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樂園啊,沉入我的夢境 上 第五章 無法入睡的床鋪(1/2)
「我實在無法接受!」
「……就算你這麼說也沒用,這附近的溫泉旅館都是這種樣子。」她一邊悠閒地吃薯片一邊這麼說——即使這樣依然無法令人信服。
奧芬提高音量說道:「那你等於是在說,這條街上的旅館全都是欺詐溫泉嗎!?」
「是呀。」愛麗思依然是一副平靜的模樣,輕描淡寫地說。
但是坐在一旁的席娜撕開麵包,做出否定的態度。她是愛麗思的母親,和愛麗思並排坐在一起確實給人這樣的感覺,只不過歲數差距比較大,很難一下就看出來。
「不是的!」她敲著桌子叫道,「這不叫欺詐!裡面可是加入了經過科學合成的優質溫泉沖泡劑啊!比真正的溫泉效果都要好!」
其樂融融的晚飯時間——才怪。
菜餚其實還不錯。雖然作為旅店來說菜品有些過於簡單,但是有湯,有麵包,還有鳥腿,令克麗奧見了都大呼過癮。
但是重要問題不在這裡。
奧芬用一副死魚眼看著席娜,語氣懷疑地問道:「……那我就來問問,裡面都有什麼成分?」
她充滿自信地說:「著色劑和香料。」
「這只能叫染色水罷了,算什麼溫泉!」他立刻大叫起來。
可是席娜卻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點點頭繼續說:「說到療效……只要長時間浸泡,肌膚就會變得和水的顏色一模一樣。」
「這算哪門子的療效!」
「療效不止這一個。就算不是長時間浸泡,肌膚也會紅腫發炎呢,這都多虧染料的功勞。」
「如果你堅持把這些都稱作療效的話,那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奧芬啪啪地拉響自己的手指——這時,坐在右邊老老實實切鳥腿的馬吉克發出為難的聲音。
「算了吧。請冷靜一下吧師父。」
「對啊。明明因為肌肉痛連動都動不了。」左邊的克麗奧說道。
經過兩人的勸阻,奧芬嘆出一口氣,打消了咄咄逼人的勢頭,坐到椅子裡。他拿起刀叉——這證明他確實已經恢復冷靜。接著他像沒轍了一樣說道:「真是的……以前當聽到我說想來這裡的時候,老師和蒂西都在笑話我。今天我終於知道理由了。」
「對已經習慣在東部旅行的人來說,這裡還挺有名的呢。」愛麗思說著,做出一副無奈的神情,盯著一處虛空。
「導遊手冊里寫的明明是:這裡溫泉旅館眾多,並且無一例外都是上乘的水質,公道的價格。」克麗奧有些沮喪地說。
愛麗思聳聳肩膀說:「確實有很多溫泉旅館,大家也都宣稱只有自家的溫泉才是最好的——可是沒有一個人說是天然的。」
「這就叫欺詐,懂嗎。」奧芬說道,他自己也能感覺到語氣中充滿了不快。他用叉子指了指馬吉克,「這傢伙的老家也是開旅館的。說到大陸首屈一指沒人光顧的地方,他家的絕對排得上號,就算這樣也沒有搞欺詐哦,沒有搞欺詐。」
「說了多少遍了,身為罪魁禍首就不要在這裡吹噓了好不好。」
無視馬吉克的吐槽,奧芬緊緊地閉上眼睛搖搖頭,儘管如此他還是能感覺到旁邊人發出的視線像針一樣戳在他的身上,渾身不自在。
奧芬睜開眼睛,一臉平靜地說:「說到底,欺詐是不對的。我們就不在這裡免費給你們做義務勞動了。」
「……怎麼了,怎麼口氣變得這麼快?」愛麗思的眉毛之間出現了微微的皺褶。
不知為何克麗奧也用尖尖的聲音為她幫腔:「對啊奧芬。總比沒事做要好吧?」
「麻煩你去劈個柴再來說這種話。」奧芬拿出與她爭辯的態度,憤憤地說,「說到底,沒有溫泉的話,我們還待在這裡幹嘛呢。如果繼續還像今天這樣累死累活的話,那我明天就走人。」
「是麼。」
一聲極短促的聲音,是愛麗思發出的。不帶任何感情,類似於單純的響聲。就像是叉子碰在盤子上的聲音,又像是馬吉克把分來的薯片掉在桌子上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意義,只是一個響聲。毫無生氣,簡直不像是從人嘴裡發出一樣的,響聲。
「…………」
奧芬沉默了,覺得似乎應該等待一下。他連呼吸都暫停下來,只為繼續等待。如果完全聽從自己的反射神經的話,他恐怕會永遠等待下去。現場沒有任何變化,沉默依然持續。他突然回過神,皺起臉。
「唉?」奧芬發出短促的疑惑。
愛麗思似乎完全沒想到他會發出疑問,於是很詫異地眨眨眼睛問道:「?怎麼了?」
「不,那個……」奧芬不自覺產生了一絲怯弱感,他說道,「就是……可以嗎?我們明天就離開這裡。」
「這難道不是你們的自由嗎。」
不像是在諷刺——如果真的是諷刺的話,那麼眼前的這位女子就是個世間罕見的天才諷刺家,奧芬心裡產生了這樣的想法。只不過天才過頭了的話,也就失去了意義,會讓聽的人根本察覺不出自己受到了諷刺。
所以,這應該不是諷刺。
儘管奧芬覺得很納悶,他還是說——「……我知道了。我們明天就走。你們也都沒意見吧?」
「嗯嗯。」
「可以啊。雖然還想再觀光一下,不過仔細想想,無論在哪裡都是觀光。」
聽見身邊的兩人表示同意,奧芬重新把視線投向愛麗思。她做出根本不在意的樣子,把鳥腿切得整整齊齊,對他們的事情沒有絲毫關心——
(根本完全無所謂。)
奧芬這才算是搞懂了。是的,她已經完全無所謂了。無論發生任何事,對所有的一切——都發自內心地覺得無所謂。
夜空。
無論從大陸的任何位置仰望,夜空都是不變的。似曾相識的星星總是排列成相同的形狀,無時無刻地注視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變化的夜晚的大地。從某種意義上說,不變的天空像是一面鏡子,以最正確的形態映照出處在不同世界的大地。這對仰望天空的人類來說,不僅僅是得到藉慰,應該還存在更高的價值,不過這或許也只是人類的夢想罷了——
奧芬望著天空。
然後意識到了一個真理,那就是——
(……就算再怎麼眺望天空,也不會犯困呢。)
劈柴的結果,帶來的是全身的肌肉酸痛,根本沒有力氣再去支帳篷。只能簡單把倒掉的帳篷收拾一下,奧芬和馬吉克鑽進睡袋,睡在那個後院子裡。可能因為地勢較高的緣故蟲子很少,這點雖然很好,但相對的也比較寒冷。奧芬就像一副被收在畫框裡的畫一樣裹在睡袋裡,久久不能入睡。
(這該……怎麼說呢。)
他挺起身子,向旁邊另一個睡袋看了一眼,只見馬吉克已經完全睡著了。可能是幹活干累了吧。
奧芬嘆了一口氣,摩擦自己的胳膊,自言自語:「總是,睡不著啊…………」
雖然很疲憊,但是一閉上眼睛腦子裡就會想起很多無意義的事情,即使想累了,也久久無法入眠。
就好像是,有什麼事還沒做完似的。
他再次抬起頭,這次看的不是天空——而是這棟旅館。在暗夜中,這棟建築變成了一座高聳的黑影,仿佛萬籟俱靜。雖說並非是由於這片荒涼的後院的緣故,整個建築就像是一棟廢棄的大屋。
一邊目測屋頂的高度,奧芬一邊爬出睡袋。他站起來挺了挺身子,周身的疼痛已經消退得差不多了。
他低聲念誦道:「看我跳躍,天之雪嶺……」
身體重量消失的一瞬間,他輕輕地一跳,飛躍起數十米的高度——直接飛上了旅館的屋頂。抬頭一看,是和剛才在下面看時一模一樣的夜空。
他放眼望去,整個溫泉鄉展現在他的眼前,一直延伸到了很遠的地方。
大大小小的旅館鱗次櫛比,除此以外別無他物,實在是個很奇妙的地方。這座溫泉鄉從某種意義上說是山腳下的那修沃塔市的延續。擁有直達的馬車路線——除此以外沒有任何和外界連通的道路——以此來運送行人和貨物。移動的消費直接形成了整套的經濟體制,為這兩座城市——或者也可以說是分成兩部分的同一座城市——帶來活力。奇耶薩爾西瑪大陸上的其他城市基本都毫無例外地擁有自給自足的運作體制,從這一點來考慮,這座溫泉鄉其實是非常特殊的存在。還有就是……
(這裡是沒有溫泉的溫泉鄉。)
他內心無奈地發出嘆息。
(這種莫名其妙的地方難道還有很多嗎?大家都說東部簡直像魔界,或許真的說對了。)
他想了很多事情。
大陸東部,以前曾經去過一次。那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和現在比起來,變化太大了。
(五年前嗎。確實很多事情都改變了。
)
他又把視線向上移,依然是一片星空。星星高掛在天上,從來不會墜落。一成不變的風景。他苦笑了,只有夜空如此永恆,未免太不公平。
如果選擇變化,隨之而來的就是痛苦;如果選擇不變化,隨之而來的便是悲劇。
只有人會痛苦。換句話說,只要是人誰都會覺得痛苦——這或許是一種人人平等的幸福。
(……原本是打算在這座溫泉鄉好好慰勞一下自己,做最後的休息的。)
他自言自語,毫無感慨或是感動。
(算了,能夠提早出發正如我所願。畢竟要把全大陸都找個遍才行啊,阿莎莉……)
念著姐姐的名字,奧芬一個人露出微笑。就在這時——
他的笑容瞬間消失了。他眨眨眼。在寂靜的夜晚空氣中突然泛起一股波紋,使他不由戰慄。
(有人……?)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腳步聲只分為兩類。奧芬回想起老師說過的話,在屋頂上趴下身子。分類的方式非常單純。
『你能聽見的腳步聲,和聽不見的腳步聲。』
查爾德曼·帕達菲爾德老師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教室以外的所有人都會這麼想,表面上確實是沒錯——但他有時也喜歡開一些很冷的玩笑。不過說到底,無論是什麼樣的玩笑他都不會再說第二遍,從這點來看確實足以稱得上沉默寡言。
老師也說過這樣的話。
如果是嘗試不發出腳步聲的情況下發出的腳步聲,那就確定是人類無疑。
這到底是確實的忠告,還是一句玩笑。當時的奧芬還無法做出判斷——就算是現在,他也沒有確信。
但是他有自己的做法。如果聽到腳步聲,絕對不能依賴聲音,必須要移動到能看見敵人的位置。
如果做不到的話就必須隱藏自己。他整個人趴在房頂上,靜觀其變。說不定只是他的錯覺。這裡只是溫泉街罷了,不可能會有什麼危險……
腳步聲漸漸變得清晰起來。雖然對方有隱藏腳步聲的意圖——但卻只是單純地拖著腳在地上行走而已,這樣是無法完全杜絕腳步聲的。只靠兩隻腳承受全身重量的人類,如果想要走路不發出聲音,必須費一番工夫才行。
所謂的工夫,打比方的話就是使用柔軟的鞋底之類——而對方卻沒有這麼做。由此可見,只是一個輕腳走路的普通人。
若是在大城市,在午夜時分輕腳走路的人並不是很稀奇。只要有相應理由,無論是誰都可能會這麼做,況且這裡還是娛樂設施豐富的觀光場所,會有這種情況不足為奇。
奧芬聚精會神地觀察周圍。亮燈的窗戶很遠——民宿·森林樹枝所在的位置與其他的旅館距離較遠,聽不見任何喧鬧聲。應該沒有觀光客會特地到這裡來才對。
(……難道是傍晚時離開旅館的那個研究員回來了……?)
他馬上否定了這個想法。不對。研究員有兩個人,可是聽到的腳步聲只有一個。
腳步聲越來越近,他的意識也越來越敏銳。全身的肌膚在適應了夜晚的空氣後,將神經末梢也溶入其中,這樣會產生一種視覺與聽覺融合的錯覺。這個錯覺即是一種武器——他如此相信。這樣可以分辨出很多東西,特別是正在接近的東西,以及遠去的東西。他把自己的呼吸聲也消除了。
腳步聲在旅館大門外停了下來。
被屋頂擋住,使得奧芬看不見腳步聲的主人,不過他微微浮起上半身,做好可以立即出擊的態勢。只要登腳一跳,迅速就能控制住對方。先不去考慮與地面落差過大的問題,與地面的距離是八米,想要安全降落,需要用到魔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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