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ACT 2(1/2)
「嗚嗚嗚嗚嗚!!」
勇斗在硬床上縮起身體,不斷呻吟著。
他的肚子痛得要命,胸口也不舒服、很想吐。他已經數不清自己因為腹瀉和嘔吐跑幾次廁所了。
他映照在水缸中的臉龐蒼白消瘦。
這個症狀就是所謂的食物中毒。
日本是世界屈指可數的愛乾淨的國家,沒有幾個國家的自來水是可以直接喝的。也就是說,他是成長在這種接近無菌的環境裡,對細菌的抵抗力也很弱。
最近他連對吃喝東西都產生了抗拒感。但是,人類不進食是活不下去的。當他餓到忍不住吃了東西之後,又會因為腹痛而臥床不起。
這一個月來,他一直重複著這種地獄般的生活。
勇斗目前暫住在菲麗希亞家裡,明明同住於一個屋檐下,但他已經連遐想的力氣都沒有了。
「菲麗希亞,你在嗎?」
玄關傳來一道沒有感情起伏的熟悉嗓音。
那是吉可露妮。她和這個家的主人菲麗希亞似乎是好朋友,有空的時候常常會來玩。
雖然現在沒有《交涉》咒歌的效力在,但這點程度他還聽得懂。畢竟要是聽過好幾次的話,就算不願意也會記起來。
「喂,菲麗希亞在……唉,又來了啊,真是個貧弱的傢伙。■■ ■■■■■■(小鬼頭。)」
吉可露妮無意間往勇斗的臥房看了一眼,立刻嘆了一口氣。
這句話里的單字勇斗也聽過好幾次了,只有最後的部分他聽不懂。不過,反正一定不會是什麼好話。
「※貪睡蟲(杜林),菲麗希亞去哪了?」(譯註:杜林(Durinn)為北歐神話中的一名侏儒,名字的意思為沉眠者。)
「嗚嗚,除、除診。」
勇斗一邊忍著腹痛,一邊擠出嗓音回道。
由於施展《交涉》咒歌會對菲麗希亞造成很大的負擔,所以他也學了一些日常會話中經常用到的單字。
「嗯嗯?哦,出診啊?」
不過,對本地人來說,他的發音似乎聽起來很奇怪,所以吉可露妮一瞬間疑惑地想了想,然後點點頭。
菲麗希亞既是神官,又會使用咒歌,所以經常出外替病人治療。
得知這件事之後,吉可露妮就好像徹底對勇斗失去了興趣。
「■■■ ■■■■■■ ■ ■■■■■(那我去廚房等。)」
她說了一串他聽不清楚的話,然後她的氣息便逐漸遠去。
一股強烈的寂寞感湧上他的胸口。
臥病在床的時候,果然都會希望有人陪在身邊。
女傭安潔菈和他語言不通,而且她本人似乎也不太想和勇斗拉近關係,始終秉持著傭人的態度,和他保持一段距離。
雖然菲麗希亞有空就會捨身照顧他,但她相當忙碌,不能一直陪伴著他。
「美月……」
他開啟手機電源,畫面上映出青梅竹馬的照片。
他非常感激已過世的母親,是她要勇斗隨身攜帶緊急救難用的太陽能充電器。雖然畢竟是太陽能電池,沒辦法長時間使用,但他至少能看見美月的身影,光是如此就幫他驅散了寂寞。
「我已經受夠這種地獄了,好想回日本。就是後天了,只要等到後天,我就能回去了。」
一個月。這個時間以學習語言來說太短,但足以讓人體會到現實的殘酷。
勇斗對於攸格多拉西爾這個未知世界所懷抱的期待都化為粉碎了,此時的他,簡直度日如年地盼望能早日回到以前覺得很無聊的鄉下生活。
「哦,是※安那爾。」(譯註:安那爾(Annarr)是北歐神話中夜之女神諾特的第二任丈夫,名字含有外人之意。)
「不不不,是※斯庫爾啦。」(譯註:斯庫爾(Skouml;ll)是北歐神話中追逐太陽的狼,名字含有麻煩之意。其父為魔狼芬里爾。)
翌日,菲麗希亞帶著腹痛症狀總算有所減緩的勇斗出來逛街,結果和別人擦身而過時,就聽到露骨的侮辱言詞。
他早就習慣了,便裝作沒放在心上,微微加快腳步。接著,他背後傳來了輕蔑的嘲笑聲。
他咬緊牙根,握住了拳頭。
斯庫爾——這是不知從何時開始,總之是最近在《狼》族之間固定用來稱呼勇斗的蔑稱。
意思是『吞食恩惠者』,也就是吃閒飯的意思。
他才剛被召喚過來沒多久,就在大眾面前畏畏縮縮地用蹩腳功夫和吉可露妮對打,之後幾乎一直因為腹痛而臥病在床。因此,有時候也會有人叫他『貪睡蟲(杜林)』。
一開始還有不少人對勇斗投以期待的目光,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那目光逐漸轉為失望,如今看向勇斗的視線已經全都變成鄙視了。
「勇斗大人,請別放在心上。」
儘管菲麗希亞像平常一樣滿懷愧疚地安慰他,勇斗卻撇過了頭。
「今天,我,回去。啊~唔!」
勇斗不知道要怎麼說,便焦躁地捂住自己的嘴。我明天就要回去了,所以你別再管我了,也別理我了。他連這句話都沒辦法好好說給對方聽,不禁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煩躁。
我才不稀罕別人的同情。雖然這種場景是漫畫的經典橋段,但現在的勇斗痛切地明白了這樣的心情。
勇斗本人也完全沒幻想過自己是什麼勇者。他只是個不幸闖入攸格多拉西爾的可憐又沒用的異邦人(安那爾),這一點他自己最為清楚。
現在看向路邊的話,就會發現有幾個乞丐,其中不少人都用渴望的目光盯著擺在集市上的食品。聽說竊盜案也頻頻發生,很明顯《狼》整體來說並不是那麼富裕。
而一個沒有在好好工作的人竟然把如此貴重的糧食吃下去又吐出來。連他也覺得自己是個吃閒飯的。
愈是受到安慰,他就愈是體會到自己有多可悲,羞恥到很想找個洞鑽進去。來自到現在還對他抱以期待的菲麗希亞的視線,實在讓勇斗感到無比沉重與痛苦。
話雖如此,他也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只能跟著菲麗希亞出來。他對這樣的自己覺得很惱火。
在這個世界中會溫柔待他,並且語言能夠溝通的只有她而已。如果不和她在一起的話,他可能會因為不安和寂寞而發狂。
但是,實際上在受到溫柔對待之後,他別說感謝了,心中反而一直冒出負面的念頭,整個人變得自暴自棄。
然後,他會更加厭惡自己,覺得自己實在是個差勁到極點的人,就這樣引發負面的連鎖效應。
「可惡可惡可惡!」
當勇斗懷著滿腔無處宣洩的怒火朝地面踢了一腳,藉此出氣的時候……
「■■■■! ■■■ ■■■ ■■■■!?(好痛!你踢我做什麼!?)」
正好走在他身旁的少女滿臉憤怒地轉過頭來。看來他不幸地踢到少女的腳了。
那是一個留著短捲髮的少女。雖然被人踢到當然會露出兇惡的怒容,不過她那一雙眼尾上翹的眼眸,原本就帶給人很強勢的印象。
「啊!對不起。」
他立刻就道歉了,但脫口而出的是日語,因此對方一臉疑惑地歪起頭。
「啊~」
少女的視線忽然移向勇斗的頭髮,然後像是明白什麼似地點點頭。看來她知道勇斗的事情。
「哼!■■ ■■■(小心點。)」
紅髮少女短哼一聲後離去。
勇斗覺得就這樣站在原地很尷尬,便朝少女的背影追了過去,但是……
「噢噢,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這麼叫嚷著,隨后街上便因之喧鬧不已,讓他回過神來。
他受到聲音吸引而往西門的方向看過去,便發現將長槍扛在肩上的士兵們列隊走了進來。
幾乎沒有人沒負傷,大家身上或多或少都有慘烈的傷痕,甚至有人失去了一部分四肢。他們全都帶著陰鬱疲憊的表情,並且對於能夠回到家感到無比安心。
即使語言不通,光看如此,就能感受到他們經歷的戰爭有多嚴酷悽慘。
菲麗希亞告訴過他,現在《狼》正在與鄰國《爪》爭戰中。
對於勇斗這個過慣和平日子的日本人來說,這聽起來就像是遙遠的另一個世界的事情。但是,在如此近距離之下看到那些負傷的士兵,他明白了。
明白自己現在正處於隨時會遭到攻打的戰爭時期。
並且,也明白自己是一隻連抵抗都做不到的待宰羔羊。
「菲麗希亞,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哥哥,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當晚,有個人回到了菲麗希亞
和勇斗居住的家裡。只見菲麗希亞的眼角浮現淚光,一臉開心地過去迎接對方。
她最近在勇斗面前總是一臉歉意,不然就是一副擔心的模樣,因此他對那位青年感到莫名火大。
不過,他有一半以上是在氣自己只能讓她露出那種表情。
「你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裡呢?」
青年的目光瞥向勇斗,微笑著詢問道,只不過他眼中毫無笑意。
他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金髮碧眼,五官也很端正,長得有點像菲麗希亞。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勇斗早已從菲麗希亞那邊聽說了。他叫作洛普特,是與菲麗希亞血脈相連的親生兄長。看到可愛的妹妹在這種深夜和一名陌生男子在一起,做哥哥的不可能還會冷靜以對。
「咦?啊,那個,我是……」
那嚴厲的眼神讓勇斗慌了手腳,腦袋一片空白。他明明打算第一次和他見面時,要用攸格多拉西爾的方式打招呼,但已經完全忘光了。
「哥哥真是的,為什麼要嚇勇斗大人呀!」
「不,菲麗希亞,身為哥哥,看到未婚的妹妹和陌生男子在一起,我當然會有疑惑啊?」
「真是的!才不是那樣呢!」
菲麗希亞像小孩子一樣鼓起臉頰後,便將事情的緣由告訴兄長。
首先,是她向雅爾菲德的守護神安格爾柏妲祈求與《爪》的戰爭能夠獲勝。
而當時,穿著一身陌生裝束的勇斗忽然降臨於世。
後來,勇斗就和《噬月之狼》吉可露妮進行了一場比試。
「哦!你贏過那個戰鬥奇才了啊!真不愧是勝利的神子。」
「啊,不是的,她完全沒有使出全力,而且充其量只是僥倖而已,應該不會有第二次機會了。」
「不過真奇怪,竟然都沒有人告訴我發生了這種大事。」
「之所以沒人說,是因為這已經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了。拜那個銀髮少女所賜,我才剛來不久就原形畢露了。我並不是什麼勝利的神子,而是偶然闖入這個世界的廢物異邦人(安那爾)。」
勇斗苦笑著聳聳肩。
這一個月里,他也學了不少攸格多拉西爾的事情。
這個世界以力量為尊。
就算是身為國家元首的宗主之子,如果沒能力的話,就必須接受自己當個雜兵;如果有能力的話,就算是罪人之子也能攀升到宗主之位。這個世界便是貫徹了這種弱肉強食的規則。
而這一點似乎適用在『神』身上。不,正確來說,如果是神的使者,那當然會擁有某種能力,至於沒能力且一無是處的勇斗,按理說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冒牌貨了。
而且勇斗每次吃下食物這種來自神的恩惠之後,都會引起腹痛而臥床不起。街上人們都在謠傳,這是神明對冒充使徒的心術不正者所降下的天罰。
「偶然?唔~嗯,也就是說,你並不是安格爾柏妲大人派來的。」
「對,我在來到這裡之前甚至沒聽過這個名字。」
「他是這麼說的哦?」
洛普特對身旁和自己長得很相似的妹妹投以試探的眼神。
「即使是現在,我也很確定勇斗大人就是勝利的神子。因為我確實感覺到了。當時,我的秘法(塞茲咒法)《縛魔鎖》牢牢抓住了勝利!無論其他人怎麼說,勇斗大人絕對是勝利的神子。」
「唉……」
面對毫不猶豫地如此斷言的菲麗希亞,勇斗只能無力地嘆一口氣。
只有她,就算勇斗的評價一落千丈,還是堅持他是勝利的神子。
所謂的女性,總是盲信自己的直覺。明明沒有任何根據,卻能斷定自己的直覺一定正確。勇斗的亡母和青梅竹馬美月也都會如此。
勇斗也認為女性的直覺的確比男性還要准。然而,終究只是比男性准而已,沒中的情形其實比想像中還要多。這是勇斗真實的體會。
或許菲麗希亞心中存在著某個足以令她如此確信的事物,但他還是覺得應該只是她誤會了。
他並沒有那麼厲害的力量,這一點勇斗自己最清楚。
「哦?菲麗希亞都說到這份上了啊,真有意思。對了,說起來我還沒自我介紹呢。雖然晚了點,我叫作洛普特,是菲麗希亞的親哥哥,現在擔任《狼》族的少主。」
「咦!?所謂的少主,是僅次於宗主的大人物……對吧?」
勇斗驚訝地睜大雙眼。
雖然他知道菲麗希亞有親哥哥,但不知道竟然是如此了不起的人物。
「是啊。不過,是因為前任少主在之前的戰爭當中戰死了,我才會升上去。」
儘管洛普特聳了聳肩,不過這未免太謙虛了。
雖說《狼》族弱小,但包含分支在內是多達數萬人的氏族。
而少主就是義子之首,宗主不在之時能夠全權代理指揮,是下一任宗主的繼承人。即使前任少主是意外戰死,若沒有展現出相應的器量,族裡不可能允許他年紀輕輕就繼任這個地位。
「哥哥是《※千幻小丑(阿爾斯沃夫)》的英靈戰士,他的力量就像是將我的整體能力強化過一樣。」(譯註:阿爾斯沃夫(alpiofr)是北歐神話中的一名山精之名,為大盜之意。傳說山精調皮愛搗蛋,有竊盜的毛病。)
菲麗希亞補充道。
勇斗知道菲麗希亞是世間罕見的『萬能』的英靈戰士。將這個能力整體進行強化?雖然他不是很懂,但從散發出的氛圍和其職務都看得出來洛普特相當有實力,這一點無庸置疑。
「嗯,今後就多多指教了,勇斗。你的名字是這樣沒錯吧?」
洛普特露出討人喜歡的親切笑臉,朝勇斗伸出手。雖然他感覺很大方直爽,卻意外地一點也沒有輕浮的感覺。
更正確地說,是他外表雖看起來輕鬆,內在卻藏有十足的自信,散發出具有紮實實力的氛圍。
「是的,我叫作周防勇斗——好痛!」
勇斗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和他握手的瞬間,他用力地反握回來,於是勇斗不禁失聲喊痛,並皺起了臉。
洛普特看起來沒在顧慮喊痛的勇斗,突然就這樣握住勇斗的手往下一拉,想當然的,勇斗的身體也往前傾倒。
而這時候,他又往上拉起,讓勇斗免於跌倒的命運。
「你、你幹什麼啊!?」
「咦?」
洛普特略為吃驚地睜大眼,隨後開始捏轉勇斗的手。
「嗚啊啊啊啊啊!?」
洛普特並不是滿身肌肉的體型,卻有著很驚人的力量。勇斗完全無法抵抗,只能忍受這種激烈的痛楚。
「哥、哥哥!?你在對勇斗大人做什麼!」
「啊,抱歉抱歉。」
菲麗希亞出聲斥責後,洛普特便放開了手。
勇斗好不容易得到解脫,按著陣陣抽痛的手。他受不了自己明明什麼也沒做,卻要遭受這種待遇。
於是,他自然地用怨恨的眼神看向洛普特,但洛普特看起來毫不在意,逕自陷入沉思,並且一臉不解地偏過頭。
「唔~嗯,這根本就是個門外漢嘛……你真的贏過吉可露妮了嗎?」
「我不就說是僥倖了嗎!哈,反正我就是很弱啊。」
「不不不,恕我冒昧地說一句,我並不認為你是僥倖贏過她的,你可以將致勝之法告訴我,讓我當個參考嗎?」
「喔,是可以啦。我當時是覺得正常打應該贏不了,所以就虛握著木劍,看準時機故意讓劍被打飛,讓她以為自己贏了。然後我就趁她鬆懈的時候攻擊,只是這樣而已。」
勇斗不悅地撇過臉答道。
雖然洛普特和菲麗希亞都說他贏了,但對勇斗來說,那仍然是個儘管自己做到這般地步,結果卻令人不堪回首的丟臉記憶。
「嗯嗯,哦~原來如此啊。哈哈,你挺厲害的嘛,用不著那麼謙虛。這毫無疑問是你的勝利喔,對自己有自信點。」
洛普特拍了拍勇斗彎起來的背。
當事人可能沒用到多大的力氣,但造成的威力不僅讓勇斗直起身,還往前踉蹌了幾步。他的背也傳來火辣辣的刺痛感。
「就說那不是多了不起的事情了。」
雖然勇斗這麼回道,但並沒有覺得不高興。
能獲得其他人的認同,果然讓他單純地感到很開心。而且這一個月以來,周遭的人老是嘲笑他是吃閒飯的,因此他更是高興。
洛普特露出了壞心眼的笑容。
「她應該也學到一課了吧。我一直在煩惱要怎麼除去她輕狂的個性呢。」
「輕狂?我倒覺得她很冷靜,整個人毫無破綻耶。」
「不不不
,雖然她在這個年紀就只剩下我和斯卡兄弟能與之匹敵,但那畢竟是承蒙安格爾柏妲大人賜予的卓越天賦。正因此,她有時候會太過依賴才能。」
洛普特露出柔和的笑容,語氣平穩沉靜,看起來實在不像一個足以和吉可露妮互相較量的武藝高手。
不過,他剛才用來試探勇斗的力氣確實非比尋常。
「現在是她成長最快的時候。我不希望她過度安於現狀而讓才能黯然失色,為此我一直很憂心。」
「既然這樣,洛普特先生趕快給她一頓教訓就好了啊。」
光是想起吉可露妮居高臨下的冷酷眼神,勇斗就按捺不住心頭火。
既然洛普特比那個叫作吉可露妮的少女還強的話,勇斗真希望他能挫挫她的銳氣,讓她學會顧慮他人感受並增進協調能力。如此一來,勇斗應該就不會遭到那種磨難了。
「哈哈,我們年紀差太多了,就算她輸了,大概也會覺得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吧?這樣就沒意義了。相形之下,你就相當適合當她的對手,因為你明顯比她弱。不對,豈止如此,你甚至還遠不如其他雜兵。」
「你竟然當著本人的面說出相當過分的批評啊!?」
「啊哈哈。」
「不對,現在才不是爽朗大笑的時候!」
勇斗隱隱發怒地吐槽道。
這個青年乍看之下感覺很溫柔,給人不錯的印象,但個性還真的是「很不錯」。
然而,絕對不會令人感到不快。
他的態度始終很溫和,同時又發揮幽默感炒熱對話的氣氛,消除對方的緊張。
這位青年就是擁有如此不可思議的魅力。
「抱歉抱歉。不過,她輸給了這樣的你,如今大概已經體認到自己的不成熟,正在拼命練習揮劍吧。這是很好的傾向喔。拜你所賜,她應該能變得更強吧。」
「……這樣一來,你可能再也應付不了她了耶?」
「哈哈哈,如此正合我意。我還真希望她能強到我無力對付的地步……現在《狼》族很需要優秀的戰士,哪怕多一人也好。」
洛普特忽然繃緊神情,一臉認真地注視著虛空。他的視線似乎不是在牆壁上,而是更加遙遠的地方。
雖然他很容易親近,但絕對不僅如此而已。可以感覺到他不愧是年紀輕輕就被委付了少主這樣的重責大任之人。
「上一戰的戰況……果然很險惡吧?」
菲麗希亞面露憂色詢問。
雖然她剛才都沒有打擾勇斗和洛普特的對話,一直默默傾聽著,但看來她也很關心戰爭的趨勢,畢竟關係到國家的未來。
「是啊,是一場硬戰。《爪》族宗主伯特韋德真的是一名棘手的敵人。前少主——父親也誤中他的奸計,以致抱憾而死。這件事在書信上也有提到吧。」
「……是的。」
菲麗希亞繃著臉點點頭。她的表情帶著一絲陰霾,雖然她已經極力忍住了,但還是感受得到她悲痛的深刻程度。
所謂的父親,指的並不是統治《狼》的宗主,而是菲麗希亞,乃至於洛普特的親生父親。勇斗透過言靈也理解了這一點。
「不過,這次我和斯卡兄弟重振軍勢堅守到底,對方才總算是撤回了。但我軍也是損傷慘重。」
「這樣……啊。」
菲麗希亞一臉苦澀地點頭。
面對逐步逼近的亡國腳步聲,她緊緊握住拳頭。明明聽得很清楚,卻無能為力。她似乎正處於這種心焦不已的情緒。
「所以說,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洛普特以飽含熱情的眼神注視著勇斗。
但是對勇斗來說,被賦予這種期待也只會讓他感到困擾而已。
「……我剛才也說了,我並不是那麼厲害的人物。在這個世界,我什麼忙也幫不上喔。」
「唔嗯,你實在是太謙虛了。我反而覺得現在《狼》所需要的,正是像你這樣的人才。」
「嗄?」
「我們現今所處的狀況極其艱困。斯卡兄弟鎮守的※格尼巴城砦一旦淪陷,接下來就輪到雅爾菲德被戰火包圍了。雖然我想避開這種事態,但到了明年,對方應該會再次整軍攻打過來。以現狀來看,老實說,我不確定守不守得住。」(譯註:典出北歐神話中的永劫深淵格尼巴洞窟(Gnipahellir),是通往海姆冥界的入口。)
洛普特扭曲著那張端正的臉龐,疲憊似地嘆了口氣。
剛才那從容到令人生厭的模樣已經不復存在了。
「我要的,是能夠突破這場困境,並且不受限於常識的起死回生之法。不管那個方法有多不光彩,甚至是卑鄙又難看,我也無所謂。堂堂正正什麼的都見鬼去吧。沒錯,正如同你在力量懸殊的情況下,對吉可露妮報以一箭之仇的時候一樣。」
這位飄忽不定、令人難以捉摸的青年所說的這番話,是絲毫不假的真心話。勇斗可以清楚地感受到這一點。
這個青年正拼命地思索,心中焦急無比。儘管他年紀尚輕,卻以少主的身分背負了數萬人的命運。必須想點辦法的強烈苦惱模樣漸漸浮現在他的臉上。
「你太看得起我了。對於那種事情,我也想不到什麼好主意啊。」
勇斗自嘲地微微搖頭。
他對於曾抱著打電玩的心態的自己感到極為羞恥。吉可露妮說他沒擔當的確一點也沒錯。
他覺得如此膚淺的自己,實在不可能幫到什麼忙。
「而且,我明天就要回到原本的世界了。」
「哦,是這樣嗎?好不容易才認識了彼此,還真是遺憾啊,我可是相當欣賞你喔。不能再多逗留幾天嗎?」
「你能這麼說,我是很高興啦……」
勇斗乾笑著搖搖頭。
能夠獲得好評,他打從心底感到很高興。
正因此,他才會害怕。他很清楚這份期待會轉為失望。
「因為有人在等我。」
而且,另一邊的世界還有一個需要這樣的他的人。
「等等,這是怎麼回事啊?別開玩笑了!!」
勇斗一時激動過度,忍不住要將手機摔向地面,但勉強在這麼做的前一刻回過神停手了。
皎潔的圓月在空中散發熠熠光輝。
勇斗在太陽尚未西沉之時就爬上神殿,等月亮升起,他立刻蓄勢待發地用對照的方式來看神鏡,但還是什麼都沒發生。
等到下次滿月就能回去了。他光靠這樣的念頭支撐著自己的心靈到現在,如今才告訴他回不去,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換作是兩年後的勇斗,現在大概會反省自己思慮欠周,但此時的他,只會對諸事不遂的現實感到氣憤不已。
「是怎樣啊?到底還少了什麼啊!?」
「那個,勇斗大人?」
「唔!是你嗎!」
他一臉憤恨地瞪著朝自己出聲的菲麗希亞。
見到如此氣勢,菲麗希亞嚇得畏縮起來,而勇斗則咄咄逼人地說道:
「沒錯,就是你。當時我的確聽到你的聲音了。是你把我召喚過來的吧?那就快讓我回去啊。」
「不,那個,就算您這麼說,我也……呃……」
「喏,你當時不是在跳舞嗎?現在再跳一次啊,這樣我應該就能回去了!」
勇斗捉住菲麗希亞的雙肩激動地說著,而她則投以沉痛的眼神,然後靜靜地搖搖頭。
「如果勇斗大人這樣就能接受的話,我當然很樂意為您跳舞,但是,我並沒有遣返勇斗大人的……」
「這不可能!」
勇斗粗暴地打斷菲麗希亞的話。
因為他很明白,她所說的話毫無虛假。
儘管如此,他還是不能接受。
「總之你先跳就是了。這樣我就能回去,一定能回去!」
仿佛是在說服自己,又像是仰仗著希望一般,勇斗如此懇求著。
菲麗希亞看不下去似地移開視線,重重地嘆了口氣。
「……我知道了。」
菲麗希亞輕移腳步,翩翩起舞。
她的表情極為認真,跳著他日前見到的舞姿,一舉一動都富有力道。
華麗而妖艷,換作是平常四話,這是會讓人不禁看到出神的美妙舞蹈。
但是,有哪裡不一樣。
「認真一點跳啊!這種無精打采的舞蹈是行不通的!你當時明明跳得更有氣勢!」
表現某種事物的過程,會明顯地反映出表現者的心境。勇斗身為鑄刀師的兒子,深深了解這一點。
菲麗希亞既沒有配合現場狀況提高集中力,也沒有在為《狼》族的勝利祈願,就只是單純地在跳舞而已。
缺少了最重要的「靈魂」。
「即使您這麼說……」
菲麗希亞看似為難地露出愁容。
她也盡了自己當下最大的能力。只不過,熱忱這種東西不是靠本人的意志就能產生的。
「不管怎樣,你給我認真跳就對了。讓我回去!讓我回日本啊!」
勇斗歇斯底里地狂吼著。雖然他察覺到腦中某個角落告訴自己這是強人所難,但他還是忍不住想說。
還要繼續,遭到腹痛和嘔吐折磨嗎?
還要繼續,承受外界的侮辱和嘲笑嗎?
還要繼續,面對渺小得一無是處的自己嗎?
如果今天放過這個機會,那種地獄般的生活就會再延長一個月。他光是想像就害怕不已。
「別開玩笑了!是你召喚我過來的吧!那你應該就能送我回去啊!你給我負起全責喔!沒本事送我回去就別召……」
啪!
「嗚啊!」
突然之間,一股衝擊朝勇斗的右頰襲來,他當場被打到在地上翻滾。
隔了一拍後,一陣劇痛衝上腦門。
「唔~~真不像話,別人在對著滿月小酌一番的時候,少來破壞氣氛啊。」
在勇斗腦袋一片混亂,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時候,頭頂就傳來一道不悅的沙啞聲。
直到這時候,勇斗才明白自己被打了。當下,蔓延在臉頰上的痛楚立刻轉為憤怒。
「很痛欸!!你是誰啊?搞什麼鬼!?」
勇斗猛然站起身,一邊按著臉頰,一邊瞪著打自己的仇人。
那是一個年紀相當大的男人。
他的頭髮已然全白,臉上有好幾道深陷的皺紋,至於身體則幾乎是皮包骨,削瘦得像根枯柴。
「唔!這、這個老頭是怎樣啊!?」
勇斗看到他的瞬間,便呻吟著往後退去。
那男人蒼老年邁,乍看之下甚至弱不禁風,卻散發出莫名的威懾感。
他那銳利的眼神完全不失往年的光輝,還蘊含著一股深度,令人感受到歲月的累積。光是被這雙眼眸盯著看,勇斗的身體就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無法動彈。
「父、父親大人!」
「欸?」
聽到菲麗希亞這麼一叫,勇斗發出了呆傻的聲音。
他知道她的親生父親已經過世了。因此,會讓她稱為父親的只有一人——
「難、難道說你是《狼》的宗主!?」
「不錯,老夫正是統領《狼》族的宗主※法布提。初次見面啊,『勝利的神子』,不對,根據你剛才那一番說法,果然如大家所言,是令人失望的『吞食恩惠者(斯庫爾)』吧,嗯~?咯咯咯!」(編註:在北歐神話中,是邪神洛基的父親,為象徵閃電的巨人,名字有「暴徒」之意。)
老人撫著下巴上的長須,同時健朗地大笑起來。
「父、父親大人,為何您會在這種地方?吹夜風對身體不好呀。」
「咯咯!老雖老,但老夫並沒有那麼脆弱。沒什麼,因為今晚月色不錯,既然要賞月的話,就得來離天最近的地方哪。」
面對菲麗希亞的擔心,老宗主付之一笑,然後將手中的銀杯移向嘴邊。
仔細一看,他的臉頰微微泛紅,看來杯里裝的是酒。
「於是,老夫就看到一個傢伙不像樣地對女人大聲咆哮,真是大煞風景哪,酒也變得難喝起來了。所以稍微出手教訓一下。不用謝我了。咯咯咯!」
「嘖,一副了不起的模樣。我可不想聽你這個害國家迅速衰弱的無腦草包說教。」
勇斗呸地吐出口中的積血。
換作是平常的他,就會懷著敬意對待上位者,但他現在懷抱著的希望破碎,已經覺得怎樣都無所謂了,就這樣自暴自棄了起來。
而且,對方還突然出手用力揍他。這樣的對象最適合他用來宣洩累積在心中的怒火。
「追根究柢,就是因為你不夠可靠,我才會遇到這種事吧。沒錯,你才沒有資格對我說教!」
「勇、勇斗大人,別再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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