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四章 與寂靜無緣的夜晚(2/2)
「不用你來提醒。」奧芬一邊說一邊仔細小心著不讓身體的振動幅度過大。他到達站在門口的克麗奧身邊後,停下來,放下伸直的右手,喘了一口氣後,再放下左手,然後才慢慢地——慢慢地,開始伸展膝蓋和腰。
經過了幾秒鐘時間,奧芬終於變成了普通的站姿,他擦擦額頭的汗水,嘴裡說著「好了。」——胸中充滿了溫熱的滿足感。
「……看這動作,感覺好像在變形似的。」
無視馬吉克的吐槽,奧芬向克麗奧問道:「到底是出什麼事了?」
「啊,對對對。聽我說聽我說,很過分哦。到這裡來一下。」
「唉?又要移動?你等一下。先把……膝蓋彎起來。」
「真受不了!不要磨磨蹭蹭的,快點過來!」
就在奧芬準備再次恢復剛剛的走路姿勢時——克麗奧不耐煩了起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奧芬的後背立刻一陣冰涼,他連忙喊道:「啊,等一下克麗奧!」
「不要磨嘰磨嘰的!」
「咿呃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克麗奧毫無憐憫地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拉到到了更衣室里,奧芬發出一聲慘叫。腰、膝蓋,再加上與脊椎相連的所有部位,像要造反一樣發出劇痛,使他像個蝦子一樣弓起來——再迅速地向反方向扭動。他就像個布袋子一樣在更衣室里被克麗奧拖行,奧芬拼命在腦子裡收集理性的碎片,好不容易收集完成後,才終於吐出一句話:「給我住手!」
他流著眼淚,從克麗奧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胳膊,並指著她回過身來的眉頭說道:「到底是怎麼了!我不管你究竟碰到了什麼事,我剛才真的覺得自己都快嗝屁了!如果又是什麼無聊的事的……話……」
怒吼聲漸漸變小。自己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微弱,聽上去就好像遙遠的回聲。
奧芬完全沉默,只把眼睛睜得很大。克麗奧用一種「我說的沒錯吧?」的樣子做出示意,也許她已經把話說出來了,但是他什麼都沒聽到。仿佛是灰色世界中的一根線,毫無波瀾的意識就這麼觸碰著這根線而已。奧芬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就是這種印象。
印象。
但凡是沒見過的東西,根本不會存在於人的頭腦中。當人腦在獲取了某個概念之後,首先就會在腦中產生一種印象,哪怕這個印象是完全錯誤的。直到看見真正的實物為止,都會覺得自己腦子裡的印象才是正確的。就算再怎麼提醒自己不能想當然,恐怕還是不能完全消除先入為主所帶來的影響。
簡單來說,人是一種很容易輕信自己的想像的生物。
溫泉。
對於這樣一個自己沒見過的東西,奧芬在腦海中也只有一個模糊的印象。用一人高的自然岩石堆砌而成的浴池——頭頂上是一片如畫卷般美麗的星空。視野中熱氣蒸騰,鼓膜在熱水的流淌聲中變得濕潤。伸開雙腳,徜徉在微微濕粘感的熱水中。在推開熱水的同時,一股股的熱浪反向侵襲自己的全身,滾滾熱流,仿佛直達靈魂。
奧芬閉上眼睛,然後再睜開。
更衣室里有疊放的木籃、鏡子、水桶、洗臉池、刮鬍刀、研磨石——物品多種多樣。可是奧芬最注意的都不是這些,他看的是與更衣室連通的——浴池。
一塊塊被燻黑的膠合木板組成一道牆壁。
不僅如此,地板就是普通的水泥地。
一隻一米寬的金屬盆子放在地上,裡面注滿了綠色的水。在盆子上方有一個水龍頭,水龍頭的水管和木板牆壁相連接——恐怕連接的對象就是外面的那個洗澡桶,熱水都是從那裡出來的。
(這也就是說……)
他心情灰暗地,理解了現在的情況。
把這份理解用實際語言表達出來的,是從後面向里張望的馬吉克。
「……只是個再普通不過的,澡盆啊。」
「這……」奧芬他——
「這到底怎麼回事啊啊啊!?」
背部的激痛被他拋諸腦後,奧芬扭起身子,雙手抱頭。
◆ ◇ ◆ ◇ ◆
在夜晚的森林中行走,並不是一件愜意的事。
諾沙普不停說著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怨言,來回移動雙腳。乘坐在兩隻腳上的上半身和腦袋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他不停地抱怨,在夜晚的森林中行走,真的不是一件愜意的事。
他指的並不是恐怖。
最大的問題,是背著巨大的包行走在茂密的森林裡這件事。是個人都能想像到,腳下的路根本看不清楚,萬一被絆倒,就會墜入無邊的黑暗中,連哪裡有路都不知道。
「你一個人在嘀嘀咕咕什麼啊,諾沙普研究員?」走在前方——手裡拿著便攜瓦斯燈的康拉德問道,「哎呀,真是的,這樣就累了嗎?作為一個年輕人,這樣可不行啊。喂,不是那裡啊。怎麼搞的。你連路都不會走了嗎?」
(當然會走了。)
他用陰險的語氣在心裡說。
(前提是你手裡的瓦斯燈必須要把我的腳步前方照亮才行。)
康拉德已經走出了十米遠——相對的,諾沙普由於行李過重的原因,怎麼也無法把這個距離縮短。如果離得太遠,就會喪失康拉德拿在手裡的唯一光源,這簡直就是一場典型的惡性循環。
總而言之,諾沙普盡最大可能壓制住自己的感情,開口說話。希望對方覺得自己是在笑著說話——好在現在天已經黑了,不可能被他看出來。
「不好意思,康拉德研究組長。」
「怎麼了?」
「我有一個提案。」
「哦哦。」
「現在已經這麼黑了,還是先回去吧。明天再接著來。你覺得怎麼樣呢?」
「我可不這麼想。繼續前進。」
「…………」
算了,本來就沒有抱多大希望。
他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繼續在看不見的路上前進。他之前以為夜晚森林的聲音是夜晚的聲音和森林的聲音混合而成的,但是等他實際體驗過之後,才意識到這些聲音都是彼此分離的。腳步聲。頭頂呼嘯的風聲。樹葉的摩擦聲。踩踏草叢時,如慘叫一樣的草汁噴射聲。不管是不是夜晚,也不管是不是森林,聲音都是不變的——唯一在變的是聽到聲音的人的心情。當人在夜晚聽到這些聲音時,當人在森林中聽到這些聲音時,聽者的心情都在不停地發生變化。
(想知道我現在的心情嗎?就一句話:啊啊,好煩。)
一邊對假想的對方說話,諾沙普一邊搖頭。
接著。
「但是,康拉德研究組長。」
「怎麼了?」
「這只是我的推測。」
「哦哦。」
「晚上繼續待在這種地方的話,會有危險。」
「我也是這麼想。所以必須要快點走。」
「…
………」
再說什麼都沒用了,這估計就是命。
他過去很喜歡命運這個詞。他繃著臉搖搖頭,釋然了。該哭的時候就哭一場。這真是個很好的詞彙。
雖然一點用處都沒有。
只剩下不停地嘆氣。
就是在這個時候。
——咔颯咔颯咔颯!
「…………!?」
諾沙普停下腳步,看了看周圍——近在咫尺的黑暗。樹木的黑影使他什麼也看不見。
就連康拉德也站下了,他那大腹便便的肚皮左右搖晃,一邊觀察四周一邊說:「唔嗯……剛才的是什麼?」
「我怎麼會知道。」諾沙普一邊回答,一邊迅速地卸下登山包放在地上。萬一出現了什麼危險的野獸,總不至於逃跑時還要背著這玩意兒。
分開草叢的聲音,踩踏樹枝的聲音,這些聲音一直久久地持續——從恐懼感的角度來考慮的話這實在是不明智的行為——聲音離他們越來越近。那是慌亂的腳步聲,還有慘叫……
(慘叫?)
諾沙普在心中自問自答。夜晚,森林,在夜晚的森林——響起了人的叫聲。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慘叫的不是他,而是突然衝破森林的黑暗跑過來的兩個人影。
看上去像是小孩子——
他距離手上拿著燈的康拉德較遠,周圍基本上就是一片黑暗。從那片黑暗中出現了兩個人型物體。兩個身材矮小的黑影看上去很胖很敦實,可能是他們身上穿著毛皮斗篷的原因。這兩人大呼小叫地從他們的面前橫穿而過,根本沒注意到他們,一溜煙地跑遠了。
然後。
又有另外一個東西追在他們的身後沖了出來。身上似乎帶著很大的行李,以他有限的目光來看,似乎是個渾身是毛的獸物。這隻物體閃爍著一雙大眼睛,一邊發出吱吱吱的怪聲,一邊窮追不捨地向前方的兩個人影追去。
「…………」諾沙普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會兒工夫,就全都消失在黑暗中,看不見了。
「咿呀啊啊啊啊!?」
「救命啊啊啊啊!?」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慘叫聲繞樑般久久沒有消散,最終完全溶入了黑夜中。
「…………」
長久的沉默之後——
諾沙普搖搖頭,重新看了看康拉德。研究組長正在慢悠悠地摩擦自己的下巴。
他一邊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一邊開口說:「……那個,康拉德研究組長。」
「怎麼了?」
「這是我的直覺。」
「哦哦。」
「雖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我還是覺得回去比較好。」
「我也不知道到底是怎麼了。總之繼續前進吧。」
「…………」
這就是命運,簡直太他媽的美妙了。
諾沙普一邊在心裡咒罵,一邊重新背好了放在地上的登山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