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二章 並沒有被她忘記(1/2)
阿特連斯·芬蘭迪。
瑪莎·芬蘭迪。
在睜開眼之前的一瞬間這兩個名字出現在腦海中——等到光芒射出睜開的雙眼時,奧芬已經把這兩個名字給忘了。
名字雖然忘了……但是在他的記憶中還是知道,這是生下自己的人的名字。
他們生下了自己。但是對於父母的印象,他幾乎為零。雙親都在旅行時遇到無聊的事故死掉了。
這應該是剛生下他不久便發生的事。他從沒有怨恨過這件事。因為在他周圍的人幾乎都有相同的遭遇。在他所在的〈牙之塔〉,經常會挑選一些無依無靠的孩子,並把他們培養為黑魔術士……
(不過……我為什麼會想起這種事呢?)
可能是想確認自己還活著,亦或是,想確認自己生而為人的事實。
他擺脫掉壓在額頭上的重物——實際上沒有任何東西——將意識拉回到眼睛裡。他仰躺在地上,明晃晃的鬼火浮在空中。在鬼火的白光中混雜著金色的黃塵,猶如太陽般熠熠生輝。
像這樣的光用魔術可以很簡單地製造出來——僅限制造。對每一種魔術,特別是這種亮光來說,必須要保證它的長時間維持,所以其實算是難易度較高的一類。不過認真來說的話,真正的高難度指的是重力調和之類的「超高難度」魔術,跟這個其實關係不大。
(簡單的……魔術。對……這種程度的構成式的話……)
奧芬下意識地想著這些事,頭痛襲來,身子一陣竦縮——腦震盪依然沒有消停,無法思考太複雜的事。他感覺腦子裡的血管都被堵住了一樣,非常奇怪。
(怎麼……好痛啊。特別特別痛,好痛好痛……)
他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現在的狀況。
「等一下啊啊啊!」他的上身像彈簧一樣跳起來——不過因為腳被捆著,活動幅度不大。
奧芬雙腳被繩子綑紮在一起,像一件貨物一樣被人在地上拖行。他叫嚷道:「為什麼我突然會被拖著走!」
「師父!?」用繩子拖著他的人——
是馬吉克。他用繩子把昏倒的克麗奧捆在背上,雷奇乘在他肩頭。他回頭看著奧芬,表情欣喜地說:「你終於醒了!?」
「在這麼坑坑窪窪的地方把我像個芋頭布袋一樣拖來拖去,想不清醒都難啊,笨蛋!」奧芬一邊喊一邊轉動腳踝,不費什麼力氣就把右腳從繩子裡抽了出來,一隻腳自由了,另一支腳也好辦了。
他立即站起來,帶動地面上的沙塵向上飛舞。馬吉克拍了拍手感慨道:「嗚哇。師父還有這種特技啊。平時也派不上什麼用場就是了。」
「你真是煩人煩到家了!」他唾沫星子亂飛,抓起馬吉克的衣領質問,「為什麼要綁住腳拖著我!」
「綁住脖子的話不就死翹翹了嗎?」
「嗯,這倒也是。」聽了馬吉克的快速回答,奧芬認可了,但想想還是不對,急忙搖搖頭說,「這能叫理由嗎!把一個受重傷的人就那麼拖在地上!」
他用右手抓住馬吉克,加大力度——這時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咦?」他放開馬吉克,把右手抬到眼睛的高度上。使勁握了握,一點也不疼。
「傷已經治好了。」馬吉克抖抖地說。受到奧芬的怒斥,他身子往後縮了縮,但眼睛沒有躲閃,「我覺得總要想點辦法,於是就用自己的魔術試了試。」
「哦哦……」奧芬垂下眼皮觀察自己的右手——他又拍了拍身體的其他部分,外傷的確都消失了。皮膚下還留有輕微的疼痛,不過這都屬於正常現象。
只見馬吉克把雷奇乘在肩上,挺了挺胸脯說:「怎麼樣?做得還不賴吧,師父。」
看著少年得意的表情——
奧芬用左手抓住右手腕,大叫一聲:「嗚哇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了?」馬吉克嚇了一跳,不停轉著眼珠問道。
奧芬把右手抖來抖去,發出驚恐的聲音:「你沒有控制好!手指多了一根!」
「哎哎哎哎哎哎!?怎麼會,真的嗎!?」馬吉克驚愕不已——
奧芬突然投出冰冷的視線,同時默默地舉起拳頭。
「你還當真了啊。」他把拳頭落在馬吉克金髮的頭上,「你應該充滿自信地說『不可能有那種事』才對,就因為這樣,你才一直是個半吊子。」
「嗚嗚嗚,真過分。」馬吉克淚眼汪汪地蹲下來。背在背上的克里奧頭一歪,做出一個失神的白眼。坐在馬吉克肩上的雷奇快速把頭抬了起來。
克里奧的頭向後仰著,活像一具屍體。奧芬看著她,抱起胳膊,像這樣活動身體也一點感覺不到疼痛——
(說實在的,他還真是有一手,幹得不錯。)
他把這份表揚壓在心裡,表面上還是擺出生氣的樣子說:「先不說其他的了,為什麼克麗奧還是沒醒?」
「呃,我害怕用魔術給她療傷的話,萬一失敗了就慘了。」馬吉克回答。
奧芬半閉著眼問:「……那我就可以嗎?」
「如果那樣放著師父不管的話,肯定必死無疑啊。被我打昏的那些士兵要不了多久肯定會醒,那地方也不好久留不是嗎?所以只能是,拖著走了。」
「該怎麼說呢。」奧芬深深地吐出一口氣,看了看周圍——至少從馬吉克的鬼火能找到的範圍來看,和剛才的地方變化不大。他抓抓頭說,「這麼說來,你拖著我走多久了?」
「這個嘛……拖一會兒歇一會兒,大概走了有兩個小時吧。」
「你偶爾還挺有力氣的嘛。算了不說這個,你能保證自己走的是一條直線嗎?」
「不能保證。」馬吉克回答得很快,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得出這麼有自信的判斷的。
奧芬笑了一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
「實際上這裡有一張地道的地圖……」說到這,奧芬確定了唯一的一件事情。
迷路了。
火災。襲擊。戰爭。
危急情況分很多種類——
不過遇難,永遠是最糟糕的一種之一。
奧芬面色陰鬱地在地圖上確認。
黃塵在地道的各個角落飛舞盤繞——好像在發出嘲笑一般。奧芬抱著地圖,從這頭確認到那頭,不得不承認了一句:「……這座地道,大得簡直不像樣子。」
「真的嗎?」馬吉克讓克麗奧睡在乾淨的地方後,一步一步走過來。他一直在拍打克麗奧身上的黃塵,但是這種清掃工作做多了難免使人厭倦。奧芬嘆著氣,希望能多少減輕頭痛困擾。他向馬吉克展開地圖。
「這麼一看的話,每一條路的寬度都是一樣的——也就是和現在這條一樣寬。這張地圖上,勉強可以辨認出從酒吧的地下一直到出口的路線。地圖的比例尺還是比較精確的。照這樣看……」他的手指從開始地點,一直滑動到終點目的地,「粗略估計,總共要走十公里以上。到底是為了什麼挖出來的?」
「挖出來,挖什麼?」馬吉克聽不明白。
奧芬做出詫異的表情說:「這你都不懂嗎——就是這個地道啊。怎麼看都不像是鐘乳洞,肯定是有誰挖出來的。」
「這麼說,確實如此……」馬吉克巡視四周,「不過,很多都是在地下呢。」
「你指的什麼?」奧芬一邊看著地圖,一邊隨口問道。他瞥見馬吉克正在觀察頭頂上的位置。看來他可能是在注意地面的位置——這條地道里有上坡,有下坡,無法確實分辨出距離地面有多少米,不過應該沒有一百米。
馬吉克便說:「……我是說遺蹟。就像之前在阿倫塔姆的地下見到的那樣,還有上次的劇院,還有這裡——」
「天人的遺蹟確實有很多埋在地下——那些古代的魔術士原本就是地下的種族。卻被稱作天人,真是有些古怪。不過呢,」奧芬看著地圖,向周圍揮了揮手,「這裡不是天人的遺蹟。不過也很難相信是人類挖出來的。這樣的地道挖掘技術,連王都也是沒有的。」
「跟天人無關嗎?」馬吉克問道。
奧芬抬起臉,依次看了看正看著自己的馬吉克,還有睡在地上的克麗奧,以及在旁邊走來走去的雷奇,聳了聳肩膀。
「一般來說,天人都會用魔術對自己的居所進行防禦。她們的沉默魔術,只要不是徹底破壞作為媒介的魔術文字,其效果都是永久性的。如果這裡是天人的遺蹟的話——」他一邊說明,一邊拍了拍自己坐著的一根傾倒的支柱碎片,「是不會這麼簡簡單單就壞掉的。你回想一下之前的地下劇院,明明是木製牆壁,卻在遭到光熱波的攻擊後毫髮無傷。如果真要破壞的話,只能實施物質崩壞,否則毫無辦法。」
「物質崩壞,嗎?」馬吉克問。
奧芬想了一下,告訴他也未嘗不可。
奧芬聳聳肩,開口說:「反正你也用不著,不過還是記著為好。那是魔術構成式的究極形態之一。」
「哦……」
「我還從沒有教過你任何有關理論方面的東西——不過早晚會跟你說的。我的老師查爾德曼,把黑魔術引發的所有現象從理論角度歸結成三種。分別是物質的崩壞、波動的停滯、意義的消滅。就如字面所示,這三種全部帶有消失的意思。但是,物質一旦被破壞就會產生波動;波動一旦停滯則代表了物質的聚集。關於這兩種形態,無論是物質還是波動都沒有消失。如果要承認從有到無,那也必須要承認從無到有才行。在這裡,意義的消滅就做了很好的補完——只要這個一發生,那麼其他兩個也必然發生。」
「……呃,師父,你到底在說什麼——」
「重要的是,和物理法則幾乎沒有什麼關係。這些法則只是通過用聲音魔術形成的構成式中的普遍特徵來決定的。所以,如果是擁有人類以外思考模式的存在來使用聲音魔術的話,就有可能使出完全與法則相悖的不同形式的聲音魔術。」
「我完全聽不懂……」
「龍種族的魔術會依照種族的不同而產生變化,也是因為這個理由。那麼思考模式到底是怎麼決定下來的呢,這個也不好做實驗所以還不清楚,不過按照目前最穩妥的結論來說,應該是和語言,以及生長環境有關係。」
「嗚嗚嗚嗚。」
「說你呢,半吊子—」面對哭鼻子的馬吉克,奧芬最後嘲弄了他一下,然後咳嗽一下,指著地圖回到一開始的話題,「這些就暫時不說了。如果是天人的遺蹟,那麼從建成到現在還沒有一千年。畢竟天人種族就是在一千年前到訪這座大陸的。她們從地面上消失大約是兩百年前——如果是這麼短的時間——其實也不短了,是不會有任何風化的,這就是她們魔術的厲害之處。」
「而我們的魔術……」奧芬指了指空中的鬼火,「即使是這麼簡單的玩意兒,最多也只能保持一小時。根本不是一個次元的等級。」
「說的也是。」馬吉克無奈地表示同意。
奧芬回到最現實的問題上:「……關於這座地道,按現在的情況來看,似乎已經超出了地圖上畫出的範圍。但是如果走回頭路的話,會怎麼樣呢……那些神官士兵或許已經醒了。」
「沒有其他的出口嗎?」馬吉克看了看四周。與地道的廣袤程度相比,鬼火的亮度顯然是不夠的——不管看向何方,眼前都是一片漆黑。看不見牆壁,也看不見天花板。他們就像迷失在黑夜中的小孩,舉目四望,無所依靠。
奧芬收起地圖,發出思索的聲音。他一邊想一邊揉了揉太陽穴,頭痛依然沒有緩解,真是令人鬱悶。他說:「結果,我們連這座地道是為了什麼目的建造出來的都不知道。若是知道了這一點,可能還有點思考的方向……」
「不過……感覺上……」馬吉克伸出手指說,「從周圍的氣氛上有點和阿倫塔姆地下的巴基里科庫要塞——是這個名字嗎?和那個有點像。」
「要塞,嗎?」奧芬說完吸了一口氣,站起來。他把雙手插在腰上,挺了挺脊背。強行用魔術治好傷口之後總是會感覺身子很沉,「再說了,一個建在地下的設施,為什麼會需要如此之大的空間呢。如果這樣的大容量是必要的,那為什麼不建在地面上呢?挖這麼大的洞,再運走裡面的沙土,簡直可以形成一座山了。況且現在完全看不出有什麼用途,真是浪費。」
「至少,應該是基姆拉克的人挖出來的吧。」馬吉克把手放在下巴上思索。
奧芬打了一個響指說:「問題就在這裡。我一直很在意,這座城市的人為什麼會選擇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定居呢?都說基姆拉克教會的發祥地在大陸的北方,說不定和這座地道有什麼關聯性。」
「說到基姆拉克教會,就是那個吧。好像是,女神什麼的。」馬吉克說得很含糊。
奧芬有點無語地對馬吉克說:「你連這種事都不知道就跑到這裡來了嗎?那是命運三女神。在巨人大陸時,龍種族從眾神那裡竊取了魔法的秘密奧義。眾神之中的三姐妹,就是命運三女神。」
「…………」
突然——
馬吉克不說話了。
在他那一直很活潑的眼神中,出現了一道深刻的陰影。
奧芬愣了一下說:「怎麼了?我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吧。」
「不,不是的。」少年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用手摸了摸進入這座城市之後為了隱藏黑色裝扮而套在身上的白色斗篷。做出自己抱住自己的動作,「現在就在我們頭頂上,居住著成千上萬的能夠回答這些疑問的人,這樣一想就感覺很詭異。」
「…………」聽了這話,奧芬沉默了半晌——
「是啊。」他帶點自嘲地笑了。
馬吉克終於感到疲憊了,他無力地坐在地上,慢慢地開口。
「如果我們走回去,去問那些神官士兵的話,或許就能知道答案了。但是……」他微微地聳聳肩,「在那之前就會遭到群毆被打死。」
「…………」奧芬沒有回答。他可能一開始就感覺到自己——以及其他人——所做的事都是徒勞無功的,現在從其他人嘴裡聽到這些話,更是深有感觸。
說不定,正在說話的馬吉克比他的感觸更加深刻,說的話也越來越多。
「也說不定,抱有這樣疑問的只有我們而已。其他人都沒想過要去了解,也就從沒有人去真正了解過……」他露出還不太習慣的苦笑,「該怎麼說呢,就像剛才師父的話一樣,真正的所謂浪費,可能也就是這樣的。」
聽了馬吉克的話——
奧芬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我自己也知道……」奧芬閉上眼睛,「我實在是對不住你們。」
唉?——馬吉克吃了一驚。
奧芬輕輕笑了笑,繼續說:「你們只是被卷進了我的事情里,一旦和我扯上關係,儘是遇到一些飛來橫禍。說真的,我連我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座城市,也不太清楚。就像之前你說過的——我是追著我的姐姐,才來這裡的。」
他把手插進口袋,但是他忘了現在身上穿的並不是平常的黑色衣服。武器、他和他姐姐的龍形紋章、還有衣服全都下落不明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握緊拳頭。
「我的姐姐——其實並不是親姐姐,阿莎莉確實在這座城市。我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她是一個言出必行的人。她肯定就在這座城的某處,說不定她的目標是這裡的中樞,世界之樹神殿。我就是為了追尋她而來的。可是……」他嘆了一口氣,鬆開拳頭,「就算找到了她,又該怎麼做呢。要說什麼好呢。我是一點都不知道。我是來幫助她的嗎,還是來妨礙她的呢。又或者是——」
下面的話,他沒有說。在他未發出聲音之前,甚至在他思考出該說什麼之前,就沉默了。
胸口很痛,自己到底想說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了。
他搖搖頭,這時——
「這種事還用說嗎。」馬吉克直白地說,「你們是姐弟吧?師父肯定是想和她和好而已。」
「和好,嗎。」
這個詞很複雜。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也很特別。
奧芬明白,馬吉克會說這句話並不是意識到了它的複雜和特別。這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我在以前,根本無法反抗她……結果就——」說著他開始移動視線,沒什麼別的意圖,只是單純地擺動頭部,結果——
當他看到某個地方時,整個人都僵硬了。
馬吉克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奇怪地看著他。然後少年也順著他的視線,看向相同的方向。
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只能說,不知在什麼時候,也沒有任何徵兆地——
克麗奧和雷奇不見了。
「可惡,到底怎麼回事!」奧芬四肢著地趴在剛剛克麗奧躺過的地方,把臉湊近。
馬吉克也慌忙跑過來,說:「怎麼了?為什麼會這樣?克麗奧怎麼不見了!」
「你這些問題我一個都回答不了。不,等等——」奧芬突然說。他制止少年發出吵鬧。只見在滿是沙塵的地面上,隱隱約約地——
「是腳印!」奧芬指著殘留在砂子上細微的凹陷,小聲說道。如果太大聲的話,就會把黃塵吹散。
他抬起頭對馬吉克說:「馬吉克,把光線調亮。追蹤這個足跡說不定可以鎖定方向,但是現在太暗了。」
「好——好的」回話的同時——不,稍微等了一會兒——鬼火的亮度變高了。這樣會縮短鬼火的壽命,但現在也顧不得這些了。
留在砂子上的足跡,步伐的間隔非常的有規律。幾乎是用捲尺量出來的一樣精準。奧芬短時間內皺
起眉頭,但是沒有太過在意。他從沒見過那個瘋丫頭以這樣受過訓練般的方式走路,不過也不能說就絕對不可能。
「好像是朝那個方向一直線向前走……」馬吉克指了指足跡延伸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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