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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第二章 愚蠢之眾的上鉤(2/2)

目錄

「每個人情況的不同,我們稱它為『才能』。」

奧芬插嘴說,他把身子從窗沿處拿開。他接著向馬吉克揮揮手說:

「哦——不好意思。我沒想要打斷你。」

「沒事……總之,就是如此。這種力量的差距到底是什麼原因引起的,還沒有正式的結論。和體力、年齡都沒有關係……能確定的只有熟練度越高魔術能力也越強而已。」

克麗奧聽完後像是思考什麼似的把手按在嘴唇上。她把這個姿勢保持了一會兒,突然開口說:

「把那些高強的魔術士都列出來,找他們的相同點不就行了?」

「這個方法我也不是沒想過。」

奧芬稍帶苦笑地說:

「查爾德曼教室——我在〈牙之塔〉參加的教室,其中包括我,共有七名魔術士。老師查爾德曼另當別論,全員都是〈塔〉里頂級水平。那七個人——」

他聳聳肩。

「完全是不同類型。相同點可以說是一點也找不出來。這個話題先放一放,馬吉克,剛才說的都是概論,克麗奧不會感興趣。接著往下說。」

「好的……呃,我們使用的被稱為聲音魔術,這在大陸上是數一數二的強力魔術。」

「數一數二這點說得太過了。」

奧芬插話,馬吉克改口說:

「總之,也不算弱。」

「簡單按理論排序的話,在七種類的魔

術中最為強大的,是戰之龍種族使用的破壞魔術。」

「破壞?」

克麗奧鸚鵡學舌一樣重複道。

「是的。正如字面所說,把所有——或者說把一切都破壞殆盡的魔術。戰之龍又被稱為鋼鐵軍馬。接著第二強大的是曠野之龍(天之人類)——就是我們一般稱之為古代魔術士的天人使用的沉默魔術(維多)。接下來是深淵之龍(深淵黑狼)的暗黑魔術,再接著就是我們的聲音魔術了。」

奧芬說著晃晃肩,離開窗戶,馬吉克接著他的話對克麗奧說:

「我們的聲音魔術一個最顯著的特徵,聲音——也就是說是靠聲音作為媒介來施展魔術。咒文的聲音傳達不到的地方就沒有魔術效果,而效果也無法永久持續。因為聲音沒辦法保存。進一步說,聲音魔術也分兩種,像我和師父使用的叫做黑魔術。」

「黑魔術使用的是熱能、波動之類的物理能量——作用於肉體本身。」

奧芬遠離窗戶,在房間裡渡步,然後又轉回頭走到窗戶邊,用上課的口吻說:

「白魔術則正相反,操縱的是時間和精神。也有人說黑對應實在的物體,而白對應非實在的事物。一般來說,白魔術在技能上更高超,威力也更大……」

他朝床的方向轉身,面對他的學生。

「懂了嗎,克麗奧?」

「……呼—」

「啊,喂,怎麼睡著了!」

奧芬跑過去把她搖醒,克麗奧夢囈了幾聲,她歪倒在床上說:

「剛才的那些都太無聊了嘛。」

「受不了……所以我說你聽了也白聽。那我問你,你到底想聽什麼?」

克麗奧抬起半個身子,說:

「教我如何在明天就能用魔術♥」

「教得了嗎!」

「那就晚安。呼—」

「這個臭丫頭……」

克麗奧一頭倒在床上,發出睡覺的呼聲,奧芬氣得兩手發抖,說道:

「你不要裝睡,給我聽好。如果你不想浪費時間,今後就不要再想做什麼魔術士。沒有素養的人無論再怎麼努力都學不會魔術。人類的魔術素養是很純粹的遺傳。是和天人混血後才形成的。」

「呼—!」

克麗奧像是故意的一樣,抱住枕頭叫著。

奧芬離得更近一些,繼續說:

「就算你再怎麼撒嬌胡鬧,沒用就是沒用!你要怎麼徒勞是你的自由,只要別找我就行,誰願意管這麻煩。活該活該,哼!」

「師父……」

馬吉克很無語地問:

「為什麼一吵架就顯得精神年齡還像小孩似的?」

「煩死了。我要配合對方的程度嘛。」

奧芬回過頭,這時馬吉克困惑地問道:

「我有點糊塗了,說到素養,師父你光用眼睛看就知道我有魔術師素養嗎?這是咋回事?」

「看當然看不出來了。能一眼看破人的資質,那不是妖怪就是神仙。」

克麗奧還在頑固地裝睡,奧芬在她的枕邊坐下來,像撫摸貓背一樣把手放在她頭上。

「巴格阿普那傢伙只要一喝酒,就會講些關於自己的艷事。他老婆——就是你母親——現在在哪裡還不得而知,她是個名叫愛麗絲·琳的女盜賊。我以前聽說過她曾被看出具有魔術士的才能。至於你……怎麼看都不像你父親。似乎母親的血統你繼承的比較多。」

奧芬的腦海中回想起馬吉克的父親那張如退伍海盜一般的臉孔。他感覺克麗奧動了一下。朝下一看,少女不再裝睡,改用鶺鴒搖尾一樣的動作閃了閃睫毛。她用猶猶豫豫的表情說:

「……我沒有繼承魔術士的血統,所以不行嗎?」

「嗯,事實就是這樣。」

奧芬心情複雜地把手從她的金髮上拿開。

「說到底……沒有魔術士的才能也就僅止於此。相對的,你,克麗奧·艾瓦拉斯汀,擁有任誰都模仿不來的高素養不是嗎?」

克麗奧翻身,仰躺著問:

「那即是說。是我的個性?」

「個性這個詞——是個人都會說——我不太喜歡這個說法。不過簡單說就是這樣……馬吉克,你的臉怎麼那麼青,怎麼在朝後退?」

「不,只是……」

馬吉克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答道:

「我沒想到師傅竟然會這麼替克麗奧著想,還會安慰她……」

「你煩死啦!」

奧芬喊,臉上有些發紅。克麗奧抄起手上的枕頭朝馬吉克臉上砸去。

鈴……鈴……鈴……

搖鈴的聲音?安靜但清晰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即使眯起眼來仔細分辨,仍搞不清聲音是從哪裡傳來的。四周一片黑暗,如同被包裹在濃霧中。但鈴聲卻十分清晰。穿過耳膜,迴蕩在腦髓中……

「─────!」

啪,奧芬從夢中醒來。襯衫被汗水濕透。他拽開被單,從簡易睡床上跳起來。心臟悸動不停。無法言喻的恐懼使他焦灼不已。

(怎麼了——?——這種,感覺……?)

暗淡的星光照在屋裡,他巡視了一番。簡易睡床兩邊的兩張床上,馬吉克和克麗奧分別睡在上面。馬吉克的睡姿很是規整,相比之下克麗奧的睡姿就顯得亂糟糟的,奧芬看了一會兒,抓起搭在椅背上自己的夾克衫。他沒往身上穿,而是用右手緊緊地抱住,閉上眼。他像是在排除記憶——又或者是在努力回憶著什麼。

不只奧芬,只要是〈牙之塔〉的黑魔術士,都在某種程度上做過對自己的記憶及精神狀態加以控制的訓練。但是——

(做不到……?)

奧芬心中吃驚不小。他心裡亂七八糟的,平常心無法保持。呼吸也……做不到。

(這是……白魔術……嗎……?)

膝蓋突然使不上力,他慌忙抓住椅子以求得平衡。說到白魔術,他有中招的經驗。本來白魔術士是被王室徹底自外界隔離開來的,不可能會遇到,但奧芬以前的朋友里有精通白魔術的人。

但現在的感覺,和那時又不同。

(不對……是其他……更加……身子……好像快不屬於自己了……甚至說,自己都快要消失了——)

一種自我滅亡的感覺?

惡寒,和厭惡感傳遍全身。下一瞬間,奧芬把抓在手裡的椅子用力朝天花板砸去,大叫道:

「別開玩笑!」

同時,自身體中心,魔力像爆炸一樣膨脹開來——衝擊波的轟鳴打碎了夜的寂靜。海嘯般的衝擊一個勁地朝周圍噴散,房間裡的家具什物全部被擊中。衣櫥的門朝里凹陷進去,衣架被吹飛到角落裡被折斷,三張床一下就翻了個底朝天。窗玻璃碎了,水壺滾落在地板上,垂吊在天花板上的髒瓦斯燈整個被壓扁、粉碎。

「嚇唉唉唉唉唉!」

——是馬吉克在叫吧,現在的奧芬可沒空管這些。剛才的那種奇妙感覺已經沒有了。奧芬像根棍子一樣立在已經一塌糊塗的屋子裡。他穿上夾克,從夾克口袋裡掏出龍紋章項鍊戴在脖子上。

「出、出什麼事了?師父!」

翻倒後兩張床疊在了一起,馬吉克從床下露出頭來叫道。克麗奧在旁邊抱著枕頭,還沒睡醒似的發著夢囈。

奧芬低聲說:

「是敵人……來了。」

這句回答沒有確實的根據——連奧芬自己都覺得奇怪。敵人?該不會是做了惡夢,精神起了錯亂以至於暴發出來了吧。說回來,敵人到底在哪呢——

——不——

「是敵人。」

奧芬重複一句,左手握緊了胸前的吊墜。

(剛才從我身體裡放出去的……不只是爆發的魔力)

奧芬心裡一緊。他覺得有一種別的,異樣的東西,隨著爆裂的魔力一起被推出了體外。

(若是這樣——那個東西應該已經被我的魔力震碎散落在房間裡了才對……)

奧芬把視線集中,額上淌下汗水。自房間的角落,升起黑霧一樣的東西。黑霧在暗夜裡隱現,像要是融化在房間裡一樣。霧慢慢聚集在房間中央——奧芬背靠窗戶,眼睛一眨不眨,黑霧就在他和馬吉克的中間點上。

「喂!」

聲音響起。接著房門被大力敲響——咚咚咚!

「魔術士!臭混蛋!吵什麼!再不安靜點睡覺的話,看我用月光把你蒸死!」

聽到騷亂上樓的應該是博魯坎。這麼說多進肯定也在旁邊。

霧已經在半徑五十厘米的球形空間裡聚集,並開始成型。現在沒時間開門向那兩個地人說明事態。況且連奧芬也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這時

——霧裡,發出聲音。

「——很·像——」

奧芬一驚,後退半步。球形的霧開始向上伸長,變得像人的形狀。

霧接著說。這確實是震動空氣傳來的,貨真價實的『人聲』。

「你——就·是·他——」

咚咚咚咚……

只有敲門聲一個勁重複著。

「你說……什麼?」

奧芬一臉愕然。他的視線穿過半透明的人形,一直射向壓在床板下的馬吉克旁邊,傻愣著的克麗奧身上。她好像才緩過神來,呆呆地說:

「啊。幽靈。」

(幽靈……妖怪……亡靈?)

這幾個唐突的單詞就這樣出現在奧芬驚慌失措的大腦里。確實,雖然輪廓模糊,但那的確是人的形狀。這樣的話,要給這團霧起個名字,這些單詞實在太合適了。不過……

「開玩笑,這世上怎麼可能有亡靈存在——」

這聲抗議像是一個信號般,霧——也就是亡靈,發出尖銳的聲音叫道:

「你·是——福諾克羅斯!終於找到了——」

亡靈的輪廓仍很模糊,但看得出是一個年輕的人。看去非常瘦弱,但細長的眼角給人一種陰險奸猾之感。身穿簡單但一塵不染的白衣,很有研究員的派頭。

「福諾克羅斯?」

奧芬說話的瞬間,博魯坎把門踹破了。壞掉的門的合葉以飛快的速度彈出去,就快要擊中亡靈的後背——

「────!」

奧芬一瞬間把身子橫向跳開。這時亡靈以飛快的速度朝奧芬跳的方向奔去!

房間再次響起爆炸。衝擊和爆風狂舞,亡靈速度不減,沖向有窗戶的牆壁,撞開一個大洞——奧芬這樣認為。

「…………?」

但是亡靈穿過的牆壁一點傷痕都沒有——剛才奧芬造成的損傷不算在內——就這樣恢復了安靜。

「怎、怎麼了,剛才?」

博魯坎和多進踩著壞掉的門進到屋裡來,他們穿著人類尺寸的睡衣,衣角全拖在地板上。床下的馬吉克悠悠地說:

「……好像,是幽靈。」

「幽靈?」

多進疑惑地問。他很瞌睡的樣子,扶扶眼鏡說:

「請不要說那種話。那樣哥哥馬上就會當真,然後想出什麼賺錢的歪點子——」

「餵。」

奧芬沒聽他們的對話,壓低聲音說:

「你們,安靜……」

他凝視窗外。其他人的視線也一起朝外面集中,馬上就察覺到了事態。碎掉的窗玻璃和窗框的對面,是金克霍爾村謐靜的夜晚,和遠處連綿起伏的愛登山脈。幽暗的森林裡迴蕩動物的叫聲。夜空。星辰——在這樣的景象中,豎起了一隻明顯的影子。

就在窗戶不遠處站著——望著二樓這間屋子,黑影的面相很奇特。平扁的橢圓形腦袋,細長的雙眼映著月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這裡,肌膚上遍布濕滑的鱗片——

「那是……蛇?奇怪。」

奧芬沒有精力回應馬吉克的話。那看上去確實是蛇。但不是蛇。蛇頭下部——細細長長的脖子下面,是一個略顯低垂的肩膀,怎麼看都是人類的肩膀。

「是蛇男!」

博魯坎隨便加了個名字喊道。穿著睡衣就準備拔劍。同時還聽到了物體倒地的聲音。奧芬回頭一看,正好看見克麗奧昏倒在地上。

「看我施放——」

奧芬擺正身子,準備施放魔術。但在這之前,蛇男就消失了身影。突然一下子就不見了。

「什麼?」

接著,自蛇男消失的黑暗中,有什麼東西正撕裂大氣直衝而來!

「嗚哇啊啊啊啊!」

奧芬摔了個屁股著地,躲了過去。

瞬間——

「呀!」

背後傳來馬吉克的驚叫。只見壓在馬吉克身上的床的墊子上插著一支長弓射出的箭。

「很好——!」

奧芬一下來勁了——箭是人使用的武器。和莫名其妙的亡靈蛇男之類的比起來,對付人類要容易得多。

他跳起來,一口氣朝窗戶躍去——在落地的短時間內很可能被箭射到,這樣的危險他也不是沒想到,但要在黑夜中瞄準目標是十分困難的。

啪!奧芬屈著腳穩穩地踩在地面上。四周是閒不住的昆蟲在鳴唱,奧芬看看周圍。

(如果現在沖我而來的是殺手的話——)

奧芬把右手伸向旅店入口附近的一片小樹林。

(肯定會在入口附近埋伏,等我從那裡出來後就發動攻擊!)

「看我施放,光之白刃!」

迸發的光熱波將圍繞旅館門廊的樹木燒著。但與此同時,一個粗野渾厚的聲音響起:

「消失吧!」

熊熊燃繞的熱波和火焰瞬間消失了。

(是魔術——殺手裡有魔術士?)

奧芬邊這樣想邊擺好姿勢。不過照剛才魔術的波動——魔力及意念構成來看,並不是多厲害的魔術士。大概是在修行中遇挫的半吊子。

樹叢中有人影跳出來,準備逃跑。

「逃得掉嗎!」

他喊完後,並沒有追上去。跳出來的人影不止一人。如果去追其中一個,肯定會遭到其他暗殺者的伏擊。

但放他們跑也是不可能的。他們若是奧斯特瓦爾德派來的殺手的話——就要問清他們和剛才的幽靈、蛇男有什麼關係。

奧芬深吸一口氣,將手臂交叉在頭上,叫道:

「看我呼喚,破裂姐妹!」

同時,交叉的雙臂快勢朝地上一揮。

哐——空氣被擠壓,四面八方的衝擊波到處炸響。

「嗚!」

「哇!」

幾聲慘叫從近處的樹上傳來——數十米外的一棵枝葉茂盛的樹上,一瞬間掉下兩個手持弓箭的男人,頭朝下栽在地上。

(哪怕只抓到一個也行)

奧芬心裡得意地盤算。保持警戒朝地上的兩個男人走去。

最近的男人被奧芬一個腳後跟踢中太陽穴,昏死過去。然後他又朝另一個還在呻吟的人走去。奧芬雙膝跪地,抓住男人的胸口。

「派你們來的是奧斯特瓦爾德吧——就是多多坎達的加納頓·奧斯特瓦爾德沒錯吧?」

奧芬嚴詞厲語地質問,但右手只拿一把弓,長發被汗濕透的殺手只是一臉恐懼地看著他,沒有開口。

奧芬無奈地嘆一口氣,說:

「唉,倒也是的。職業殺手即使自己死到臨頭也不會說出僱主的姓名。哪怕是手腳慢一點就會被同伴捨棄的三流殺手也一樣。」

這就是殺手和街頭混混的區別,更是本質的區別。

「那我換個問題怎麼樣——?那個亡靈和蛇究竟是什麼?」

「亡、亡——?」

殺手像是很莫名其妙,糊塗了。

嗯?奧芬愣了一下,繼續說:

「是亡靈。在你們稍早前出現在屋裡的——」

「你說什麼?我們只是——」

殺手似乎左肩骨折了。他用眼示意了一下手上的弓,繼續說:

「我們準備了在你睡著時夜襲的計劃。待你一出現在窗口就展開狙擊,所以看到你的臉後我就開始射箭,可惡,那些傢伙沒有實施夜襲嗎——」

殺手沮喪地咬住嘴唇。看他的表情倒不像在撒謊。

「他們有夜襲。」

奧芬表情苦澀地說:

「只不過不是躲在門廊暗影里的你的同夥,而是詭異的亡靈。可惡,你們不知情的話,那到底是誰——」

「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慘叫——

奧芬慌忙回過頭朝昏倒的那個男人看去。殺手的另一個同夥仰躺在地上,張大嘴巴發出慘叫——奧芬只能看見他的上顎。那個殺手上半部的臉,被一隻從地面伸出的手抓住了,那隻手的每根手指上,都用細細的鋼絲線綁著水果刀,那是一隻白皙的男人的『手』。那隻手抓著男人的頭,就好像小孩子會開玩笑從背後捂住你的眼睛然後問你是誰那樣,但不同的是,隨著手的每一次用力,手上綁的水果刀就不分青紅皂白地切入男人的臉里——

殺手因痛苦身體變得扭曲,那隻『手』的指縫中溢出鮮血——

「嗚——咿呀呀呀呀——!」

隔了一會兒,殺手再次悲鳴。花瓶碎掉的聲音響起,這是殺手的頭骨被切開了——白骨從肉里戧出來,某種顏色的體液在一瞬間像噴泉一樣飛濺。

那隻『手』就這樣穿過殺手碎掉的頭蓋骨,沒入地面中去了,一點痕跡都不留。

「嗚、哇哇哇哇!」

慘叫著後退的不是被『手』殺掉的殺手的同夥,而是奧芬。他覺得從氣管和食道的中間部位有熱熱的胃液在奔涌——他努力自制不讓自己吐出來,但他覺得快要被神經錯亂了。他有好幾次看見人死掉——但是——這一次卻太強烈,太異常了。

他像個龍蝦一樣向後退去,沒走幾步就感覺背後碰上了東西。像樹皮一樣,有點溫熱,還有點硬。

「…………?」

坐在地上,他膽戰心驚地朝後仰望,發現在他背後站著一個高大的人影。漆黑的人影把右手高高伸向夜空,手上抓著一把厚厚的,菜刀一樣的大刀。

「媽的——!」

奧芬已是半恐慌狀態,他跳起來朝人影的咽喉放出一記手刀。但被人影用刀背擋了下來——但奧芬似毫不在意,幾乎貼著人影轉到左肩部位,甩動左腕通過敵人頭後方,把豎起的大拇指擊向對方左眼!

但——手指只是碰到了眼瞼,就停了下來。

(…………?)

奧芬不懂怎麼回事,眨了眨眼——自己的視線中一張人臉在逐漸擴大——發狂的本能提醒他,現在應該把眼閉上。但他反倒質問自己:在死斗的途中能閉上眼嗎?

(這是死斗嗎?)

腦海中——一處遙遠、幽暗的深谷中,傳來這樣的回答。

奧芬閉上眼。

閉上眼後經過的時間並不長。一雙手擁抱住他——沒錯,這是雙女人的手——手在他的背後,輕柔地愛撫,然後拍了一下腰,手就鬆開了。奧芬睜開眼。精神的錯亂已經緩和了。就像是被涼水迎頭澆了一遍一樣,沒有不快之感。

恢復平靜後,他覺得是那位女性親吻了他。

「西莉愛塔……?」

奧芬說完後覺得自己這句話太沒水平了。而她則像還在體味剛才的感覺那樣用舌頭舔舔朱唇,自心底露出奇怪的笑容。

「你使出的體術還真厲害,你……剛才那招是在〈牙之塔〉學會的嗎?」

「體術?」

奧芬愣了一下。

「啊,啊啊——不,不是。剛才的——不是什麼體術……」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臉也紅了——比起自己因恐慌造成的失態,現在心裡突突跳的這種悸動更讓自己顯得慌張。

「那是——殺人的招數。我還不認為,自己能做到那樣……」

「哦。」

西莉愛塔用刀柄騷騷太陽穴,說:

「你用這招殺過人嗎?」

「怎麼會。」

奧芬擦擦被汗水浸透的額頭,否定道。

「只是強制讓我學會了而已。幾乎不會使用。作為自衛的手段來說並不十分有效。自衛的手段——手——」

他想起來了。

「手!手從——地面伸出來,把那個殺手給——」

「殺掉了是吧?不過若另一個也被殺掉就麻煩了不是嗎?」

西莉愛塔把黑色長髮抖了抖說。奧芬趕忙去看另外一個個長頭髮的殺手。

早就逃走了。四周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混蛋——」

奧芬懊喪地抱怨。他像敲打牆壁那樣揮動胳膊。

「在那種狀態下也是沒辦法的事——」

西莉愛塔的語氣十分平靜。

接著,旅館的門開了,門廊一陣吵鬧。

「奧芬!」

「師父!」

克麗奧和馬吉克一齊朝外跑來。馬吉克跑個不停,克麗奧在注意到西莉愛塔的存在後,像生氣了一樣停下腳步。

「到底怎麼——」

馬吉克剛要發問,被奧芬用手制止了。他不認為自己回答得了。剛才的事沒一件弄懂的。

往後看看,西莉愛塔像是有先見之明似的,正從容地用不知哪裡拿來的黑布蓋住殺手的屍體。他放心了,又看看克麗奧,少女的金髮亂亂的,她用手梳理著,說:

「你搞什麼,怎麼從窗戶跳下去了!一個人和殺手單打獨鬥,簡直是自殺行為!」

奧芬無力地揮揮手,打著哈哈,一邊擋住地上噴濺的鮮血,把手按在克麗奧的肩膀上,把她往旅館的方向推。

「那個笨狸子在哪裡?」

他問馬吉克,馬吉克聳聳肩。

「你說那兩個地人嗎?他們在房間裡亂轉呢,正在計算房間的修理費,賠償金什麼的。」

「…………」

奧芬嘆了一口氣,西莉愛塔從背後走近他。

「這個村的派遣官那裡要怎麼說呢?」

「你去報告好嗎?我是沒這個能力……看樣子…」

他看著她。

「看樣子,比起我,你對整個事情了解得更多一點。」

她沒有露出多少窘迫,只把刀插回系在緊身衣上的刀鞘里。她又說:

「還有,奧芬。」

「什麼啊。」

奧芬問。克麗奧還在不停地說著一些類似說教的話,奧芬心情不爽地推著她的背。西莉愛塔像說悄悄話一樣對他說:

「走到有亮光的地方之前,還是擦一下比較好。」

「擦什麼?」

「口紅還留在上面。」

西莉愛塔笑了幾聲,這次奧芬的臉終於紅透了,他慌忙用手背擦擦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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