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ACT 2(2/2)
「勇、勇斗大人,別再說了……」
菲麗希亞憂心地勸著勇斗,不過,她也是讓勇斗陷入現在這場苦難的元兇,因此他沒有道理要聽她的忠告。
「要以不敬之罪為由,對我處刑嗎?哈,敢做的話就試試看吧。就是因為你的器量這么小,國家才會衰敗,真是可笑。」
勇斗不放棄頂撞回去。
他的內心某處有道小小的聲音說:「唉,我死定了。」但是,他才管不了這麼多。
要是這個男人更可靠點,他就能一直在日本過著和平的生活了。他明明這麼痛苦,元兇卻在這裡悠哉地大口喝酒。如果不把那層裝模作樣的皮給扒下來的話,他實在咽不下這口氣。
「唔嗯……」
然而,事情和勇斗預想的恰恰相反,老宗主並沒有發怒,而是雙手環胸,像在細細琢磨似地閉上雙眸。
接著,他再次睜開眼,勾唇一笑。
「挺有膽識的嘛,小伙子。知道老夫是宗主還敢如此出言不遜的人,你是第一個喔。」
「哼,連提出諫言的家臣都沒有啊?老頭你還真沒人望。」
「勇、勇斗大人,請、請到此為止了……」
「無妨,菲麗希亞。這個人並不是我族子民,他要說什麼就讓他說吧。」
「但、但是……」
「老夫說無妨。」
「……好的。」
老宗主睨了菲麗希亞一眼,她便行了禮退到後方。
雖然勇斗才來一個月,但也知道攸格多拉西爾是否定血緣、崇尚極端實力主義的世界。
即使是遭受鄰近諸國威脅的弱小國家,但對方果然是憑實力升到宗主之位的人物。他的眼神和嗓音有著難以抵抗的莊重威嚴。
「小伙子,如你所言,老夫確實沒有資格對你說教。」
語罷,老宗主突然當場盤腿坐下。
接著,他將手放在兩膝上,低下了頭。
「因為老夫不中用,給你添麻煩了,真是對不住。」
「你、你知道就好。」
他如此輕易地道了歉,讓勇斗的態度不得不軟化下來。
有一種撲了個空的感覺。
然而,老宗主比勇斗所想的還要難對付幾倍。
「那麼,老夫已經道歉了哦?」
「嗄?」
勇斗不明白他在說什麼,便疑惑地歪起頭。
看到勇斗這副模樣,老宗主往菲麗希亞瞥了一眼,說道:
「你應該也有必須道歉的人吧?」
「唔!?」
勇斗終於察覺到老人的策略,不禁發出了呻吟。
被他狠狠瞧不起還出言頂撞的對象都確實拿出誠意道歉了,他如果不好好承認自己的錯誤並向菲麗希亞道歉的話,那就太難看了。
反過來說,只要道了歉,就不會丟男人的臉了。對方便是幫他準備了這樣的舞台。
只能說真是老奸巨猾。
「你這個……臭老頭。」
「咯咯,快說啊?」
面對忍不住口出惡言的勇斗,老宗主勾起嘴角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容,用下巴指了指菲麗希亞的方向。
他已經沒有退路了。要是現在逃走的話,有損男人的顏面。
「我知道了啦!菲麗希亞小姐,我說得太過分了!因為回不去就對你發火,真的很對不起!」
一口氣說完之後,勇斗猛然彎下腰,用力到額頭都快撞上膝蓋了。
他耳邊傳來老人嘀咕著「唔嗯,看來還不至於無藥可救嘛。」的聲音,讓他聽了很不爽,但還是無視了。
「怎麼會,快別這麼說。誠如勇斗大人所言,本來就是我召喚您過來的。」
面對略顯惶恐的菲麗希亞,勇斗繼續說道:
「嗯,我對這一點確實累積了很多不滿。但是,這種話不應該對來到這裡之後一直照顧自己的人說。所以,對不起。」
現在的勇斗在攸格多拉西爾什麼事也做不到。沒錯,就連一個人活下去都不太可能。
僅僅一個月。雖然是一個月,但勇斗之所以能勉強活下來,都是多虧了菲麗希亞無微不至的照顧。要是沒有她,要是被她放棄的話,勇斗在這個連語言都不通的世界裡,大概不到一星期就會橫死街頭。
勇斗對此一直很感激。也知道得罪她會直接關係到自己的生死,在這一點上也多少有所顧慮。
因此一直沒能說出口,拼命地將這份心情壓抑在心底。
他原本生活在和平繁榮的日本,卻被拉到這個充滿貧困、戰亂不斷的野蠻世界,他很憤怒,只是隱
忍著沒發作而已。
當他知道無法回去的瞬間,便怎麼也無法阻止自己的情緒崩潰爆發。
「啊,請您抬起頭吧,勇斗大人。該、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菲麗希亞立刻單膝跪下,垂頭繼續說道:
「至今為止,我始終沒發現勇斗大人的煩憂。不,我是裝作沒發現。您被召喚到這個語言不通的地方,還受到蔑視,內心自然會感到不安……而我卻以勇斗大人是神派下來的勝利的神子為理由,私自認為這是命運的安排——一切都是為了《狼》族好,我並沒有弄錯,我的所作所為是正確的——就這樣藉此逃避現實。在此懇請您能原諒。」
菲麗希亞的雙眸溢出淚水。
裝作沒發現——她這句話應該不假。意即,她已經隱約有所察覺,並有了罪惡感,再加上將他召喚過來的責任,所以她才會將勇斗照顧得無微不至。
「今天,我在聽到勇斗大人的痛哭聲,並看到您把怒氣宣洩在我身上之後,我才深感您和我們同為人類。」
「哈哈,其實你很遲鈍吧,菲麗希亞小姐?像我這種貨色,怎麼看都不會是神的使者,只是普通的人類而已啊。」
「唔嗯,看來解決一件事了。」
老宗主像是算準了時機似地這麼說道,並舉杯一飲而盡。
「……真是抱歉啊,老頭。我也對你說了很過分的話。然後……謝了。」
衝上腦袋的血氣早已退去,勇斗恢復了冷靜。
如果沒有這個老人的話,他和菲麗希亞之間可能就會出現無法修復的鴻溝。如此一想,勇斗就坦率地道出歉意和謝意。
「咯咯咯!你沒必要向老夫言謝。剛才也說了,老夫確實是無法守護子民的無能宗主。」
老宗主看向眼下的街道,露出自嘲般的微笑繼續喝酒。
雖然他裝出一副瀟灑的模樣,聲音里卻混著幾絲苦澀。
勇斗已經知道這位老人並非無能了。儘管如此,他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強忍不甘。
雖然勇斗從少主洛普特那邊也聽說了,但他現在才深深感覺到《狼》所處的狀況果然十分嚴峻。
「錯不在父親大人。您長年將《狼》族治理得井井有條,是一位受到人民愛戴景仰的明君。先父※斯基德普拉特尼也打自心底感謝您收留當時遭到《蹄》放逐的他,還一路拔擢到少主之位。他經常說自己能夠侍奉父親大人很幸福。一切都是《爪》的奸雄伯特韋德的錯,要是那個男人沒有背叛的話……!」(編註:是北歐神話中,弗雷(Freyr)所擁有的船,可隨意伸縮,能航行於海上和陸地。在「諸神的黃昏」里,阿斯嘉特眾神就是乘著此船與敵手戰鬥。)
「那也是老夫領導無方,沒看穿他的野心啊。」
老宗主苦笑著敘述起事情的來龍去脈。
據說《爪》原本可以說是《狼》的旁系氏族,也因為這層關係,他和《爪》的前任宗主交換了六四分的兄弟誓杯。
在攸格多拉西爾中,交換誓杯所締結的關係是絕對的,當法布提斷絕東邊的憂患後,便全心投入於西邊與《角》的戰爭之中。
然而,前述的現任《爪》族宗主伯特韋德卻讓前宗主退位,自己就任宗主之後,立刻以電光火石之勢向《狼》進軍,大量奪取領土。
接收到《爪》突然背叛的報告,《狼》軍也完全亂了陣腳,而赫朗格尼爾身為《角》族宗主,又是廣為人知的明君,他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狼》族慘敗,失去為數眾多的士兵。
不過,或許該說是不幸中的大幸,《角》在那之後忙於對付開始蠢蠢欲動的《蹄》和《雷》,便撤軍了。《狼》即使從九死一生的險境中逃出,但已然是風中殘燭。
「你在這種時期被召喚過來還回不去,真是一場災難啊。雖然這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問題,但實在是對不住。」
「怎麼會……根本沒有父親大人您要道歉的地方……這一切全都怪我……」
「兒女所犯下的過錯,父母必須概括承受。」
老宗主立刻伸手制止菲麗希亞,並微微一笑。
「唉,夠了。看在老頭的份上,這一切就算了吧。」
勇斗粗魯地抓抓頭,然後聳肩嘆口氣。
他想起了母親去世那天所發生的事情。他堅定地發過誓不要變成父親那種捨棄了母親的人。
絕對不會捨棄家人和戀人這些自己所珍視的人。他不惜以身涉險也一定要守護好他們。
這位老宗主和菲麗希亞之間並沒有血緣關係。儘管如此,法布提看向菲麗希亞的眼神,卻像是把她當作愛女一樣充滿了慈愛。一旦受到他這種奮不顧身地要守護家人的高尚心志感動,就不可能不原諒他。
「你是個相當不錯的宗主啊,很抱歉我說你無能。」
「哼,既然心懷歉意的話,便姑且聽老人家的一番戲言吧。」
「喂,結果還是要說教啊?」
勇斗有氣無力地說道。
勇斗早已認同這位老宗主是個值得尊敬的人物。理性告訴他本來是應該要用敬語,但現在才改變態度也很彆扭。
「當然了。畢竟你剛才都暢所欲言了哪,也讓老夫說上兩句吧。」
「是是是,我知道了啦。你想說什麼啊?」
「老夫呢,也活了六十餘年,有過好幾次出生入死的經驗。不僅經歷了※敘爾特塞火山的爆發、凱爾姆特河的大水災以及連日乾旱造成的大饑荒,小時候還看過太陽反過來被黑暗吞噬這種不得了的情景。差點戰死沙場的次數用雙手也數不完。就連現在,氏族也正瀕臨滅亡的危機。」(譯註:敘爾特塞(Surtsey)為冰島外海的一座火山島。島名源自北歐神話中的火神史爾特爾(Surtr)。)
「……真是波瀾萬丈的人生啊。虧你都活下來了呢。」
「是啊,你說得不錯。老夫還活著!」
老宗主將銜在嘴裡的竹葉立起來,並用力拍了拍他那肋骨明顯的胸膛。
即使被逼到面臨滅亡的危機,他的表情和聲音仍然充滿了不屈的鬥志。
「你認為是什麼原因?」
老宗主試探性地詢問,並凝視著勇斗的雙眼。
在這雙能看穿一切的眼眸面前,賣弄小聰明似乎行不通。於是,勇斗老實地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只見白髮老人自信滿滿地露齒一笑,這麼說了:
「那是因為,老夫沒有放棄哪。」
「「…………嗄?」」
勇斗和菲麗希亞同時發出非常呆傻的聲音。
他們兩人都用眼神表示,明明賣了這麼大的關子,這答案太令人難以接受了。
老宗主看起來完全不在意兩位年輕人的白眼,還哈哈大笑了起來。
「記好了,小伙子。決定成敗的,決定生死的,並不是智力、暴力、權力或財力。那種東西不過是次要品罷了。最重要的……」
說到這裡,老宗主頓了頓,用拇指點著自己的心臟。
「是無論如何都要做到底的、堅強的意志力。」
「……哦。」
雖然在老宗主的魄力之下,勇斗不禁含糊地應了一聲,但實在不太明白。
老實說,他只覺得這是漂亮話。他不認為這世間會簡單到光靠精神論就能混下去。
比起那種抽象又不太清楚的東西,他還是深深覺得像吉可露妮的武力、菲麗希亞的咒歌,還有洛普特吸引人的魅力和統率力,才是更強大而便利的力量。
「看你的樣子,是沒有完全聽懂吧?嗯,你還這麼年輕,不懂也沒辦法吧。但是,你可不能太小看它喔。所謂堅定的意志力啊,往往會招來好運。相反的,一旦有了放棄的想法,則會錯失時運。」
「總覺得話題開始有點超自然的感覺啊,餵。」
這是老人對年輕人的忠告,實在不好當面插嘴,因此勇斗壓低嗓音自言自語著。
「那麼,你想怎麼辦?」
「欸?什麼怎麼辦?」
「你是要繼續尋找回去的方法呢?還是放棄回故鄉,在這裡生活下去呢?」
「怎麼可能放棄啊!」
勇斗反射性地叫道。
用力說出來後,他覺得內心的紛亂神奇地散去了。不過,因為他不贊同老宗主的話,所以有點不爽。
的確,他是不喜歡攸格多拉西爾的生活。他已經受夠腹痛和被嘲笑了。
但是,這並不是最強烈的想法。
浮現在他心中的,是心愛的青梅竹馬的身姿。
「我……一定要回到美月身邊!!」
叮叮叮鈴鈴鈴鈴~♪
仿佛是在回應勇斗靈魂的吶喊一般,懷念的旋律響遍
了周遭。
「等等,這是……騙人的吧……?」
剛開始,勇斗還以為心愿在不自覺中引發了幻聽,但現在握在他手中的智慧型手機確實震動了起來,提醒有人來電。
在他腦中閃過的,是那些到了這個世界之後才打來的來電紀錄。
「難道……說……」
他啞著嗓子呢喃著,並轉過手凝視手機畫面,上面顯示出志百家美月這排文字。
再拖拖拉拉下去的話,這個「奇蹟」可能就會從手中溜走。於是,勇斗連忙小心翼翼地按下通話鍵,將手機移到耳邊。
「餵、餵?是美月嗎!?」
『小、小勇!?這是小勇的聲音吧!?終於!終於!終於打通了!嗚嗚,你、你要是活著的話,就趕緊打電話給我啊笨蛋————!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接通,話筒就傳來夾雜著哭腔又喋喋不休的大叫聲。
雖然勇斗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但完全沒打算要將手機拉遠。
「吵、吵死了,我、我這邊也……嗚嗚嗚,發生了很多事情啊!」
勇斗吼回去的聲音里也夾雜了些許哭聲。
勇斗認為男人不該在人前哭泣。就算隔著電話,但在喜歡的女孩子面前哭更是荒唐。明明如此,他卻怎麼也止不住滿溢而出的淚水。
『嗚嗚,那、那你現在人在哪呀!?』
「雖然聽起來像是騙人的,但我在一個叫作攸格多拉西爾的異世界裡。我、我是說真的喔。相信我吧,拜託你!」
他自己這麼說,卻覺得這回答很像在愚弄別人,於是又連忙辯解起來。
好不容易和消失了一個月以上的人取得聯絡,要是聽到這種回答,換作是他自己,一定也會大發雷霆地說:「別開玩笑了!」
然而,這毫無疑問是事實。勇斗轉著腦筋,在心中煩惱該怎麼讓她相信,不過……
『……嗯,我相信你唷。』
「還、還真是乾脆啊。就連我也覺得自己在胡說八道耶。」
事情進展得太過順利,讓勇斗有點傻眼。
『因為我親眼看到小勇消失在我面前呀,看到你的身體愈來愈透明,然後消失。』
「是喔,原來我當時是那樣不見的嗎?」
說起來,勇斗也想起那時幻視到菲麗希亞的事情。雖然最初一片模糊,但漸漸出現了質感。類似的現象應該也發生在勇斗身上了。
『嗚嗚,我、我非常擔心你喔。還、還以為再也不能與小勇見面,再也聽不到小勇的聲音,這一個月以來,我真的真的既害怕又難過到不行喔。嗚、嗚啊啊。』
「……對不起。」
對於再次哭出聲的青梅竹馬,勇斗只說了這一句道歉。
勇斗深深體會到「女人的眼淚很狡猾」這句話說得很好。明明他自己也很想訴苦,但她一哭之後,他的腦袋就一片空白,想說的話都被拋到腦外了。
『嗚嗚,所、所以,我就想起月宮神社的傳言,而且今天又是滿月,雖然一個人很害怕,但我還是來到神社,想說用另一面鏡子窺視那面鏡子的話,或許就能去小勇身邊……』
「笨、笨蛋!快住手!」
『來不及了。我都已經做了。』
「欸!?不、不管怎麼說,你這樣都太魯莽了吧!」
『我才不想被小勇說呢。我可是有好好想過才下定決心的。』
「~~唔!」
被她斬釘截鐵地一說,勇斗也無言以對。
美月這個女孩子,平常都會在挑選零食和衣服的時候展現出優柔寡斷的個性,讓勇斗沒完沒了地等下去,卻也經常因為重感情而衝動地做出不得了的行為。
他雖然了解青梅竹馬的性格,但這次實在太過頭了。都已經親眼看到一個人就這樣憑空消失了,真虧她還能做出同樣的事,他對此感到目瞪口呆。
『但什麼事都沒發生……就算這樣,我還是不死心地打了電話,於是就打通了。』
「打通……啊!」
『怎、怎麼了!?』
對於突然大喊的勇斗,美月發出吃驚的聲音。
「美月,你在月宮神社吧?是在鏡子前面嗎?」
『咦?嗯,啊!』
在電話另一頭的美月也察覺到了某件事。因此,勇斗也明白那邊發生了同樣的事情。
在勇斗和美月居住的村子中,有些地方手機收不到訊號。根據勇斗的調查,手機只能在基地台涵蓋的範圍內使用。簡單來說,他們的村子太過偏遠,基地台無法涵蓋整個區域。
沒錯,就連日本國內也會發生這樣的事。儘管如此,明明相處於不同的世界,訊號卻能連通。這本來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發生在現實之中了,再否定也沒有意義。
而且,事出必有因。
『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呀,小勇!?』
「誰知道呢。不過,以這裡的狀況來說,在我的面前,有一面與月宮神社完全相同的鏡子正散發出奇異的光芒。」
『欸!?我、我這裡也是唷!』
「看來是這樣呢。十有八九,這東西就是將我拉進這個世界的其中一個原因,這一點應該不會錯。」
『可是,剛才我將兩面鏡子對照之後,還是沒能去你那邊呀!?』
「是啊,我也一樣。我想,光是在滿月的夜晚用兩面鏡子對照是不夠的。」
勇斗在補習班也有學過充分條件及必要條件這個概念。
滿月和利用另一面鏡子來看神鏡,應該都是穿越世界的「必要條件」。然而,並不是充分條件。
還有其他必須滿足的條件。
現在的勇斗能夠順從地接受這件事了。雖然本人因為不爽而沒有說出來的打算,但這都多虧了旁邊這位叼著竹葉的不良老人。
『還有哪裡不夠!?』
「我才想知道啊。不過,如果不找出來的話,我可能就回不去了。」
『……騙人的吧?你能馬上回來吧?你是為了嚇我才說謊的吧,小勇?我、我是不會上當的。』
「我也希望這是謊言啊。但是,終究是還沒湊齊條件而已。還沒確定真的回不去……」
叮咚叮咚!
和攸格多拉西爾格格不入的電子聲打斷了勇斗的話。這是沒電的警告聲。即使他現在才後悔早知如此就應該更珍惜電量,但也於事無補了。
「嘖,已經沒時間了。詳細內容我下次再說。所以,你要等我啊!」
『我知道了!絕對哦!我們還能講電話吧!?這應該不是最後一次吧!?』
「嗯。抱歉讓你擔心了。總之我現在四肢健全,整個人健康得很,你就放心吧。我絕對會找到回去的方法的!」
『嗯……嗯!我們約好了喔。你絕對要回來喔!』
「是啊,約好了!我絕對會回去。」
『嗯,我相信你。畢竟小勇一直都有遵守和我的約定,所以這次也一定……』
突然之間,美月的聲音就斷掉了。
勇斗仍然低頭看著變成全黑的畫面。就算按下電源鍵還是毫無反應,不過,它完成了很了不起的使命。
他不想再繼續逗留在這個世界的心情並沒有變。可以的話,他現在就想回去。一想到那些腹痛和充滿奚落聲的日子在等待著自己,他的胃就抽痛了起來。
但是,雖然並非完全,不過內心的空虛寂寞感被消弭了不少。即使是透過電話與青梅竹馬重逢,卻讓勇斗被孤獨摧殘得失去自信的心靈,恢復了堅定的活力。
他基本上是一個吊兒郎當且想法樂觀的男生,而且因為是在鄉下長大,作風相當古派。
「咯咯!看來是轉運啦?瞧,不能小看吧?」
老宗主雙手環胸,一臉得意地笑著。
「……吶,老頭。鍥而不捨,就是人生的秘訣吧?」
「唔嗯,不錯。」
「這樣啊……」
現在就相信這句話吧。勇斗這麼想著。
美月的哭聲至今都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不該讓心儀的女孩子傷心。此一決心,讓他重新做好了覺悟。
如果能與美月再見到面,不管多艱難困苦,他都能承受,再苦也要活下去,然後——
「我絕對要找到……!」
勇斗如此下定決心,並緊緊握住手機。
雅爾菲德的夜晚,十分黑暗。
換作是二十一世紀的話,即使是勇斗所住的鄉下農村,也會有路燈和通宵人們所用的燈光照亮黑暗。
但是,雅爾菲德的夜晚靜謐無聲,只能依賴在空中閃耀的滿月和菲麗希亞手中的火把。
「啊,那
個,菲麗希亞小姐,至今為止在各方面,那個,呃……謝謝你了!」
從神殿回家的路上,勇斗下定決心向她道謝。
他們早已和法布提在聖塔之下分別,現在是他和菲麗希亞兩人獨處。
「那個,神殿的事請您就別放在心上了。倒不如說,有錯的是我才對……」
勇斗這番話似乎意外地激起菲麗希亞的罪惡感,因此她反而露出惶恐的模樣。
於是,勇斗連忙搖搖手。
「不不不!別再重提舊事啊。不對,這可能是我的錯!」
「呃?」
「那個,剛才啊,我雖然道歉了,但沒有向你致謝。這一個月以來,我受到你很多幫助。菲麗希亞小姐明明白天有工作,卻還是照顧我到很晚;不好好道謝的話,可是會遭天譴的。」
說著說著,勇斗突然害臊了起來,於是撇過了頭。他的臉頰產生異樣的熱度。
實在很慶幸現在是晚上。當下他的臉一定紅得要命,但還可以推說是火把的光芒所致。
「我真的……非常感謝你!」
懷著百感交集的心情,勇斗輕輕低下了頭。
這些話本來應該在神殿說的。結果在他猶豫要不要說的時候,不知不覺就走下聖塔,穿過了城門。如果就這樣回家的話,很可能會錯失時機。當他這麼想著,並擠出勇氣的時候,已經走到洛普特和菲麗希亞的家門前了。
「……您言重了。」
菲麗希亞將手輕輕置於胸前,閉起了雙眸。
仿佛是在細細品味勇斗的話一般。
過了一會兒,她用力地點點頭。
「我決定了。哥哥!煩請你當居間人。」
一打開家門,菲麗希亞就如此大喊道。
洛普特正在家中品嘗睡前酒,只見他「嗄?」了一聲,露出以他來說相當呆傻的表情。
「你一回來就在說什麼啊,菲麗希亞?話說,怎麼了?你沒能回去嗎?」
「嗯,還要再多叨擾一陣子。」
「唔嗯,似乎變得有擔當了呢。現在的表情很不錯嘛。」
看著點了點頭的勇斗,洛普特露出柔和的微笑。
「擔當……嗎?」
他不禁想起與吉可露妮初次見面的時候,遭到她責備沒有擔當。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改變,聽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
「是啊,直到昨天為止的你,都露出看似對一切絕望的死魚眼。不過從現在的你眼中,可以感覺到強烈的意志力。」
「我的眼神有那麼糟嗎?」
「對啊,是失敗者的眼神。」
「說得很過分耶。」
勇斗雖然很泄氣,但也有一些頭緒。
的確,在前往神殿之前的勇斗,一直在思考著如何逃出這個令人活受罪的攸格多拉西爾。實在是很消極。
即使洛普特看起來很輕浮,但還是能確切地看穿人的本質。勇斗再次佩服起他不愧是在這個年紀就當上少主的人。
「哥哥,我希望你別再出言傷害即將要成為我兄長的人了。」
「……什麼?呃,等等,說起來,你剛才好像說要找我當居間人什麼的……難道說!?」
「是的,我希望哥哥能撮合我與勇斗大人的外兄妹誓杯。」
菲麗希亞以冷靜的語氣答道,然後微微低下頭。
對此,洛普特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你、你是認真的嗎,菲麗希亞?撇開私情不談,你的器量應該足以讓你在數年內升上《狼》的幹部吧。你是清楚這個誓杯的份量才這麼說的嗎?」
「我十分清楚。」
「……今天,我在宮殿那邊暗中打聽了一下勇斗的事,老實說,評價並不理想。要是將這樣的他尊為兄長的話,你大概也會遭到冷眼對待。或許還會出現難聽的傳言,說你就算身為賢狼,面對意中人也是盲目的。這樣也沒關係嗎?」
「這樣也沒關係。」
菲麗希亞凝視著哥哥那仿佛在提醒般的詢問眼神,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打從心底佩服勇斗大人的氣度。能讓我傾慕至此,沒理由不締結誓杯關係。」
「呼~~~~~」
洛普特用看似怨恨的眼神覷了勇斗一眼後,便端起放在旁邊的杯子一仰而盡,然後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的口氣有很重的酒臭味,看起來有點像在喝悶酒。
雖說只有昨晚的短暫相處,但正因為勇斗一直從洛普特身上感覺到泰然自若的氛圍,所以看他這樣,就以為自己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情,身體瑟縮了起來。
「那、那個,所謂的外兄妹是什麼啊?」
「哈,真是的。你竟然要把連這種事情都不知道的人稱為哥哥啊。」
洛普特苦笑似地聳了聳肩後,開始為他說明。
一般兄弟是指父母相同的人,這在誓杯關係里也不會改變。
然而,就算父母不同,如果認同彼此器量的人交換誓杯的話,就可以結下兄弟姊妹的關係。
不過,由於交換誓杯之後,對方就能炫耀自己是某某某的義兄弟,所以有地位的人和有前途的人都不該輕易締結誓杯關係。
「怎會這樣!菲麗希亞小姐,這實在太不理智了吧!?」
「不,我清醒得很。」
面對慌張的勇斗,菲麗希亞露出溫婉的微笑。她眼中沒有一絲迷惘與憂愁。
「但我這種人,根本不夠格當菲麗希亞小姐的義兄弟啊。」
「沒有這回事。這是我個人懇切的請求,希望能收下您的誓杯。」
「為什麼你要堅持和我……?」
「嘻嘻,要我說的話,是其他人太沒有眼光了。一個不諳戰鬥的門外漢贏了露妮,他們竟然嘲笑這是僥倖。而且這次的事情也足見您氣度之廣!」
「嗄?」
「把幼獅當作貓咪來嘲弄,輕蔑您弱小,真不知道誰才是笨蛋呢。那些人在不久的將來,必定會跪倒在勇斗大人膝下。」
「哦?菲麗希亞的直覺可是很準的。這下會大變身嗎?好,就趁此機會。怎麼樣呢,勇斗?要不要也來當我的弟弟啊?」
洛普特惡作劇似地笑著參與進來,注視著勇斗。
儘管他的口氣像在開玩笑,但眼神里蘊含的熱情是認真的。
「唉呀,哥哥還是一如既往地不知分寸呢。你連安格爾柏妲大人的使者都想納入自己麾下嗎?」
「他本人不都否認了嗎?沒問題的吧。為了讓今後的《狼》繁榮起來,對於前途有望的人才,我可是求之不得。」
「你們兄妹倆都太抬舉我了……」
勇斗無力地垂下肩膀。
於是,在種種事情過後,這個晚上,勇斗半是起勁,半是受到洛普特和菲麗希亞兄妹的氣勢壓制,便以回到日本為止的這段期間為限,交換了兩個誓杯。
「往後請多多指教了喲,哥哥大人。」
「要是讓我妹妹哭泣的話,我可不會輕易放過你喔,弟弟。哈哈哈。」
就這樣,勇斗在異世界也擁有了新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