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卷 血淚啊,洗刷我的聖都 第一章 「你說這是背叛!?」(1/2)
咚!
這不是邁步的聲音——
在進行移動時,腳的用途只有兩種,那就是踏步和邁步。也就是踩住地面利用反彈的力量移動身體,但如果接下來什麼都不做的話又必然會摔倒,所以還需要在一個適當的地方將地面穩住。剛剛說的就是這個。
也就是說,用力地踩踏地面只要在踏步的時候就可以了。如果連邁步也那麼強烈的話,那就屬於剎車太急。
——那麼奧芬所做的行為就是,按照一開始的理論使出全力踏步,再利用腳底的摩擦力保持住身體的平衡,最後一巴掌把徒弟給打飛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他發出誇張的慘叫——並且以更加誇張的姿勢摔倒在地。別想著只是摔了個屁墩那麼簡單,而是真正地實現了翻滾。
他一會兒大呼一會兒小叫,一共兩秒鐘,向後翻滾了整整三米後,這位金髮碧眼的十四歲少年終於仰躺在地不動了。他身體擺成大字,眼珠來迴轉圈。
奧芬面無表情地說:「十秒以內不站起來,我就上去踩了。」
他收回自己的手掌,一動不動地俯視著徒弟。從他打翻這位少年的效果來看,怕是個非常厲害的人物吧?但是從外表上絲毫看不出有這種感覺——體格只能說是標準,看不見反光的雙目倒是冷靜且灰暗。
黑髮黑目,五官平均,近乎斜視的視線可以勉強算是一個特徵。身上穿著幾乎全黑。在胸口吊著一個銀色的吊墜,是一隻纏繞在劍上的一腳龍紋章。
這說明他是黑魔術士——並且是全大陸最強黑魔術士之一的證明。這枚紋章代表他曾在大陸黑魔術的最高峰〈牙之塔〉里求學過。
他似乎要給空著的手找點事做,毫無想法地抬起手把玩起那個吊墜,最後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垂下手,握成拳頭。
接著,他大步流星地朝少年走去。
只有幾步的距離,他走到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的少年面前,停下腳步。
腳步停下的同時,他把上高高抬起右腳——瞄準少年的身體,打樁一般向下踩去!
「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在他平靜的目光中,少年再次大叫著,打著滾向後逃竄。逃出幾米遠後,少年才表情驚恐地停下來。
奧芬的靴子距離踩中少年只差了一點點。
「剛——剛才,你是認真的吧,師父!?」少年大聲抗議,他碧綠色的眼裡在充血,精神非常混亂。
奧芬一臉無所謂地輕輕說道:「沒有什麼認真不認真,我已經說過要踩了,馬吉克。」
「重點不在這裡!」名叫馬吉克的少年在地上滾了半天,已經髒的髒破的破,還在成長中的身體上已經有了傷口。
馬吉克伸手朝他一指,哭叫道:「考慮一下分寸好不好!要是真被你那雙嵌了鋼管的靴子踩一下,可不是簡單就能了事的!」
「我就是為了做這種事才嵌進去的。這可是專門定做,價格不菲呢。」
「別說得這麼輕描淡寫!雖然是我提出想做戰鬥訓練的,但也不能因為這個送命啊!」
「送了又如何呢?」奧菲說得比剛才還要輕描淡寫——真的是隨口而出。
似乎一下子無法理解自己聽到的內容,馬吉克連下一句話都無法好好地說出來,只是啊嗚啊嗚地叫了幾聲。奧芬就這樣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調整好呼吸之後,馬吉克才愣怔著發出一句:「……哈啊!?」
「我說送了又如何呢?」奧芬重複了一句,口氣沒有絲毫變化。他抱起胳膊,雙眼望著虛空——像是在自我分析,自己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然後自我肯定地說,「嗯。送了又能怎麼樣?就我所知,死掉的人還能復活這種事情不是太多。」
「…………我說…………」經過一段漫長的沉默,馬吉克垂下眼皮,說了一句話,聽口氣不像是臨時想到的,而像是擠了半天牙膏,「難道不給我做一個墳墓嗎?」
「哦哦!這麼說也是。」奧芬拍了拍手,笑著說,「我會在你的屍骸上埋進狗骨頭的,行政工作也會做得很好的。」
「那絕對已經不能叫墳墓了……」
「細節上的事就不要在意了。算了,既然已經這麼能說會道了,應該能站起來了吧。別躺在這兒啦。」
「好的……」馬吉克勉勉強強地,慢慢站起來。
奧芬看他又擺出彆扭的對戰架勢後,靜靜地說:「馬吉克。」
「怎麼?」他不安地盯著奧芬——目前有兩次都是趁說話的時候發動意外攻擊的。
奧芬繼續說:「為什麼突然要求做戰鬥訓練了?」
「啊?」突然被問了意外的問題,馬吉克表示驚訝,「那是因為,最近,怎麼說呢……遇到危險情況時,總是只有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哦哦。」奧芬隨口應道,自己也擺好姿勢。說是姿勢,其實並非什麼誇張的動作——只是單純用側面面向對手,僅此而已。
這一次是馬吉克先發起衝刺。
速度不快——也不慢。動作本身也不遲鈍,但是由於步調長短不一導致非常的不安定,連他本人也沒注意到一些微小的磕磕絆絆。奧芬緊盯著他,屏住呼吸。
距離漸漸靠近,馬吉克換成了小跑。
(看來受到了心理壓力的影響,也是沒辦法。)
奧芬心中說著,開始了行動。
他向前半步。
下一瞬間,奧芬的肩膀觸到了馬吉克的胸口。
「哎——?」留下一句傻叫——
馬吉克又被打飛了。
「啊嗚嗚……」馬吉克滾倒在地,無力地呻吟。
奧芬繼續俯視著地上的馬吉克說:「說了多少次,不要一被打倒就沒力氣了,快站起來。」
「說不定,我本身就不擅長這個……」馬吉克說著站起來。他不停地摸著頭,看來是撞擊到了地面——這也就是說他連防禦都沒做到。
奧芬抱著胳膊想了想說:「沒有這回事吧。」
「真,真的嗎?」馬吉克露出懷疑的神色,他彈去衣服上的灰塵,繼續說,「這樣一看,感覺從剛才開始就完全沒有進步。」
「說得沒錯。從兩個小時前開始你就只是在不停打滾而已。」奧芬的話里毫無修辭成分。
馬吉克一時間神色毫無變化,大概是根本聽不懂他話里的意思,待站起來之後才變了臉色,把臉一歪,疑惑地「哈啊?」了一聲。
奧芬不等他說話,說明道:「所以說,既然還沒有學習任何有意義的東西,也就沒必要煩惱沒有進步了吧。」
「沒、沒有意義嗎!?這個。」
奧芬沒理會馬吉克,看了看四周。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間小儲藏室後面的空地。在眼前延伸開去的是一片黑土原野,以前這裡應該是一片農田。從這裡向北進發的話,土地會逐漸變色——乾燥的金黃色。
從這裡開始,就是魔術士的禁區。教會總部基姆拉克所管轄的蓋特·洛克。
奧芬的視線又回到馬吉克身上,見到金髮少年充滿了質問的眼神,他一時記不起剛才的話題,想了想才說:「是的。」
「怎麼這樣,太過分了吧!」馬吉克用腳跺地,「開什麼玩笑!?我差點連小命都沒了,竟然說沒有意義!」
「我說,馬吉克。」奧芬輕輕嘆了一口氣,「看來你自己是察覺不出來了,那我就跟你說清楚吧。」
「…………」
奧芬用一種老大不情願的語氣,看著馬吉克,準備開始解釋。他的學生則是一臉憤懣地盯著自己。
在奧芬的視線中,馬吉克的形象漸漸地開始模糊,這並非表示他們的對話已經失去意義——他把眼中的焦點對準了少年身後那遙遠的風景上,這和他自己身後的風景也是一樣的。
奧芬望著遙遠的北方土地,繼續說:「這可是戰鬥訓練啊。」
「當然了。」馬吉克還是別彆扭扭的。
他抓抓頭髮說:「既然這樣,馬吉克,那這究竟是為了什麼而做的訓練?」
「當然是為了戰鬥而做的訓練,這還用說?」
「是沒錯。」奧芬表示同意,然後抬頭看著虛空,考慮該怎麼回答。有些時候,一些不得不說清楚的事情,其實很難說明清楚,「我從剛才就在想,你,到底在想著和什麼東西作戰?」
馬吉克訝異地揪起眉毛,不解地說:「和什麼……現在開始不是要去教會城市嗎?聽說那裡到處都是敵人。」
「我可沒打算帶你們去啊。」奧芬直接亮話。
「唉?」馬吉克一聽,心情一下就變了,像驚呆了一樣說,「真——真是這樣嗎?」
「那當然了。去基姆拉克只是我一個人的事。怎麼可能把你們帶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是有關阿
莎莉女士……的事嗎?」
「?」突然聽到這個名字,奧芬的臉側了側,「為什麼你會知道她的名字?」
「之前不是給我看過相簿嗎。而且在〈塔〉里的時候,福瑞迪先生把師父的和那個人的,兩個人的紋章交給了我。那時候我就感覺到這裡面藏著些事情……」馬吉克回答得畏畏縮縮,好像做了什麼錯事一樣。聽完後,奧芬一語不發地從口袋裡拿出一枚龍形紋章,那不是他的東西。
在展翅的龍的背後,刻著他姐姐的名字。
「事情就是這樣。本來應該把你們留在蒂西那裡就好了,但後來你又從〈塔〉里回來,然後就這麼稀里糊塗地出發了。」
「但是——」馬吉克以堅定的口吻說,「但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討厭在關鍵時刻什麼忙都幫不上的自己。」
「所謂的戰鬥訓練。」奧芬把紋章收進口袋,回到之前的話題,「是為了戰鬥而做的訓練。」
「那不是當然的嗎?」
「是的。那麼就有一個理所當然的情況——無論是誰,被打的話肯定要打回去的吧?」
「……是啊。」馬吉克漸漸理解了,語調變得低沉。
奧芬用手指摸著下巴,口氣平淡地說:「假設你使用魔術向某人發起攻擊——對手當然也不會等著挨打。魔術可是很強的武器。以一般人的戰鬥能力來看,毫無疑問威力是最強的——」說著他把兩手張開——
「那麼,敵人就會拼盡全力來殺掉你。這一點想都不用想,除此以外還有什麼方法能打敗一個魔術士呢?就算把手腳都捆起來,只要還能發出聲音,我們就能使用任何魔術。要想打敗魔術士,除了殺了他,也就只有讓他受到連聲音都發不出的重傷,若是如此嚴重的傷,死亡也只是時間問題。」看著沉默不語的馬吉克,他把張開的雙手輕輕合在一起,「死亡只要經歷一遍就結束了。只有一次,無法重來。這樣的話,在訓練中死掉,和在實戰中死掉,這兩者有什麼差別嗎?」
「這也太——」馬吉克想爭辯,被奧芬一個眼神制止了。
「你肯定認為是有差別的吧?我一開始也是這樣想的,直到在你這個歲數時,被打了個半死為止。不要妄想有什麼死後的世界——真的有話那還不錯,但沒有就是沒有。面對手裡有人質的強盜,最後殉職,和摔下樓梯頭蓋骨骨折,這兩種死法對當事人來說究竟有什麼區別呢。再怎麼說——這種程度的訓練就死掉的話,那實戰絕對是死定了,絕對。」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他走到呆立不動的徒弟身前,一把抓起馬吉克的胸口。
他把臉湊到馬吉克的眼前。
「至少,像你這樣天真的小子就算教給你一星半點的小伎倆,那在地上滾幾個月都不可能學會。聽好了——我看你還傻傻的搞不清楚,那我就在這裡跟你挑明。」他把語氣加強,「所謂的愚蠢,雖然有各種各樣,但歸根結底,都是因為做了無法挽回的事造成的。連怎麼回去都不知道就往前走的傢伙,就是個蠢貨。還不知道怎麼飛翔,就往懸崖下跳嗎?連怎麼保命都不知道,就能去殺人嗎?這道理你懂嗎?現在的你很有可能幹出這樣的事。如果你意識不到這種可怕,那現在還不遲,趕快給我回〈牙之塔〉那種地方吧。最後還有一句,你必須給我聽好——」
奧芬單手抓著馬吉克的胸口,另一隻手指在他的眉宇之間,短促地叫道:「收起你的天真!到明天為止不睡覺也要給我考慮清楚。今天的訓練到此結束。」
是的,實在是愚蠢。身為魔術士卻要潛入基姆拉克教會本部這樣的行為——
奧芬內心陰鬱,對此有充分的自覺。表面上不是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他裝作很平靜,心裡卻滿是波瀾。
(其實,我也沒資格去說別人……)
他快步走開了,放著無話可說的馬吉克不管,背向著他漸漸走遠。
剛才也說過了,他們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荒地。之所以說這裡本來是農田,是因為地面上有田壟一樣的小道工整地交錯在一起,像圍棋盤一般。耕地的人已經沒有了,土地早已荒廢。在這樣的景色下,奧芬穿行而過。
再往前走,有一個儲藏室,這間小屋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繞過它之後就能看見主屋。這同樣也是個沒有多少生活感的粗糙房屋。說它是一座廢宅尚有些早,窗玻璃還沒有破掉,髒污的窗簾半開半關,這些至少可以證明這裡並不是無人的小屋。踏過半干半濕的泥土,他朝屋子的大門口走去。
這時——
「奧芬!」
在屋子的陰影處聽到有人喊他,奧芬停下腳步。一位金髮長長的少女啪噠啪噠地走了出來。
「克麗奧啊。」
「是啊。」她的語氣似乎在說:那還用說。
這是個身材苗條,或者更確切地說是個小巧玲瓏的少女。罕見地穿了裙子,腦袋上依然坐著一隻黑色小狗。她看了一眼儲藏室的方向——也就是馬吉克站的地方,然後回過臉來,以一種責難的目光說:「感覺你那樣,真的有點過分。」
「哪裡過分?」奧芬不悅。
「哪裡嘛……」她想了想,「奧芬會如此嚴肅地對馬吉克說話,不是很少見嗎?」
說完後她臉上顯出一副對自己的話深表同意的表情。她的身後是一片荒涼的耕地,這樣的背景使她的存在非常突兀。
奧芬長長地嘆一口氣,低聲說:「這哪有什麼嚴肅的。總比鬧得不可挽回要好吧。」
他又繼續說:「我十四歲的時候,你以為把我打個半死的人是誰?我的老師對我說這些話的時候,可不是在地上滾一滾就沒事了。我想說話都說不出來——也沒什麼,只是下巴骨折了。老師可能也覺得自己做得太過火了,來看望的時候還帶了香蕉和甜瓜。」
當然,這些東西就算想吃也吃不了,最後都進了照顧自己的姐姐肚子裡。
這時奧芬才忽然意識到什麼,於是盯著她問道:「……不說這個,剛才你一直在偷聽?」
「嗯。一直都是這樣啊。」
「哦,是麼……」奧芬覺得這也無所謂,他用手拍了拍她一頭金髮的小腦袋——順帶也包括上面的小狗,往前走去。和這個少女說話總是會搞得很心累,他現在可不想累到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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