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後繼者啊,速來我的高塔 第一章 自黑夜開始(2/2)
「基利朗謝洛——二十歲。查爾德曼教室NO.07,從師於查爾德曼。十五歲零兩個月取得上級魔術士資格。自五年前開始執行機密〈塔〉外任務。投靠人是同教室的蕾緹鑫·麥克雷迪。」
念到這裡,蕾緹鑫換口氣,繼續說明:
「以上就是〈塔〉里關於你的最新情報。是我在十天前更新的。雖說你還有幸保有〈塔〉內的上級魔術士資格,但就算剝奪掉你也說不出一句怨言。即使反叛同盟罪沒有生效,你也要記住你離這項罪名只差了一步這個事實。聽好,你懂了吧?如果再在這座城市被〈塔〉給盯上,就真的會演變成和〈塔〉的暗殺者拼殺不可的局面。」
「……好像已經演變成這種局面了的樣子。」
奧芬一臉平靜地說。蕾緹鑫聽完表情變得極端僵硬。
「你說什麼——你,你又幹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幹。」
奧芬兩手一攤,聳聳肩膀。
「昨天晚上不是有騷動嗎?在克麗奧的慣例『襲擊』之前,還有個另外的訪客。」
「……怎麼回事?」
「我怎麼知道。不過確實是〈牙之塔〉的裝備,從動作上來看,可以確定就是〈塔〉的暗殺者。」
「又是……『基利朗謝洛』?」
面對蕾緹鑫詫異的提問,奧芬搖搖頭說:
「不是。比那個要低幾個檔次……這樣說,是否有點自我誇讚的感覺呢。」
「誰管你啊。」
蕾緹鑫語氣不悅。她煩悶地嘆了口氣說:
「真是夠陰險的……如果是那個假的『基利朗謝洛』的話,使盡全力把他打倒就完事了,不過若是〈塔〉的暗殺者出動的話,就是最糟糕的情況,說不定你的反叛同盟罪還是生效了……」
「但是,有點奇怪。」
「啊?」
蕾緹鑫抬起臉。奧芬靠近她,一邊回憶一邊說:
「好像,不是衝著我來的——似乎是為了找什麼東西才偷偷潛進來的。好像是叫白朗寧什麼什麼的……如果是潛進來找東西的話,我還以為蒂西你會有什麼頭緒呢。」
「這裡放的都是無關緊要的東西——至少不會讓〈塔〉里那些大人物產生什麼興趣。就算是有的話,也沒必要派暗殺者到我這裡來吧?只要長老說一聲,馬上我就給了。」
看來蕾緹鑫對他說的話半信半疑。她也靠近他,又說:
「不管如何只要別管就行了。和〈塔〉里的長老相處的最好方法就是,不反抗,不接近,不去注意——僅此而已。」
「我也是這樣想的。」
奧芬說著朝後退了退。蕾緹鑫伸伸下巴,低聲說:
「真的嗎?」
她的語氣有些懷疑。
「真是這樣的話,怎麼還會說想去〈塔〉里這樣的話呢?」
「我說過了吧。我想去給馬吉克做個登錄。這樣的話助學金——」
「學生登錄的話找我也沒有關係吧,錢的話我也可以給你——適可而止吧。」
她往自己的膝蓋上敲打了一下。
「就連我的學生也不會使用這麼蹩腳的謊話。」
奧芬在她的逼視下尷尬地轉過臉。她現在真的是在生氣——
但他搖搖頭說:
「我沒有撒謊。」
(雖然還是會被識破……)
他自嘲地想。
……不管怎樣,無論什麼謊言都沒有一次不被她看穿過。
聽到他的話——蕾緹鑫的雙眼瞬間變得冷冽。
「我懂了。意思是連我都不能告訴是吧。為了你的事,我可是最近幾天都沒合眼。」
說著說著,她已經是滿臉不悅了。奧芬像是安撫她一樣說:
「你可別記恨我啊。」
她沒理他,只管說自己的。
「等你回來一直等了五年,為此幫你解決了多少麻煩,還什麼都不和我說。只把善後處理全丟給我,讓我跑這跑那,最後還對我撒謊,甚至還不許我記恨你,你是這個意思?」
「就說了我沒有撒謊。」
奧芬說完,蕾緹鑫視線中的溫度再次驟降——她迴轉身,扔下一句話:
「這種態度對我會讓你嘗到報復的。」
「嗚……」
她這句話,讓奧芬的心底產生了深度的不祥之感。
◆◇◆◇◆
『巨人大陸的崩壞』——
沒有任何封面,用黑皮革裝訂而成的書。翻開它的第一頁,出現了這樣的標題。
馬吉克盯著這句話,心裡不停地默讀。他疑惑地自言自語:
「巨人大陸……指的是眾神之國吧?」
也可能不是——如果去問問他的師父奧芬,或是蕾緹鑫的話,說不定就能知道得更詳細一點,但是馬吉克還沒把這本書的事告訴任何人。
這兩周基本上沒什麼事做,只好讀讀書。實際上這本書是從別人家裡擅自拿過來的。
馬吉克嘆氣——這是個還不到十五歲的金髮少年。身穿類似睡衣的普通裝束,坐在陽台上的躺椅里。之前經常穿的那套黑魔術士裝扮,最近都沒怎麼穿——因為這裡是黑魔術的城市,多少會有一點顧慮,這是表面上的理由(說是這樣說,一般也不會受到別人盤問)。其實還有真正的理由,他現在已經搞不清楚,自己是否有模仿師父的資格。
如果親自去問師父的話,只會覺得很彆扭——他心裡這樣想。
上午的太陽暖洋洋地曬在身上,他晃晃腦袋,再次把注意力放回到書上。
(話說回來……這本書是怎麼回事。不論文字還是內容,都很奇怪……)
並不是脫字漏字,或是使用了修辭這麼簡單,而是滿滿的幾頁都是沒見過的文字,還有許多不明其意的文法。一開始以為是某種暗號,讀了兩星期之後,覺得並非如此——感覺上,好像是某種比較接近的異族語言。
幾頁里,能讀懂的只有幾行,按照這樣的程度讀下來,內容似乎是某個地方的風土記,或者是戰記。
(嗯,戰記——是的。應該是戰記。)
除了地域介紹的文字以外,簡單來看比較突出的字眼就是『轉移』『異變』之類的詞。被認為使用最多的詞則是——『變化』。
當然,讀不懂的部分占了大多數,有太多的單詞根本就不知道是什麼意思,總之他能閱讀的範圍就是這麼多。
(作者對在那片土地上——大概就是『巨人大陸約頓海姆』——發生的某場大異變或是大災難,進行了長篇的描述……)
馬吉克快速地翻動紙頁,心裡思考著。
(寫的是有關戰爭的內容。龍種族……還有,人類。也有眾神嗎——?)
『踏上旅途的龍種族們。
我抬頭望見的是遮天蔽日的那群罪惡滔天者——
這到底是誰的罪過?能夠討論這個問題的已並非神明。
我和連三姐妹都不是的那些人,進行了簡短的對話。
然則她們的存在自身,就已經在訴說著整個系統發生的戲劇性變化。
我過去所發現的系統,都因為這個變化而崩解。
最簡單的加法運算使得所有的一切都確實地歪曲了。
這個世界將會不斷地變化,結局不得而知。
變化會不斷加劇。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最最糟糕的,是永遠持續的加劇吧……』
「…………」
總之能夠讀懂的最長的部分,就是這些。這和大陸上隨處可見的末日預言——魔王從天而降之類的——的措辭十分相近,決定性的不同在於,這些都不是預言。
作者應該是在毀滅的當中寫下這些的。
這樣看來,這既不是想要悔改而敲下的警鐘,更不是希望阻止毀滅而發出的訓誡。毀滅已經發生了,已經記錄在歷史中。
又或者是——
『永遠持續的加劇——』
馬吉克又讀了一遍,啪地把書合上。
(這位作者,可能現在還依然存在於毀滅之中……)
在書本所有的記錄最後,有作者的署名。用潦草難懂的筆跡寫著:斯維登堡著。
「馬吉克,你在幹嘛啊?」
陽台下突然想起叫喊聲,馬吉克抬起臉。他從椅子裡站起來朝下看,在中庭里看到了熟悉的金髮少女的身影。
已經在這裡借宿了兩周,到現在還是沒辦法適應如此廣大的宅邸——奧芬說,只要是〈牙之塔〉的精英都毫無疑問能獲得這樣的房子。一般的話,如果想要在多多坎達擁有如此規模的房產,唯一的辦法就是去打劫中央銀行的金庫。四十三個房間,外加兩棟小屋——一個是為兩個學生蓋的,另一個是置物室。院子不是很大,相對的,中庭非常寬闊——有一個學校操場那麼大,此外還有個一半大小的後院。
中庭有一個人工水池,少女就站在池子的邊緣。
她身穿運動衫,仰著頭看他。在她頭上趴著一隻黑色小狗,那是一隻不知為何和她很親密的深淵之龍幼崽,被她取名雷奇。它的龍族父母可能給它起過一個真正的名字,這就無從得知了。
在她身邊是一名黑色長髮的少年——看上去倒很像少女——他也身穿運動服,體格非常清瘦。
(……為什麼會和那傢伙在一塊兒啊?)
他一邊心裡想著,一邊喊她——
「克麗奧—」
馬吉克剛說完,她就回應道:
「快下來吧。涕費斯說去外面跑跑步,順便給我們做城市嚮導。」
涕費斯——也就是站在旁邊的少年,舉手示意了一下。馬吉克假裝沒看見,不理他。
馬吉克把書放在躺椅上,興致不高地說:
「我就算了吧。接下來和師父還有事——」
「哦……是麼。」
克麗奧有些驚訝——可能是沒想過會被回絕吧。馬吉克略帶歉意地看著她。克麗奧繼續說:
「那我出去一小會兒,午飯之前回來。」
「嗯……」
小聲地回答之後,馬吉克離開扶手邊。他望著那兩人走出大門。一陣風吹來,他不由得閉上雙眼——
他在風中筆直地站著,身子一動不動——
再睜開眼時,已經看不見克麗奧的身影了。
◆◇◆◇◆
「師父!」
聽到身後的喊聲,奧芬回過頭,看見馬吉克正從走廊的那頭匆忙跑來。手裡抱著一本小小的黑色書本——最近經常看見這東西,不過他沒有特別去關心。少年跑近後,停下腳步。
他發出一聲「咦」,問道:
「這身裝扮,是要到哪裡去嗎……」
他這句話所指的並不是奧芬——奧芬的穿著還是平常的老樣子。馬吉克感到在意的是站在他旁邊的蕾緹鑫。
「這個嗎?」
蕾緹鑫輕輕地撫弄身上的衣服。
「這是〈塔〉的正裝。我們馬上要去〈塔〉里,正想找你呢。你也想一起去吧?」
她身上穿的是〈牙之塔〉上級魔術士的證明——黑色長袍。這不是戰鬥用的,是完完全全的儀式服裝,使用的素材價格都非常高昂。材質摸上去像是毛氈,卻不失光澤,也與蕾緹鑫的發色相同。在衣襟處別著一枚徽章,和奧芬掛在脖子上的龍形吊墜是一個形狀,當然,同樣的龍形紋章吊墜也掛在她脖子裡。
「哦……」
抬頭望著身材高挑的她,馬吉克怔了一下,然後像是回過神來一樣,快速說道:
「對,對了——師父。克麗奧,跑到外面去了。」
「唔,一個人嗎?」
馬吉克的目光轉向蕾緹鑫,回答說:
「不是……還有涕費斯。」
看馬吉克的眼神,似乎在期待著什麼,不過奧芬根本沒有在意。說實在的,與其放那個小丫頭一個人出去,有個人盯著還比較好些。然而——
「啊—!那小子!涕費斯那傢伙!」
突然間,蕾緹鑫喊起來——她打一個響指,萬分懊惱地說:
「今天必須要向〈塔〉遞交報告書才行的!我就怕他會把全部事情都推給我,才想自己先走掉的!」
「你這不也是在推卸責任嗎……?」
奧芬半睜著眼說。她雙手微微顫抖著說:
「因為報告書是關於三年前在〈塔〉內丟失的廢舊品最終裁決文件啊!」
「……最終裁決?」
他搞不懂是什麼意思。
「就是說,以前某個笨蛋研究員弄出事故,搞壞了一大堆東西。長老們總是不願承認這件事,因為那是貴族聯盟的管理物品。現在三年過去,那些都正式成為了〈塔〉的所有品,就為了這個要去找人承認才行。」
「嗯……無所謂啊。」
「那些玩意兒根本就沒什麼價值,卻還要獲得最高執行部十二人份的簽字才行。到底要去哪裡提交我也搞不清楚——肯定要在一大堆部門之間跑上二十多個來回。你意思是都要讓我來做嗎!?」
「呃啊!這算這樣也不要勒我脖子!」
奧芬喊著,想掙脫蕾緹鑫的手。
「反正我會陪你去〈塔〉里的——再說如果這麼麻煩的話,就不要再幹這份閒職了!」
他不顧一切地叫著——
突然——蕾緹鑫的動作停了下來。
遲了一拍,她才把臉望向他。
「你說得真輕鬆啊……」
她青著一張臉,逼近他。
「別忘了你現在住的這間房子,還有肆意無度吃得到處都是飯菜食物,都是靠這份『閒職』賺到的錢買來的。」
「哦哦。許久沒有拜見您的尊顏,彼此分開了一段時間之後,姐姐大人竟然已經變成掉進錢眼裡的人了啊。」
奧芬雙眼朝上,瞪視著逼近的她,互不相讓。哼、哼、哼……蕾緹鑫不懷好意地笑了。奧芬清楚地看到在她的太陽穴上,出現了一個生氣的標誌。
「真會說話啊,以前的時候,還曾被別人欺負,鼻子裡被塞了切下了壁虎尾巴而哭著回來呢。」
「就因為姐姐在欺負我的那個人過生日的時候,潑了他一身青蛙卵,搞得我一直是他怨恨的目標呢。」
「被那種變態混蛋怨恨又不是我的責任。真沒想到會被你這樣責備。你這種乖僻性格,是你對我教育的回報嗎?我真要暈倒了。」
「要暈倒的話麻煩您用後腦勺著地吧——如果是用臉貼地的話地板會被砸壞的,就憑您那副臉皮的話。」
「呵、哼、哼、哼、哼……」
「嘿、嘿、嘿、嘿、嘿……」
「那個……」
一邊的馬吉克面無血色,額頭上一道汗,出聲說:
「我覺得打架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
「…………」
奧芬稍微把臉離遠了點,重新看向蕾緹鑫。兩人回到剛才的樣子,對望了一會兒——
呼……表情都同時放鬆下來。
「對啊……找你抱怨也沒什麼用處。」
「也對。我也很感謝受到蒂西的這番照顧。」
就在馬吉克放下心的時候,兩個人同時朝他看過來,面帶笑容,和顏悅色地說:
「那麼,作為仲裁人承擔的義務,就由你來負責提交文件吧,馬吉克。」
「謝謝你嘍,馬吉克同學。」
「……你們果然是一對姐弟啊……」
馬吉克只能做出投降。
◆◇◆◇◆
「哼、哼、哼……」
在陰暗處目送三人走出房子後,一陣笑聲響起——只見對方擺動肩膀,神氣地說:
「真是愚蠢啊。竟敢忘記本大爺的存在,將空城池拱手讓出。」
在柱子的陰影里,能看到始終藏不住的毛皮斗篷——蓬亂的黑髮——破舊的劍鞘——只見他把手按在下巴上,晃晃腦袋。
「真想快點看到你們回來時驚訝的臉孔。屆時,你們會為沒能在安逸中覺察出災難而懊悔。輪迴就如旋轉的紡車……」
「哥哥……最近都沒什麼人理你,所以實際上覺得很寂寞吧?」
「…………」
他不打算回答背後傳來的問話。只是一味地笑著。
背後的人用一股提不起勁的語調繼續說:
「把蜘蛛扔進黑魔術士的房間,對方也沒有任何反應。」
「…………」
「到低谷期了吧。是時候歇一陣了,可能的話越長越好。」
「不論勝敗,歸還俘虜是停戰後的義務!快把羅拉還來。」
博魯坎沒有回答那個女孩,他頑固地想要保持自己那副神氣的面容——但最終,還是悄悄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