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血淚啊,洗刷我的聖都 第五章 閃爍的刀光此時已經…(1/2)
「啊,你怎麼在那種地方?」
聽見這句悠閒的問話,奧芬從坐著的屋頂上向下看去——克麗奧和馬吉克站在小屋前的巷子裡抬頭看著自己。
奧芬無聲地點點頭,繼續仰望星空。
在來到這片名為蓋特·洛克的教會管理區之前,他曾經以為——高空中飄蕩的沙塵會遮擋夜晚的星辰,但現在看來他錯了。飛舞在夜空中的金色砂礫如同無數的流星,海浪般拍打在漆黑的夜空上。這裡那裡,無處不在。這樣的景色也稱不上多麼美麗。
這就像一陣陣可疑的胎動。這樣的胎動已經在這片土地上持續了兩百年之久……
「你們也……過來吧。我有話要說。」奧芬注視著夜空說。其實根本不用說這句話,克麗奧早就開始研究怎麼才能登上屋頂了。
結果選擇了和奧芬同樣的方式,踩著小屋旁的儲水桶,克麗奧和馬吉克爬上了屋頂。
「哇。這裡有個洞。」兩個人提心弔膽地走近而來,奧芬回過頭看著他們。
克麗奧把夾克的拉鏈拉死,雷奇只把頭從她的領子裡探出來。馬吉克似乎還是沒什麼精神,但至少已經不是之前的虛弱狀態了。奧芬聽克麗奧說,在木箱裡藏了好幾天的時候,準備的水筒在中途就空掉了。
「人類在不攝取水分的情況下,只能活兩天,這個你們知道嗎?」奧芬問。
克麗奧看著他,笑了笑說:「我們晚上會偷偷爬出箱子。因為不能不上廁所啊。你發現了嗎?」
「……反正是讓雷奇消除了腳步聲,或是把身體隱形了吧?」
「對。後來仔細想想,既然能做到那樣,就根本沒必要藏在木箱子裡。」她呵呵笑著,坐在他旁邊。
然後馬吉克也走過來,選擇坐在稍遠一點的木頭突起上。
「你在看什麼,師父?」他小聲地問。奧芬看了馬吉克一眼,又把視線轉回夜空中。
沙塵的舞動仍在繼續。一時間,他沒有跟任何人說話。
過了數秒,奧芬才回答:「在看天。」
「不用說也知道吧。」克麗奧發出反駁。
奧芬瞥了她一眼,笑了笑說:「看的是基姆拉克的天空啊。既然來到了這裡,心中有點感慨。」
「……一個人感慨?」
「兩個人沒辦法感慨啊。你們來到教會本部難道有什麼感慨嗎?反正只想著觀光了吧。」他側過眼看著克麗奧說道。
馬吉克的話此時清楚地傳進他的耳朵。
「——才不是呢。」
「咦?」發出疑問的是克麗奧,但同時——
奧芬也對這句話表示出疑問,看著馬吉克。這位小個子金髮少年抱起膝蓋,臉也朝下埋著,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他說的話卻表達了明確的意志:「我是為了給師父幫忙才來的。」
「那不是跟我一樣嗎?」克麗奧噘著嘴發表意見。
但是馬吉克卻堅定地搖搖頭,依然塌著眼皮說:「不對,我和克麗奧不一樣。」
克麗奧還沒來得及反駁,馬吉克就搶先一步問她:「克麗奧,你來這裡是為了什麼?」
「我……」少女有些不知如果作答。她看著縮在衣服里的雷奇,像是和它商量般說,「下意識里,感覺必須要來這裡。」
「我也是。但是我,並非是出於下意識。」馬吉克語速變快——他這句話並不是要說給誰聽,而是說給自己的。他終於抬起了臉,雖然沒有哭,但是他的雙眼卻在盈盈閃爍。
「……絕對不是下意識。」在他自言自語的同時,高空中——
奧芬注意到,南方捲起一圈圈厚重的雲層。
看來明天要下雨了。
唰啦啦啦啦……
從凌晨開始的雨直到第二天中午仍然沒有停止的跡象,且雨勢不小。烏雲、雨水、砂礫。這些混合在一起,使得城市上空的色彩變得厚實、深沉,如同一個正在強忍悲痛的人,他的臉色是如此昏暗。
「竟然下雨了,真是稀奇啊。」蘭伯特一邊收拾著餐具一邊說。
已經和他混熟的克麗奧聽到這句話,問他:「很稀奇嗎?」
「是的,對於這裡來說。」他微笑著回答。在這間置物室兼水池兼廚房的房間角落,有一個餐具收納處,盤子都被整齊地排列在上面。
奧芬昨天睡的是地板,他活動著僵硬的肩膀,看著他們。
「看來要下很長時間啊。」克麗奧和雷奇一起看著窗外說。窗子附近還有馬吉克,但這位少年只是一個人目不轉睛地看著外面而已,就算克麗奧走過來也沒有抬頭。
看著他們兩個,蘭伯特說:「一旦下起來短時間就停不了,這是這裡的風土特徵。」
「是麼—」克麗奧發出感嘆。
這時奧芬開口說:「……那,有什麼方法可以進入基姆拉克的中心區域?」
這一句話使房間陷入寂靜。包括蘭伯特、克麗奧——還有馬吉克,都轉過臉看著他。
最先開口的是蘭伯特。
「有的。」
「那樣的話,就趕快移動吧。」
「…………」蘭伯特緘口不言,但目光還是看著他,只是表情有一些困惑,「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為什麼?」克麗奧不解地問,並摸摸頭上的雷奇,黑色的龍族幼崽因無事可做正在打哈欠。
以冷靜的口氣做出回答的既不是奧芬也不是蘭伯特,而是馬吉克。
「長時間的潛伏非常危險……對吧?」
「沒錯。」奧芬抱起胳膊,「都是因為某個人剛一進城就引發大騷動,使得計劃都亂套了。」
「對啊。都怪蘭伯特煽風點火來干架。」克麗奧自信滿滿——也就是說以非常認真的口氣發言。
奧芬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像抽筋了一樣,但他總算控制住了自己,繼續說:「因為這件事,聽說街上的警備員成倍增加,再呆在這裡的話——調查範圍早晚會延伸到這條,呃,外圍街道上來。既然如此,那就快點把事情辦完,早點逃出去。」
「是啊……但是你也不要再苛責蘭伯特了,人家事先也不知道情況,怪可憐的。」
「…………」奧芬抱住頭努力克制自己,然後面向蘭伯特問道,「那麼,是什麼方法?」
「我來帶路吧……只有你們幾個,肯定會遇難的。」
「遇難?」聽到這個唐突的單詞,奧芬有些不解。
蘭伯特把粗粗的手指磨來磨去(似乎是他的習慣),笑著說:「你應該知道,基姆拉克市被分為兩部分,分別是這裡的外圍街道,以及牆壁的對面,矗立著神殿的中心街。」
「啊啊。」奧芬點點頭。
蘭伯特向窗外示意了一下——像是要對整個城市做出說明:「只有負責運送糧食的商人才被准許從外圍進入中心街。在這種情況,商人要受到神殿的完全監視,不允許超過規定的逗留時間……實際上,要想假扮成商人通過〈學問之壁〉是不可能的。」
「……然後呢?」
「問題是,在不允許從外圍進入中心街這個事情上,就連這裡的居民也不例外。」蘭伯特看向他。
於是他問道:「為什麼?——昨天被襲擊的時候也聽你們說到過這件事,有點在意。」
他慢慢地點頭,說:「理由很簡單——請問基姆拉克教徒最討厭的是什麼?」
「魔術士。」奧芬脫口而出。
蘭伯特繼續說:「這樣的話,不就顯而易見了嗎。魔術士的素養,是會遺傳的……」
聽到這句話,奧芬靈光一閃——腦中閃現出昨天聽到的幾個單詞。
引進優良的血統……也就是說,不會容納劣質的血統……
「原來如此。作為基姆拉克教徒,哪怕是潛伏性質,也不得遺傳魔術士的素養。」
「你說對了。為了防止這樣的事發生,市裡的神殿局對於無法取得純血統證明的人,堅決拒之門外。這樣的方針已經恪守了兩百年之久。說到大陸上的教會組織——就算教會本身已經遍及各地,但是真正能被稱作『基姆拉克教徒』的人,只有中心街的居民而已。」
「看來,基姆拉克教會的教義在其他都市之所以沒有得到普及,也有它的道理。對神殿來說,城市外部的教會充其量只是旁門左道罷了。」
「正是如此。不過住在這條外圍街道上的,都是希望能到中心街去的人。他們私下裡都知道一些通過〈壁〉的方法。」
蘭伯特的說明到這裡還沒有完,不過在他繼續說下去之前,克麗奧插嘴說:「……我搞不太懂啊。就算信了教會,也不能進去嗎?」
「他們追求的是血統的純正。」蘭伯特對一臉不解的克麗奧笑了笑,「因為說到魔術士,他們是人類和龍
種族發生混血才得以誕生的。」
「也就是說,就算再怎麼可愛,只要是野貓就不會養的意思嗎?」
「……稍微有點不一樣,但你可以這樣理解。」蘭伯特苦笑了一下,沒有否定她的話。
「那——」馬吉克,「那個潛入路線到底……具體是怎樣的?你說會遇難,也就是說非常危險?」
在他背後的窗子外面,大雨還在下個不停。降下的雨點劃出一道道軌跡,如灰色鐵柵欄一般將世界隔絕。
在雨聲的背景音下,蘭伯特答道——
「是的,不過看這雨勢……」他笑了幾下,繼續說,「希望還沒有被水淹掉。」
一進入這個酒吧——奧芬就感覺哪裡不對勁。
具體也說不上來。店內很昏暗,畢竟外面在下雨。大白天就聚集在酒吧里的十數名男性,看上去也沒什麼特別之處。
桌子腿都很粗,天花板上垂下一盞煤燈,有樓梯,角落裡放了幾隻桶。除去空間狹窄和低矮的天花板,這是個很普通的酒吧。
正因為很普通,所以在奧芬、克麗奧和馬吉克挨個兒進來時便顯得很突兀。
各個桌子上的人都用一種可疑的神情看著他們。其中也包含了一些雖然並不十分露骨,也明顯有敵對感覺的眼神。
「師父……」馬吉克感受到店內氣氛的壓力,小聲呢喃了一句。
「別忘了你家也是開客店的。」奧芬說。
他說:「但是基本都沒有客人來,而且我也很討厭酒味。」
這時——
比他們晚了一步,又有一個人進入酒吧。
「你太慢了,蘭伯特。」克麗奧對進來的男人發牢騷。
「抱歉抱歉,有點小事。」他把手放在剃了發的頭上說。
在蘭伯特進來的瞬間——奧芬感覺到店內的敵意有所緩和。即使如此,也不能說已經完全消散。從一些看不見的地方,空氣中仿佛有針刺來一般,令他坐立難安。
面對這些視線,奧芬裝作不在乎的樣子,問蘭伯特:「是這裡嗎?」
「……你指什麼?」
看他裝傻充愣的樣子,奧芬嘆了口氣說:「我是說,路線啥的。」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還問什麼?」
「……你真是個惹人生氣的傢伙。」
蘭伯特並沒有和他爭辯,只是輕輕地揮揮手,笑著說:「哈哈,請相信我吧。」
說完徑直往店內走去。
奧芬儘可能不去觀察周圍,目不斜視地跟著他前進——雖然他小心翼翼地不去與店裡的客人對視,但是克麗奧卻毫無顧及地東張西望,這就使得他的謹慎行為變得毫無意義。馬吉克也提高警戒,跟在最後面。
如果這裡的客人突然群起而攻之,那該怎麼辦——
(……僅僅是不能使用魔術,就讓人如此不安。)
奧芬心裡有些沮喪。就算不用魔術,只要動作敏捷得當,想要逃離這群烏合之眾應該不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覺得自己還做不到那樣。
至今為止,明明一直在精神上警惕自己,不要太過於依賴魔術。
(結果呢,還不是只在腦子裡過一過就結束了嗎,難怪要被克麗奧瞧不起。)
就在他思考這些事情的時候——
蘭伯特在吧檯深處找到一位老人。
看不出他到底算不算服務生——這位老人坐在吧檯深處的一張舊椅子上,正在雕刻一塊木頭。模樣和客人差不多。吧檯的旁邊開著一扇門,客人從這裡進來後,隨意調配自己的飲料,調好了就喝,沒人管你。
「喲,傑克。」蘭伯特開朗地和他打招呼。
老人熟練地抬起一隻眼睛看他。他的手上布滿了刻刀造成的無數傷口,還有一個基本成型的木馬雕刻。
「說閒話嗎?那就免了吧。」
「不是來說閒話的。能不能讓我用一下裡面。」就在蘭伯特很禮貌地說話時——
咔嗒。
隨著椅子被踢翻的聲音,回答他的並不是那位老人。
「喂,蘭伯特。」
回頭一看,只見距離最近的桌子上,一個大塊頭男人正雙目放光地盯著自己。
另外,站起來踢倒椅子的不是這個人,是和他同一張桌子的一個面目可憎的朋友。看看四周,只見店裡的男人全都以一副要找茬似的表情,目光如炬。
「怎麼了嗎?」蘭伯特弱弱地低下眉問道。
剛剛站起來的男人把啤酒杯里的酒一口氣喝乾,說:「你到底怎麼回事?」
「……你是指?」
「我可記得很清楚。那個小子。他不就是昨天鬧事的時候,教師大人帶在身邊的那個魔術士嗎?」
嘩……店內響起一陣不小的騷動。
咔嗒、咔嗒,有好多人都同時站起來。
「你們在說什麼啊?」蘭伯特付之一笑,「這個人確實是教師帶來的不假……但是他不可能是魔術士啊。」
「你、你在胡扯什麼!」別的男人發出怒吼。
更有人說:「那場爆炸,再怎麼想也——」
(再怎麼想,那種魔術也不是人類可以辦到的。)
奧芬在心裡說。但是仔細想想,這種事情對於一般人——特別是對於住在這裡的人來說,根本是區別不出來的。
明明是雷奇幹的好事,但大家都認為是他幹的。
男人們的怒吼愈演愈烈——
突然,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原因是蘭伯特的一句嘆息:「……看來不得不,說明一下了啊……」
奧芬注意到,真正使他們閉嘴的不是蘭伯特說的話,而是表情。
剛剛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蘭伯特,這會兒的表情卻變得非常認真。
他用平靜的語調說:「教師大人雖然嘴裡那麼說——但是在她內心中,其實是對神殿局將我們外圍街道的居民排斥在外的這種做法,抱持懷疑態度。」
「你說什麼……?」
(你在說啥?)
那些男人發出疑惑的聲音。同時奧芬的心中亦是非常驚訝——他努力不讓情緒表現在臉上,看著蘭伯特的側臉,試圖揣測他的真正意圖。
蘭伯特以自信滿滿的口氣說:「這還用說嗎,就如大家所知,那位梅晨教師大人是神殿中極少數的出過這座城的人之一。和一輩子都在神殿裡生活的人相比,思考問題的方式是不同的。」
「這些事情你怎麼會知道?」最初發話的壯男坐在椅子裡問道。
蘭伯特使勁點點頭,接著竟然把手朝奧芬的方向一揮。
「就在昨天,我捉拿下這幾位之後,就從這位先生口中,得知了梅晨教師大人的真正想法。」說著,露出後悔的表情,「然後才知道,我們的思想是多麼的狹隘啊。」
「狹隘?」男人們被他的話吸引了——幾個人重新坐回了椅子裡。
「是的。梅晨教師大人的想法,甚至是非常可怕的。正因為此,才無法向我們說出真相。」
蘭伯特又點了點頭,接著又朝他一揮手。正在發呆的奧芬不由得架好姿勢。
某種意義上說,這個姿勢架得正是時候,只聽蘭伯特說:「這位先生,正是為了肅清那些滿懷惡意與偏見的神殿工作者而來的,是梅茜教師大人秘密帶來的暗殺者。」
(啥米——!)
聽到這句,奧芬差點噴出來,他慌忙繃緊下腹的肌肉,總算沒笑出來,然後惶恐地看了看店內——
原來如此啊……
那些看著自己的男人們,如果要給他們的表情找一個詞代言,那上面這句話再合適不過了。
(這些傢伙,這麼荒唐無稽的話也能相信……?)
奧芬打心底感到詫異——但他漸漸地就理解了。
(也難怪,這些傢伙一直住在這種地方,每個人的境遇都是一樣的,所以就連意識形態也是完全一致。)
想騙他們的話,只須把虐待他們的神殿說成反派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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