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卷 背約者啊,向我的神明開弓 第六章 故事結束了(1/2)
黎明將至。
天魔魔女阿莎莉的直覺告訴她,黎明就要到了。當然,身處地下神殿中,根本看不出任何徵兆。她只是有這樣的感覺,或者說有了這樣的想法。
不過毫無疑問的是,一切都已經在朝黎明進發。
◆ ◇ ◆ ◇ ◆
黎明即將來臨時,梅晨·阿米克坐在路邊小巷裡——承受著雨水的澆灌,閃爍著一雙虛無的眼睛。
集聚在聖都上空的暗雲,將冉冉升起的紫紅色朝陽遮得嚴嚴實實。
發布戒嚴令之後的小巷,不要說人了,連一絲生命的跡象都沒有。她抱緊在雨中變得冰冷而僵硬、潮濕而沉重的身體,在自己受傷的右手腕緊緊綁上一塊布。那是一直纏在她頭上的藍布。現在被雨水和血水沾濕,染成了一朵黑色玫瑰。
◆ ◇ ◆ ◇ ◆
不知黎明將至,馬吉克沉睡在黑暗中。
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只是被一陣閃光彈飛到了這裡。
有什麼人正在觸碰他的身體。將他劇痛的身體,用某種力量簇擁著,照顧著。
(啊啊,是的。這個人,就是師父的——)
他在腦中毫無脈絡地思索著。
◆ ◇ ◆ ◇ ◆
見不到黎明,這讓他很焦慮。
薩魯從混沌的意識深淵中強行把自己叫醒。無論是口腔里還是鼻孔里,都泛著一股血腥。舌頭上黏黏的感觸讓他想吐。他以臥倒的狀態抬起臉和脖子,努力想要把身體撐起來——兩個胳膊都完全不聽使喚。
「在這裡是——不行的,基利朗謝洛!」有什麼溫暖的東西通過喉嚨湧上來,至少肯定那不是胃液,「關鍵是〈詩聖之間〉……只要打開那扇門,庫歐手上有威脅力的武器,就不能——嗚啊!」
快要吐出那團溫暖的東西在胸部被堵住了。因為後腦遭到庫歐的踩踏,使薩魯的意識再一次落入深淵中……
◆ ◇ ◆ ◇ ◆
黎明的到來使他感到一陣戰慄。
並不是發生了什麼特殊的事——而是他感覺到全身的皮膚內側似乎有捲曲的鋼針在翻滾,有種莫名的絞痛感。天就要亮了。
「〈詩聖之……間〉?」奧芬總算擺脫了疼痛,重複了一遍薩魯的話。詩聖之間——
「是那扇門的對面?」
在庫歐的對面矗立著一扇高大的格子門。格子的紋樣非常複雜,無法看到裡面的樣子,但是能感覺到是一個很了不得的東西。一般人不知道的〈詩聖之間〉——神殿最底層——他想起薩魯說過的話。雖然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但對神殿來說或許是非常重要的房間。
但是房門在庫歐的身後,不突破他根本進不了那個〈詩聖之間〉。
庫歐·巴迪斯·帕泰爾展開光之翼,悠然地注視著奧芬。他毫不隱藏眼中的殺意。薩魯倒在他的腳下。在他右手上有一把和他的巨型身材不成比例的短劍——是一把毫無破綻的漆黑之劍,閃耀著黑曜石一般暗淡的光澤。在不規則旋繞的沙塵中,那個男人仿佛是與死亡同行的魔王,又或是引導戰士歸鄉的精靈,威武地佇立。
奧芬閉上一隻眼,將那個男人至於視野的中央,開始編築魔術構成式。但是他感覺到額頭劇烈的絞痛,立刻就中斷了。
(還是……不行啊)
還是無法使用魔術。滿臉血淚的奈姆·翁利的那張臉在眼前浮現。
「呵、呵、呵……」庫歐發出笑聲。他的笑容幅度很小,沒有引發臉部的變化。他似乎很感興趣地開始說話。
「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月之紋章之劍。這是在過去戰亂的年代,天人種族賜予龍族信仰者的武器之一。為了應對多種多樣的魔術,沒有限定施術效果,能對刀刃砍傷的物質進行一定程度的分解和再構築。但是對於未經過訓練的人來說,想要控制再構築過程中要求的精神集中力非常困難,結果無法實際運用在戰鬥中。但是,如果交給魔術士的話卻能自由控制,真是諷刺。」他聳聳肩,「順帶一說,刻在上面的文字總共有一千零八十四個。大意是,我們既是開始也是結束。其為時之魔物。無論何時皆有其餘……正式解讀的話會很花時間。現存的很多東西都屬於習作,根本不能用作武器。」
奧芬只是默默地聽著。對方也沒有期待他會有什麼反應,庫歐口氣輕鬆地繼續:「……是不是有點意外?你們認為有能力使用天人種族遺產的,就只有〈牙之塔〉嗎……但是,遺產的力量是絕對的。我們當然不能只是旁觀,為了獨自對魔術文字進行解析,花了大量的時間。至於隱瞞遺蹟的事情,王都不可能不知道,不過目前還相安無事。」
「基姆拉克教會信奉的是命運三女神。應該對傳說中竊取了眾神魔術的龍種族非常討厭才對吧?」奧芬充滿諷刺地發出質問。
但是庫歐對此卻不屑一顧,用鼻子哼了一下說:「我們也不是傻子。有利用價值的東西當然要利用。不管怎麼說……龍種族就是龍種族,和人類沒有關係,愛怎麼樣就怎麼樣吧。」
「我對這些話——」一邊喘氣一邊插話的是……
是克麗奧。她不知何時繞到了庫歐的左手邊,把抱在懷裡的雷奇高高舉起,喊道:「沒有,興趣!」
少女一個字一個字地,剛剛說完,庫歐的周圍出現朦朧的閃光。雷奇睜開綠色的眼睛凝視著他。光芒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變化成火焰,瞬間產生震動。
發生大爆炸。
在爆炸中,奧芬看到庫歐用翅膀護住了自己的身體,於是他朝著熊熊火柱中的人影拔腿奔去。
(他正在用翅膀進行防禦,應該顧不上做其他的事……)
趁現在,說不定能把門打開。
他一邊跑一邊叫:「克麗奧,把那扇門給打穿!」
「沒問題!」克麗奧揮揮手,輕鬆地就好像是去買菜。她轉身面對門的方向,然後——
被打飛了。
「咿呀呀呀!?」被火焰中竄出的翅膀打中的克麗奧,因體重輕盈,結結實實地摔在地板上。被她扔出去的雷奇為了避免一起遭殃,朝別的方向滾去。少女一頭長長的金髮如同拖曳的火苗般旋轉,身體激烈地撞擊在牆上。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躺在地上不動了。
雷奇在地板上眨了眨眼睛——它原地轉了一圈,自己摔倒了。
「……什麼!?」奧芬失算了。即使如此自己的腳步也不能停。前方的火柱分為兩半,庫歐從中出現了。他的半邊翅膀是展開的,另半邊翅膀護著自己的身體。
此刻,另半邊翅膀也無聲地展開了。庫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原來是背部的裝甲……)
奧芬注意到了一些沒有實際意義的事。閃耀的光線是從豎在庫歐背上的兩塊紅色板子裡伸出來,形成光之翼的。仔細看的話,板子的前端分裂成了無數的銀絲。在空中閃閃發光是這些銀絲造成的殘像。銀絲彼此緊密結合,形成了翅膀。
現在不能停下腳步——一旦停下來的話,毫無疑問庫歐會向克麗奧給予最後一擊。
相反的,如果採取接近戰的話,他的翅膀便無法使用了。
面朝逼近而來的奧芬,庫歐舉起漆黑的短劍,並把左手放在刀身上。
(真是奇怪的姿勢。)
奧芬有點驚訝,但既然對手的武器是短劍的話還是採取接近的方式比較好,還有五步……
庫歐的手指拂過刀身。還有三步。
這時,他的嘴角咧開,露出了白牙。還有兩步,估計連半秒都不需要。
剎那間——
奧芬的腦子裡像過電一樣閃了一下,朝旁邊跳去。這一次不是光之翼,而是某種黑色物體擦過他的身邊。
雙腳著地後奧芬還是一刻沒有閒,立即向前方撲倒,轉了一圈之後站穩身體,再向後方閃退。
自始至終,都有一個銳不可當的鞭子狀物體在追擊他的動作。帶出黑色的殘像,以S字形狀剜開地板,發出刺耳的響聲,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刻印,然後又回到庫歐的手上。
「這是……」
跳到後方,再次與庫歐拉開距離。為了能隨時起跳,奧芬把腳穩穩地耙在地上,擺好姿勢。
庫歐的短劍伸長,變成了長劍的尺寸,不,只是看似如此。
死亡教師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手上握的黑色短劍只剩下了刀柄,刀身就像複雜的拼圖一樣分成了無數片,分散浮在空中。就好像是將組合好的圖形拉長了一樣。庫歐舉起刀柄,刀身也隨之升高。這名壯漢把手奮力一揮——
奧芬迅速趴下,刀刃的集合體從他的頭上呼嘯而過,等確認沒有問題之後,他才把頭抬起。
刀刃之間的間隙更加擴大,延展到數米之長。庫歐把刀柄往回一拉,刀刃收縮。看來都可
以通過刀柄來實現控制,他就像操縱一條鞭子一樣,來回地揮舞刀刃組成的聚合體。
劍的碎片像流星雨一樣飛濺——
奧芬躲避著從前後左右飛馳而來的黑色刀刃,聽見庫歐說:「此乃星之紋章之劍……穆多阿烏爾,難得的一擊!」
刀刃越是伸展,間隙也就越大,但是只要被哪怕一塊刀刃碎片擊中,就有可能造成致命傷。碎片的數量是有限的,所以只要伸展到幾十米的長度也就沒什麼好怕的了。
每一塊刀刃碎片的形狀都相當奇特,像是一種文字。恐怕是魔術文字吧。
(混蛋……!)
奧芬慘烈地意識到,隨著不停地躲避襲來的刀刃,他與庫歐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距離越大對他就越不利——因為他無法使用魔術!
就算在〈塔〉里把體術相關的戰鬥技巧學得再好,但作為魔術士而言,其技能都是以魔術為主體的——既是主體,也是契機,更是決勝最重要的籌碼。損失了這一塊意味的是什麼,他咬牙切齒,知道得很清楚。
(什麼都……辦不到!毫無力量。)
他咂舌,往後跳了一大步,這下和庫歐之間的距離就拉開了十米遠。
這把名叫穆多阿烏爾之劍的攻擊範圍估計也到了極限,庫歐的攻擊停止了。劍刃的碎片像流水般聚合在了一起,刀身縮短到一支胳膊的長度。
「只要沒有這具鎧甲……和這把劍,就能輕易取勝。你是這麼想的吧,魔術士?」隨著庫歐說話,他背部的翅膀優雅地拍動。
接著——死亡教師瞥了一眼倒在腳下的薩魯,說:「正是如此。」他自己承認了。
誰管你這麼多——奧芬在心裡罵了一句,輕撫胸口,試圖平息紊亂的呼吸。
庫歐靜靜地說:「這個男人背叛我們的理由,也說給你聽聽吧。繼續維持現在的體制會導致基姆拉克教會滅亡?這純屬無稽之談。這個愚蠢的年輕人,對這座城市感到厭倦了……」
奧芬注意到他手上的劍再度伸長了,他沉下腰身,做好準備。以現在這麼遠的距離,就算發動攻擊,劍刃之間的距離也會很大,要躲避不是難事。
「厭倦?我從來沒感覺到厭倦,我一直都——」庫歐把劍柄維持在腰部的位置,「一直都感到非常恐懼!」
他的劍向前突刺。
劍刃飛快地刺向前方——使用突刺的話,無論刀刃之間有多大的空隙都沒關係。
「竟然和奈姆說一樣的話!」奧芬邊說邊向旁邊逃竄。
庫歐不等把劍收回,就向前衝刺:「當然了!他就是我的兒子!」
聽到庫歐的叫喊,奧芬有一瞬間的走神。剎那間,庫歐翻轉手腕——將突刺的劍橫向砍殺。
「————!」
黑色刀刃像鋸木頭一樣從他的身上斬過,奧芬發出無聲的悲鳴。因為刀刃之間存在空隙,還不至於把他斬成兩截,但還是有一些碎片擦到了他,使他的側腹部一直到胸口產生了好幾道裂傷。
承受了疼痛和震驚,奧芬倒在地上。出血不是很多,但是刀刃的形狀很特殊,使得傷口的疼痛非比尋常。
強忍住想要捶地翻滾的衝動——奧芬用手肘猛擊地板,利用反作用力使自己變成仰躺的狀態。就在一瞬間之前他倒地的地方,穆多阿烏爾的刀刃劈天蓋地地砸了下來。奧芬繼續翻滾身體,變成趴地姿勢後站了起來。當然拼命抬起臉時——視線衝破滾滾黃塵的阻擋,和死亡教師對上眼睛。
「你——」
「因為他是我的兒子。」庫歐語氣平淡地說,他收回劍,繼續說,「他死了嗎,怎麼死的?」
「他……」奧芬正要回答——但是一陣劇痛使全身緊繃,主要來自胸口創傷的疼痛,還有強烈的頭疼。他的視線歪曲了。
——因為你殺了我!——
奈姆·翁利的聲音不知在何處呼喚自己。
豎起指甲,抓在自己的胸上,奧芬的意識越飄越遠,劇痛使他的思想漸漸崩潰。
(我太……弱小……)
最後只剩下這個茫然的意識。
就在這個瞬間。
「基利朗謝洛!快跳!」阿莎莉的聲音仿佛往他一團漿糊的腦中倒入一盆冷水。
奧芬反射性地跳起。接著就聽到了她的喊聲:「波紋啊!」
他的視覺還處在扭曲的狀態所以不太清楚,但是能感覺到一種熟悉的構成式正在展開。這是阿莎莉特有的,精密且強韌的魔術構成式。
她就在馬吉克的旁邊。這畫面一晃而過使他看不清楚,不過馬吉克的治療應該已經結束了。阿莎莉讓少年躺在地上,從他的旁邊站起來,高舉右手編築出巨大的構成式。伴隨她的咒文,她腳下的地板突然開裂崩碎。破碎的地面迅速向前方蔓延開來——像海嘯般吞噬了所有的地面。從地面到牆壁,再由牆壁到天花板,破壞呈螺旋狀加速前進。由內而外的細小的振動,使得柱子、以及剛剛托起神官士兵的圓柱都無助地搖晃起來。掉在附近的幾根警棍也發出尖脆的響聲,化作粉碎。
不斷連鎖的自我破壞——除了魔術以外沒有任何防禦手段。破壞推進到了庫歐的周圍,庫歐飛快地將翅膀擋在自己前方的地上,於是破壞的軌跡被分成了兩路,繞開這個男人向後方流去。
「咿呀呀呀!?」克麗奧發出驚駭的叫聲。好在,被她抱在懷裡的雷奇只瞥了一眼她的腳下,就使她免於受到魔術的波及。
從奧芬跳起來一直到他落地的一秒鐘時間裡——這場魔術就完成了它的開始和結束。庫歐的背後牆壁——包括那扇格子大門,都受到了自我破壞的影響。阿莎莉的魔術使半個的走廊都粉碎了。
神殿會不會塌陷?奧芬慌忙看向天花板。還沒有那樣的跡象,看來這裡建造得比他想像的要結實。
阿莎莉放下右手,把拿在左手上的巴魯托安德魯斯之劍換到右手。她嘴角微微揚起——是的,沒有錯——露出兇狠的微笑,然後面露凶光,惡聲說道:「……一副臭屁模樣,你這個基姆拉克的看門狗。」
「這等力量——原來是這樣。天魔魔女阿莎莉。查爾德曼教室最強的黑魔術士,竟然還活著。」庫歐發出低沉的聲音,將守住自己身體的翅膀左右張開。在他翅膀守護範圍內的地面,像一座海中孤島般完好無損地保留了下來。薩魯也在保留的範圍內。庫歐嫌麻煩一樣把薩魯踢到外側坑坑窪窪的地面上,說,「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來這座聖都散播災難的嗎?」
「不好意思,這種灰塵滿天飛的地方就是請我也不會來——我只是有東西忘在這裡。」
「……忘了東西?」奧芬突然插嘴。
阿莎莉看了看他,面帶愁緒地笑了:「我聽漏了那個人的遺言,到這裡來的話或許可以聽到。」
「放肆!」庫歐發出怒吼,「不知道你用了什麼卑劣伎倆來到這裡,但我是這座聖都的守護者!難道你還想能活著回去嗎!」
阿莎莉不跟他吵,這一次舉起左手——「光啊!」
一團火焰迅速膨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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