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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三章 「犧牲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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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是紅鏽的沉重鐵門一個接著一個。牆壁都是堅固的石造結構,除了零星掛在上面的火把以外,沒有其他的光源——潮濕的空氣、悶熱的感覺、還有過於安靜的黑影,構成了地下室特有的氣氛。牆壁的對面一點動靜也感覺不到,一種泥土的重量感透過厚厚的石壁擴散在走道里。

混雜在空氣中的黃塵比地道更濃。沙子團成一道道漩渦,幾乎要遮住人的視線。

腐臭刺激著鼻腔,奧芬握緊拳頭,緊張起來。

「是地牢啊。結果那個洞是為了將死在牢里的人扔出去才建造的。」他瞥了一眼剛剛爬出來的洞,又把視線轉回到走道里。

走道並不寬敞。和那個大地道相比顯得非常狹窄,不過或許這樣的才算是正常。地下是建不了多大的空間的,特別是上面的建築物越大,程度就越深。如果地上什麼都沒有的話,反而也沒必要建什麼地下設施,所以地上不可能是空地。

走道很長。道路兩邊以相互錯開的形式設有一道道的門。門上有一個小窗,門下開著一個用來供飯的小縫隙。但是因為這陣腐臭的關係,使人並不想去一窺究竟。

「……怎麼糟糕了呢?」馬吉克小聲地問,不過依然沒有看他。

奧芬聳聳肩膀說:「這裡是地牢。懂了吧?為了不讓囚犯逃走,出入口都是有監視的。你覺得這個城市的衛兵會對我們友好相待嗎?」

「我、師父,還有克麗奧回復過來的話,再加上還有雷奇的魔術。不可能打不贏——」馬吉克慢慢地說,但被奧芬投以憤怒的視線。

馬吉克沒有繼續往下說。奧芬命令般地對他說:「不准你再使用魔術。懂了沒?」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吧?在這種狀況下,只要能用做武器的東西應該都要——」

「不管是什麼樣的情況我都不想使用這種雙刃劍。直到徹底學會控制方法為止——不管要花多少年——都禁止你使用魔術。也不要去編築構成式。這是命令。」

「但是——」馬吉克試圖爭辯——他們這時才終於對上眼。

奧芬堅決地搖搖頭說:「一旦違反就逐出師門。像你這樣連自己師父的話都不聽的學生,我的忍耐是有極限的。」

「太蠻橫了!師父你不也是——」馬吉克停了一會兒,然後像下了決心似的說,「我聽福瑞迪先生說過了。師父不也是不聽其他人的勸阻離開〈牙之塔〉的嗎!?」

「那和這個是兩碼事。」奧芬咬著牙說,「沒時間在這裡吵了——必須要去找克麗奧才行。」說完他又朝左右看了看。

在一處很遠的地方,發現了一扇開著的門,奧芬眯起眼睛調整瞳孔的焦距。走道上的門都是相同的形狀。其中有一扇門以彎曲的狀態打開著。

好像是被撬開的,並不是指鎖孔,而是整個門本身。

「在那裡。」奧芬說完用手勢向馬吉克做了一個催促動作,向前走去。雖說走道很長,但畢竟是地下,頂多也就二十米不到。在遠遠的盡頭,能看到通往地上的樓梯——只不過在它前面有一橫一豎兩道鐵柵欄,將道路雙重封鎖。

總之奧芬向開著的門跑去。沒有被看守發現算是不幸中的萬幸。看守的房間估計就在那個樓梯的上面。回聲很大,所以即使小聲說話也很危險——但是有時會突然有悲鳴聲從門後響起,以至於剛剛克麗奧的叫喊並不非常突兀。

想要在石造的道路上走路不發出聲音是不可能的,奧芬乾脆不再瞻前顧後,飛快地跑到壞掉的門旁邊。厚厚的鐵門讓人聯想起豪爽的肉鋪老闆大甩賣時端出的超厚牛排,如此厚實的門如今卻段成兩截,絞在一起。奧芬相信——能做到這種事的除了雷奇的魔術以外不會有其他可能。他看了看裡面,在昏暗的單間裡,一團金髮在不停地搖晃。克麗奧背朝他站著,雷奇坐在她頭上。

總之看上去沒什麼大礙,能發出慘叫就表示已經恢復意識,從精神支配中解放了。奧芬鬆了一口氣,對她說:「克麗奧,沒事吧——」

金髮少女回過頭來,奧芬在腦子裡設想接下來她就會大喊一聲「這樣的臉也叫沒事?」——回過頭的克麗奧並沒有什麼特別明顯的變化,身上髒兮兮的,然後就是一副驚愕的表情。

(……驚愕?)

奧芬感到很奇怪。雖然在這種地方突然恢復意識會覺得很驚訝,但是還不至於會如此驚愕吧。地道和地牢都是差不多的東西啊。

但是克麗奧真的非常驚愕。她揮舞著胳膊,唾沫橫飛地喊叫。

「不好了,奧芬!」少女噠噠噠地跑過來,為了吸引注意而拉起他的手,然後一邊揮舞一邊面色激動地說,「我突然被一陣水流沖走了,然後就發現自己出現在這種地方。簡直像是做夢一樣,啊,仔細想想這真是一場惡夢呢,竟然是牢房啊,我最討厭牢房了。」

「……是啊,沒人會喜歡。」奧芬說完,克麗奧嗯嗯地點頭。

她放開奧芬,伸手拍拍頭上的雷奇。黑色的小龍族顯得很困擾,但是在金髮腦袋上也逃不到哪裡去。

「其實我大約有一點感覺,我是被這孩子帶到這裡來的。就像是在半夢半醒之間,有誰在牽著我的手走路似的。好像是在前方有認識的人會給予幫助一樣。聽我說,不好了啊!」她像往常一樣用尖銳的嗓子說個不停。

奧芬不安地看了看走道的方向,不見有看守下樓的感覺。馬吉克也在監視那裡。

「不好了?」事到如今已經夠不好的了,他挑起眉毛說,「說實在的克麗奧,我已經不想再聽什麼壞消息了。」

「你還是聽一下比較好,況且你馬上也會注意到的——」她示意了一下背後,伸出短短的胳膊,指指牢房的深處。

奧芬也看著那裡——

「……?」他眨眨眼睛。在牢房昏暗的深處,不知什麼原因有一塊斑駁的破墊子,除此以外並無他物。

「咦?」克麗奧保持手指的姿勢,也發出了不解的聲音,「真奇怪。剛才這裡明明有個死人。」

這麼恐怖的話在她嘴裡卻這麼隨意。

(她可能根本就不理解自己在說什麼……)

奧芬小聲地自言自語。被她聽到又會沒完沒了,所以他沒有說出聲來。走道里有亮光,但牢房裡沒有——當然也沒有窗戶。他一邊慶幸這樣的黑暗可以遮住自己的表情,一邊嘆了一口氣。

「你說屍體?」他問。

克麗奧非常肯定地點點頭,差點把雷奇摔下來,說:「嗯嗯。就倒在這裡。」

「倒在——」

「我只是在睡覺。」

突然感到脖頸處有一陣冰涼的觸感——

奧芬立刻跳開了,沒有任何特定的方向,只是跳出原地。他推開克麗奧,反射性地做出戰鬥姿勢。在他回過頭的方向有一個男人,奧芬曾經見過他。

他繞到奧芬背後,並伸出右手對著他的脖頸,露出笑容。這是個眼神狡黠,體態清瘦的年輕男人。他斜著身子看著奧芬。

「…………」奧芬從忘卻的深淵中重新拾起這個男子的名字,快速地說,「薩魯?」

「……是啊。你總算是……來了。鋼鐵——」

「不要說那個名字!」奧芬叫道。他伸出手抓住這個叫薩魯的男子穿在身上的禮服似的白色長袍,

發出黏黏的聲音。

(……黏黏的聲音……?)

他感覺自己的手背有種黏乎乎的感覺,既冰冷,又有點溫熱。是一種和充斥地牢的腐臭感源頭一樣的臭味。

「就是這麼回事……」薩魯虛弱地把抓住他的手擋開,嘴角露出一抹笑意,他的牙齒上也滿是血跡,「那邊那個金頭髮的會誤認為屍體,也情有可原。」

「你……」奧芬說不出話來,慢慢地退了一步,後背撞到了克麗奧也沒有反應。

薩魯遍體鱗傷——他除了四肢齊全以外,沒有一個地方是好的。長袍是白的,但是已經被一塊塊血跡染黑。左肩很明顯地下垂,似乎是關節脫臼了。雖然還用兩條腿站著,但是平衡感很差,大概是某一隻腳踝骨折了。奧芬摸了摸剛剛被他摸過的脖子,皺緊眉頭——手上沾滿了血。薩魯的手指上已經一塊指甲都不剩了。

「奧芬……」克麗奧在背後拉了拉他的衣服,問道,「你認識他?我怎麼也感覺好像在哪裡見過他。」

聽了這句話,薩魯整個人沉了一下。

奧芬半睜著眼看著少女,說:「這麼說來,你只是從背後砍了他一下而已,記不得也是正常……」

「說的也是,我經常砍一些不認識的人呢。」

「……我竟然,差點死在這種人的手上……?」薩魯內心很受傷,用傷痕累累的手扶住腦袋。不過他的左手還真的舉不起來。

克麗奧真的記不得了。奧芬在她的頭上敲了一下說:「之前在〈芬里厄森林〉的時候,村子裡的殺手。在這座基姆拉克……就是死亡教師,薩魯·索琉德,對吧?」

「不許別人說自己的名字,卻把別人的名字掛在嘴上。」死亡教師諷刺性地說,他摸了摸鬍子稀鬆的下巴,「就算你知道這點也沒什麼用處,正如你所見,現在已經是半個死人了。」

「我說,一個誰都記不得的死人,就是幽靈了吧?」克麗奧直爽地提出自己的意見。

薩魯有點疲憊地說:「……你的意見很尖銳,很好很好。」

「奧芬,難道我現在被當成了傻瓜?」

「有時不知道反而是一種幸福。」奧芬結束了這個話題。他簡單在這個牢房裡轉著看了看,基本沒怎麼走動,只是身子轉了幾圈。他沒看到餐具,房間角落的便器也沒有使用過的痕跡,這也就是說——

「從你被關進來到現在,時間還不長吧?」

「我不覺得在牢里的兩天時間屬於『還不長』。這裡的人對拷問都是熟能生巧——你看了就知道了——被那樣一搞,就算有東西也拉不出來。」薩魯發著牢騷。

奧芬笑不出來,嘆了一口氣說:「真是避之不及,尤其是看了從那個洞裡扔下來的白骨山。」

這時——

馬吉克突然衝進牢房,指著走廊說:「……看守來了!」

「看來鬧得有點過頭了。」薩魯語氣輕鬆。他一邊聽著靴子下樓時發出咔磁、咔磁有規律的聲音,一邊繼續說,「聽到那個腳步聲總是讓人心情鬱悶。這些人難道不能偶爾走個跑跳步嗎。」

「給我安靜。」奧芬冷冷地說完,苦澀地看了一眼壞掉的門。已經沒有時間把它拖進牢房了——而且門壞掉的話,更會引發看守的關注。他對著克麗奧和雷奇,諷刺地說,「……總有一天我要教會你們如何正確開門。」

「就算鎖著也能把門打開,又何必要用鑰匙開呢,浪費時間。」克麗奧一臉認真地跟他頂嘴,真不知道她是明白還是不明白,奧芬沒有再跟她吵。腳步聲很近了——已經走完了樓梯。

從走道那頭傳來一句年輕男人的聲音:「……怎麼了?」

「越獄嗎?那門,怎麼——」對方沒有再繼續說下去。看到三厘米厚的鐵門像個紙屑一般被揉成一團,是誰都會這樣。

「他們每次都是兩個人。」薩魯眼裡露出笑容,小聲做出忠告,「一人一個,一擊放倒。稍微發出點響聲也沒關係,上面聽不到的。拷問過程中的慘叫,他們也是充耳不聞。」

「上面?」克麗奧抱著雷奇,拍落積在它黑色毛髮上的黃塵問道。她把眼珠子往上轉了轉,繼續說,「……這麼說來,這裡是哪裡?還是地下嗎?」

「搞什麼。連這都不知道就來了嗎?」薩魯有些驚訝。這裡到底是哪裡,奧芬確實一無所知。

從走道上傳來咔恰咔恰的厚重鋼鐵聲——鐵柵欄被打開了。可能是鑰匙生鏽了,他們磨蹭了好長時間,還能聽見看守的各種抱怨。

奧芬把身體緊貼在牢房入口處的牆壁上,攥緊拳頭。薩魯所說的「聲響」到底是多大的程度呢,他可沒想過要赤手空拳將兩個可能有武裝的看守打倒。他的疲勞感不是一般的強烈,只能讓一部分的意識沉睡,好集中意識。他開始編築魔術的構成式。

他在腦子裡組織語言,並說道:「我們在地道里迷路了。被你的同伴——那個叫奈姆的——給算計了。然後就跟著那個長尾巴的毛獸,到了這裡。是憑藉人類的氣味找到這裡來的。」

薩魯沒有回話,可能是累了。

馬吉克守在克麗奧前面,站在門口的位置。他沒有任何打算編築魔術構成式的樣子,令奧芬放心了,雖然少年的心裡不高興,但看樣子並不是不理解自己說的話。

頭痛依然在侵襲他的腦幹,很緩慢、一波接著一波,並不十分強烈。他一頭的粘汗和冷汗,舔了舔乾燥的嘴唇。舌頭感到一股苦澀的沙子味,那是覆蓋了基姆拉克全境的死亡之沙。

鐵柵欄打開了,鉸鏈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無情地敲打他的神經。就在奧芬全身緊張的時候——

薩魯靜靜地說:「……這裡是世界樹神殿的地下牢房——比外人都不知道的神殿最底層〈詩聖之間〉還要往下。」

快速走過通道出現在牢房門口的,是兩個神官士兵。

神官士兵這個稱呼,已經在昨天從死亡教師奈姆·翁利口中聽過了——這個單詞在奧芬腦中一閃而過,對於神官士兵到底是從事什麼職業的人,他根本一無所知。他們都像神官似的身穿白衣,越看越覺得和薩魯身上穿的衣服差不多。布料很厚實,給人一種鎧甲般的堅固感。臉被斗篷遮住的部分並不多,但是他們都用黑色口罩一樣的布條蓋住臉的下半部,留在外面的只有一雙銳利的眼睛。正如薩魯所說,確實是兩個人。

看見他們握在手上的警棍,奧芬開始將編築好的構成式轉換為魔力。突然間——

錚——!

一陣類似金屬聲一般令人不快的聲音刺中大腦,同時視線變得一片漆黑。一陣海浪般的疼痛從喉嚨深處翻滾而來,直衝大腦。劇痛只在一瞬間就支配了他的全身。

「啊啊啊啊啊啊!?」他抱住自己的身體叫喊。

(果然——果然是這樣!)

伴隨他的叫喊,視線稍微恢復了。在如同黃昏般灰暗的視線中,有一個細細長長的東西朝自己飛來——

下一瞬間,被警棍擊中的奧芬撞擊在牆上。他感受不到疼痛——因為更劇烈的疼痛已經將之蓋過——不過衝擊感還是有的。剛才像火藥一樣爆裂的一擊,是警棍;接著打在後腦上的,應該是牢房的牆壁,很重,很硬。奧就像一個被頑皮的小孩隨意揮舞的玩偶,一陣陣衝擊迎面而來。

最後看到的是天花板,他倒在了地上。

「奧芬!?」

「師父!」

克麗奧和馬吉克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在狹小的牢房裡,頂多只隔了兩米遠才對,但是以奧芬的感覺來說似乎已經離他們很遠了。自己分明應該已經昏倒了——但是他還在以無言的吶喊,反覆嘶喊著同樣的話。

(是的——果然——是這樣——)

痰堵在喉嚨里,使他劇烈地喘息。僅僅靠視覺已經不大管用了,於是他全力動員自身的五感,去感知周圍的情況。薩魯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從一個神官士兵的手裡奪過警棍,一瞬間就擊倒了他。克麗奧和馬吉克圍住剩下的一個人,特別是克麗奧,她好像正在做很過分的事——雖然自己看不清楚。

沒錯,看不清楚。他的視線漸漸模糊,是眼淚,他心中有一半感到驚訝,剩下的一半——莫名地想笑。

他用顫抖的手擦去眼淚,稍微能看清了。打倒了兩個神官士兵,使克麗奧非常開心,她用繩子把他們捆了起來。用的就是之前在地道里馬吉克拖著奧芬行走的繩子——最開始應該是神官士兵在地道里用過的東西,後來被馬吉克揀到了。不過這種事情就無所謂了吧。

「師父……?」馬吉克走過來,表情很是驚訝。薩魯站在被打倒的神官士兵旁邊一動不動,只把視線投了過來。奧芬沒有看任何人,他沒辦法看到他們。

他對著天花板,伸出剛剛擦去淚水的手。慢慢地編築簡單的構成式。一個非常單純,

任何人都能做到的構成式。一個簡單到悲傷的,構成式。

他搖搖頭。

構成式在不知不覺間改變了形態,與他的意圖相去甚遠。支離破碎,完全構不成任何意義。就算取一部分來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不要說構成式了,連文字都算不上。構成式崩壞了,無論怎麼努力,也只是毫無意義地擴散開去,就像融化在水中的碎片一般。

奧芬呆呆地呢喃,他的聲音已經不成調子,連他自己也能聽出來:「完了……我已經……完了。」

遠遠的,不知從何處無邊擴散而來的頭痛,愈加強烈。在一種無處可逃的執拗的痛苦中,他吐出一口痰,叫喚起來:「魔術——已經發不出來了!」

叫喊過後,四周被凝重的沉默所支配。就連哼著歌的克麗奧也突然停了下來——

「…………唉?」她呆呆地回了一句。

奧芬張開手,放在受到警棍擊打的額頭上。手指間瀰漫出一種混雜了沙子的血液般的感觸。他沒有說話,就這樣看著克麗奧傻傻的表情。

◆ ◇ ◆ ◇ ◆

「犧牲品?」一句生硬的回應,就像是傷口上幹掉的結痂一般乾燥,「汝等是失敗作,連犧牲品也算不上。」

她說完後,身子突然無力地一沉:「……別讓我重複說話,會疲倦。」

「長時間來,你不是一直都是這麼失望嗎?」這句話並沒有特別的意思——但是男人感覺自己的話已經給她造成了影響,這讓他感到很意外。縱使已經剩不下多少力氣,她那依然強悍的美貌,如今卻出現了決定性的裂痕。她的身體似乎已在顫抖。

伊絲塔席巴靜靜地抬起臉,綠色的瞳孔微微搖動著,說:「……是的。我們自那一天開始,就一直和絕望同行。但是…」她毅然地抬起頭。

「別小看我們!我們一直都在戰鬥著!從來沒有想過放棄。汝等——」她像是忍耐痛癢一般合起雙眸,她的頭髮搖晃著,震動著,「汝等是否也能做到,我們……不清楚。」

「就因為這個,才沒有向我們講述真相?」他把玩著手裡的短劍問道。呵,伊絲塔席巴笑了一下。

「不是真相,是事實。」她糾結這個字眼,「……只是發生的事情,僅此而已。我們可沒有傲慢到要去傳達裡面的含義。」

「這也可以說,你們很膽怯,不是嗎?」這句話也同樣沒什麼特別的深意,但是這次她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點點頭。

「是的。」活了數百年的嗓音,如冰凍般寒冷,「我們很膽怯。對於毀滅感到非常膽怯,這點必須承認。但是——汝等有資格說這句話嗎?汝等明明比我們更加脆弱。我們是與毀滅無緣的種族。所以才用命運(Weird)來給自己命名。命運之龍(Weird Dragon)=諾爾尼!我們超越命運,解析正常世界法則(System Yggdrasill),成為了『元素』的首長。我們才應該是管理世界的諾倫……成為永世的魔女……」

【確切來說應該是命運之龍,為避免提早泄露,取Wild代替,譯作曠野之龍。現伏筆揭示後回歸命運之龍的譯名——譯註】

【諾爾尼是諾倫的複數形式——譯註】

「那為什麼,沒能做到?」

她立即回答:「因為管理者,已經存在了。不——應該說不存在才對。這可能會使汝感到混亂,但是這麼說才是對的。命運女神不存在。正因此才造成我們的錯誤理解。沒想到的是她們竟然出現了。」

用正確的話來說——

就是這一部分,男人苦澀地感覺到,自己無法理解的,說不定就是這裡。

「我們種族能夠管理的,只是這座大陸而已,這座小得可憐的,稱不上真正大陸的奇耶薩爾西瑪大陸而已。巨人大陸約頓海姆毀滅了。不——整個世界,整個宇宙,全部都化為灰燼了。整個蛇之中庭,都淪為了出現的程序的餌料……」

「母親啊,我聽不明白——」

「必須要明白!因為汝等就是,第七個元素!」

「元……素?」他詫異地問道。這是個從未聽過的詞語。

伊絲塔席巴眼光變得異常銳利。

「世界樹元素……出現的眾神就是這樣稱呼我們的。指的就是我們龍種族,並且…」她的嘴裡泛起苦水,表情痛苦,「毀滅了我們所有的命運。這也同樣可能發生在汝等的身上。汝等必須加以警戒——」

「我聽不懂!」他近乎吶喊。她到底在說些什麼,自己完全聽不懂。他腦子混亂,努力地克制住想立刻逃離這裡的念頭,「出現?眾神?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沒錯,關於你們的傳說眾人皆知。你們從眾神那裡偷取了魔術。但是,你們也這麼說過——這座大陸上,沒有神!」

「那只是在這座大陸上。」

這句話——

語調還是很生硬,而且非常平靜,非常冰冷。嗓音略有沙啞,卻很美麗。其中還混合了伊絲塔席巴的吐息。

那只是在這座大陸上。

充血的大腦突然被某種冷冽的東西所洞穿。他突然地——理解了。

他慢慢地,把手裡的短劍舉到眼前,閃爍的刀刃像玩具一樣發出奪目的光芒。他的視線凝固了,仿佛被刀光吸引。等他突然注意到時,發現她也在注視這把刀。隔著刀刃,兩雙眼睛彼此對視,一雙是綠色溫潤的雙眸,另一雙是黑色乾涸的瞳孔。

在她的瞳孔中,夾雜了些許哀愁——

接著,她閉上了雙眼,如同自己飲下這份哀愁。她在想什麼,這點不得而知,但是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

他發現自己的身體開始顫抖,並且首次理解了自己心中的感情。那不是愛。

(不是愛。)

他在心中做出這樣的判斷。不是那種東西。是恐怖、畏懼、不理解、理解,但如果把所有的東西合在一起——大概,和愛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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