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第四章 愚蠢之眾的告白(2/2)
「小兔崽子們,竟敢耍老子!」
(糟了!)
科森怒吼,旁邊的多進連連後退。殺手終於怒火爆棚了。他單手持劍,朝正前方的馬吉克和克麗奧砍去!
多進從後面看著這一切,他在想自己能做些什麼——沒有多少時間。幾秒之內,殺手就能衝到那兩個人面前,並揮刀砍倒其中一人吧。殺手已經失去自製了,所以應該不會一刀致命。用劍殺人,比用菜刀殺人要困難,以前在某本書上看到過。真是本危險的書啊,作者是誰來著——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以前見過克麗奧使用劍——她有那種本事。不過現在她手無寸鐵,不管怎麼說,要和殺手進行正面對決是絕對做不到的。這樣看來,現在的她要想自保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更何況那個叫馬吉克的少年,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不可能躲得過迎頭劈來的利刃。說得簡單點,已經瀕臨絕望。
在這種形勢下,我又能做什麼呢。殺手以強勁的勢頭向前衝刺,就算我從後面追,根本不可能追上——要扔石頭嗎?雖然不可能砸中,不過還是做出撿石頭的動作吧,這樣事後就有藉口了,我的確努力過了,如此一來別人就不會怪罪我——
(奇怪了)
多進撿起街邊的石頭,朝殺手的方向看。幾秒鐘早就過了。應該能聽到馬吉克和克麗奧被砍中後發出的悲鳴才對。
他抬頭一看,殺手的背影消失了。正確的說法——是在他朝前看的時候,殺手的位置被黑色的影子所填滿,然後他被橫著彈飛了出去。就像騎馬時被顛得彈起來那樣,他在空中畫了一個圈,殺手科森的身體橫向展開,摔倒在路邊。咚,身子在地上彈了一下,殺手叫道:
「可惡——果然還是追來了!」
「哎……?」
多進朝殺手看的方向——也就是他逃來的方向看去。小孩子們已經全跑走了,剛才的木箱倒在一旁。就在箱子旁邊——有一個莫名其妙的東西站在那裡。
「那、那是什麼?」
克麗奧慢聲說道。誰也沒回答。誰也沒想回答。
像是甲冑一類的東西。就是在貴族家的接待室里經常看見的裝飾物。不過站在那裡的東西全身被塗成沒有光澤的漆黑色,手上也沒有提劍或是盾牌。雙手垂在身子兩側,黑色面具深處不見雙眼,就這樣一直看著這裡。
咔鏘……甲冑抬起右腕。同時,鎧甲的縫隙中能看見些許黑色細小的,如鞭子一樣的東西在活動——
殺手倒下的地面被剷出一個坑。猶如繩索一樣的黑影似乎擁有非同一般的力量。爆炸聲響起後,殺手往邊上跳開,剛才的地面被炸出一個數十米的坑。
「看招!」
科森喊道。殺手的右手上,閃光在奔走。電光正面擊穿甲冑。甲冑像受到強烈衝擊一樣振動一下,轟然倒地。但立刻——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那樣站了起來。
這次甲冑沒有舉手,身子稍稍震了一下。
咻——一聲銳響,明明什麼都沒看到,但是這次科森的肩膀被開了一道口子。傷口不深,殺手身子晃了一下,四周濺出一些血珠。
看熱鬧的人群中響起驚叫。
這時……
一陣響聲振動了空氣。
在觀眾茫然的視線里,在馬吉克和克麗奧的正前方,昨天見到的亡靈——出現了。黑霧慢慢地變成人形……臉也漸漸地變成人的樣子。
人群中的某個人叫道:
「出現啦——又來了!福諾克羅斯的詛咒!」
隨著這一喊聲,人群迅速潰散開來,尖叫著逃走了。多進清楚地聽到了亡靈的呢喃:
「你——昨天,我——都沒注意到——你也是——魔術士、嗎!」
亡靈的外貌像一個神經質的年輕人,面向馬吉克,繼續說:
「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找到!福諾克羅斯——!」
「我、我不是什麼福諾克羅斯——」
馬吉克的申辯,亡靈置之不理,依然在自顧自地說著什麼,舉起雙臂,叫道:
「你做下的好事——看我加倍償還!」
轟!
狂風突起——龍捲狀的氣流裹挾著沙塵,多進用雙手捂住眼睛。尖叫、罵聲——這些是村民發出的,還是克麗奧發出的,已經搞不清了——
風停了,此時現場只剩下多進一個人。
人群散盡,他茫然地看看四周。只見到被逃跑的眾多村民踩翻的博魯坎趴在地上,殺手、克麗奧、馬吉克都不見
了,包括黑色的甲冑和亡靈,也都不見了。
「怎……怎麼辦好呢?」
多進坐在地上,不知如何是好。他扶扶歪掉的眼鏡,說:
「大白天的,又是暗殺者又是幽靈,那裡搞錯了吧。」
這句話完全沒說在點子上,不過現在的多進能想到的,也就只有這種程度了。
他慢慢走近博魯坎。只見兄長全身都是腳印,趴在地上就開始罵了:
「媽的……突然就把我當斑馬線亂踩……看我讓嬰兒夜晚哭鬧來哭死你——」
「哥、哥哥,哥哥。」
多進把博魯坎搖起來,說:
「怎、怎麼辦。克麗奧,和那個馬吉克,都不見了。」
博魯坎坐起來,一邊用手揉揉太陽穴,一邊說:
「嗚嗚……看來是被那個幽靈抓走了。」
「嗯……」
多進望望周圍。他像是想到該怎麼辦了,說:
「……總之,有必要和那個催債的通報一下——不過——」
他不說了。博魯坎聽明白了,不情願地說:
「那個高利貸魔術士肯定會認為這一次又是我們闖下的禍。就像之前那樣。」
「之前的那些,先惹事的確實是哥哥……」
博魯坎不理他,豎起短短的一根手指,說了一個辦法:
「把頭剃了,在這裡用墨汁寫上『對不起啦』,然後一邊舔他的鞋子一邊道歉,怎麼樣?」
「最好再放一條蛇,讓蛇吞你,比較好……」
「明明不是我的錯。」
「那也不是我的錯。」
「真沒道理啊。」
「確實。」
最後一句,兩個地人同時說完,然後看看天上。
◆ ◇ ◆ ◇ ◆
「拉蒙……福諾克羅斯?」
奧芬的手捏住下巴,反問。水槽被青苔覆蓋,看不到裡面。
「我的父親——契耶夫·福諾克羅斯的事情,你知道吧?」
聲音不是從水槽里發出的——仔細看的話,水槽上方有類似傳聲管的細長圓筒。奧芬眼神鎮定地朝那裡看著——
他回頭,沖西莉愛塔說:
「能麻煩你離開一下嗎?」
「為什麼?」
她雖然這樣問,但似乎已經預先知道他會說這樣的話——她眯起一隻眼,惡作劇一樣地笑著。
奧芬慢慢吐出一口氣。
「接下來進行的是〈牙之塔〉的魔術士之間的對話。」
「OK。」
她同意了,走出房間。厚重的門嘎吱嘎吱地關上了。
奧芬把臉轉向水槽的方向。
「關於福諾克羅斯,我所知道的也有限。〈塔〉內的長老把有關那個男人的事當做特級的禁忌處理。本來——」
他把玩著胸口的吊墜——作為〈塔〉內魔術士的證明的龍紋章,繼續說:
「我的老師,對福諾克羅斯的研究表示過一段時間的興趣。我也見過那些資料。」
「一段時間?」
拉蒙·福諾克羅斯驚訝地說。
「是的。很快就失去興趣了。留下的資料也不完整……對他來說那種東西根本不需要。」
「哦……不需要,是怎麼回事?」
奧芬煩躁地抓抓頭,說:
「福諾克羅斯的研究,是想要把人類提升到更高於人類的存在。查爾德曼老師他——」
他停了一下,想想該怎麼說。
「他從一出生就已經比人類更高級了。因為他是幾百年一遇的天才。」
「原來如此……」
拉蒙——不,那個聲音感興趣地笑了。
「若是這樣,那父親的研究或許就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了。不過你搞錯了。父親的研究,並不是要做出高於人類的存在。」
「你說什麼?」
「正因為這一點,契耶夫·福諾克羅斯的研究結果才沒有被〈塔〉所認同——父親每晚都對我重複說著,不被認同的原因。他…」
聲音語氣平靜地說:
「他是想要做出能戰勝龍種族的戰鬥生物。」
「能夠戰勝龍種族的,生物……?」
奧芬反問。
「說到龍——」
拉蒙像吟誦詩歌般說道:
「在傳說中的時代——巨人大陸約茨哈姆的眾神擁有『魔法』,而有六支種族將其竊取出來,變成了為己所用的『魔術』。人類本來不是龍種族,卻在和龍種族之一的天人混血後,習得了魔術的力量——他們的後裔,就是像你和父親這樣的……人類魔術士。」
「像我……和父親那樣的?」
奧芬對他話語中的不自然產生疑問。
拉蒙笑著說:
「沒錯。我不是魔術士……不過我既然是父親的孩子,應該會有魔術的素養。但父親沒有對我施加有關的訓練。他自己的研究都快忙不過來了。」
聲音又自嘲地說:
「所以只憑我……是沒辦法處理那個人造獸的,就是這麼回事。」
(人造獸……)
奧芬的腦海中,出現了那個神經質的年輕人『亡靈』、還有奇怪的蛇男、再加上——把暗殺者的頭切碎的『手』。
如果——那就是所謂的人造獸的話——
「哈!」
奧芬鼻子裡發出笑聲。
「太傻了——那些東西確實每次都能讓人大跌眼鏡,不過那種玩意兒不可能對付得了龍種族的魔術。它們的戰鬥能力遠超人類的想像。我和它們打過幾次——」
「然後,你安全地活下來了,是吧?」
拉蒙冷靜的話語過後,奧芬停止了說話。室內恢復安靜,只有燈光搖曳。拉蒙慢慢地開口:
「那些人造獸都是試作品……父親想要分階段地製造出更強力的人造獸。可以說,是施與人工進化。你知道嗎?以前——在人類剛剛獲得魔術的力量時,那根本算不上什麼力量。不過隨著時間推移,這份力量不斷地壯大……怎麼樣,到現在,甚至凌駕了一些龍種族。」
「但這個是存在自我界限的。最近,力量強大的魔術士有減少的傾向。」
「他們被淘汰了,我是這麼認為。」
拉蒙的語調就像在安靜的研究室處理議題那樣冷靜。奧芬煩躁地看著傳聲管——他注意到,傳聲管的上部,水槽上面的天花板開了一個洞。四角形,很像高樓里的垃圾井筒。
奧芬正準備驚訝,拉蒙又開始說:
「人類進化的步驟,即是不保存過去……現階段若是效率得到提高,過去的東西就會被犧牲掉,就是這樣周而復始。如果魔術士的能力在某個階段是設定成某種程度,那麼更高階段的魔術士誕生的瞬間,就是前一世代的魔術士滅亡的時候。這種進化的節奏越快,這樣的悲劇便無法避免……」
「這也是你父親得出的見解嗎?」
奧芬抱起胳膊問道。拉蒙表示同意。
「是的。沒錯。父親就是想要挑戰這樣的悲劇。也就是,想要加快進化的節奏。」
「……我先說明,我對這樣的事沒什麼興趣。若是就因為這樣的理由,把大廳的〈現在的女神〉打出那樣的傷痕的話,我覺得可惜了。那可是古董啊。」
「……那個,有別的意思在裡面。」
「什麼?」
奧芬隨意開的玩笑竟得到意外的回答,他感到驚訝。不過現在的拉蒙不想說明這個問題。他還是就之前的話題說:
「結果,父親失敗了。想要靠人類的手來提升人類的價值,這本來就是滑稽的想法。他做出來的,是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怪物。父親把它叫做人造獸,我私底下把它叫做失敗品。父親的研究,說好聽一點,是完全超乎想像的行為。」
「……那說難聽一點呢?」
「就是愚蠢的行為。」
拉蒙乾脆地說。
「甚至是犯罪。犧牲了好幾十人,最後自我了斷了。」
奧芬想起建了旅店的那位有名人——最後慘死在村外。雖然覺得無所謂,但他還是問道:
「犧牲者……有多少?」
「你可以數數木箱的數量。」
奧芬回頭看看堆在屋裡的木箱。粗略一看——有十數個,不到二十。
「一隻箱子裡放一隻動物——蛇、兔子之類。在體內至多放三種〈要素〉。簡單點說,就是在生物的屍體內包裹上兩三個怪物的卵。〈要素〉的製作方法我也不知道,父親為了調查人造獸的戰鬥能力,秘密地進行過人體試驗。〈要素〉會在箱子打開的同時增大,吃掉寄生的屍體
成長為完全體。為了保管這種無法控制的怪物,這是唯一的方法。」
「你、你等一下——」
奧芬想到了什麼,揮手打斷他。
「難道我聽錯了?——你剛才說了增大是嗎,那個蛇一樣的東西會巨大化嗎?」
「……會,怎麼了?」
「啊啊啊啊啊!」
奧芬叫起來,昨天他看到多進身邊有和這房間裡一樣的木箱,和一隻大得不像樣的蛇皮。
他把這件事說出來,拉蒙的表現卻沒那麼激動。
「原來如此……我聽西莉愛塔說了,她說出沒在村裡的人造獸在增多……」
「就、就是說——」
「木箱——我的父親稱之為人造獸潘多拉之箱,在這裡的不是全部。有些是在父親死時因騷亂而行蹤不明,也有些是被小偷當做值錢的東西偷走……這個房間裡,就算什麼東西在我眼前被拿走,我也束手無策。大概其中一個被扔在了森林裡。是你的朋友打開的,還是發現時就已經是開箱狀態,這個就不得而知了……」
「啊啊啊啊啊。」
奧芬雙手抱頭,原地蹲下來。像要哭出來了似的。
「可惡……我原本打算隨便聽聽,然後拒絕任何請求……但這樣一來,我就和這事兒扯上關係了。」
畜生——那個笨狸子,總有一天要宰了他!
當然,要在錢討回來之後。
發過誓後,他把手指彎一彎,說:
「……我見到的人造獸,共有三隻。一個幽靈、蛇男、還有,手。」
「第一個,是撒米。」
「……什麼——?」
「蛇男,應該是基柯伊姆。手……是肯庫利姆。若是這樣,同一個箱子裡,應該還有阿克薩爾。」
「什麼啊……名字根本無所謂——」
奧芬覺得腦子裡有什麼在轉圈。一圈又一圈,全是聽過的單詞在飛舞——撒米——照顧過我——我是淘汰者——
他是福諾克羅斯的助手——
父親——想要造出高於人類的存在——失敗了。超乎想像——
犧牲了很多人。犧牲。秘密的。人體試驗。犧牲!
他又想到——那個神經質的,白衣的年輕人。福諾克羅斯!你做下的好事!看我加倍償還!
「福諾克羅斯把自己的助手也改造成人造獸了嗎!」
奧芬出自本能地大聲喊道。
拉蒙沒有回答——奧芬走到沾滿苔蘚的水槽旁,朝玻璃打了一拳。
「回答我!把人改造成專門的戰鬥兵器了嗎!」
「父親他——」
「蹩腳戲就不要再演了,福諾克羅斯!」
奧芬像是要把水槽打碎一樣揮拳。拳頭的皮膚擦傷了,冒出一點血。
「什麼拉蒙·福諾克羅斯!你就是福諾克羅斯本人!」
這只是沒有根據的瞎猜,但水槽里的福諾克羅斯沒做任何申辯。奧芬繼續說:
「福諾克羅斯怎麼可能會有親人!你討厭人類,所以就在進行將人類異變的研究!是你把撒米改造成了戰鬥生物!」
「……那樣的話,你就是接受了純碎的戰鬥訓練的魔術士,基利朗謝洛。」
水槽的聲音十分冷靜,奧芬的手停下來。警惕著向後退。對方的話裡帶著挑釁。
「你的資料我讓西莉愛塔讀過了……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一個合格的人才——來幫我處理掉人造獸。你在〈牙之塔〉是徹底被作為一名戰鬥和暗殺的專職人員培養起來的。能活用各種武器……甚至是徒手來殺人。就算本人已經想不起來了,但身體卻還牢牢地記得那些招數。這和人造獸有什麼兩樣?」
「老師他……」
奧芬握緊胸前的吊墜,語氣慌亂但吐字清晰地說:
「我的老師,是個天才。簡直如怪物一般強悍的天才。我們查爾德曼教室的學生,就算聯合起來也遠遠敵不過他。要想把他的技術全部繼承過來,誰都無法辦到……」
他咽一口口水,繼續說:
「所以他給每個學生都教授了不同的東西。我只是很湊巧地學習了他的戰鬥技術罷了。但就算如此,他也把我培育成功了。是培育,不是製造。而且——」
奧芬的最後一句,像咬緊牙關發出的:
「我已經不是基利朗謝洛了。我叫奧芬。」
剛說完的下個瞬間——
從天花板上傳來某個聲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
剛想到這裡,突然——
咚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
天花板上垃圾井筒一樣的洞裡有什麼滑了出來,落在水槽里。
滿是青苔的渾水向上潑灑,一直衝到天花板,玻璃缸里的髒水被攪亂,翻騰不止,奧芬不由得大叫: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放射的光熱波擊中水槽正面,爆炸了。四散的玻璃碎片被污水的洪流吞沒。流滿房間的水裡,有一個眼熟的人,和一個流線型的奇妙物體——
奧芬先跑到眼熟的那個人旁邊。
「馬吉克!」
奧芬抓住金髮上沾滿青苔的弟子的手,把少年從水裡拉起來。馬吉克咳嗽了一會兒,只見他清澈的雙眼中滿是淚水。
「師父!那麼重要的時候你跑哪裡去了!」
他叫道。奧芬不知道出了什麼事,總是先道歉吧。他被弟子的氣勢嚇住了,低下頭說:
「啊、啊啊。抱歉。」
「一句抱歉就完事了嗎!克麗奧她死了!」
「……啊?」
這句突然的話把奧芬整個打懵了。他裝作沒聽懂的樣子——看看自己的腳邊。
馬吉克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去——不由吃了一驚。
他的腳邊,躺著一條兩米左右的大魚。從形狀來看大概是金槍魚。不過對在城市長大的奧芬來說,魚的大小超出一隻罐頭,他就不認得了。這條魚紅色的腮膨脹開來——因為無法呼吸,突然一動也不動了。他會盯著這條魚,是有別的原因。
魚腹——潔白,被銀色鱗片包裹的腹部,有一個人貼在上面。正確來說,好像是在魚鱗的內側。就像被蛇吞食的獸類,在蛇的胃部膨脹起來一樣。鼻子嘴巴被薄薄的膠狀薄膜擠壓,只能看出大致的輪廓,這個人就這樣保持姿勢,和魚緊緊黏在一起。只有嘴巴稍稍張開,嘴裡有一根軟管。用視線順著這根軟管一看,果然,和水槽上方的傳聲筒是相連的。
這時,魚已經不會再動了。
「這、這到底是,什麼……?」
馬吉克問道,他把黏在臉上青苔摳下來。奧芬像受到拷問一樣低聲說了句牛頭不對馬嘴的話。
「什麼玩意。他把自己都改造成人造獸了,真是呆子……」
「……哎?」
「這大概……就是那個名叫拉蒙,或是契耶夫的,黑魔術士福諾克羅斯最後的下場。」
然後……
奧芬感覺到了一種氣場,恐怕是一種直覺,他朝後看。腳踩在水裡發出聲響。眼前的是——
從天花板的洞裡,黑霧徐徐降下。仍舊慢慢聚集成人的形狀——顫抖的視線朝這裡直逼過來。
「你以為逃的掉嗎——福諾克羅斯——」
說著朝馬吉克看了一眼,少年寒毛直豎,他說:
「只有我逃了出來。看準機會,跳入一個好像垃圾井筒的東西里。克麗奧就——」
他說不下去了。馬吉克的雙眼又噙滿淚水,身子顫抖。奧芬慢慢地用手指指腳下的死魚。
「你要找的福諾克羅斯,就是這個。已經死了。」
但是亡靈——撒米還是固執地搖頭,說:
「那個是——人造獸——不是福諾克羅斯——」
「嗚……」
(不會吧……福諾克羅斯那傢伙,為了逃避撒米的追殺才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嗎?)
奧芬的腰微微沉下。和『亡靈』做對手,什麼樣的魔術會管用,只有天知道……
這時,背後響起開門的聲音。奧芬顧不上回頭,但聽見開門的西莉愛塔直切了當地說:
「歡迎你,奧芬。看來有必要介紹一下——他就是我真正的委託人。撒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