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CT 4(1/2)
「那麼,現在就開始舉行誓杯儀式,我是負責這場誓杯儀式的神儀使艾雷克西斯。今日正是良辰吉日……」
有個留著鬍子、略顯福態的中年男子站在祭祀場正中央,開始開場白。
他身上的純白衣服看起來極為昂貴,布面不僅平滑,也富有光澤。那是用一種稱作天然絲的布料所織成的衣服,只生產於東方世界,非常珍稀。
在勇斗看來,那根本就是絲綢。不愧是堪稱代表神帝的使者,身上穿著如此上等的衣物。
「……事情便是如此。那麼,在這樣的吉日裡,即將義結兄妹的兩位,由第八代《狼》的宗主,勇斗殿下為兄,而第五代《角》的宗主,黎芮兒殿下為妹。並且,透過此次誓杯,《狼》與《角》雙方氏族也會結為親族,可喜可賀。」
在既冗長又沒什麼意義的開場白結束之後,看起來終於要進入今天的主題了。
勇斗忍不住想起學校在開全校的朝會時,校長的致詞也像這樣長篇大論。雖然因為要顧及形式、傳統還有威信這些東西,但他還是感到無聊得要命,而且要忍住打呵欠也相當不容易。
順道一提,這個世界並沒有姓的概念。真要說的話,就是像《狼》這樣的氏了。擁有同一個氏的集團,便是氏族。
「在場諸位,或許沒有這個必要,但為求慎重,請讓我查驗一下神酒。」
只見神儀使艾雷克西斯舉起銀色酒壺,用手在壺口處做出劈砍的動作後,就將酒徐徐地逐一注入手邊的兩個杯子裡。
祭祀場中,以神儀使為分界,左右兩邊各有二十個人左右,雖然幾乎都是《狼》的族人,但《角》也有五人出席。由於正在舉行神聖的儀式,所以沒有人發出一絲聲響,只能聽到格外清晰的泠泠水聲。
倒滿杯子後,艾雷克西斯拿起其中一隻微微啜了一口。因為國與國之間的誓杯牽涉到利害關係,因此神儀使必須以身試毒。雖然意外不會那麼常發生,但神儀使也是一份賭上了性命的工作。
「好的,神酒完全沒有問題。那麼,有請將成為兄長的勇斗殿下。」
艾雷克西斯將喝過的那杯酒放回台上後,立刻整個人筆直地轉往勇斗的方向,並朝他如此喊道。
勇斗感覺到周遭的氣氛頓時凝結了起來,緊張感似乎也增加了。他從來就不擅長面對這種嚴肅的場面,不禁稍有窒息感,咽下了一口唾沫。他也可以深深感受到每個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他身上。
「是。」
勇斗挺起胸膛,以刻意壓低的低沉嗓音回答著。他打算儘可能保持自己的威嚴,因為身為《狼》的宗主,可不能讓族人蒙羞。
「您與此人交換誓杯,在神的名義之下,將義結為兄妹。您們二人無論健康或病苦、喜樂或悲傷、富裕或貧窮,都會互相協助,共同生存下去。若您已有此決意,請喝下這杯酒的六成之量。請吧!」
聽到神儀使的一番話後,勇斗微微皺起了眉。
雖然在締結兄弟誓杯時,這種千篇一律的台詞聽起來並無不妥,但勇斗現在怎麼聽都覺得那像是結婚的誓詞。
他畢竟才十六歲,而且已心有所屬了。不過,他當然知道這是兄妹的誓杯,只是心中還是會有所抵抗。
「不過,既然都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
這是勇斗主動提起的要求,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於是,他作好覺悟,伸手拿起眼前這個以《妖精之銅》製成的酒杯。
這是屬於統領氏族的宗主之間的誓杯,要是所用的器具太寒酸的話,也有損《狼》的顏面。此外,若是《角》覺得自己被看輕而心生不滿的話,那就功虧一簣了。《妖精之銅》比重量相同的黃金更具價值。以《狼》的立場來說,將這種金屬打造成酒杯,是對《角》展現了最大的誠意。
「好。」
勇斗仰頭一口氣將酒飲下。他感覺到一股灼燒般的強烈刺激在口中擴散開來,而吞下之後,那熱燙之感瞬間從喉嚨延燒到腹部。
說實話,這種感覺讓人不舒服到了極點,而且他的腦中也昏昏沉沉了起來。實在不懂為什麼大人會想喝這種東西。
他用雙眼估測自己喝完六成左右之後,就將酒杯放回台上並筆直地推給黎芮兒。
「接下來,有請黎芮兒殿下。」
「……是。」
「當您喝完這杯酒的同時,就會成為勇斗殿下的義妹。從今以後,您必須為兄長與氏族克盡忠義。我知道您已有了十二萬分的覺悟,但若您的心意已定,請以※三口半的方式飲完這杯酒,並將酒杯收進懷裡。」(譯註:在茶道中,三口半是指第一口用來確認熱度,第二口用來品味,第三口將之飲盡,最後半口則將泡沫吸光以表示敬意。)
神儀使如此催促著,而黎芮兒則定睛盯著酒杯看。
只是一直一直盯著。
她該不會到現在才反悔答應成為他的義妹吧?當勇斗開始擔心起來的時候,只見黎芮兒粗暴地舉起酒杯一干而盡。
規矩之類的都不管了。這大概是她僅能做出的一點報復吧。
「呼!」
黎芮兒將空蕩蕩的酒杯用手邊的布用力擦拭乾淨,然後收進懷裡。接著,她就用雙手撐起身子站了起來,並往後退了幾步,朝勇斗深深地鞠了躬。
「從今以後請您多多指教了……兄長大人。」
她的聲音滿是苦澀,感覺這幾個字像是硬擠出來似的,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在拜託別人。
這裡也有《角》的人在,她總得表現出自己是在不情不願的情況下接受這個誓杯的吧。
算了。
不管怎樣,誓杯儀式順利落幕了。
《狼》和《角》多年的戰爭終於劃下了句點。此外,他們和曾經水火不容的《爪》也早已締結了親族關係。
藉由誓杯,短期內戰端應該不會再起,大家都可以過上一段平穩的日子,他也盡了身為宗主的責任。如此一來,他就可以毫無顧慮地全力尋找回家的方法。
就這樣,勇斗在放下心中大石的同時,也心不在焉地想著這些事。
「公主殿下!幸好……幸好您沒事!」
「少主,我不是說過我已經不是公主了嗎?真是的,在這種正式場合很丟臉耶!」
有個中年男子正對著黎芮兒不斷抽泣著,完全不顧體面,而黎芮兒似是注意到旁人的目光,當下就感到一陣坐立不安。
儀式結束了,他們在相隔半個月之後,終於能夠帶回《角》的宗主,因此,就算其他使節團的人沒有那個中年男子那麼誇張,但每個人眼中都含著淚光,似乎也很高興能夠和宗主重逢。
「《狼》的人沒有對您動粗吧?」
「那些傢伙可是人面獸心啊。」
「大家從今天開始就是親戚了耶,你們怎麼說得那麼過分啊?」
勇斗苦笑著,然後一臉隨和地插入他們的對話之中。
就在這時候,《角》的每個人都像是要保護黎芮兒一樣擋在勇斗面前,朝他怒目而視。因此,勇斗也深深感受到他們那明顯的敵意和警戒狀態。不過,畢竟是他將他們的宗主軟禁到今日,對方會有那種態度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好了好了,別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嘛!我再說一次,我們已經不是敵人了哦?」
勇斗為了安撫他們如此說道,然後聳了聳肩。
但他內心可是冷汗直流。那些人不愧是能夠升上幹部的人,個個都是一臉嚴肅,感覺不能對他們嘻皮笑臉。如果菲麗希亞沒有在他身後護衛的話,說不定他當下就會轉身離開。
「大家冷靜點,他畢竟是我的兄長大人。」
「「「……是!」」」
黎芮兒此言一出,只見《角》的使者們滿臉不情願地讓開一條路給勇斗。不過,他們完全沒有收起戒備的模樣,渾身散發出為了保護宗主所展現出的驚人氣魄。
黎芮兒似乎很受義子們愛戴。前些日子,當勇斗去房間探望她時,因為她說自己很羨慕勇斗,所以勇斗還暗自以為她大概沒什麼聲望,但事實根本相反。
「兄長大人,我沒有好好管教義子,讓他們對您失禮了。」
黎芮兒轉過身看向勇斗,朝他輕輕地點了一下頭。
也許是因為彼此已經締結誓杯了吧,她不僅改了稱呼方式,連用字遣詞都恭敬了許多。她終究是一名宗主,因此應該也很清楚誓杯的重要性。
勇斗搖了搖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樣。
「會打算保護宗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吧,他們可真是一群好義子。」
「不錯,讓他們當我的義子很可惜。真的是,太可惜了。」
黎芮兒的表情蒙上一層淡淡的陰影。
而勇斗在無意中也明白了她此刻的心情,因為他也有過一模一樣的煩惱。
在這麼一群忠誠不渝的部下面前,她恐怕是覺得自己不夠資格擔任宗主吧。
不過,由於她吃了個大敗仗,還丟臉到必須向以往所瞧不起的《狼》投降,所以她想必比勇斗還煩惱。
「兄長大人,要不要和我出去吹吹風?」
「嗯?可以啊。」
黎芮兒突然出口邀請,勇斗當下就點頭答應了。
自從她來到雅爾菲德之後,就一直被監禁在房間裡,所以應該會想去外面透透氣。不過……
「啊,你們都留在這裡。」
黎芮兒伸手制止了那些打算跟過來的《角》的使者們。
那些《角》的人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宗主,而且這裡又是別人的國家,所以想當然地,他們的臉色立刻就變了。
「公主殿下!?一、一個人可是很危險的。」
「沒事啦,要是他想對我不利的話,早就動手了。」
「但、但是啊!」
「我想私下談兄妹之間的事情。你別擔心,我馬上就回來。」
雖然《角》的少主還不肯罷休,但黎芮兒斷然地如此說完之後,就走掉了。
勇斗見狀,連忙跟了上去。但當他轉頭瞥往後方時,就發現那些人正咬牙切齒地看著自己,而且眼神充滿了殺意。
「喂!這樣好嗎?你好不容易才見到那些義子耶,應該有很多話想說吧?」
「那些事情可以等回去的路上再慢慢說。」
「原來如此,所以你現在有一些話必須先對哥哥大人說,對吧?」
「……菲麗希亞!為什麼連你都跟來了啊?」
「因為我是哥哥大人的護衛。」
「不對,你也該看一下情況吧!?」
雖然菲麗希亞這麼盡忠職守實在讓他很感激,但太過盡忠職守也很令人困擾。而且黎芮兒都丟下自己的義子們了,他卻還帶了人過來,這樣總感覺他是個膽小鬼,讓他實在很糗。
「既然是兄長大人的義妹,那就沒辦法了,因為我要談的是兄妹之間的事情。」
「你真的沒關係啊?」
「嗯,我不介意。」
黎芮兒乾脆地點點頭,然後走出了門口。
祭祀場位於聖塔的頂部,從這個地方放眼看出去,連地平線都能一覽無遺。如此雄偉的景色盡收眼底,讓黎芮兒不禁發出一聲感嘆。
包圍在高牆之內的街市有成排的木造住家,而由城門通往宮殿的大街上則有許多人在擺攤,顯得極為擁擠。即使從遠方看著這幅景象,也能感覺到這座城鎮充滿了生氣。
黎芮兒雖然暫時看得入神,卻很快就轉頭看向勇斗,而她的臉上則浮現出一抹悲壯的覺悟。
「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
「沒關係啦,所以你要說什麼呢?」
從黎芮兒的表情看來,可以讓人察覺到她要說的不是小事,甚至要有相當的覺悟才能說出口。
當勇斗咽下一口唾沫後,幾乎就在同時看到黎芮兒突然朝自己彎下腰來,而且力道大得讓人感覺她的額頭好像會撞到膝蓋。
「請將《角》的人民視作《狼》的人民來平等對待,我誠摯地、誠摯地懇請您答應。」
勇斗馬上就知道黎芮兒說的是在之前那一戰中,《狼》從《角》那邊奪取的領土上所居住的人民。
世界上的人普遍地認為,戰勝者會將俘虜或投降的人民當作奴隸來使喚。
戰敗國的人民不僅會被奪走自小生長的土地,也會被奪走身為人的尊嚴與權利,並在苛刻的勞動環境中讓人壓榨血汗。黎芮兒擔心的就是這一點。
(插圖161)
「我知道這很不講理,也知道這對《狼》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所以,若您不介意的話,我的身體可以隨您支配!請您、請您務必開恩……!」
她還只是個稚齡的少女而已,若是要被一個不喜歡的男人蹂躪的話,她不可能不感到害怕。事實上,現在她那副身軀正微微顫抖著。儘管如此,她仍然打算為了守護自己的人民而獻身。
「唉~唔~嗯。」
勇斗腦中的常識來自於二十一世紀,所以在他的價值觀中,根本就難以接受什麼奴隸制度。而且他打從一開始就打算平等對待那些人民了,所以黎芮兒這麼大費周章地拜託他,老實說,反而讓他很不知所措。
話雖如此,勇斗當初在逼迫黎芮兒成為自己的義妹時,就曾拿屠殺住民來要脅她。所以她的擔心也有道理。
一想到這,勇斗苦笑了幾聲,用手摸了摸黎芮兒的頭。
「兄長……大人?」
黎芮兒不明白勇斗這種行為的用意,她的嗓音中混雜著一絲錯愕。
若是現在的話,勇斗也能清楚了解《角》的使者們之所以那麼愛戴黎芮兒的理由了。如此為人民著想,打算為人民鞠躬盡瘁的君主非常少見。
就算她對《狼》發動戰爭,應該也是因為《狼》最近忽然崛起,讓她感受到軍事威脅,為了保護《角》,只能選擇在當下出手。
「為了義妹幾句可愛任性的話,我可以無條件答應哦。」
「謝、謝謝您……咦!?」
當黎芮兒開心地準備抬起臉時,勇斗卻使了勁將她的頭壓下去。要是現在被她看到了自己的臉,他真的會很難為情。
由不平整的石頭堆疊蓋起來的金字塔狀祭壇中,有一排似乎是模仿神所造出來的雕像緊緊並列著。頂部則有著將勇鬥引領至這個世界的鏡子,以及在內側熊熊燃燒的火炬。
剛才在神前進行的杯事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儀式,也在一片極為肅穆的氣氛中落幕了。不過,現在祭壇旁邊卻有一群男人盤腿坐在地上吹石笛,而女人們則配合音樂發狂似地跳起舞來。
她們之中也有勇斗的副官菲麗希亞。多才多藝的她,在舞蹈這塊領域也是《狼》裡面屈指可數的箇中高手。
這是為了慶祝《狼》和《角》盡釋前嫌並成為親族所舉行的宴會。既有為舞姬們喝采的人,也有人各自和身旁的人對飲歡笑。
「大家感覺真開心。」
儀式結束之後,勇斗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擔,於是他一邊享用著料理,一邊沉浸在宴會的氣氛之中。
雖然他不是那種會主動炒熱氣氛的人,但也不排斥這種熱鬧的慶祝活動。
這時,代替菲麗希亞隨侍在勇斗身後的吉可露妮忽然微微挺起身子,開始散發出危險的氣息。
「您好,勇斗大哥,兩個月沒見了哪。」
有個男人迅速地拿走了勇斗面前的水壺。
來者的年齡看起來大約三十五歲至四十歲左右,有一個向外凸出的大肚子,臉上那和藹的笑容令人印象深刻,看起來是個善良的好人。
「噢,兄弟,最近還好嗎?」
「多謝關心,我當然很好啦!不過,真沒想到《角》這麼輕易就屈服了。不不不,我們這種人根本不是大哥的對手,我對自己當時的愚蠢深感慚愧。」
「被兄弟這樣拍馬屁真讓我害怕,你這回到底有什麼企圖啊?」
「才沒有什麼企圖,這是真心話哪,您可真是嚴厲。啊,請喝。」
男人看似惶恐地縮起身子,輕輕地舉起水壺往勇斗的方向伸了過去。
勇斗也拿起杯子讓他幫自己斟水。接著,他將杯子湊到吉可露妮的鼻子下方,看到她點點頭後,才舉杯將水喝下去。
那個男人叫作伯特韋德,是勇斗的義弟。
雖然他態度怯懦,一副卑躬屈膝的模樣,看起來是個不會有出息的男人,但他卻是兩個月前還在和《狼》激戰的《爪》的宗主。
他和擁有現代知識這項優勢的勇斗不同,是真正靠實力坐上了宗主的寶座,而且當時還將《狼》逼到幾乎要滅亡的地步,絕對不能光憑第一印象就對他大意。
「雖然還不到有所企圖的地步,但我有一件事想詢問您。」
「哦?」
勇斗一邊回應著,一邊又喝了一口水。
只要和這個男人面對面,他心底便會升起一股不能有一刻大意的緊張感,也因此口乾舌燥了起來。
雖然他如此戒備著伯特韋德,然而……
「不知道大哥對自身婚事有何看法?」
「噗!?」
因為這個問題實在太出乎意料之外,所以勇斗忍不住將口中的水噴了出來。
而那些水當然直接噴到他面前的伯特韋德臉上了。
「咳咳!抱、抱歉。」
「不不不,請您別放在心上,喉嚨哽住了嗎?」
《爪》的宗主仍維持著笑眯眯的表情,一邊擦了擦自己的臉,一邊若無其事地裝傻問道。如果只看這一幕的話,勇斗會覺得他是個胸襟寬
大的大人物,但他只覺得那張笑臉充滿虛偽,看起來很像能劇的面具。因為自從伯特韋德出現在勇斗面前之後,他的笑臉不管任何一刻都沒有瓦解過,就連這種被噴到水的瞬間也一樣。
「看您的模樣,似乎是還沒有特別的想法呢。」
「結、結婚對我來說還太早了啦。」
「絕對不會太早,以大哥的年紀來說,就算已經娶妻也完全不奇怪。」
「呃~……」
勇斗不知該如何回答。
他一不小心就用現代日本的觀念回答了。以他所知的曆法計算,菲麗希亞不過十七歲而已,但連這麼年輕的她也被大家擔心會不會嫁不出去,這便是這個世界的常識。
「唔~嗯,那這樣的話,小女您覺得如何?」
「這就是你的目的啊?還真是不小的企圖耶。」
勇斗意會過來之後,鼻子輕輕哼了一聲,然後用手托腮。上了年紀的人說話總是拐彎抹角地,令他很困擾。
那就是所謂的策略婚姻。雖然勇斗不太能接受這種事情,但直到接近現代為止,無論東西方的世界都將這件事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關於這一點,喜歡戰國歷史的勇斗也很清楚。
「不不不,我是誠心希望我族未來能與《狼》繼續保持友好的關係哪!您意下如何?現在的話,還可以多讓您帶走一位哦!」
「喂喂……」
這是哪裡的電視購物頻道啊?勇斗感到無言以對。
但是,這也代表伯特韋德是如此賞識勇斗,賞識到即使要獻上兩個女兒,他也想和勇斗締結良好的關係。
雖然勇斗對自己的評價很低,但他就任不到一年就重振了面臨衰亡危機的《狼》,還打敗了《爪》、《角》兩個氏族,這是不折不扣的事實。以客觀的角度來看,伯特韋德的評價可說是極為妥當。
此外,由於《狼》和《角》加深了彼此的關係,所以國力最弱的《爪》也因此感到了一股危機吧。只見伯特韋德又將身體往前傾,將那張肥胖的臉湊近勇斗。
「雖然我自己說有點奇怪,但小女可是相當美哦。嗯,因為長得像母親,和我完全不像,所以您大可放心。」
「不管怎麼說,你也太心急了吧?這畢竟牽涉到政治因素,可不能隨隨便便就在酒席上決定。」
勇斗說著,伸手制止了伯特韋德繼續湊近自己。老實說,他實在不想看到一個散發酒氣的中年男人的特寫。
雖然他含糊其辭地帶過了,但對他來說,沒有拒絕以外的選擇了。因為他並不打算在這個世界落地生根,他實在沒有在這裡結婚之類的想法。
「呀,失禮了。嗯~我是覺得能夠成就一樁良緣哪~」
伯特韋德原本正要站起,卻又重新坐了下來,看起來明顯還不想放棄的樣子。
忽然間,伯特韋德的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樣。接著,只見他點了點頭。
「……嗯,不過,大哥所言非常有道理。而且,要是我一直獨占宴會主角的話,似乎會惹大家不快。今天就先這樣吧,那麼,我告辭了。」
伯特韋德拍了拍膝蓋,當下乾脆地站起身走開了,讓人感覺他到剛才為止的熱情仿佛都是假的。
勇斗看著他離去的背影,一股令人討厭的預感油然而生。
而那股預感實現的時候,已經是一小段時間之後的事了。
「因此,您覺得老夫的孫女如何?雖然老夫自己說不太恰當,但她擁有相當不錯的器量,一定能讓勇斗殿下滿意。」
長老之首布盧諾在勇斗面前和顏悅色地如此說道,而勇斗則感到一股「又來了」的熟悉感,同時伴隨著無力感向自己襲來。
繼伯特韋德之後,過來向他斟水的人絡繹不絕。而其中和伯特韋德一樣提起親事的人也不少。
這已經是第六次了。這些攀附權勢的傢伙似乎都想著同一件事。勇斗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無限循環的遊戲模式中。
「我不是說了嗎?暫時沒有娶妻的打算。」
「唉呀,但是,畢竟勇斗殿下已到了適婚年齡。啊,啊~當、當然不敢妄想正妻之位,就當納妾來疼愛也無妨……」
布盧諾仍然拼命緊咬著不放,而勇斗則必須耗費相當的精神力來壓抑住咂嘴的衝動。
他知道這對這個世界來說是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孫女並不是你這傢伙用來做政治鬥爭的道具。一想到這,勇斗就感到一陣義憤填膺。
在勇斗剛就任為宗主時,布盧諾是其中一個拒絕追隨他的人。不過,當勇斗鞏固了《狼》的地盤之後,他的態度隨即驟變,開始像現在這樣貼了過來,還願意獻上自己的孫女。
這副德性,也難怪黎芮兒和《角》那些人會將他們當作《狗》來看待了。
「好了。」
「啊,勇、勇斗殿下怎麼了?」
看到勇斗突然站了起來,布盧諾就像慌了似地問著,只見他臉上充滿不安的神情,深怕自己惹勇斗不愉快。
「我去上廁所。」
勇斗覺得這才是正確的決定,便泰然自若地撒了謊,然後丟下布盧諾匆忙離去。
這種話題實在太蠢了,他根本聊不下去。要是再待在這裡的話,他大概一分鐘以內就會大爆粗口了吧。
「啊,老夫也……」
「(瞪!)」
布盧諾原本打算站起身來,追在勇斗後面,但吉可露妮了解勇斗心中所想的事,因此便瞪了布盧諾一眼,讓他摸摸鼻子回自己的座位去。
如果換作態度溫和的菲麗希亞的話,或許布盧諾還會黏一陣子,但在『最強銀狼』的魄力面前,即使身為同族的長老之首,似乎都不敢有所反抗。
真是太可靠了——
「我也好想要這隻看門狗喲,拒絕相親的時候應該會很輕鬆。」
只見菲麗希亞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雖然她看起來像是在開玩笑,但從她話中的語氣感覺得出似乎有切身之痛。勇斗看出她對布盧諾的相親攻勢感到相當棘手,因此忍不住露出了苦笑。
「打擾了,勇斗殿下,今天恭喜您了。」
「哦!艾雷克西斯大人,今天還勞駕您跑一趟,我真的很感激。」
剛才負責執行誓杯儀式的神儀使出聲喚住了勇斗,於是勇斗連忙朝他點了點頭。
而菲麗希亞和吉可露妮則單膝跪地,朝他畢恭畢敬地行了禮。
神儀使既是神帝的代理人,也是帝國的幹部之一,而勇斗對外只不過是為神帝效力的地方領主罷了,遠比不過神儀使的地位。
而且,對外的權威正是宗主用來統治領土的大義之名。若是否定了神帝的權威,就等於否定了自己的正當性。因此,在神儀使面前,即使是那些勢力遠勝於《狼》的大氏族宗主,也必須表現出敬意才行。
「哪裡的話,長年爭戰的兩個氏族成為親族之後,畢佛斯特一帶也能歸於和平吧。能夠讓我來為雙方締結下如此良緣,我也感到很高興。」
「不不不,您舉行的儀式如此完美,我們也誠心地感謝您。」
勇斗已經從約爾根、菲麗希亞身上學過這種時候的應酬話了。雖然他覺得這種談話內容很空虛,但這畢竟也是宗主的工作。
「說起來,如此問或許有些唐突,不過,不知勇斗殿下,或是勇斗殿下的令尊與令堂出身何處?」
艾雷克西斯看著勇斗的臉,其實應該說是看著他的頭問道。
攸格多拉西爾的人民多為金髮、棕發或紅髮,雖然也有發色偏黑的人,但看起來仍接近棕色,和勇斗一樣的黑髮非常少見,所以艾雷克西斯會感興趣也不是沒有道理。
話雖如此,就像艾雷克西斯本人說的一樣,他們都還沒聊過幾句話,就這樣詢問人家的出身的確有失禮數。
「我來自東方。」
勇斗雖然覺得有點可疑,但還是說了一個安全的答案。
他實在說不出口自己是來自遙遠的未來。而且突然這麼說,對方也不太可能相信,要是《狼》的宗主被誤會為腦筋奇怪的人,那就會產生外交上的問題。
「嗯?據我所知,東方好像沒有這樣的民族呢。」
艾雷克西斯歪起頭來,面露思索之色。
原來如此,他是神聖阿斯嘉特帝國——曾經統一整個攸格多拉西爾的國家所重用之人,所以也應該精通各地的情報吧。
在他所知的範圍內,東方並沒有黑髮的人種。這是一個極為重要的情報,於是勇斗謹記在心,也因為發現這是個好機會而感到一陣雀躍。
「不、不提這個了,您知不知道有沒有哪個英靈戰士擁有前往其他世界的力量……不,送人前往其他世界的力量也可以?」
神聖阿斯嘉
特帝國不僅曾經擁有廣大的領土,論起歷史的古老程度,也是攸格多拉西爾之中首屈一指的帝國。
如果是艾雷克西斯的話,或許會知道如何讓勇斗回到原來的世界。勇斗就這樣懷著期待發問了,但艾雷克西斯的表情卻變得更加複雜,也加深了那抹困惑的神色。
「嗯?其他世界是什麼意思?是指眾神所在的世界嗎?」
「呃,對,就像是那樣的地方。」
「竟然想直接與眾神會面,不愧是氣勢如虹的勇斗殿下所會擁有的膽量,但在我看來,這種想法只能說傲氣了些,而且也欠缺思慮。正如同我等人類無法對抗自然的威脅,在眾神面前,我等人類不過是既無能又軟弱的存在罷了。要是觸怒了眾神,除了您之外,不幸的命運也會降臨在《狼》的人民身上。」
勇斗受到一頓厲害的責備之後,不禁有些退縮。
二十一世紀的日本人已經漸漸不再迷信了,所以勇斗看到如此篤信宗教的人時,就會感覺有代溝。
雖然他最近想過,既然他被帶到了這個世界,而且還發現這個世界有所謂的英靈戰士,那麼,若是有超越這些事情的存在其實也不奇怪。然而,無論如何他都沒辦法對宗教產生那種畏懼的心理,也無法賴以為心靈寄託。
話雖如此,再這樣下去的話,他就打聽不到關鍵情報了,必須解釋清楚才行。
「不,說是神的世界其實有點過頭了。我是在想,除了我們居住的世界之外,應該還有其他人類所居住的世界。也就是說,或許眾神不僅造出了我們的世界,同時也造出了其他世界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您是這個意思呀?」
艾雷克西斯如此回應,像是徹底明白了。看來他剛才應該是認為勇斗野心勃勃地打算奪取更多領土。
「但是,很抱歉,我應該幫不上忙。若是反過來的話,我倒是有線索……」
「……反過來?也就是說,不是到其他世界,而是讓其他人到這個世界來嗎!?」
只要是關於穿越時空的情報,不管多微不足道,他都想知道。如果他釐清了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或許也能找到回去的方法。
不過,即使勇斗以抓住救命稻草的心情如此問著,艾雷克西斯仍面露難色,一副「完了」的表情。
「……我說得太多了,請您忘了吧。這是我國的重要機密,因此不便告訴你,很抱歉。」
「怎麼這樣啊!?真的不能讓我知道嗎?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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