已。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黎芮兒和其他《角》的使節團已平安抵達他們的族都弗爾克范格,現在正忙於作戰的準備。
對黎芮兒來說,雖然已經闊別這間執務室將近兩個月了,但她連沉浸在餘韻的時間都沒有,而是接連呼喚人來下達指令,再將人匆匆趕走,如此不斷循環著。
將大部分的指令傳達下去後,她感到身體被一陣倦怠感包覆,整個人沉甸甸地。
「話說回來,那個叫作馬鐙的東西還真是好用。」
她躺在椅背上,感嘆地喃喃說道。
黎芮兒也算是會騎馬,但她光是騎著馬噠噠地走路就很勉強了,更別說是跑起來了。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因為馬和騎在上面的人是完全不同的個體。也就是說,馬往往會出現讓人意料之外的行動。例如說,馬光是突然抖動一下,騎士就很難及時作出反應。
而在一陣東倒西歪之後,最後一定會掉下來,因為腳下沒有著力點可供重整姿勢。
但只要有了馬鐙,安定性就完全不一樣了,就連黎芮兒那種程度的馬術也能騎馬奔騰。因此,馬戰車需要耗費四日才能抵達的行程,他們只花短短兩天就到了,這其中差異非常地大。
黎芮兒剛回來的時候,《角》的內部因為宗主和委以代理權的少主都不在,因此分成了抗戰派與降服派,差點就起內鬨了。
如果他們再晚一天回來的話,兩個派別或許就會正式決裂。真的是拜馬鐙所賜,他們才得以趕上。
最重要的是,有馬鐙的話,雖然多少還需要訓練,但騎馬作戰變得十分可行。
這是她至今為止都沒想過的事情。和如此不安定的馬一同作戰,光是控制馬就要耗費許多心力了,因此根本連考慮都沒有必要。
這絕非她無能或愚鈍,事實上,就連《狼》的第一勇士吉可露妮和身為核心的少主約爾根,以及《蹄》的英雄王尤古偉都是如此,雖然他們的馬術比黎芮兒更精湛,也擅於謀定戰略,卻也從未想過這個可能性。
不管怎麼說,馬鐙是在四世紀才於歷史上登場,也就是二千年以後的未來才會出現的產物!
因為勇斗本人無論怎樣也無法直接騎上馬,才想到(作弊了)如果有馬鐙的話,或許會比較好騎。不過,馬鐙對這個時代來說,可謂神級的超科技產物。
「那種長槍也是,勇斗兄長大人上輩子說不定真的是軍神。」
「這話未必誇張,當時開軍議的時候,連我的背脊都不禁發寒了呢,哈哈!」
《角》的少主拉斯穆司說著,露出一絲僵硬的笑容。或許是在說話的當下回想起來了吧,只見他的身體微微抖了一下。
「老實說,進行誓杯儀式的時候,我對公主殿下必須臣服於那種小狗之下感到極為憤慨。不過,那個人別說是狼了,根本是獅子的孩子……我好像真的看走眼了。」
「沒想到連拉斯穆司都這麼說。我原本對這一戰不抱期待的,但或許會意外獲勝也說不定。」
「我們一定會贏的!絕不會讓《蹄》蹂躪我族人民。」
「嗯,說得不錯!」
黎芮兒用力地點點頭。
當初是她能力不足才會招致這樣的危機,因此直到現在她還是深感自責,腦中不斷懷疑著:如果由她這種人來當主帥的話,會不會連本來能贏的戰役都輸掉呢?不過,已經沒有時間去想那種事情了,她現在唯有全力以赴而已。
「公主殿下,當我們贏得勝利之時,有一件事我想請您答應。」
「什麼事?看你一本正經的,而且還這麼性急。」
這一戰真真正正地關係著《角》的存亡。
現在不該有任何雜念,必須全心全意地投入戰爭以贏得勝利。在戰場上,只要一念之差,就會成為決定勝負,甚至生死的關鍵。
像這樣的事情,身經百戰的拉斯穆司應該比經驗尚淺的她還要清楚才對,因此黎芮兒不由得感到詫異。
然而,當她聽到拉斯穆司的要求之後,那些想法瞬間消失無蹤了。明明不該出現這種狀況的,但黎芮兒的腦袋暫時無法思考了。
「黎芮兒,讓你久等了。」
由勇斗率領的《狼》的主力軍隊,比黎芮兒晚四天抵達弗爾克范格,這對害怕《蹄》隨時會進攻的《角》來說,是望眼欲穿終於盼來的援軍。
儘管如此,軍隊的行軍速度要看部隊裡走得最慢的兵種,而《狼》以步兵為主,所以這種速度已經算是非常快的了。
雖然勇斗他們是在前次戰爭中將《角》的軍隊擊潰的可恨敵人,但也因為這樣,《角》的人也比攸格多拉西爾的任何氏族更了解勇斗他們的實力。只見《角》的人民皆以信任的眼神看著集結在街市廣場上的《狼》的軍隊。
「敵軍現在到哪裡了?」
勇斗從馬戰車上輕巧地跳下來,然後朝出來迎接的黎芮兒問道。
不過,當他的視線一和黎芮兒碰上之後,仿佛聽到唰地一聲,只見黎芮兒的臉龐瞬間紅了起來。
「咦!?欸!?」
「嗯?你怎麼了?感冒了嗎?雖然我不想這麼說,不過你也該振作一點吧?」
「才、才才、才不是!我只是因為即將開戰才變得比較激昂罷了!就是這樣而已!」
「好了好了,你這樣反而太過逞強了吧?不冷靜一點的話,是沒辦法擔任總大將的哦?」
勇斗的聲音中有著愕然,而他的表情也看似不安地微微動搖著。
總大將掌握著全體士兵的性命,只要判斷稍有誤差,就會左右許多人的生死。
友軍的大將若是這種狀態,未免太不讓人放心了。
「啊~真是的!都是拉斯穆司說了奇怪的話啦,害我看到兄長大人的臉都會想到那件事~!」
「嗯?你說什麼?」
「沒有,沒什麼!」
「那好吧。所以呢?」
「咦?什麼所以?」
看到黎芮兒呆呆發愣的模樣,勇斗便一臉不耐地抓了抓頭。
「我剛才不是問了嗎?敵軍現在到哪裡了!」
基本上,勇斗是把女孩子當作該保護的對象,因此在她們面前總是好聲好氣的,但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情況之下,他的耐性已經到了極限,措詞忍不住稍微粗魯了些,不過這也沒辦法。
而黎芮兒則發出「啊!」的一聲,像是清醒過來似地繃緊了表情。
「對、對不起!從斥候給的情報來計算的話,恐怕敵軍已經到了距離這裡徒步路程約半天左右的地方了。」
「半天啊?呼……及時趕上了呢。」
「就是呢。我們一路上都在擔心遇上最壞的狀況,就怕抵達的時候才發現這裡已經淪陷。所以老實說,真是太好了。」
身為副官的菲麗希亞在勇斗旁邊放心地呼出一口氣,但她接著看了黎芮兒一眼,隨即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不過,哥哥大人還是攻占下來了呢。雖然這也是只有哥哥大人的器量才辦得到的事情,但沒想到連其他國家的人都能攻占呢……」
「不對,我之前攻占下來的城砦和這裡規模差很多吧?要攻下這麼大的城市也太難了。」
「嘻嘻,若是哥哥大人的話,感覺就算不戰鬥也能攻下來哦。」
勇斗一臉不滿地看著菲麗希亞露出故弄玄虛的笑容,搞不懂她到底要將他盛讚到什麼地步才甘心。
看來他完全沒有聽出菲麗希亞話中的含意。
但這也不能怪他,因為他腦中全都在想要如何才能在這一戰勝出。
為此,他還有多得要命的事情必須做。
首先眼前要做的是——
「好……開飯囉!想喝酒的話,最多只許喝一杯。」
勇斗突然當場盤腿坐了下來,嗓音宏亮地喊道。
而身為副官的菲麗希亞則悄悄地指示身邊的人去準備飯菜,但黎芮兒卻像是吃驚似地愣在原地,並睜大了雙眼。
「等等!吃飯喝酒也太從容了吧!兄長大人,《蹄》馬上就要攻過來了哦!?我們的兵力本來就比不過敵方,要是現在不趕快去有利的場所布陣的話……」
「黎芮兒,所謂『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就是這個道理。」(朱月:佚,同「逸」。嘖嘖,真不知道台版為啥要用這個字。)
「什麼!?那、那是什麼意思?」
聽到勇斗突然默背出一連串難懂的文章後,黎芮兒不禁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看來她應該是幾乎聽不懂。
「有一本名為『孫子』的偉大兵法書廣受世人流傳稱頌了二千五百年,而剛才那段話就出自『孫子』的其中一個章節,是指在有利的場所布陣伏擊遠來的敵軍,養精蓄銳等待敵軍疲勞,餵飽肚子等待敵軍受飢,這才是掌握了『力量』。」
勇斗說得煞有其事的模樣,不過,其實幾乎都是從解說書上看來的。
他覺得這些文章雖然看起來都在說理所當然的事情,事實上背後卻另有深意,讓他忍不住再次對寫下這本兵法書的孫武尊敬了起來。
因為這段文章,完全說中了現在《狼》的狀況。
「敵軍遠道而來,一路風塵僕僕,也沒能好好吃上一頓飯。這樣的話,根本發揮不出力量。所以……該吃飯了!」
勇斗開玩笑地眨眨眼,勾起了嘴唇。
「原、原來如此,不愧是兄長大人!竟然連那種太古時代的兵法書都精通!」
黎芮兒看似發自內心佩服地附和了好幾次。
雖然黎芮兒狠狠地被勇斗捉弄了,但她現在就像是得到了百萬援軍一樣受到了鼓舞。
她想將剛才勇斗的話謹記在心,於是打算重複多念幾次,卻突然發現一件事。
「呃,可是,其中有提到要在有利的場所布陣吧?這樣從容吃飯的話,不會來不及嗎?」
「『後人發,先人至,此知迂直之計者也』。別擔心,我自有安排。」
「嗯、嗯嗯嗯!」
黎芮兒雙頰嫣紅,聲音因為感激而顫抖著。
這是她完全折服的瞬間。她那仰望著勇斗的眼神,已經到達了傾
慕的地步。
所以,她並沒有發現一件事。勇斗雖然表現出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但他卻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露妮……別死啊。」
他暗自低喃著,不讓黎芮兒聽到。
以宗主的身分來看,吉可露妮是最適當的人才,所以他才會派她出去。他直到現在也不覺得自己的判斷有錯。
但是,吉可露妮對他來說,是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朋友之一,他卻將她往死地里推。這件事總讓他感到無法冷靜。
「哥哥大人,露妮不會有事的喲。」
一道強而溫柔的嗓音傳進了勇斗的耳里。
剛才他的低喃應該沒有被任何人聽到才對,卻被人直接說中了心事,讓他不禁有股流淚的衝動。
在這個優秀的副官面前,他什麼也藏不住。
他輕輕地站起身來,在菲麗希亞的耳邊低聲說道:
「我……判斷開戰才是最好的作法,也不覺得這對《狼》這個組織來說有何問題。但是……只要投降並交出自己的國家,大家就不用死了吧?」
他知道是自己決定開戰的,所以事到如今也不能說這種話,他也對自己的軟弱感到不齒。然而,他的心中還是充滿了迷惘。
就算成為奴隸被逼迫去做粗重的工作,就算因為重稅而過得比現在的生活還痛苦,但也好過赴死吧?為了守護《狼》的人民而將《狼》的人民往死地里推,這樣他不就只是在玩弄人命而已嗎?
每當要開戰的時候,他腦中常常會閃過這些矛盾。
「哥哥大人,我並不期望用奴隸的身分過和平的日子。」
菲麗希亞眼中充滿了強烈的意志,堅定地斷言道。
「聚集在這裡的每一個人也是這麼想的吧。究竟會有誰想讓自己的祖父母、妻子、兄弟姊妹還有孩子們留下既痛苦又艱辛的回憶呢?我們是為了保護家人,才遠道而來集結在此的!」
「大家都和我想的一樣……嗎?」
不可能的。勇斗的腦中某處響起了這個理性的聲音。應該還是會有人覺得不管有多痛苦,總比赴死好。
不過,儘管如此,他還是想得到別人的認同。
他希望別人告訴自己沒有做錯決定。畢竟,打算守護他人的時候,常常會造成更多的傷亡。為了能夠冷靜地下判斷,他必須將這股迷惘趕出腦中,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是的!因為您是我們的宗主,只要你說是黑的,就算那是白的,大家也會說是黑的。您要我們戰,那便戰;您要我們死,那便死。沒錯,對我們來說,您就是絕對的存在!我們的性命早在很久以前就隨誓杯一起交給您了。因此……不論要多少,都請您盡情拿去使用吧!」
「……真是的,宗主這位子真是不幸。」
不管做什麼都行,不管做什麼都會被原諒,如此只讓人備感沉重。
難怪常常有人說,所謂的自由是與責任密不可分的。
嘟嗚嗚嗚嗚嗚嗚!嘟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嘖!又來了嗎!」
早已聽慣的角笛聲再度響起,尤古偉一臉恨意地怒道,因為他完全無法好好睡覺。
自從第一次遭受襲擊之後,尤古偉他們《蹄》的軍隊已經整整三天三夜都遭受來自騎馬部隊斷斷續續的奇襲。
而且總是選在晚上過來,趁著夜色展開襲擊。
敵方似乎知道尤古偉他們已有戒備,所以從第二次之後,就沒打像第一次那樣殺入軍營深處了。
那時只見沙塵卷了起來,正想著那些騎兵會從哪裡出現時,就見到馬群奔來,並伴隨著接連射出的弓箭,但很快就掉頭回去了。
而這次也一樣。當尤古偉看向他們時,他們已經開始撤退了,沒多久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這些膽小鬼!總是出來作個亂就立刻逃走,有種堂堂正正地來啊!」
尤古偉惱怒地踢了一下附近的樹幹,但還是無法發泄怒氣,於是他又用力地跺著腳。
為了對抗那樣全方位的奇襲行動,從兩天前就以尤古偉為中心,像畫圓一般布下了士兵的陣形——用日本的說法就是※方圓陣。(譯註:指大將位於陣形中央,外圍兵力層層布防,長槍、弓箭在外,機動兵力在內,與占優勢的敵軍交戰時使用。)
這陣形也發揮了效用,他們受到的損傷非常輕微,但是,隨著一波又一波的攻擊,《蹄》的軍隊士氣已經顯著地降低了。
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遭受襲擊的恐懼,以及隨時都不得大意的緊張狀態,再加上他們沒辦法確實反擊,只能一味地防備,在在容易讓人心生疲弊。
話雖如此,他們還是知道敵人就在附近而已,所以不能解除警戒。若是敵人發現他們鬆懈了下來,想必會抓住這個好機會,再度像第一次那樣攻進來。
他們雖然也派出斥候監看四周,但在這種夜色之中,不太容易發現敵人的蹤影。而且最關鍵的是,敵人的動作實在太快了。
由於白天視線很好,所以敵人並不會選在白天襲擊,但士兵在對付完夜襲之後個個筋疲力盡,必須多撥出時間來讓他們休息才行。此外,方圓陣雖然對付奇襲很有用,卻不適合用來移動。因此,《蹄》的進軍速度明顯緩了下來。
這正是勇斗預料中的狀況。《蹄》引以為豪的一萬大軍,已然被少少一百名騎兵鬧得天翻地覆了。
「終於天亮了嗎?」
尤古偉注視著染上一層淡淡紅色的東邊天空,眼睛連眨都沒眨一下。
雖然大幅落後了預定的時間,但總算在中午前抵達弗爾克范格了。只要攻入《角》的主要據點,那些可恨的騎兵部隊就沒辦法像至今為止一樣,從容不迫地來騷擾他們了。
到了那個時候,他一定要懷著累積至今的怨恨將他們折磨至死。尤古偉在心中如此起誓之後,回到帳篷內閉目養神。
整夜被迫處在警戒之中,他根本沒辦法好好睡覺,士兵們也因為睡眠不足而無法發揮力量。做好萬全準備才能萬無一失是他的作風。
或許是因為疲憊的關係,他很快就打盹了起來——
嘟嗚嗚嗚嗚嗚嗚!嘟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角笛的鳴聲再度響起,將他喚醒了。
因為這三天的敵襲都選在夜晚進行,所以他完全大意了。但是,敵人不可能照他們所想的行動。他不禁對自己的天真感到火大。
尤古偉大喊起來,像是要將那股怒氣發泄出來一樣。
「這次是哪裡!?」
「是從弗爾克范格來的!並不是騎兵部隊!敵人數量至少不低於三千人,恐怕是敵軍的主力部隊!」
「是那邊啊!嘖,現在改為密集陣形,動作快!」
尤古偉連忙下達指示。
雖然方圓陣對上全方位的奇襲極其有效,但對於一個定點的攻擊則非常脆弱。要是以這種陣形和敵軍主力部隊交戰的話,一定會造成巨大損傷。
《蹄》的士兵個個久經訓練,身為小隊長的將校們也都是精挑萬選的優秀人才。要是平常的話,應該在眨眼間就可以重新組好陣形才對。
但是,由於天亮的關係,對《蹄》的士兵們來說是休息的時候,便因此鬆懈了下來。睡眠不足所造成的疲勞以及低落的士氣讓他們更加狼狽。
於是,陣形遲遲無法重組起來,在他們拖拖拉拉的時候,敵軍的主力部隊已經發出高聲吶喊並捲起沙塵攻了過來。
《蹄》對上《狼》·《角》聯合軍的戰役,就這樣拉開了序幕。
怒吼聲和慘叫聲此起彼落地交織在一起。
雙方士兵都釋出了仿佛能刺入人心的殺氣,盈滿在空氣之中。死亡的氣息蔓延了開來,可以用肌膚感覺得到。
《狼》·《角》聯合軍的中央最前列為《狼》軍,而左右則是稍微退居後方的《角》軍,是以「△」的形狀布陣的,也就是所謂的魚鱗陣——是一種適合用來讓少數軍隊進行正面突破的陣形。
「好!就這樣前進!」
勇斗就站在三角形正中央的馬戰車上,並不斷發出號令,若是不揚高聲音鼓舞自己的話,他感覺自己馬上就會崩潰。
看來吉可露妮的作戰很成功,敵軍明顯產生動搖,似乎完全無力應付他們的攻勢。於是,他們便以驚濤駭浪的氣勢在敵軍中殺出一條血路。
戰爭基本上是看雙方兵力。照一般情形從正面進攻的話,想必會敗北。
而勇斗所採取的作戰方式,就是讓騎兵部隊攪亂敵軍士氣。
孫子虛實篇,在論及以寡擊眾的戰略時,如此寫著:
『故敵佚能勞之,
飽能飢之,
安能動之。』
意即:敵人若處於安逸,便使之疲勞。若敵人糧食充足,
就使之匱乏。若敵人安然不動,就襲擊使之不得不行動起來。
這和他在弗爾克范格告訴黎芮兒的那段『以近待遠,以佚待勞,以飽待飢,此治力者也』部分重疊,因此也代表孫武非常重視這部分吧。
雖然他沒辦法讓敵軍糧食匱乏,但三項之中已經成立了兩項。如此,就算敵軍的勢力再怎麼龐大,也算不了什麼了。
《狼》的軍隊很輕易地就將《蹄》的士兵們擊潰,已經可以說是單方面的虐殺了。勝利似乎就近在眼前,然而……
「哥哥大人!《蹄》的動作看似已經有所控制。」
「嘖!這麼快啊?不愧是在一代之內就建立起來的大國。」
聽到菲麗希亞的報告後,勇斗嘖了一聲。
雖然他計劃維持這個氣勢在敵陣中一口氣殺出一條血路,並直取大將的首級,但事情似乎沒有那麼容易。敵軍比他想像中還要快重振起來。
《狼》的攻勢的確緩慢了下來。負責指揮的勇斗也確實感覺到《蹄》軍的反抗力量明顯變強了。
「看樣子一般手段似乎行不通呢。」
勇斗預感這是一場棘手的戰爭,不禁咬住了下唇。
而另一方面,尤古偉也焦躁地咬牙切齒著。
剛開戰時一片混亂,他好不容易才將損傷程度壓到最低,也重整態勢展開反攻了,但怎麼樣也無法照自己所想的將敵軍擊潰,反而是兵力稀少的敵軍逐漸逼近過來。
這是因為他們的士兵連日睡眠不足,備感疲勞才導致士氣下降吧。
不過,比起那個——
「那是什麼槍!?」
敵軍使用的長槍比他們還長一倍,而且又排成密集陣形進行攻擊,在這種情況下,《蹄》就和當初的《角》一樣難以繼續進攻。
因為這樣,他們攻擊不到敵軍,只有敵軍能夠單方面地展開攻擊。如果是個別行動的話,面對那種只能單調地往前刺又長得要命的槍,輕輕鬆鬆地就可以閃過去並殺到敵人面前。然而,當多人聚集起來之後,根本就找不到一絲空隙,也沒辦法迴避。
而且,他們青銅製的盾牌竟然輕易地就被貫穿碎裂了,也沒辦法好好用來擋住攻擊,這實在令人鬱悶無比。
「那個難道是……鐵嗎!?」
青銅器時代——就如同名字一樣,這個時代的人們還不知道煉鐵的方法。但他們不可能不知道鐵的存在。
人們曾經從極少數的星星——也就是隕石之中找到大量的鐵。在攸格多拉西爾中,這種比青銅硬上許多、又是從天而降的金屬被大家當作眾神的恩賜,比其他寶石或金銀還要貴重。
「但是,那麼多的量到底是從哪來的……那些傢伙難道發明出鐵的製造方法了嗎!」
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他也只想得到這個理由了。
只能從隕石中採取的鐵是非常稀有的產物,就算是大氏族《蹄》,也只擁有少數幾個而已,怎麼也不會想到深山裡的貧窮氏族竟會擁有如此大量的鐵。
「咯、咯咯咯,聽說《狼》的小鬼專做一些不可思議的事情,看來是真的啊。有趣,實在有趣!」
心中湧上一股想笑的衝動,於是尤古偉忍不住笑了起來。
如果像《狼》這種弱小氏族擁有那種不得了的武器的話,也就可以理解為何他們能夠接連擊敗《爪》和《角》了。
「咯咯,我的運氣真好,只能說上天果然是站在我這邊的。」
只要打倒《狼》這個弱小氏族,就可以得到那種稀有產物了。一想到這,他的情緒不禁高漲了起來。
如果裝備了鐵的武具,他們《蹄》的軍隊就會蛻變得更強,他突然覺得自己以攸格多拉西爾霸者的身分君臨天下的日子,似乎不遠了。
「那是改變世界的力量。」
不得不說,正因為尤古偉身經百戰,所以他的分析實在很有先見之明。
在古代近東的歷史之中,於青銅器時代掌握了霸權的,正是比其他國家先發明了冶鐵術的西台帝國。
「那該怎麼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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