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魔王啊,傳播我的遺志 第二章 靜寂更似歌唱(2/2)
「咦?」克麗奧像是還沒搞清楚情況,她眨眨眼,看看馬吉克。
馬吉克失去意識,腦袋朝後仰著,已經不省人事。
於是克麗奧猛烈地晃動他,說:「對啊!不就是拿胳膊尖的那一頭輕輕地戳了你四下不是嗎,這樣就跪了?這麼軟弱怎麼行啊!?」
「不是他,我是在跟你說話!」奧芬指著她的鼻尖,往前走了幾步。
「哈啊!?」她一臉詫異,不自覺地一鬆手,馬吉克的腦袋咚地一聲掉在地上,又被她慌忙地撿起來,「我怎麼了,都怪馬吉克。他至少把我的劍帶來不就好了。」
「帶那種東西來有什麼好的。」奧芬把馬吉克從克麗奧手中拿下來,讓他躺在地板上,嘆口氣說,「你……從很早以前我就想說了,你幹嘛要這麼粗暴?」
「哪裡粗暴了。」克麗奧表情無變化。
奧芬閉上眼——真正意義上的閉上眼迷茫了一會兒——嘆了口氣,站起來說:「聽我說,也不是給你上規矩什麼的,不學會對他人著想的人永遠算不上成熟。」
「……這句話實在是零說服力啊,奧芬」
「煩死啦。你要多學學那些典範例子。比如說我姐姐她們,年輕那會兒——」
說到一半,奧芬突然停下了。他回憶起了許許多多的事情,把原本要說的話給卡斷了。
奧芬猶豫了一會兒,似乎想通了:「是啊。這麼說你或許是屬於文靜類型的呢。」
「……你到底是在把我和什麼樣的回憶作比較啊,雖然很好奇,考慮到場合還是算了吧。」克麗奧鐵青著臉說。
「嗯。」奧芬應了一聲,用手給睡在地上的馬吉克扇風。
有些回憶還是忘了比較好,感覺就算說出來也解決不了任何實際問題,但仔細想想,目前有些問題也不能說置之不理。
「對了,奧芬,剛才你準備說什麼的?」克麗奧蹲在倒地的馬吉克旁邊,發問。
高度突然降低,使得望著樓梯拐角的烈基不得不把頭抬高,結果它仰著腦袋掉了下去。
奧芬回答:「……我在說這棟建築,這裡是卡密森達劇院。」
「這個剛剛的人不是說過了麼。」
「重點不是這個。我差點忘了——你難道沒在歷史課上學過嗎?」
奧芬說著指指樓梯拐角。鬼火的光芒製造出一種幻想的意境,朦朦朧朧地照著那兩具雕像……
「看那個,那具雕像。一對天使和惡魔。名字是,斯維登堡的天使,斯維登堡的惡魔。」
「……什麼玩意兒?」
「呃,就是——真費勁。是奇耶薩爾西瑪大陸的史前神話。還記得我之前說過,龍種族從眾神手裡竊取了魔法的奧義嗎?」
「嗯嗯,這個記得。」克麗奧說著把烈基從地上抱起來,放在胸前。
奧芬指著這隻身為龍族的幼崽,繼續說:「這裡面,有一個沒有被龍種族竊取到奧義的神,就是萬物的霸主,名字就叫斯維登堡。他使用計謀把其他的神明都捲入戰火中,最後自己作為唯一真神君臨世界,被稱作魔王,魔王斯維登堡。」
「哦。」她簡單附和,興趣索然,「……然後呢?」
「聽命於魔王斯維登堡的,就是斯維登堡的天使和惡魔,懂了吧?」
「聽名字就知道啦。」
克麗奧說著輕輕往烈基耳朵里吹氣,跟它鬧著玩。烈基一驚,後退了幾下。克麗奧重又把它抱起來。
「我看你還沒明白。」奧芬無奈地嘆口氣,「作為國教的基姆拉克教會,非常忌諱這個魔王的名字。」
「……忌諱?」克麗奧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奧芬咳了一下,換了一種說法:「就是,視作一種危險,或是視作禁忌,總之就是很厭惡。」
她有點不悅地說:「那你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得了。從剛才開始你只是在照搬教科書上的原話吧?」
「煩不煩人啊。」奧芬裝作發牢騷,實際上被說中了,「也就是說這位眾神的霸主,連他們所崇尚的命運三女神都都不想放過,是名副其實的魔王。像這樣被教會視作禁忌的魔王手下的雕像,光是做出來就要受到教會的大堆投訴。但是整個大陸,就只有這裡可以擺放——很有名啊。」
「我可不知道。」克麗奧毫不在意地搖頭,「關於歷史,我就只知道貴族將最後的國王處以極刑後砍頭示眾而已。啊,還有,阿邦拉瑪的第十三代自治長是個精神異常者,每到周日都會和妻子互相拋灑牛內臟,然後這件事被他兒子撞見,就自殺了。奧芬你知道嗎?」
「怎麼你的歷史老師教的內容,重點偏得很奇怪啊……?」奧芬半睜著眼說,「不知道的話也沒什麼,總之這座卡密森達劇院是有著兩百年歷史的建築。那部著名戲劇『魔王』就是在這裡公演的,當時的國王也被請來觀看。」
——他站起來,又望了望樓梯拐角。想必天使與惡魔當年也像這樣分列兩側,面無表情地看著大廳入口,也就是他們現在所在的方向。
「但是,現在已經荒涼,成了野狗的巢穴。」克麗奧抱著烈基說。
奧芬抓抓頭髮,輕輕點點頭,說:「是啊……變成那些狗的巢穴還不至於。國王光臨的那天是最後的公演。不知為何,國王感覺非常的不愉快,於是下令把所有的劇場工作人員處刑,並且把這座劇院破壞掉。」
聽到這裡,克麗奧也覺得有些不尋常,抬起臉看他。見到她詢問的眼神,奧芬笑了笑。
接著他以自己也無法理解的樣子,繼續說:「是的——破壞掉。這座卡密森達劇院,按理說已經不存在了才對……」
過了幾分鐘後,馬吉克清醒了。
「……非要在進到這麼詭異的地方里去嗎?」馬吉克走在樓梯上,害怕地說。
奧芬帶頭走到樓梯前方的拐角平台,回過頭說:「如果那個所謂的老大真的在這裡,不找出來總覺得心裡堵得慌。」
「話是這麼說。」馬吉克嘴裡不清不楚的。
走在旁邊的克麗奧,把烈基放在頭上說:「但是就算把那個人找出來又能怎麼樣呢?外面不是被狗包圍了嗎。」
「這個嘛,確實有點麻煩……」奧芬站在樓梯拐角,確認了一下藏在夾克里的小刀,繼續說,「等到要逃走的時候再說吧。如果那些怪物是出自這座劇院的話,說不定能查到它們的弱點。」
「可以讓烈基進行瞬間轉移啊,克麗奧。」馬吉克有些悶悶地說。
「沒用。再說,到底該怎麼讓它聽我的話也不知道。」
結果——雖然這隻深淵之龍的幼崽有時會聽從克麗奧的指令,但多數情況下還是無法如實遵照她的真正意圖來行事。像空間轉移這樣複雜的魔術構成,要怎麼傳達給它知道,克麗奧也是一籌莫展。
這樣的話,發出「把能看見的這些奇怪的狗全部燒光」這樣的命令或許有實現的可能。但是畢竟數量太多了,無法下這種危險的賭注。
「只能我們自己想想辦法了。」克麗奧嘆著氣說。
三人到達樓梯拐角,一左一右分別是天使和惡魔的雕像——在台座位置嵌著金屬牌。
「……是劇院建成的時候,王族賞賜的東西。」奧芬看著牌子上的內容,做出說明,「這上面有王族的印章——所以當時的基姆拉克教會也無法反對。現在也是如此,基姆拉克教會是加入了貴族聯盟後,才獲得國教這樣的地位的。」
「……這樣嗎。」克麗奧和馬吉克點頭,似乎成了社會授課活動。
奧芬轉移目光,繼續說:「魔術士同盟對此也呈歡迎態度。即是說,貴族聯盟和魔術士同盟找出各種各樣的理由,將一直以來占主流地位的龍種族信仰視為危險的存在。發展壯大基姆拉克教會就成了生命線。」
「……將龍種族信仰視為危險的存在,是怎麼回事?」馬吉克好奇地問。
奧芬豎起手指開始講解——說穿了也只是在背教科書:「對魔術士來說自不待言——是為了擺脫獵捕魔術士的威脅。天人自陸地上消失是在兩百年前,但是受天人思想洗腦的龍種族信仰者,決心要靠自身的力量將所有的魔術士斬盡殺絕。對貴族聯盟來說……他們不希望天人存在於陸地上,這關係到大陸遺蹟的所有權問題……畢竟,她們才是大陸的原本支配者。只要天人種族存在一天,貴族的支配權就一天得不到合理化。由於這些原因,她們、以及相信她們還生活在大陸上的龍種族信仰者,便非常礙事。」
「所以,就把基姆拉克教會……」
「就是這麼回事。不過對魔術士同盟而言諷刺的是,這之後基姆拉克教會也宣布說要處決所有的魔術士,所以實際沒有任何意義。」
奧芬用的是輕鬆的語調,可克麗奧聽完卻是一副不高興的樣子,她倔著臉說:「都在想著如何利用對方,真是自私。」
「話是不錯……不過就當時來說,會那麼做都是逼不得已。人類社會還處於黎明期的最初階段,無論是魔術士同盟,還是貴族聯盟,又或是基姆拉克教會,都無法僅靠自己的力量撐起大局。」
「嗯~……」她依然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奧芬拍了拍她頭上的烈基,指了指樓梯深處說:「講課時間結束,繼續往前走吧。」
在樓梯拐角的前方,出現一扇雙開門。奧芬大步走過去,輕輕確認了一下門把手,門沒有鎖。
「要打開了,你們後退。」
奧芬說完,揮手讓他們退後,然後轉動手柄——一口氣把門打開。
在門打開的同時,奧芬向後跳了一步,並讓自己的鬼火向前移動。一片漆黑的門內被火光照亮,呈現在光亮中的是……
奧芬以最快的速度關上門,連鬼火都沒來及撤出來。門關上後,一時間被完全的黑暗籠罩,過了一會,鬼火才穿過大門出來,重新照亮周圍。
奧芬神色緊張地……偷偷回頭一看。果不其然,克麗奧和馬吉克全都睜圓了雙眼,站在原地像傻了一樣,克麗奧眼裡甚至有了淚水。當她和奧芬眼神對上的瞬間,少女瘦小的身體不停地顫抖。
「咿呀呀呀呀呀呀!」她以超高分貝的音量大叫——「奧芬!剛才!那裡!屍——屍體,有屍體啊啊!」
「吵死人啊啊啊!」奧芬用不輸於她的音量大吼,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盡力讓陷入恐慌的少女穩定下來,「屍體的話外面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但是,外面暗暗的到底是屍體還是什麼根本看不清楚嘛咿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總之!給我冷靜!」
看樣子除了潑水也沒有什麼辦法能穩住她,但奧芬能做的只能是抓著她的肩膀死命地搖晃。他看見馬吉克慢慢蹲下來,就對他說:「哦。我說你,你也想想辦法安撫一下哇噢噢噢!?」
奧芬的話說到一半突然變成了慘叫。馬吉克默默地坐在原地——開始嘔吐。
「你突然搞什麼飛機!要吐去邊上吐去!」奧芬一邊叫著,感覺自己都快要混亂了。
克麗奧依然在發出各種奇妙的怪聲,奧芬不得不用手按她的後背來安慰她。烈基也一臉驚訝地後退。
馬吉克抬起頭,面色鐵青,用沙啞的嗓音說:「就算師傅你那麼說……看到那麼噁心的東西……」
「別說了,連我都想吐了。」奧芬說完結束克麗奧的工作,站起來,重新看了看大門,「總之……我先進去,……查驗一下現場情況,你負責把克麗奧哄好。」
「好……」馬吉克沒力氣說其他的,只能答應。
奧芬轉過身往前走,說:「照明我就帶走了,你自己想辦法。沒有我的指示,一步都不許動。」
「懂了……」
聽了馬吉克的回答,奧芬再一次抓住門把,輕輕地轉開一點點,然後整個身子滑了進去。這當然是為了防止克麗奧變本加厲。
「克麗奧,你沒事吧?」
「呀啊啊啊啊啊!?怎麼又酸又臭的啊啊啊!」
她這句剛說完,奧芬已經穿過大門不見了。
幾分鐘之後,他回來了。
他疲憊地打開門,露出臉。克麗奧和馬吉克都縮著身子坐在角落裡,簡直像是沒發生任何事一樣,眨巴著眼睛。
「結束了嗎?」馬吉克問。
奧芬無聲地點點頭。他看了看克麗奧,覺得她已經沒問題了,便示意他們過來。
「可以進來了。」
「真的?」克麗奧說著站起來。馬吉克也慢慢地站起來,神色有些懷疑。
她又說:「如果照你說的進到裡面,結果看到了更嚇人的東西,我會當場哭給你看,一時半會兒都不會停喲。」
「拜託別這樣恐嚇我……我受不了。」奧芬說完開門讓他們進去。
離開大廳,是一個較大的房間。雖然很大,但沒有什麼大吊燈之類的裝飾,整體木製的結構,裝潢看上去類似體育館。地板被無數的鞋底踩踏摩擦,非常光滑,四周有好幾根木製柱子,還有專設的白色長椅,像是一間等待室。
再往裡走,可見一扇左右開的大門,大門前方是一段向下的樓梯。樓梯非常寬闊,從扶手上就能看出花了不少錢,費了不少功夫。
在剛進來的地方——也就是剛剛那具屍體倒下的地方,有一堆炭灰。馬吉克和克麗奧一眼就注意到了。
馬吉克指著那裡說:「呃,師傅,這個……?」
「嗯。我燒掉了。已經沒氣了,那個樣子也讓人看不下去。」
「說得沒錯……」克麗奧看著那團灰,低聲說。
奧芬靜靜地,繼續說:「……屍體,有兩具。」
「哎?還有一個死者嗎?」馬吉克問。
奧芬點頭:「是散開來的。」
「……啊?」
「屍首碎得到處都是,收集起來以後,發現又多了一人份。」
「嗚……」馬吉克呻吟了一下,他感覺胃部抽了一下,連忙按住太陽穴。
奧芬抓抓頭髮,調整調整呼吸。他咽了一口唾沫,目的也是讓自己的胃好受一點。
「我把另一具也一起燒掉了,然後就注意到了一件事……」
說著他朝房間的牆壁伸出手。這是他隨意挑的一面離他最近的右手邊的牆。
接著他喊道:「看我釋放,光之白刃!」
光熱波飛射,正面打中牆體。
但是火焰消散之後,牆壁竟毫髮無傷,只是染上一點髒而已。
「?——怎麼回事?」克麗奧使勁眨著眼睛,無法理解地問道。
奧芬放下胳膊,低聲說:「無論是牆還是地板,全部都是金剛不破。像這樣的木造建築能撐兩百年時間,也沒有任何修繕工程,本身就很奇怪。看來這裡面加入了魔術防護。」
「魔術?」
「沒錯。」奧芬看著克麗奧說,「這座劇院的某個地方,可能有防禦性的魔術文字。能夠在幾百年的時間裡持續發揮作用,就只有天人的沉默魔術了。若真是這樣,這座劇院就是天人建造的……」
「這又意味著什麼呢?」
受到追問,奧芬抬頭看了一眼天花板——天花板上毫無起伏,幾處鬼火搖曳。他就這樣到處看了一會兒,收回視線,繼續說:「這個解釋起來要花點時間,不過不難。剛才那個男的,記得他說了盜挖吧?」
「嗯。當時奧芬說了句麻煩了。」
「實際上,真是這樣——現在大陸上存在的所有遺蹟,基本都是貴族聯盟所有。有幾個經過交涉後,官方認可劃為魔術士同盟所有,除去這些,還有一些遺蹟是同盟私自隱瞞的,這個也不在少數……」奧芬聳聳肩膀,「所謂遺蹟,就是天人自地上消失時留下的據點。阿倫塔姆地下的巴基里科庫就屬於一種典型存在。貴族聯盟公開宣布他們是天人種族的後繼者,所以天人留下的遺蹟、遺產全部是他們自己的財產,這在大陸法中有明文規定。然後,盜挖指的就是無視這些規定到處破壞遺蹟的傢伙。嚴重的是,這樣的罪行不算在盜竊或搶劫里,而是算作反叛罪,似乎是叫做王權叛逆罪,這項罪名要處罰起來絕不輕鬆。」
「哦……」馬吉克本能地應了一句。
奧芬繼續說道:「但是,這裡是西部——現實的擔憂並不是貴族聯盟。真正恐怖的,是……」
這裡,奧芬不說話了。三雙眼睛——包括烈基——全都直直地看著他。奧芬指了指剛剛受到光熱波轟炸的牆壁。
「這座劇院很有可能受到天人魔術的保護。這群人察覺了這裡的秘密,來這裡實施盜挖。用這些條件來分析,答案就顯而易見了——這座劇院是天人留下的遺蹟,恐怕是天人在兩百年前建造的。」
接著他收回手臂,用拇指指了指——地板上的灰炭。
「現在已經出現了犧牲者。據統計,天人的遺蹟中有一大半都設置了排除外敵用的守衛……」
「!那就是說……」馬吉克終於意識到了,他一臉驚愕。克麗奧卻還是沒搞懂,一臉茫然。
「是的。」奧芬說著環顧四周,在這虛無的空間裡,連一點回聲都聽不見——
「這座劇院,絕對不能是久留之地。」
這片靜寂仿佛開始詠唱般,唱出一股肅殺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