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亡靈啊,沉睡我的胸前 第一章 愚蠢之眾的聚集(2/2)
奧芬咂嘴說:
「最近的法律無論你說什麼都會被判成過度防衛。陪審員若看了你無頭的屍體照片更會這樣想。」
「那我告訴你一件有趣的事——」
西莉愛塔理了理頭髮,說:
「叫我來暗殺你的男人叫奧斯特瓦爾德。加納頓·奧斯特瓦爾德。」
「原來是那個在多多坎達臭名昭著的高利貸啊。我確實在他的島上做過生意。我說,你這麼隨便就把僱主的名字說出來沒問題嗎?」
「沒問題。」
她笑了,奧芬覺得這個女人的笑屬於魅惑的類型。
她以及其輕鬆的口吻說:
「沒事。我的委託人不止一個——沒錯。奧斯特瓦爾德的委託只能說是捎帶手的。」
「……那還有其他人想叫你來殺掉我?」
「沒有。你覺得世上只要是個人都會想來殺你嗎?」
西莉愛塔表情不變——突然把手上的大號小刀扔了過去。
「——嗚——!」
奧芬微微一動(在那樣的一瞬間只可能是「微微一動」)閃過刀子,但實際上刀子沒有刻意瞄準他。奧芬意識到這點時,在他背後響起悲鳴。
回頭一看,一個壯碩的中年男人,喉嚨下插著一把刀正在口吐鮮血。男人的手上握著一把上好膛的小型箭弩。
奧芬啞然地看著地上瀕死的男人,西莉愛塔沒事兒似的聳聳肩說明道:
「奧斯特瓦爾德是個小心謹慎的男人——看來除我之外還僱傭了其它殺手。」
「……那你幹嘛要殺掉同伴?」
「我說過了吧?奧斯特瓦爾德只是捎帶手的。」
她說完便大步流星地向前走,擦過奧芬身邊,去回收小刀。奧芬頭也不回地說:
「我聽不懂你說的意思。」
「也就是說,不是奧斯特瓦爾德,我真正的委託人希望的是——找到一個強悍的魔術士,然後帶到他那裡去。」
奧芬疑惑地搔搔頭。
「那你幹嘛要襲擊我?」
「那是為了試試你的身手。況且若是真能殺掉你,那就算完成了奧斯特瓦爾德的委託,還能拿到報酬。所以說他的委託是順便的。再說,你若真的是很強悍的魔術士,我根本就敵不過你,你說呢?」
她用了『呢』,仿佛是要奧芬給予回答一樣。但奧芬疑惑地問道:
「你真正的委託人,是誰?」
「這個嘛……」
西莉愛塔邊說邊從男人的屍體上拔出刀子。屍體已經不再噴血,但西莉愛塔在搬動屍體後已經是滿身血漬了。
她回過頭,臉上沾滿了血。說道:
「委託人的名字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說的吧?」
「真會說啊。」
奧芬鼻子裡哼了一聲,注視著她。說實在的,他根本不想和殺手進行合作。他望著拿手擦拭血污的她,想起西莉愛塔這個名字過去似有耳聞。
「愚犬」西莉愛塔。如果按傳聞所說——
是以專殺魔術士聞名的專家。
◆ ◇ ◆ ◇ ◆
事件發生時,多進正巧在距離現場非常近的地方,即使如此他也幫不上什麼忙,更何況——
「注意了注意了!生生們女士們,快來看一看瞧一瞧!這在本地是首次公開!博魯坎商會的秘密藏品,恐怖的蛇男!價錢各位看官本著誠意看著給就行。那邊的那位小哥!錯過這次機會可要後悔七輩子!正所謂六輩子都不止……」
他聽見哥哥在外邊的吆喝。這箱子裡實在太暗太擠。也不知道哥哥從哪找來的,箱子裡原來裝的都是什麼,一股味道。
「說到六輩子,就是曾孫子的孫子,這樣還不夠,還要再加一輩子,這是何等漫長的歲月啊。這麼長的歲月里究竟要有多少對男女在漫漫長夜裡遭受煎熬啊……」
搞不清他到底在鬼扯什麼東西,不過聽起來哥哥興致很高昂,一直在大呼小叫。這麼說看熱鬧的人還是聚集了不少,接下來哥哥只要配合奏樂聲打開箱子蓋,這場拙劣的演技就結束了。
(受不了)
多進在心裡不停嘆氣。
(怎麼搞的。為什麼我非要做這種事不可)
他一開始就對演這齣戲表示反對——就算這裡是遠離都市的邊境小村子,也不可能會有人給這種騙小孩的把戲付錢。
又嘆一口氣,他摘下厚眼鏡,用自己的毛皮斗篷擦一擦,再帶上。
離家已有兩年,有時他自己都覺得活下來是個奇蹟。在這兩年間,全都因為哥哥說要做什麼大生意,結果搞得後患無窮。誰叫哥哥向那個毒蛇一樣的高利貸人類魔術士借錢呢……
就在他念念叨叨的時候,箱子外的兄長大聲宣布:
「那麼!就請擦亮各位的雙眼——敬請看這位可憐的稀世蛇男!」
多進身子打了一個顫,但已經遲了。箱蓋已經被哥哥拿走。白色的陽光射進箱子裡。
村子的廣場上,聚集了比多進想像中還要多的人——時值初夏,雖沒有精壯男人,卻有很多白天閒著沒事的中年主婦、帶在身邊的小孩、趁午休從教會(在這樣的邊境,教會也被當做學校使用)跑出來的少年少女。兄長博魯坎單手托箱蓋靜待觀眾的反應。他和平常一樣一頭亂髮,劍插在毛皮斗篷旁邊,身高一百三十厘米左右,是個地人。地人領地位於大陸南端的瑪斯馬圖利亞,在人類領地幾乎看不見他們的身影。和數百年前移居到這塊大陸的人類不同,他們是這裡的土著民族。但不知從何時起,立場作了顛倒,反而在人類眼裡,地人成了礙手礙腳的多餘種族。
多進的裝扮和哥哥差不多。只不過頭上多了一個哥哥不知從哪拾來的蟒蛇皮,像帽子一樣戴在頭上。多進頂住眾人的視線,紅著臉站起來,發出隨便的、無感情的聲音。
「嗚……嗚喔─」
…………
廣場頓時一片安靜——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歡聲沸騰了。
「成功啦!」
多進斜眼看看擺出勝利手勢的兄長,支起耳朵聽了聽歡呼聲。
「好厲害啊媽媽!這就是爸爸說的『流浪藝人』吧!」
「像這樣的小丑表演我以為早在一個世紀前就沒有了呢!」
「好了好了,麥克。不要一直盯著看。他會從蛇嘴那裡衝出來的。」
(……似乎,受歡迎的方式和預想的有點不一樣……)
博魯坎則一點也不在意,或者說根本沒察覺。他把皮革口袋撐開,說:
「各位好心人!我們為了讓這個悲哀的蛇男變回正常的人類,正四處流浪,募集手術費。若各位覺得可憐,懇請在這袋子裡施捨一點誠意吧——」
早在他打開袋子的時候,觀眾就已經轉身各自回家了。
「哎呀,笑夠了笑夠了。」
「這樣看著別人笑一笑有時也挺不錯。」
「沒想到現在還有這
麼厚臉皮的傢伙在啊。」
「這樣的人應該加以封裝保存啊。」
「正好我有昆蟲標本用的防腐劑!」
「…………」
一轉眼,還是人頭攢動的廣場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多進對著兄長的背影第三次嘆息。摘下蛇皮朝地上一扔,說:
「我早說過行不通的。」
但是博魯坎一點也沒當回事兒,轉過頭說:
「果然。剛才應該表演『怪奇!刀子刺不死的男人』才對的。」
「那要誰來表演啊?」
「當然是你了……或者演『雙目放光!幽靈多進自業火中消失』也不錯……」
「……幹嘛連我的名字也用上?」
「你說什麼!新進藝人的悲劇就在於此!還不知道心存感謝嗎!小心我用奈斯勒試劑泡死你!」
生氣的博魯坎把多進揍倒在地。多進擦擦鼻血,他已經放棄和哥哥講話了。
多進摸著頭站起來,看看周圍。廣場位於村子中心位置,古老的教堂前面。村子不是很大,但也不小。從廣場向四面八方延伸的小道如一張蜘蛛網,幾棟房子星星點點地散布在路旁。這樣規模的話或許不應該叫村落,叫鎮子才恰當些。不過人類的辦事機關若不是在城牆包圍的城裡的話,再大的地方都不可能會被認為是『城市』。
順著街道走都會碰到村落。因為經常有來往的旅人,村中有一家人經營旅店。多進他們數日前偷偷潛進村邊一戶人家的草棚里住了下來。村人發現他們之後說,那家村里唯一旅店只要肯幫忙做家務,就可以免費入住。他們在這裡住下後,為了籌集生活費開始了這場賣藝活動。沒想到第一天開業就……
多進看了看腳邊的蟒蛇皮。蛇皮很可觀,就蛇頭來說都有兩手環抱那麼粗。這要是碰見真傢伙——體長起碼會有十米,十幾米也說不定。
「……哥哥,這張蛇皮你從哪裡撿來的?附近不會有這麼大的蛇吧?」
「嗯。」
博魯坎揮著手把玩空的皮口袋,自豪地說:
「在附近的森林裡發現的,連同那個空木箱一起。」
「哦~……」
多進說著朝哥哥指著的木箱看了一會兒。大小只可夠容納一個地人,是個長寬一米左右的立方體。做的很堅固,他們為了把上面的木板當蓋子取下來費了好一番功夫。
由此,多進不由得感受到一股微妙的危機感——
「怎麼了多進?今天要汲取失敗的教訓,好好練習一下明天要演的東西啊。」
「嗯,沒事,沒事……」
多進說完又偷偷看了一眼木箱。木箱表面的手寫紅油漆文字因風化的原因稍顯模糊。上面畫了五個零,後面寫了一個1,這或許是製造編號。邊上寫著的日期——製造日期?——已經是十年前的了。再往下寫著注意事項。禁止倒置、易碎品、嚴禁橫放、注意邊角等等……
最後寫著『危險——嚴禁開封』。
◆ ◇ ◆ ◇ ◆
這起事件,在誰都沒有注意的情況下發生了。金克霍爾村。一個誰都不曾在意的邊境村子。
這起事件發生時,真正的當事人已經死了不知道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