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四章 我們的旗標堅不可摧（1/2）

一真和琉璃第一次見面是在幼稚園的入學典禮上。

雙方住在正對面，又是同樣有孩子的雙親，兩位母親的感情馬上就變得很好，開始不時會去對方的家玩。當然，也會帶著彼此的小孩。

不過，說到一真他們本身，絕不算是感情很好。當時的一真比現在還更怕生，就算琉璃說「來玩吧」，一真卻連跟她對望都辦不到。

至於琉璃，她也覺得跟沉默寡言又文靜的男孩玩很無聊吧。她一直都做出像是感到不滿的無趣表情。

兩人的關係出現轉機是在升上小學之後。

某一天，一真剛從學校回來，就看到琉璃抱著膝蓋坐在對面的房子前面。

『……琉璃，怎麼了嗎？』

當一真對琉璃說話，她便低著頭髮出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我不知道把家裡的鑰匙丟去哪裡了……今天爸爸媽媽都不在……』

『那琉璃你進不去家裡嗎？』

因為覺得這樣會很辛苦。

所以一真很理所當然地說了。

『那，你要不要來我家？』

——很不可思議。即使是成為高中生的現在，一真仍牢牢記得。那時琉璃對一真說出的那句話做出了什麼反應。

原本低著的頭一下子抬了起來。琉璃張大那有如寶石般美麗的瞳孔，凝視著一真的臉。

然後——

『——嗯！』

她的臉上浮現出有如太陽般耀眼的笑容。

——結果，琉璃說「不知道丟去哪」的鑰匙，之後馬上在本人背著的書包中出現。

不過，在找到鑰匙之後，琉璃也沒回到自宅。一真和琉璃一起在一真的家玩到晚上。

所以，這就是「開頭」。

從那天起，一真和琉璃真正地成為「青梅竹馬」。

◆◆◆

結果在無法跟琉璃和好的狀況下，星期六日就這麼過去。一真心中抱著芥蒂，又再度迎接星期一的到來。

現在星期一也已經到了放學後。

下課後的班會時間。一真邊按照值日生的口令來行禮，邊輕輕嘆氣。

（結果，今天她也一直避開我……）

一真從早上起就儘量想跟琉璃說話，但琉璃的態度依然沒變。因此別說和好了，連個開端都還沒能抓到。

不過，還有機會。這是因為，今天兩人接下來會因為執行委員的工作得前往學生會。想交談的話就是那時候。

當一真正在思考時，班會也結束了，終於到了放學後。

「四、四之宮——」

一乾脆先叫她然後一起去吧。一真這麼想而正要叫琉璃的名字——

「哇……！？水崎同學，你沒事吧！？」

一真的腳步像是被雷打中似地停了下來。

發出聲音的人是要負責掃地而留在教室內的女生。

然後，在慌張的她面前，萌香臉色發青地癱軟在地上。

「……！？水崎同學！？」

一真忍不住沖向萌香。雖然還有數名學生留在教室內，但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情的時候。

「對不起……我有點頭暈……」

「頭暈……你沒事吧？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之類？」

萌香一瞬間露出尷尬的表情。看來是說中了。

「這個……可、可是我不要緊……！這沒什麼大不了……我只是有點累了……回家好好休息的話，我想明天就能恢復。」

「可是……」

因為如果是萌香，她就算很痛苦，感覺也會逞強地說著「不要緊」，一真無法坦然地點頭。就算說要回家休息，也得走路回到自宅。

這樣一想，一真正準備要開口。

但有人比他還更早。

「不行啦，別逞強，水崎同學你臉色都發青了！」

說出這句話並衝到兩人身旁的人是琉璃。

「……四之宮同學。」

萌香注視著琉璃的臉，好像有些話想說。

但是，在萌香繼續說下去之前，琉璃就先看向一真。

「一真你帶水崎同學去保健室吧，執行委員的工作我一個人就做得來。」

「咦……？但是，這樣好嗎……？」

的確，一真很擔心萌香，如果可以的話還想送她回家。

但是，一真也是執行委員，卻把工作都交給琉璃一個人，這樣好嗎？何況現在是他和琉璃之間產生了微妙距離的時期。

不過，琉璃不讓一真再煩惱下去。

「因為，其他人之後要參加社團活動，有空的只有一真你啊。」

「……可以嗎？」

「嗯。」

琉璃毫不遲疑地點頭。

雖然有在想說這樣真的好嗎？但說實話，一真現在比較擔心萌香。琉璃既然這麼說，一真也就選擇接受她的好意。

「我知道了。不過，我也馬上會過去。」

「不用那樣啦……比起那種事，水崎同學就拜託你了。」

這句話大概是「你要好好把她送回家喔」的意思。一開始會說「保健室」，大概是講給同班同學們聽的場面話。

用只有一真他們聽得懂的方式說完，琉璃便轉身離開。一真還來不及叫住她，她的背影就從教室中走出去，消失在走廊上。

「…………四之宮同學。」

萌香輕聲地說出這句話。她的側臉會看起來很無力，大概不全是因為身體不舒服。

「……水崎同學。總之我們走吧？現在你最好儘快躺下。」

「……嗯。」

萌香雖然點了頭，但她的目光還是注視著走廊——注視著琉璃離開的方向。

◆◆◆

一真這次是第二次來到萌香家。

平日的下午。雖然想說今天應該會有人在家，但一真要去按門鈴的手卻被萌香制止。萌香說她的雙親工作都很忙，平常就很少在家。

「你等一下。我現在就開門……」

「啊，沒關係啦。我來吧。」

一真從萌香手上接過鑰匙，兩人打開門後走了進去。

「水崎同學，你不要緊吧？」

「……不、要緊。」

果然在學校的時候她是硬撐的。在回到家裡的路上，萌香的身體狀況一看就是在惡化。現在她連站著都很辛苦，變成幾乎是靠在一真身上。

把這種狀態的萌香留在門口，一真實在無法說出「那，我要走了」這種話。

雖然有些躊躇，一真還是脫下鞋子，並扶著萌香走進去。

「小田桐同學……？」

「我帶你到房間。都來到這裡了，而且，你家沒人在，我還是會擔心……啊！當然也要水崎同學你願意！」

可不能讓她以為我有什麼非分之想。

一真臉整個紅起來，連忙在辯解。

「……小田桐同學，謝謝你。」

萌香輕輕地微笑。然後就像在撒嬌似地緊緊抱住一真，一真的臉這次以不同的意思發燙。

一真邊祈禱自己變快的心跳不會被察覺，邊讓萌香靠在肩膀上，走向她位於二樓的房間。

第一次來到「女友」的房間，這個房間很有她的風格，是有著沉穩氣氛的空間。

靠著牆壁的書架和櫥櫃，還有書桌。整理得很整齊的室內因此欠缺生活感，與其說是女高中生的房間，還比較讓人想到書房或是工作場所之類的地方。即使都是同年紀的女孩子，和琉璃的房間在風格上並不太相似。

但是，仔細一瞧的話，就能在房間內的各處發現一真所熟知的「萌香」。比如說，在書架上排成一整列的美食書籍的數量。還有之前兩人一起玩過的成人遊戲的包裝盒。

（……咦？）

巡視著房間內部的視線，突然看見某個東西。

桌上的相框。光是這樣並沒什麼稀奇，但照片中的人不是萌香——

「啊……！不、不可以！」

萌香立刻衝到桌子旁。她把放在桌上的相框搶下，並緊緊地抱在胸口。為了不讓一真看見照片上的東西——正確來說是「人」。

「對、對不、起……！」

「咦，啊……呃……！不，你並不需要道歉……！」

事到如今雖然也不用明說，萌香放在房間內的照片，裡面的人是一真。大概是第一學期的校外教學時所拍的東西。

換句話說就是那麼回事。兩人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起沉默下來，都不知道該拿發燙的臉頰如何是好。

「對、對了，水崎同學，你快點躺下比較好啦！你身體不舒服……！」

「

呃、呃，可是……」

萌香緊抱著照片，像在害羞似地扭動著身體。

這時一真突然發覺。從學校回來的萌香當然是穿著制服。說要休息也不能穿這樣躺到床上。

換句話說——

「哇、哇哇……！？不是，我不是那種意思……！抱、抱歉！我會馬上出去！」

「不、不……！可以喔……如果是小田桐同學，我——！」

「我會在走廊等著！你換好之後再叫我！」

要是聽到最後可能會萌死，一真飛快地撤退。

可是，一想到隔著一扇門的後面萌香正在換衣服，這種狀況也讓一真不得不心跳加速。

當然，在他腦中閃過的是之前不小心看到的那些光景。一真為了去除湧上心頭的妄想，不斷在走廊上來回踱步。

不久後。

「小、小田桐同學……？你在那裡嗎？」

「嗯、嗯，我當然在啊！」

「已、已經可以了……進來吧……」

「那、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一真輕輕地推開門，進到房間裡。

萌香已經躺在床上了。她把棉被蓋到嘴邊，望著一真的方向。

那動作就像個小孩，一真邊稍微想微笑，邊在床的旁邊蹲下。

「你不要緊吧？需要水或是藥品的話我去幫你拿。」

「不要緊……真的沒什麼啦。這種事情很常有。」

「咦……？」

「今天午休的時候我被老師叫去，所以沒有時間吃點心……」

「啊，原來啊……是這麼回事啊。」

一真還以為是常見的體弱多病旗標。

「你要是肚子餓，要不要我拿點東西來？放點心的地方之類，你跟我說，我大概就會知道在哪。」

「不用，沒關係……比起這個……那個啊……？」

萌香的臉有點害羞地稍微潛到棉被底下。

「你、你能……再陪我一下嗎……？」

「……當然。」

根本沒有要拒絕的理由。要是萌香同意，一真原本就打算這麼做。

「……謝謝你。」

萌香小聲地說完後，又用棉被遮住臉。僅露出一些些的眼睛部分有點染上紅暈，實在很可愛。

「不用跟我道謝啦。我是自願這麼做……而且，我是水崎同學的『男友』。這種時候你可以儘量對我任性喔。」

雖然說出口的話並無虛假，但一真還是很害羞地稍微笑出來。

萌香注視著那樣的一真好一會兒。

「……小田桐同學。我啊……有件事我認為必須跟你說。」

萌香彷佛是要避開一真的視線，她輕輕地翻身，重新蓋好被子。

就這樣，在不讓一真看到臉的狀況下，她繼續說下去：

「我……我啊，其實，並不怎麼喜歡四之宮同學……可是錯不在四之宮同學……只是因為，我……我嫉妒四之宮同學。」

「這個……」

……這種告白說實話出乎一真的意料之外。

當然一真也有想過「該不會」。因為萌香是一真的「女友」，身為男友的一真和其他的女孩子感情很好，那她會不會稍微吃醋。說沒有想過這種事那是騙人的……可是……

但是，那跟「水崎萌香」給人的印象有些不同。一真不想太過自滿，到目前為止都是拉起「怎麼可能」的預防線。

……不過，一回想起來。萌香以前曾經表明過，說她「羨慕和一真感情很好的琉璃」。

「可是，水崎同學。我不想要你誤解所以我就直說了，我跟琉璃真的沒什麼。我會說要三人一起玩成人遊戲，也不是因為『想跟琉璃一起』，我只是想說要是水崎同學能跟琉璃相處融洽就太好了——」

「我明白……我明白喔。小田桐同學有在好好看著我。拚命地想要珍惜我。」

萌香用硬擠出來的聲音來說出「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消除嫉妒的感情。」這句話。

「我啊……想說四之宮同學如果是個討人厭的女孩就好了。這樣的話，『我可以不用喜歡她』……『就算討厭她也會被原諒』……可是，並不是那樣。四之宮同學是個很好、很溫柔的女孩子……就跟小田桐同學說的一樣……但是……」

「但是……」在中斷之後的話語，不管過了多久她都沒有說出口。

取而代之的是很小聲的啜泣聲。

「對不起……我居然在想這種事。我是個討人厭的女孩吧……這樣無法成為小田桐同學理想中的女孩……！」

「沒有……沒有這回事喔！」

在棉被底下的萌香身體顫抖了一下。

「我……不管水崎同學是對琉璃吃醋，還是在嫉妒，都不會想說水崎同學是討人厭的女孩。更不會去責備或討厭水崎同學，絕對不會。」

因為，這表示萌香是那麼地喜歡一真。

一真對這種這件事感到喜悅都來不及，不可能會感到傷腦筋或去輕蔑她，他不會這樣想，根本不可能會這樣想。

萌香輕輕地從棉被的角落探出頭。她的眼睛比剛才還紅了一些。

「……那麼，就算我模仿之前玩過的成人遊戲，拿鋸子去砍四之宮同學，小田桐同學也不會討厭我嗎？」

「不不那跟成人遊戲業界的未來有關應該說在那之前就有太多問題點所以絕對不行！！」

「……沒事的。我是在開玩笑。」

萌香呵呵地笑出來。

那種表情，一真還是頭一次看到。

（……之前水崎同學在社團教室捉弄琉璃的時候我就有在想，該不會她其實是有S性向的人……）

不，當然我不會因為這樣討厭她，不過可是唔……一真內心產生了糾葛。

「…………小田桐同學。我啊……至今從沒有『想要朋友』的念頭。」

話題突然改變，一真一瞬間困惑了一下。

但是他馬上就發現。

並沒有「改變」。

「可是……跟四之宮同學在一起相處後……我和四之宮同學總是在吵架……感情一點都沒有變好……但是，我非常……非常地快樂。」

自己搞不好沒有朋友，萌香曾這麼說過。

因為她至今都一個人過……當然，也應該沒有嫉妒過別人。

有句話是「感情好到會吵架」。對萌香來說琉璃——說不定對琉璃來說也是——正逐漸變成那種存在。

一真往桌子看了一眼。

現在倒在桌上的相框。但是，在桌上的「照片」並不只那張。

放在桌子角落的書擋。坐在椅子上時正好位於正面的位置上，貼著一張大頭貼。

萌香和一真，還有琉璃。意外地三人一起拍的那張大頭貼。

那時萌香看到印出來的大頭貼時，表情似乎很不滿。

但她實際上卻貼在這種馬上能看到的地方。

這件事充分地表現出萌香對琉璃的想法。

「那個，小田桐同學……我……我現在也還羨慕著四之宮同學。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再三個人一起玩『成人遊戲』。或許我又會嫉妒四之宮同學……可是，我這次……想好好跟四之宮同學成為『朋友』。」

「……水崎同學。」

聽見她那誠摯的訴說，一真重新在想著。

想著今後該怎麼處理和琉璃之間的事情。

「……我也不想再這樣繼續和琉璃疏遠下去。」

「那麼……」

「但是……我卻不知道今後該怎麼做才好。」

想跟琉璃和好。一真雖然這麼想，卻無法踏出那一步的原因正是這個。

就算想前進，到處都沒有標誌，連哪邊是前哪邊是後都無法判斷。想到可能會往錯誤的方向前進，自然就會猶豫不決。

「仔細想想，我原本就配不上琉璃……我想跟她和好，想一直維持青梅竹馬的關係，但要是她說『都高中生了還講什麼青梅竹馬』，老實說我會無法反駁——」

「……一定沒有那種事。」

「咦……？」

「因為……小田桐同學你不是說過嗎？旗標的事情。『青梅竹馬』間有著至今累積起來的『旗標』……有著回憶。那也是情誼的深厚程度。」

萌香靜靜地在床上挺起上半身。

她那拚命在訴說的聲音，似乎不只是在鼓勵一真，還包含著某種深切的感情。

「我……一直都覺得很羨慕。羨慕小田桐同學和四之宮同學。因為你們兩人之間有我尚未擁有的許多『回憶』……許多『旗標』。所以我……羨慕的同時也以同等程

度在想說『我也要』。我也要和小田桐同學一起創造很多回憶，立起很多『旗標』……那樣的話，我總有一天也一定能變成像你們兩個那樣。小田桐同學和四之宮同學是我的——」

我的憧憬——

萌香在膝蓋上握緊雙手。她滿臉通紅，彷佛向在告白似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所以……你別那麼說。小田桐同學和四之宮同學的關係，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切斷的東西……我希望你能教我這件事……因為我想這麼認為……我如果努力的話，總有一天……也能跟小田桐同學變成『那樣』……」

「……水崎同學。」

「拜託你，小田桐同學……」

萌香靜靜地伸出手來。那隻手是想要牽起一真的手，一真也主動把手伸過去。

指尖在空中接觸，輕輕地交疊，互相握住。

「……我知道了，水崎同學，我會跟琉璃和好，一定會。」

「……嗯。」

謝謝，萌香說著這句話的聲音，感覺有些快要哭出來。

「我也……我也不會再光是嫉妒了。我會好好跟四之宮同學表達我的心情。」

「嗯，我明白了。」

「……四之宮同學，她會原諒我嗎？」

萌香的目光稍微看向一真，彷佛在向他求救。

所以一真用力地、很用力地點頭。

「嗯。當然會。」

「……謝謝。」

安心之後，緊張漸漸從萌香的表情上消失。

——在那之後。一真在萌香的房間和她閒聊，一直到萌香的母親差不多要回來的時間。

萌香想問的意外地是琉璃的事情。一真一面講述著和青梅竹馬間的回憶，一面重新鞏固「想跟琉璃和好」的想法。

因為。對他來說，「青梅竹馬」就只有琉璃一人。

◆◆◆

幸運地，萌香的身體在隔天就完全復原了。

「都是多虧有小田桐同學，昨天真的很謝謝你。」

「不、不會……那種事情真的沒什麼大不了……」

「所以……小田桐同學。關於我們昨天談的……」

「嗯。我明白……今天我會試著跟琉璃好好談。」

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和好，說實話一真還是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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