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狼群啊,齊聚我的森林 第一章 〈森林〉的巫女(1/2)
「好——最後一個。」
他說完隨手放出的一擊,打中對方的鼻尖,克麗奧發出微小的呻吟,摔了一個屁墩。森林裡,陽光被分成細小的光束照下來。數米高的大樹排列成群——這裡離街道不遠,但也不是什麼旅遊景點。再過不久就是盛夏,森林的味道沁人心脾,摔倒的克麗奧表情很難看——她身上穿的深紫色衛衣,短號的運動短褲,都是在前一個街市里新買的。
新買的短褲被弄髒,咂咂舌,克麗奧憤怒地看他——
奧芬只做了一個輕笑。這是一個年約二十歲,面帶嘲諷的黑魔術士。黑髮黑眼,中等身材,簡單一看倒沒有什麼特別。全身的打扮以黑為主,胸前佩戴了一件銀質吊墜,一隻一腳龍纏繞在劍上。目光銳利——銳利得有些陰險,毒毒的。
手裡的細木條啪地響了一下,他得意地說:
「這場比賽我贏了——有異議嗎?」
「沒有……啦。」
克麗奧放低嗓音,不情願地說。少女年芳十七,金髮與陽光交相輝映,一直披到腰上。無論是金髮,還是天藍色的雙目,這在大陸都是最普遍的貴族特徵,但是她不是貴族。據她講,在幾代之前,她的先祖里混進了貴族血統。
她把刀刃上貼了護墊的一把長劍收進刀鞘,拍拍短褲上的土站起來。克麗奧不高興地說:
「煩死了,為什麼啊!我不服——」
「不服可不行。」
他把樹枝朝後一扔,用手搓搓綁了頭巾的太陽穴周圍。
「比賽就是比賽。按照條件,一共十回合,只要讓自己手上的東西碰到對方的身體就算贏一回合——輸的一方必須履行贏的一方開出的任何一個條件。」
「當然了——我怎麼可能會忘?我剛剛才輸了個盤干碗盡!」
克麗奧狠命地一跺腳,運動鞋的鞋尖敲在地面上。
「我想說的是,實力實在差太遠了!這太奇怪了。你就不會讓我贏一回嗎?」
說著,她拿眼瞪他。繼續說:
「奧芬。其實我,對自己的劍術還是很有自信的——」
但奧芬打斷他的話,他說:
「要我說的話。」
他的口氣有點受不了。
「請不要和小學生級別的劍術弄混,我可算是〈塔〉的魔術士啊。」
他舉起胸前的吊墜。這個展翅的龍形紋章,是在大陸魔術最高峰〈牙之塔〉學習過黑魔術的證明。
「從使用武器的戰鬥訓練,到抵擋對手武器的護身法,還要學習如何在一瞬間做出判斷——還有其他許多許多,我學了那麼多年可不是在玩兒。」
「哼……也就是說,用花言巧語把純真的我給騙倒,讓我參加一個沒有勝算的比賽,再用不正當的條約做擋箭牌,最後達成你自己的目的,不是嗎?」
「你的說話口氣真是越來越像博魯坎那傢伙了……」
奧芬半睜眼看她,克麗奧用吐舌頭來回應。
他嘆氣,接著說:
「說到底,提議要比賽的不是你嗎。」
「我當然知道。」
克麗奧憤憤地說。穿著衛衣,她胸口一挺,挑戰似地說:
「好啊——不管是拔草還是洗盤子,你儘管說就是了!」
「啊……不,我沒什麼事想找你。」
奧芬覺得,找這個少女辦事,無論幹什麼都覺得彆扭。少女好像感覺到了什麼——她的眉毛疑惑地挑動了一下。
「……你這種說法很可疑啊。你是說,找我辦事全行不通嗎?」
「簡單說,正是如此。」
奧芬乾脆地說完,轉過腳向停在路邊的馬車走去。——克麗奧迅速繞到他前面,細細的手指朝他的胸口一指,用指責的口氣說:
「你什麼意思!?」
被她一問,奧芬感覺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
「你還問我什麼意思,我就是那個意思!——上次我叫你幫我縫好破掉的襯衫,結果怎麼樣了你不會忘了吧!」
「什——什麼啊!那又不是我的錯——全怪你思想有問題,裁縫活都讓女人做,就是這種貧乏腐敗的男權主義思想才——」
「這種詞你從哪裡學會的!你不是在馬車裡說閒得慌,要我給你點干雜活兒來幹嗎!?不要轉移話題!」
「我才沒有轉移話題!」
「是嗎!那就請你回答——是誰把我一直放在行李深處小心保管的手帕當做縫衣服的補丁的!」
聽到這句話,克麗奧表情一愣,縮回手指。她的臉色變了變,說:
「是我偶然發現的啦!」
「少吹牛了!」
奧芬立馬嚷道。被當做補丁的是一條手縫的手帕,那是在少年時代,一位他十分敬仰,甚至當自己姐姐來看待的女魔術士送他的生日禮物。其他的碎布片其實有很多,特意選了漂亮的手帕來做補丁,奧芬猜測她肯定是經過盤算的,是故意的。
「還有,叫你去照看感冒躺著的馬吉克,你在枕頭邊上打翻了水盆,把毛巾和睡袋全都弄濕了不是嗎!在圖書館找書的時候也是,突然就大喊『找到啦!』,接著就撕掉那一頁跑過來了!」
「在我們學校的圖書館,大家都是這樣做的!有錯嗎!?」
「當然是錯的啦!對了對了——最離譜的是叫你去買菜的那次!什麼都沒買,還帶了個莫名其妙的旅行商人來。商人說,『這位小姑娘購買了我的商品,我是來收錢的』——你的腦子整個都在想什麼?為什麼要買驅魔用的馬桶啊!」
「啊——那種錯誤一輩子也就犯這一次!」
「什麼只犯一次!其他類似的事例還多著呢!我說——」
奧芬突然改變語調,抓住克麗奧的肩膀。
「你跟我說實話——你是故意的吧?是吧?」
克麗奧驚慌地說:
「你、你用不著這樣眼含熱淚地說話吧……」
「我真想哭啊。為什麼我每一天每一天,都要過這種歇斯底里的生活不可呢……」
他不停地嘆氣,克麗奧一點反省的意思都沒有。她的碧眼閃了閃,豎起一根手指說:
「兩個人若希望很好地互相理解,就經常會有一些正面矛盾產生。以前父親就這樣說過♥」
「不要說得這麼冠冕堂皇!」
奧芬說著雙手顫抖。克麗奧不說話,把眼珠轉了轉,然後拍拍手,說:
「啊——是的是的。所謂快樂的人生,也有人說,指的就是快樂的麻煩事。」
「我只希望享受平穩的生活就行了……」
奧芬難過地說。像往常那樣把手蓋在克麗奧的金髮上。克麗奧看看他,說道:
「行了行了,你這樣說話不累嗎?」
「你以為是誰害的,是誰啊……」
「想要證明別人的過失往往要花上一生的時間——證明後的那一瞬間,極有可能就被對方殺掉。父親說完這句話三星期之後,就死了。」
「夠了……我真後悔沒在你父親還活著時見上他一面。」
奧芬的口氣就像在罵人,他把手從克麗奧頭上拿下來。推推少女的背,慢慢朝街道的方向走去。克麗奧(擅自)感覺得到了赦免,變得很開心,她說:
「別這麼垂頭喪氣嘛。我看你最近太累了——對了!剛才的比賽我不是輸了嗎,我來給你按摩吧。」
「……你來?」
「哼。這可是出血跳樓大優惠哦,還不滿意嗎?」
「出血……按你以往的模式,你該不會要用針吧……」
「你·不·滿·意·嗎!?」
克麗奧回頭看著他,雙眼不停放光。奧芬不得不揮揮手說:
「啊—是啊是啊。滿意滿意。」
他簡單地應答,又突然想到了什麼。他沒來由地感到一陣不安,向前一步,問道:
「不過……要是你贏了的話,你準備向我下達什麼命令?」
「嗯?也沒什麼啦。我們坐的馬車,裡面空空蕩蕩的,很不好看不是嗎?所以我就想要一隻擊殺獸的標本,這樣就算是很好的室內裝潢了。所以我就想要你去捕一頭來。」
「……然後輪到你的話就是按摩?——你不覺得這之間的差距有點大嗎……」
奧芬有氣無力地說。克麗奧只地回答了一句「是嗎?」就完了。總之,想要讓她有點自覺是不可能的,奧芬深諳了這一點。
他們所處的位置,是大陸最後的秘境——〈芬里厄森林〉,又被稱作「戰士們的故鄉」巴魯哈拉。
◆ ◇ ◆ ◇ ◆
「嗯,正如所料——真是一片巨大的森林啊。」
他一隻手拿著厚紙的地圖,
自言自語。地圖是大陸的地勢圖,包括了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以及周邊的海域。這片〈芬里厄森林〉占到大陸面積的兩成,將大陸分成了東西兩部分。
「應有盡有的野獸,應有盡有的生命在此棲息——」
他讀著寫在地圖角落的信息。這是一位金髮綠眼的少年。整理得一絲不苟的臉部卻透出一份可愛。他還未到十五歲。身穿黑襯衫、黑皮革褲,全身都是黑的,這樣的打扮不怎麼適合他,他自己也知道。不過現在就這樣穿吧——
(總有一天會變合適的。)
他樂觀地想。至於是哪一天——大概——要等到成為像樣的魔術士之後吧。
「據傳說所言,這片土地有女神存在,更有強大的龍種族守護著這裡……」
他邊說邊抬頭。周圍的森林——被鮮艷的深綠色覆蓋,他輕呼一口氣。
這時——
「哦哦。」
他不自覺發出聲音。
「竟然有泉水。」
附近沒有河——在沼澤附近走又太危險,所以避開了。現在看到的水潭應該是湧泉。
蔥鬱的樹叢和雜草突然消失,眼前豁然開朗,一眼泉水出現了。水面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紋。比起泉水,更像一片小湖。水面下是茂盛的水草。天空的藍色混合水底的綠色,搭配出奇妙的色澤。
他靠近水面,手指輕輕滑動。平滑的水面出現幾縷波紋。他興致盎然地觀察水面。突然——
啪嚓。
背後響起物體落地的聲音。回頭一看,在咫尺之遙的地方橫臥著一隻幾米長的大蛇,是從樹上落下來的。
他後背一片冰涼。他下意識舉起手說道:
「初、初次見面,您好——」
大蛇就好像對這句話做出回應一樣——瞬間把頭一挑,向這裡撲來。綠色的森林中,大蛇黑色鱗片的身體猶如綁緊的細線。
他本能地揮動雙手,擋在胸前。他吸一口氣——迅速吐出。同時大聲詠唱: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少年的眼前放射出一條筆直的熱衝擊波,正中大蛇的下顎,發出爆炸的火光。大蛇的身體被燃燒的衝擊波向後吹走。蛇頭已經不見了,蛇身撞在樹幹上,少年依然保持警戒——等到蛇的屍體停止痙攣後,他才長出一口氣。
「這片森林,果然很危險啊。」
但聽他的口氣倒是感覺不到什麼驚險,他只是做做樣子而已。他擦擦額頭的汗,又重現了一遍剛才被蛇襲擊時的動作。
「這樣,身子轉一下——看我釋放,光之白刃……」
他把手向前一伸,笑了笑。
「很好很好。這次的表現簡直師傅一模一樣。得記牢。」
他滿足地說,接著看看周圍。在森林中使用火是十分危險的行為,但在這種水汽充足的盛夏森林裡,不會這麼簡單就引起大火。再者說,真成了火災,誰也管不了。
他想到這裡,突然聽到了說話聲。
「魔術士……」
「哎?」
少年朝發出聲音的地方看去。只見他張大嘴巴,一句話都說不出了。
在他站的位置稍遠一點的水邊,有一個女人站在那裡看著他——或者,應該說是一位少女。年齡估計和少年自身相仿。她的眼光中透出一股強勢,不過從感覺上來看——
(她這份力量就像是被逼出來的一樣,猶如困獸之鬥……那樣。)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想這些,因為使他驚訝的不是這個。
少女看著他,表情中露出少許驚愕。馬吉克覺得她笑一笑會顯得更可愛。她的黑髮本來是打卷的,卻被硬生生地拉直,一直披到背上。她的裝束更顯得奇怪——只有一件輕薄如浴衣一樣的絹布包裹住身體。布的尺寸很大,風一吹,甚至都可以窺伺到衣服下面。衣服沒有什麼特殊用途,和森林的氣氛也很不搭調。
(巫女裝……?)
若是這樣,就和這種秘境更不搭調了。
他正納悶的時候,少女說話了。
「你是,魔術士吧?」
「啊?嗯——啊,不是,實際上,我還只是個見習的而已。」
他慌張地回答。少女——或是巫女——微微偏過頭。她在觀察剛剛被幹掉的那條蛇,然後皺了皺眉。
「明明這麼……厲害,這樣也是見習嗎?」
「像這樣成功的機率很小。而且我的師父比這更厲害。」
「是嗎……你有同伴啊……」
她自言自語地說完,就陷入了沉默。少年覺得有些無趣,他抓抓頭。
「沒事的啦。馬吉克是有才能的——只有像我這樣的天才才明白的某種……類似於預感的東西——」
(這女該……給人與世隔絕的感覺啊。無論說話還是穿著。)
他想到這,開口問道:
「那、那個,你——叫什麼名字?」
「菲愛娜……」
「真是個好名字啊。」
他莫名其妙地說了句奉承話,她聽到後輕輕笑了一下——只是從鼻子裡哼了一口氣,表情沒有變化。
「謝謝,你叫什麼?」
「馬吉克。」
「你,是貴族的人嗎?」
她——菲愛娜注意到他的頭髮。普通平民中是沒有金髮的。
「不,我和貴族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生來就這樣。」
貴族聽到他這句話估計也不會有任何異議,馬吉克一直是這樣說明的。一般人都不會計較此事。
菲愛娜向這裡走來。馬吉克也朝她接近。
她邊走邊說: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是秘林,可不是人類的世界啊。」
她一走動,肩膀附近的絹布便隨著空氣搖擺,馬吉克回答說:
「我本想散散步的,不過迷路了。」
說著把沒用的地圖疊起來收進口袋。走到伸手就能觸碰的距離後,菲愛娜站住了。
「是嗎……那我帶你走出這裡吧。這座森林很危險。會讓人……做夢。」
「謝謝——不過,什麼是做夢?」
馬吉克停下腳步問道。她只是聳聳肩膀,什麼都沒回答。
「我問個問題可以嗎?」
馬吉克抱起胳膊,裝作無事地問:
「你在這座森林裡幹什麼?」
她立刻回答了。就好像——隨時都想等機會回答一樣。
「我的力量始終與〈森林〉聯繫,我不能出去。」
「……啊?」
菲愛娜嚴肅地繼續說:
「在〈森林〉里,我就能使用力量。就像剛才的你一樣。」
「你能做到那種事?」
馬吉克問完,她把頭點了點。
「是的。我……受著力量的支配。」
「哦─。那你果然是巫女。」
走在森林裡,馬吉克感嘆道。大陸上最廣為人知的命運三女神信仰是沒有名為巫女的神官的——因為女神本身就是巫女,她們為神明獻上自己的一切。這樣的話,這個菲愛娜參加的應該是某個邊境信仰。
(師父知道的話,肯定會嗤笑這是未開化信仰或是迷信什麼的。)
馬吉克認為,信仰這樣的東西完全是個人自由。曾經有個神經衰弱的學生,總是覺得牆那邊有人在偷聽她說話,結果陷入半狂亂狀態,馬吉克花了八個小時和對方進行了細緻的談話(因為是女生)……不過現在還不能將菲愛娜與之混為一談。
「巫女有時也很辛苦啊,雖然我不太清楚。」
馬吉克用悠閒的語調說。
「我……獲得了力量。」
她的聲音里沒有任何感情,十分柔弱。
「力量,嗎……」
馬吉克把手背在後腦勺上,慢慢地說:
「那東西真的那麼重要嗎?」
「對我來說,是的。」
菲愛娜的回答曖昧不清,她清澈的視線看著馬吉克,繼續說:
「你有你的同伴,所以你會向他們尋求幫助吧?」
「這……是的。」
馬吉克的腦中浮現他的老師——奧芬的身影。他同意了這點。
菲愛娜的眼中出現一層陰影,她說:
「而我,則沒有。所以我能做到的……只有服從。」
「啊……?」
馬吉克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他疑惑地看她,跟著她向前走。
突然,她回過頭,做了一個抱緊胸口的動作,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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