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狼群啊,齊聚我的森林 第一章 〈森林〉的巫女(2/2)
突然,她回過頭,做了一個抱緊胸口的動作,說:
「你是從外面來的吧?從這個外面。」
「外面……你是說森林的外面?我們就是從那兒
來的。」
馬吉克不明所以地回答。菲愛娜聽完,無光的雙目微微閃爍了一下。她的黑色捲髮隨著她的擺頭輕輕飄舞。
「外面現在變得怎樣了?在森林附近有個叫索琳安的村子,你們路過了嗎?」
「不……我想我們接下來可能要去那兒。我們是從南邊過來的。」
「南邊的話——阿拉巴爾特?金克霍爾?好像還有個叫雷因塔斯特的村子。」
「是從金克霍爾來的。你對這附近倒是很熟悉啊。」
「我是本地人。」
「哦……」
一換成別的話題,她的語氣和表情也隨之一變,這讓馬吉克覺得有點奇怪。他揉揉鼻子,用另一隻手把地圖拿出來,展開。
「我們是從多多坎達來的。沿著街道一直北上,通過阿倫塔姆……和這個金克霍爾,共花了一個半月的時間。」
他看著地圖做說明。菲愛娜把身子靠過來,朝地圖看去。她裸露的胳膊碰到他的手肘時,菲愛娜好奇地問道:
「以這個前進路線來看,你們正往〈牙之塔〉的方向走。你要去那裡留學嗎?」
她看了看馬吉克的黑魔術士裝扮。馬吉克抖抖肩,收起地圖。
「不是。我的師父,該怎麼說呢……是個放貸的,為了追討欠債才踏上路程。而且——」
他又說:
「看上去師父確實在朝〈牙之塔〉前進,但實際上是想在不入門的前提下,在〈塔〉里把我的名字登記一下。」
「為什麼?」
「這樣會發放助學金。師父很興奮地說『這下起碼就能撐三個月了!』真像他的作風啊。」
馬吉克說完擺出一臉受不了的表情,菲愛娜把手按在嘴上發出輕微的笑聲。
「照你剛才所說,你的老師不是個很厲害的人物嗎?」
「這一點我想不會有錯。」
他把手來回比劃了一下,說:
「他不怎麼說以前的事,所以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如果我問的話他倒是會說,但是他說的都太假了。一會兒說被選為宮廷魔術士候補,一會兒又說在〈牙之塔〉排名第一。再怎麼樣都不可能厲害到那種程度吧。」
「如果,是真的話呢?」
她的口氣像是在開玩笑。馬吉克則苦笑著說:
「開玩笑——若是那樣,我就成了全大陸最強的魔術士的弟子了,那未免太過了。」
「沒錯。」
她立刻表示同意。
「但反正是作為弟子,那樣的話不是更好嗎?」
「我才不要。」
馬吉克乾脆地回答。他在心裡說,那樣的魔術士肯定超嚴厲的。
菲愛娜輕輕說:
「你,積極度並不是很高啊。」
她的眼神又染上了剛才的渾濁色彩,但再一看,又恢復成普通少女的樣子了。
(看來她兼有巫女和普通少女這兩種面孔。)
這樣的話還是挑一些親切的話題來聊吧,馬吉克隨便想了想,問她:
「你說你是這兒的本地人,那你——啊,我可以稱呼你為菲愛娜嗎?」
她輕輕點頭,馬吉克輕快地說:
「我想菲愛娜並不是住在這樣的森林裡吧,是住在這附近的某個村子裡嗎?」
若是這樣,馬吉克打算拜託奧芬去那個村子轉轉。但她搖搖頭,又用巫女的聲音回答:
「這座森林裡,有村莊。雖然地圖上沒有。」
「是、是嗎?」
馬吉克問,她朝周圍做了一個手勢,說:
「那是相信森林力量的人們的村子……我們稱它為〈偉大心臟〉。」
「〈偉大心臟〉……」
馬吉克不斷重複這個名稱。
邊境信仰,並非都像字面所示的那樣只存在於都市之外的邊境——其實在多多坎達也有許多邊境信仰或是新興宗教。所以說,無論在任何時代,任何地方,都能找到新興宗教的存在,再說了,幾百年前,基姆拉克教會也曾是新興的宗教。
不過,新興宗教總是會給自己取一些很沒品味的名字,馬吉克胡亂想著。
(像〈偉大心臟〉這樣的,就好像是粘土工人做出的三流藝術品一樣。)
菲愛娜就在旁邊,他沒敢把這句話說出口,但自己確實就是這樣想的。
菲愛娜繼續說:
「你不來看看嗎?」
「呃,聽起來挺有意思的……」
馬吉克不知如何作答。菲愛娜用邀請的口氣說:
「村里女孩子很少,你肯定會受到歡迎的。」
「……啊?」
馬吉克感覺很蹊蹺,菲愛娜繼續說:
「你很漂亮,大家可能會想讓你留下來做巫女。」
聽到這,馬吉克像做了個頭部滑壘那樣栽倒在地面上。
「我、我說啊…」
他拍掉身上的土站起來。臉部扭曲地解釋起來,菲愛娜聽完,臉紅得像發燒了一樣。
「你,不是女孩子嗎?」
「偶爾會有被人認錯的時候,我也還沒開始變聲。」
他像受到打擊了一樣抱怨著,菲愛娜在驚訝之餘,不停地向他道歉,使他又恢復了精神。
「對不起。不過男孩子我們照樣歡迎,別擔心。」
「唔……不過在這樣的森林裡竟然有村莊,真是有意思。」
馬吉克說。菲愛娜露出一個笑容。
「對啊,我第一次看見時也有些吃驚……我雖然不是在那裡出生的,但最近開始就一直住在那裡。在……半年前。」
「是,是嗎。」
菲愛娜在說話途中,語調又變得毫無感情,讓馬吉克覺得不適。他簡單應答了兩句。突然,菲愛娜停下腳步。臉色依然保持巫女的模樣。
「怎,怎麼了?」
馬吉克問。她觀察了一下周圍,說:
「對不起。」
「……啊?」
無法理解她說的話,馬吉克一動不動地發出疑問。菲愛娜的眼中透出一股歉意。
「現在逃的話,應該還來得及……」
她的說話聲如竊竊私語,接著,周圍的森林發出響聲,同時能聽到有人說話。
「施與同情能算是美德,但不能背叛啊,菲愛娜。」
「——哎?」
馬吉克一愣,朝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一個高個兒男人從茂盛的草木中慢慢起身。
緊接著,又有兩個人現身。三個農夫模樣的男人,他們手裡都拿著柴刀、棍棒一類的武器。
馬吉克的腦海里瞬間閃過了美人計這樣的單詞。
「怎、怎麼了?」
面對馬吉克的提,菲愛娜搖搖頭不做回答。她對第一個現身的高個兒男人說:
「應該放跑他才對。這個魔術士說過他有同伴,如果等他們匯合後再加以捕獲的話——」
「一石二鳥嗎?你不用去想這麼多,菲愛娜。」
男人簡單地說完,邁出緩慢的腳步,朝菲愛娜的方向走去。他尖尖的下巴上生有鬍子,臉色冷峻,年齡三四十歲,目光銳利,看著他讓人感覺不舒服。身上的登山服穿著很隨便,裝備不多。和其餘兩人不同,空著手,但從他的舉手投足來看,能讓人聯想到飽受訓練的士兵的身影。
男人走到菲愛娜的正前面,笑著說:
「必須讓魔術士受到懲罰,一個都不能放跑。」
「還有——」
突然想起的聲音讓馬吉克後背一寒。他回過頭看,見他的正後方又出現了另一個男人。這個人比較年輕,身穿起皺的襯衫和皮革制軍隊用夾克衫,這樣一看,比之前的男人更顯出一副窮酸相。軍隊夾克衫上的徽章已經被刀子刮掉了,只留下一點痕跡,衣服上用來放刀子和地圖的口袋多到數不清,不過這個男的穿的這件倒是沒有放什麼東西進去。
相對的,在他的褲子皮帶上,插著一支帶把手的劍鞘,並用帶子系住。很明顯能看出是一把戰鬥用的長劍。當然,這種東西絕不能算是軍隊的標準裝備。
男人的表情保持輕笑,擺出輕蔑的動作,歪著頭,繼續說:
「還有,他的那些同伴,我們照樣會做好迎接準備的。」
高個兒男人接著說:
「這片森林是屬於我們的,你們就這樣隨隨便便地進來,必須遭到報應。」
「這座〈芬里厄森林〉的管理權,是由基姆拉克教會和王室分別掌管的吧?」
馬吉克反射性地說完,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果不其然,高個兒男人和軍隊夾克的男人就不必說了,那些農民裝扮的人也朝這裡
狠狠地看過來。就在他覺得自己會被打時——高個兒男笑了。
「哈哈!指望那些傢伙能有什麼用?」
「你是指——」
教會本部基姆拉克的權勢,是以教會的形式遍布在大陸的各個角落。王室——也就是貴族聯合的力量,自不待言。
但是這個男的根本不把這些當一回事,擺出一副很臭屁的樣子。
「我們有菲愛娜在。」
說著,用手抓住了菲愛娜的肩膀。菲愛娜表情害怕地瑟縮了一下。隨著男人的這一動作,其他的人的臉上也全部寫滿笑意。
(這些人,全都怪怪的……是所謂的瘋狂教徒嗎?)
馬吉克迅速下了這樣的判斷。若是這樣的話——
(那根本不用留情面吧。如果師父也在這裡,他肯定也不會留。)
「不過我說…」
馬吉克發出飄飄然的聲音。
「……怎麼了?」
馬吉克是朝高個兒男人說話的,但回應的則是穿軍隊夾克的男人,算了,跟誰說都一樣。
馬吉克儘量掩飾自己的心平氣和,說:
「我可以大聲喊嗎?」
「……啊?」
軍隊夾克的男人一時沒反應過來。高個兒男人在旁邊說:
「你想呼救也是沒用的。這附近的都是我們的同志。」
「嗯,我估計就是這樣。」
馬吉克一邊不時地朝上看,一邊做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臉。
「就一會會兒,我就是想叫一叫。」
「你這傢伙真怪……你想叫什麼?」
「我是說——」
馬吉克朝著高個兒男人——也就是菲愛娜的方向靠近過去。深吸一口氣——把頭一抬——
「師傅你個蠢貨偶爾也拿點像樣的東西來給我吃啊!」
盡全力叫過之後,一把抓住瑟縮的菲愛娜的胳膊。把她從男人的手中拽出來,馬吉克後退了兩三步。
「……你剛才喊的啥啊?」
「沒有什麼意義啦。」
馬吉克笑著聳聳肩。
就在這時——還在發呆的男人們的頭頂上方,有一大塊黑色的東西落下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人們口中發出驚叫。從樹上落下來的是一隻數米長的大蛇——它趴在樹上朝這裡窺視,結果樹枝斷了就落了下來,當然,弄斷樹枝的就是馬吉克。
「嗚哦哦哦!」
突然掉落的大蛇不停翻滾,高個兒男人被壓在下面,大聲驚叫。以軍隊夾克的男人為首,所有人都為了如何營救而陷入慌亂。只聽見他們在叫:
「麥克唐勾大人!」
這似乎是高個兒男人的名字,對馬吉克來說這些都無所謂。
「來,快逃吧——」
馬吉克拉住菲愛娜的手說。她對突然發生的事還沒理解清楚,眨著眼說:
「這、這是,怎麼回事——?」
「是魔術。我把剛才的喊叫轉化成咒文,把樹枝折斷的。」
不止是黑魔術士,大陸人類所使用的聲音魔術全部是用聲音作為媒介。也就是說,咒文的聲音傳達不到的地方不會產生魔術效果,魔術效果也會隨著聲音的消失而失去作用。咒文的內容其實無關緊要,就算像馬吉克這樣意義不明的喊叫,只要聲音傳達得到,魔術效果照樣發動。不過——如果總是喊一些奇怪的內容,就會影響到自己的集中力。
馬吉克瞥了瞥還在和蛇纏鬥在一起的男人們,抓緊菲愛娜的胳膊。
「總之,快逃吧!他說過師父那裡也派出了襲擊者——雖然沒必要太為師父擔心。」
「但、但是——」
菲愛娜看著自己被拽住的胳膊,好像不認識它了一樣。
「我,不行啦——」
「什麼不行啊!」
馬吉克不自覺地大聲喊出來了。
「我的魔術成功率不高!同一招沒辦法使用兩次的!不快逃的話,就沒機會了——」
「要是那樣,你一個人逃走不就行了。」
菲愛娜的語氣中充滿疑惑。馬吉克變得暴躁,他更用力地拉起她的手。
「你不懂嗎,不快跑的話,你就永遠是一副巫女臉了!」
「……誒……?」
菲愛娜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茫然。這時——
磅!
一陣乾脆的響聲。馬吉克感覺像是重重的巴掌聲,或者,是他在不知什麼原因下打了她嗎?——但確認過後,發現並不是那樣。菲愛娜好像對這個聲音很熟悉,她停下腳步,臉色變得蒼白。拉住她的手的馬吉克也不得不停下。
「怎麼了……?」
馬吉克自言自語,朝後看去——他沒有看菲愛娜,而是更後面,和蛇攪在一起的那群人。蛇已經不會動了——只是軟綿綿地倒在名叫麥克唐勾的男人身上。頭部已經不知被什麼東西打扁,凹了下去。麥克唐勾推開重重的大蛇屍體,慢慢站起來。他的臉上寫滿了憤怒,臉色都變了。
馬吉克就像看呆了一樣一動不動。雖然不太確定,但是以人的力量是絕不可能敲扁大蛇腦袋的。
(怎麼了……?我總感覺,好可拍……)
馬吉克感受到一種無言的恐怖感。
麥克唐納看著他們,舉起右手。手裡拿著一個黑色鐵塊似的東西。不像是宗教儀式用的道具,而是有金屬的材質——硬要打個比方,馬吉克覺得比較像農具的部件。麥克唐勾稍微動了動。
膨——
黑色的鐵塊飛速地閃了一下,同時,馬吉克的左腹部感到一陣強大的衝擊——能把整個人擊倒的劇烈痛楚全部集中在受到衝擊的那一點上,這使得馬吉克還沒來得及喊出聲,就栽倒了。
「伊呀呀!」
菲愛娜的驚叫聽上去是如此遙遠。一種幾乎要被吸入地底般的無限的墜落感使他戰慄。背部已經接觸到地面了,但墜落感卻從未停止。
「……」
「…………!」
「……!」
眼前的一切快速蛻變為白色——失去意識時感覺也就不過如此吧,馬吉克豎起耳朵想聽聽周圍的聲音,但麥克唐勾所說的話就如同異國語言般難以理解。
「…………!」
「……!」
聲音變成了激烈的爭吵——好像是和菲愛娜。
墜落感一直未停。馬吉克想,這種感覺會一直持續到死亡吧,若是這樣,到結束也花不了多少時間了。
無盡的寒意席捲全身。在最後的一秒鐘,馬吉克終於聽清了一句話,是麥克唐勾粗糙的聲音。
「快給他治療,菲愛娜。」
她很小聲地回應一句,沒讓對方聽到,但馬吉克聽到了。
「……不用你說我也會做!」
同時,他因寒冷而顫抖的身體,被某種溫暖舒適的感覺所籠罩。這份感觸——她的手?——將一種熱流注入他的體內,很快就流遍全身……
(無盡的墜落感——菲愛娜——無法逃離〈森林〉的……巫女——受力量支配——擊碎蛇頭——握在手裡的,黑色鐵塊——)
馬吉克自混亂的意識中,終於意識到——
那是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