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四章 與寂靜無緣的夜晚(1/2)
老菲·洛茨很不高興。
他對此心知肚明,估計他的搭檔對此也很清楚。他用眼角的餘光看旁邊——搭檔站在地上,一會兒把身體的重心移到左腳上,一會兒又移到右腳上,好像已經拿自己的體重沒辦法了似的,並且眼神飄忽不定,不知道到底該看哪裡。沒錯。他很清楚。但是這又能怎麼樣呢?
他在心中自問。即使搭檔再怎麼清楚,也不可能解決現在的事態。
他做好覺悟,等待老菲發話。這是個叼著菸捲的老紳士。對這名老人可形容的部分僅此而已。硬要說的話,他還是將這片雷吉苯溫泉鄉幾乎所有的溫泉旅館都收入囊中的洛茨集團首領。
社長室內的裝潢統一,並且很符合老菲的形象。光彩照人的琥珀色家具非常標準地排列在一起。唯一設置在房間正中央的,是這座溫泉鄉的立體地圖。
立體地圖上顯示的是這附近的地形,光看這件物品的話,其做工算是非常優秀。但卻與這間房間很不搭調。他很納悶為什麼要在這裡放置這種東西。如果是考慮到裝飾效果,還不如放在旅館的門口大廳里,那樣還能發揮一點實際作用。
這時——
老人拿開嘴裡的菸捲,吐出一股紫色的煙霧,說道:「也就是說,你們就這麼空手而回了?」
「呃呃,是的。」說著,他露出尷尬的微笑。他知道此時此刻不應該這麼做。果然,老菲的情緒愈加惡化了——但是不叫他這麼做,他又能怎麼做呢?
「羅南。你以為我養著你是為了什麼?難道只是為了招徠顧客?或許確實如此。」
他——羅南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沒有說。老菲舉起了手,示意他不要說話。他只能閉上嘴巴。
「我給你安排的事很難嗎?或許很難吧。又或者,對你來說根本就無法勝任?」
「非常抱歉……」羅南艱澀地開口說,「社長,我覺得無論派誰去都沒用。」
「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無論派誰去結果都一樣——每天找上門去說服對方『加入我們的集團吧』。一旦被拒絕,後面再做多少次都是一樣的。對方根本就沒有加入集團的意願。所以說,我們是不是該放棄才對呢?」
「我不是在跟你說這種問題!」
磅!地一聲——
並不是單純的響聲,老菲猛地一拍桌,桌子幾乎要跳起來似的。老人站了起來,喉嚨部分的血管暴突著,大叫道:「無論用什麼辦法,也要讓那個女人點頭!」
「是、是是是,當然當然!」說話的並不是羅南。
羅南閉著眼睛——仰起臉對著天花板。被老菲的氣勢嚇倒,身邊的搭檔滿臉驚恐,嘴裡不停地說:「那、那個臭娘們兒,下次就讓她嘗點苦頭——」
瞬間,老菲的臉變得無比恐怖,罵道:「混帳東西!你有膽子就試試看,看我不扒你的皮!」
老菲的怒罵完全蓋過了他的聲音——
搭檔,還有羅南全都一動不動。
就這麼過了很長時間,足有好幾分鐘。這期間,只能聽到老菲粗重的喘息聲。
等到再次開口時,老菲的聲音已經不再激烈——但口氣依然銳利如刀。安靜,且銳利。
「……還是按照至今為止的方式來。聽懂了嗎?懂了的話就快滾。」
「…………懂了,社長。」羅南說完後鞠了一躬,掉轉過腦袋,一邊在心裡咒罵著搭檔,一邊走出社長室。
兩人走出房間後——
厚重的大門在他們的身後轟然關閉。
他們同時自言自語。
「……真難辦啊。」
「據說前任者是因為腹痛才引退不乾的,現在看來這個說法是真的呢。」搭檔說著按住自己的胃部,而羅南則靜靜地點了點頭。
◆ ◇ ◆ ◇ ◆
「受不了了……」
「果然是遭到報應了。」
「我快死了……」
「怎麼會有人會因為肌肉痛而死呢?」
「我好想死……」
「和我爸爸第二天宿醉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們·幾·個……」奧芬說著慢慢地站起來,「我在這兒腰疼得站都站不起來,竟然還在說風涼話!?」
雖然已經這麼喊了——可是馬吉克回過頭來的表情卻非常平靜,他往面前的椅子裡一坐,塌著眼皮看著奧芬,說道:「師父還不是把洗碗都推給我,自己一個人跑掉了嗎。」
奧芬把視線轉向別處。
「……這個嘛,就是這麼回事吧。」
「什麼叫就是這麼回事?」
「已經完全是秋天了呢。故鄉肯定也到秋天了吧。」
「這不是廢話嗎?」
「♪啊—故鄉啊—」
「想靠唱歌來矇混過關是沒用的。」
「嘖。」奧芬咂舌,不唱了。
兩人所在的地方是大廳——奧芬肚子朝下趴在一條不大的沙發上,抬起眼看著坐在椅子裡的馬吉克。當然,這個姿勢談不上有多舒服。
沒辦法,他連換姿勢的力氣都沒有。
奧芬閉上眼睛。生氣是沒用了;唱歌也混不過去。那怎麼辦——看來只能擺事實講道理了。
他慢騰騰地說:「你啊……一句報應說得倒輕鬆,劈了整整三十根木柴,這可不是鬧著玩的。我的腰已經完全廢了,結果帳篷也沒支起來。做好準備吧,今天要露宿街頭了。」
「那我就輕鬆嗎,洗完盤子又打掃廁所,又收拾閣樓,被窮使喚了一天,累死人了。」
「那個瘋丫頭呢?」
「克麗奧做的是整理床鋪,還有出門採購。這些都屬於她的強項,還挺樂在其中的。」
「可惡,吃虧的全是我們。」奧芬咬牙切齒地想抬起身體——可是在強烈的背痛下還是放棄了。砍柴完畢後的幾小時內,席捲全身的筋肉疼痛完全限制了他的行動。感覺就像是在活生生的狀態下被扒皮做了標本。他感覺很失落,只能嘆了一口氣。
看看窗外,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也就是說,飯點早就過了。
可是。
「……現在呢,必須要等到那個大叔——好像是客人——回來之後才能開飯嗎?饒了我吧。真的饒了我吧。」
他空空如也的胃此刻正在忍受極度的煎熬,心情愈加低落。
「肚子真的好餓啊……」馬吉克也垂頭喪氣地說。
這時。
「——確實,他們真的好慢啊,也許我們先吃比較好。」說著話走入大廳的是愛麗思。癱在沙發上的奧芬轉過腦袋看著她。她穿的依然是白天的那件圍裙,走進來之後瞥了一眼大廳中央的立體地圖後,把臉轉向他們。
「真受不了,回來得晚的話好歹在出門的時候說一聲也行啊。都跟他們說了會準備晚飯,難道就這麼不會體量人的嗎?」她很不服氣地撇著臉,「……好不容易才等來一對客人,還這麼讓人不省心,受不了。」
「不用這樣吧,好歹你們還有客人來。」馬吉克困惑地說。
奧芬點點頭說:「是啊。不會有任何客人光臨的旅館,就是這傢伙的老家哦,很厲害的。」
「……罪魁禍首就不要在這裡炫耀了吧。」馬吉克朝他投入冷冷的視線,被無視。
也不知道是真覺得有趣,還是裝裝樣子——愛麗思的臉上露出了讓人難以分辨的淡淡笑容。
然後…
「無聊透頂的工作罷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非得日復一日地重複這種事情不可。」說完這些,她突然轉到了完全不相干的話題上,「……總之你們幾個,要不要先去洗澡?這段時間我會把飯菜準備好。」
「洗澡!」奧芬打了個響指,他想起來了。他不顧一切地爬起來——腰部似乎又發出了抗議,不過他沒去管它,「對啊——簡直了。到這裡來的目的我都忘了。只要去泡溫泉,筋骨痛就能緩解了。」
「是啊。也流了不少汗。」
「啊,但現在那個孩子——克麗奧已經進去洗了,要等到她洗完出來才行——」就在她這麼說的時候…
「這怎麼回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個旅館響起了奇怪的尖叫聲。
他馬上聽出是克麗奧的叫喊聲。
接著他立刻思考的事是——到底應不應該跑過去。
或許馬吉克的想法也和他相同,兩人心照不宣地互相看了看。奧芬在心中思忖。
(……是慘叫?)
他想不出會這聲慘叫的理由。
「愛麗思……」奧芬正想問她,可是問的對象卻不見了——愛麗思平靜地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快速地從食堂離開了,只留下啪啪的腳步聲。
「真是奇怪。」馬吉克膽戰心驚地說,「克麗奧發出了尖叫,可是周圍一帶卻沒有發生爆炸。」
「……這麼一想,我們一直以來的生活環境實在是太悽慘了。」
「奧芬奧芬!馬吉克!快來啊!不好啦!」克麗奧尖利的嗓音傳來。看來是不得不去了。
「……饒了我吧。」奧芬呻吟著慢慢站起來——為了不給腰部增加負擔。即使如此他的身子還是無法完全挺直。
只能是貓著腰——
一步一步。
保持著腳跟和手指尖同時觸地的姿態,奧芬一步一步地朝前走。他看著前方,向跟在身後的馬吉克說:「推測①,被偷窺了。」
「……先不說這個,師父,你這個樣子簡直像一種奇異生物。」
「不用你管。推測②,在洗澡間裡發現來路不明的屍體。」
「肌肉痛難道不能用魔術治好嗎?」
「治是能治好,可是疼痛不會消失,沒有任何意義。推測③,不知為何洗澡水是火鍋清湯,在更衣室的籃子裡發現胡椒粉,並有一張紙條,上面寫道『請均勻地塗滿全身』。」
浴場在旅館的最裡面——和後院的洗澡桶是相連的,這點也沒什麼話說。他就這麼彎著腰往前走,轉彎,繼續往前走。
看到了「更衣室→」的牌子之後,奧芬順著指示往前走,只見門是敞開的,克麗奧直挺挺地站在裡面。
「你們兩個,太慢了吧!」她把雷奇放在頭上,雙手叉腰,對他們兩人發出不滿。
「看清楚了再說話好不好,我現在這個樣子你難道看不見嗎?」
一步一步一步。
奧芬沒有加快速度,慢慢地朝克麗奧的方向前進。
見此,克麗奧仿佛忘記了生氣,她說:「……樣子真難看啊,奧芬。」
「不用你來提醒。」奧芬一邊說一邊仔細小心著不讓身體的振動幅度過大。他到達站在門口的克麗奧身邊後,停下來,放下伸直的右手,喘了一口氣後,再放下左手,然後才慢慢地——慢慢地,開始伸展膝蓋和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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